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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2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8

食料羊

张齐贤,是最优秀的帝国官员之一。

他有很多轶事。据说他长得很美,“姿仪丰硕”,姿态仪表很丰满高大,其实就应该是个大胖子。

据说他在河南尹张全义的门下时,有好几个人的饭量,自己常常说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遇到村子里有人做祭祀做法事之类,他跟着参与,才能吃个饱饭。有一次到人家做法事,看到人家宰牛后有一张牛皮,他取来煮熟,全部吃掉。甚至还传说,他在“画地十策”时,太祖召他进入行宫,赐给他卫士们吃的工作餐“廊餐”,一份不够他吃的,就在大盘子里,也即公用盘子里,直接用手抓食。太祖好笑,就用柱斧点他的脑袋,让他说那“十策”。他就一边吃一边说,根本不害怕,据说太祖还给了他一束帛。这个记录出自大宋哲学家邵雍的儿子邵伯温,见于《邵氏闻见录》。但此说与“令武士拽出”说不同。变通一下,当时的历史场景可能是:人是拽出去的,但拽出去之后,又给了一束帛。

另一个野史,宋人周辉的《清波杂志》,还记录了张齐贤的一个梦,说他“布衣”时,在嵩山游历,醉了卧在一块大石头上,梦到有人驱赶一群羊到他跟前说:“此张相公食料羊也。”这是张相公您这一生要吃的食料羊啊。等到他富贵之后,每一顿饭都要吃好几斤羊肉,还往往不够饱。史称“健啖世无与比”,他的能吃,世上几乎无人能比。

看来张齐贤乃是大宋第一吃货,天下头牌饕客,应该没有问题。说张齐贤曾经知安陆州。安陆在今天的湖北,此地比较偏僻,一般人没有见过大官,张齐贤带着京官的身份下放地方,人们听到、知道他的能吃以后,感到此公不类常人,史称“举郡惊骇”,整个州郡都很惊奇咋舌。结果就有一个好事者——在一次与宾客的会宴中,厨房的一个小吏就准备了一个金漆大木桶,放在大厅旁边,偷偷地盯着张公吃什么,只要张公吃一样东西,他就将同样类型同样分量的东西投入大木桶内。等到晚上,又喝酒,就连酒也倒进去,最后连酒水带食品,将整个木桶都装满了。史称“郡人嗟愕”,州郡之人都很感叹吃惊,认为“享富贵者必有异于人”之处。记录这事的乃是欧阳修,就在他的笔记《归田录》里。

张齐贤因功得到提升,到了淳化二年(991)的夏天,他已经做到了参知政事,这是正式管理国家行政事务的职务,不久,又拜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是宰相正职。此时,他已经富贵。太宗知道他少年时代家庭贫寒,由母亲带大,这样的母亲带出这样的儿子,应该不是简单人物,就同时封赏了他的八十岁母亲孙氏为晋国夫人。按例,命官夫人可以到宫中来与皇后聚会,这类活动略相当于当时流行于欧洲的贵族沙龙。孙氏年老但身体康强,有时就到宫中来。太宗每次见到这个老太太,都要慨叹她有福、有寿、有令子。经常亲笔写诗、写诏书慰问老人家,另给赏赐,待她犹如家人。就像欧洲贵族得到国王恩赏,视为荣耀一样,大宋当时的“缙绅”也都认为这是个很大的光荣。

记录这事的大宋“缙绅”名流叶梦得,曾与张齐贤后人有来往,他在张府亲眼见到太宗写给孙氏的诗和诏书。诗云:“往日贫儒母,年高寿太平。齐贤行孝侍,神理甚分明。”手诏云:“张齐贤拜相,不是今生,(乃是)宿世遭逢。本性于家孝,事君忠。婆婆老福,见儿荣贵。”太宗诗文都有“简质”的特点,叶梦得认为“简质”,也即简易、质朴,也是太祖太宗历来待臣之道。故实见叶梦得《石林燕语》。

张齐贤嫉恶如仇,但对仆役下人又有优容的一面。

他在做江南转运使时,一日家宴,有一个仆人某甲偷偷地窃取了几只银器,放到怀里。恰好被张齐贤在帘子后面看到。他盯着他看,但一句话也不说。当时不说,三十年也不说,跟任何人都不说。后来他三次出任宰相之职,门下的仆役们也都有提升,而某甲的位置却一直没有动。一日,某甲瞅了个机会,对张齐贤说:“某服侍相公您时间最久,但是比我后来到府上的,都得到了一个官职,相公您独独把我遗落,这是怎么回事啊?”说着眼泪都下来了。张齐贤说:“我本来不想说,你却来埋怨我。你还记得在江南时,某日,你偷盗我银器那事吗?我带着这个往事三十年,不告诉任何人。我现在做国家宰相,推荐百官,哪里敢以盗贼来蒙羞受辱?这样,念你服侍我多年,我给你三十万钱,你离开我门下,另外去选择一个安身之地吧。我现在揭发了你过去的糗事,你应该有愧,此地不可再留你啦!”某甲闻言,又震惊又害怕,哭着离开了张府。

君子、小人,永远会有。世界没有希望成为君子国,因此,这类故实就总有警世、醒世、喻世的意味。懂此理者,小人可以戒惕,君子可以守恒。

张齐贤读圣贤书,但他不是循循儒者,不是那种可以唾面自干的人物。

大宋言论自由,但很多人不大珍惜这种格局,借着可以自由说话的机会,多行诽谤之事。

“居官弛慢”与“清净之理”

张齐贤曾经以吏部尚书的朝官身份知青州,长达六年。治理地方很是“安静”,这是儒学和现代政治哲学肯认的较好治理模式,既不轰轰烈烈做泼天的政绩,也不绞尽脑汁做搜刮的恶事,地方诉诸民间自治,在“自发秩序原理”下,推演“无为而治”。但好大喜功之徒不喜欢这种“安静”模式,总要折腾点“动静”出来,于是与张齐贤有龃龉。有人就诽谤他“居官弛慢”,做官很懈怠,啥事也不管;很傲慢,啥话也不听。朝廷听说后,就将他从青州召回,免了知州之职。张齐贤对人发牢骚:“向作宰相,幸无大过。今典一郡,乃招物议。正是监御厨三十年,临老反煮粥不了!”过去做宰相,还好没有大的过错;现在执掌一个州郡,却遭到非议。这真是管理御厨三十年,到老了,反而不会煮粥了。张齐贤这话肯定是正话反说,他对“弛慢”说并不买账。

懂得“清净之理”,懂得“无为而治”的士大夫们听说这话后,对“弛慢”之说也甚为不满,认为持此说的人纯粹是对张相公的诋毁,史称“士大夫闻之,深罪谤者”。

张齐贤一生富贵,虽有起落,但不碍平安。晚年退休,不想再参与政事,做一个江湖散人。他在洛阳购得大唐中兴之臣裴度留下的午桥庄,一大片园林。这里曾经是裴度与白居易、刘禹锡等名流宴饮盘桓的居所。张齐贤得到后,很愉快,经常在院子里与老朋友乘坐一小车,带着酒具,游玩,垂钓。他还另外造一卧辇,可以坐在上面,让人抬着,一边吃酒,一边看园子里庄稼的长势,醉了,就栖息在树荫下。他还写了一首诗给人看,诗云:午桥今得晋公庐,花竹烟云兴有余,师亮白头心已足,四登两府九尚书。

裴度曾被大唐封赏为晋公;师亮,是张齐贤的名字。《续资治通鉴》说他“四践两府”,四次到两府,也即枢密院、中书省工作,一个是武职,一个是文职;“九居八座”,九次兼任八个要职,也即仆射、枢密使、六部尚书。

他对自己俗世的一生似乎很满意,但仍有内心的孤独。他似乎很明白当朝显宦们没有补天浴日的大手笔,甚至连寇准这样一等一的人物,他也不愿意再多来往。真宗朝大搞“封禅”“天书”,虽然有试图以此震慑蛮夷的隐衷,但读圣贤书的张齐贤视此为“怪力乱神”,不认为是治国正途。他给真宗上疏,没有得到肯认,于是有了退隐之念。所以午桥庄大门上题写着他的一个榜文:老夫已毁裂轩冕,或公绶垂访,不敢拜见。

老汉我已经毁弃了官服官乘,如果有当朝名公来访,老汉实在不敢相见。

他内心孤独,可能一生没有知音。

愿得制度狭小

沈伦,原名沈义伦,因为名字中的“义”与“赵光义”重合,避讳,所以改名为沈伦。

他在太祖时奉使到吴越,路过扬州、泗州时,因为“民饥”,饿死很多。沈伦回到朝廷,就说服太祖将当地的军粮储备拿出来赈济饥民。王师伐蜀,他做转运使,王全斌等将领竞相搜取民间财货子女,沈伦独居与佛寺“饭疏食”,吃粗粮素食。转运使,也是一方大员,有人就拿了搜取而来的珍异奇巧献给他,沈伦一概拒绝。东归汴梁时,他的囊中,只有图书数卷而已。

沈伦信佛。他的居处很卑陋,但他“处之晏如”,很泰然,无所谓。当时权要们都在设法冒着朝廷禁令,到陕西甘肃去购置大型木料,用来营造私宅。等到事情败露了,只好向太宗检讨。沈伦也曾为母亲购买西部的木料营建佛舍,于是也来检讨自首。太祖看见他一笑,说:“你不是破坏纪律的人。”太祖更知道他私宅还从未修过,就派遣中使带了图纸,为他营建。沈伦私下告诉使者说:“愿得制度狭小”,希望房屋构造不要太大,小一点。使者告诉太祖,太祖同意,史称“不违其志”,不违背他廉节之志。

太宗时,编《太祖实录》,沈伦为监修,李昉、扈蒙等人修撰。

他与卢多逊私交不错,卢多逊事情败露之前,沈伦已经上表请求退休;等到卢多逊事情败露,因为沈伦与卢多逊为“同列”而不能察觉其“阴谋”,太宗狠狠地斥责了他。

沈伦一直很清介,醇朴、谨慎。因为信佛,相信因果,曾经在盛夏之时坐在室中,任凭蚊虫叮咬。有照顾他的童仆拿着扇子来赶蚊子,他就将童仆斥退。沈伦期望用这种行为祈福。他在相位时,也曾赶上“岁饥”,闹饥荒,乡里人有向他借粮的,他都给予,最后的数目达到“千斛”。“斛”乃是容量单位,以前一斛十斗,约合今一百二十斤;宋时改为五斗,约合今六十斤。“千斛”,就是六万斤。这在宋代不是个小数目,对任何人家而言,都是一笔“财产”,但沈伦将粮食借出后,到了年底,把所有的借据都烧掉了。

但沈伦道义上有一事不免有“惭德”。

他还在不知名时,曾娶阎氏,无子。后又纳田氏生儿子沈继宗。等到他富贵时,原配阎氏觉得自己无子,有愧,就多次将朝廷封赏给她的封邑让给田氏。沈伦的做法是:答应了,并开始为田氏营建府邸,于是正式由田氏做了正室。

这件事,“搢绅非之”,当时的士大夫都认为沈伦不对。

我也认为沈伦不对,待阎氏不公。

广开言路与楚文王

宋琪则是另一类型的宰辅。

他本来是幽州蓟人,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后,此地属于契丹。契丹也开科举,宋琪举进士及第,曾经做契丹王子的侍读。契丹侵略中原,灭后晋,宋琪跟着,并留在了中原。后汉、后周,他都在做官,曾有辨别冤狱的记录。于是太祖时,提拔他为开封府推官,负责京师刑狱工作。当时太宗赵光义为开封尹。但太宗看到他与赵普等人过从甚密,那是结党营私的节奏,因此不喜欢他,就跟太祖说,将他从开封调走,到外地做官。一直到太宗践祚,还是不喜欢他,史称“抑琪久不得调”,压抑宋琪好久不得升调。

太平兴国三年(978),授宋琪为太子洗马,这是皇子的侍从文官。但太宗在给他职官之前,召见他,为他此前与人勾结朋党之事,批评了他。宋琪拜谢,愿意悔过自新。正在他一步步升迁时,又遭到卢多逊的抑制。卢多逊败,宋琪才得到机会。后来做到尚书,成为宰辅大臣。但太宗还是有点不放心他,就特意对他说:“世之治乱,在赏当其功,罚当其罪,即无不治;谓为饰喜怒之具,即无不乱,卿等慎之。”世上的治理乱世乱局,在于赏罚分明,赏就应符合他的功,罚就应符合他的罪。这样,就没有不能大治的。假如将刑赏当作发泄自己喜怒的工具,那就没有不乱的。爱卿等人要慎之又慎。

但宋琪并不谨慎,他在“晋邸”时,就曾经因为“结党”,被当时的晋王赵光义鄙视,但还是不能改掉这类习惯。有一次,太宗很诚恳地对宋琪等人说:“过去,帝王们大多因为居于九五之尊,颜色态度很严厉,弄得左右没有人敢说真话。朕与爱卿等在一起,一直很平易,尽量和缓颜色,商榷时事,就为能通达上下之情,不要有拥塞窒碍。爱卿等尽管直道而行,不要有所顾忌避讳。”太宗这一番话,事实上是期待言论自由之下的太平治世。

广开言路,这个国策,太宗一朝堪称一以贯之。

雍熙元年(984)九月,太宗对宋琪等人说:“今岁西成,四方大稔,人民亦无疾疫,皆上天垂佑所致,当与卿等力行好事,以答天意。”

今年秋熟,四方都有丰收,人民也没有什么疾患疫情,这都是上天垂佑我们大宋所致。朕当与爱卿等做更多好事,来报答上天恩典。

然后说:“昔楚文王得茹黄之狗,苑路之矰,畋于云梦,三月不返。保申谏之,王引席伏地,申束箭五十,跪加王背者再,申趋出请死,王召而谢之,杀狗折矰,务治国事,并国三十九。朕观书至此,未尝不嗟赏数四,自古君臣,非道合何以及此。若君不信用,虽有直臣,亦无以行其道。”

太宗这话是一则比较偏僻的典故,补足前后语意和来龙去脉,大意如下:过去,楚文王得到茹黄那地方的猎狗、苑路那地方的好箭,就到云梦去打猎,三个月都不回来。得到丹那个地方的美女,就沉湎在淫欲中,一年不理朝政。大臣保申劝谏他,说:“先王让我做太保,按规定,您这样表现应该受到鞭打。”楚王说:“我从小生在富贵中,请改变刑罚,不要鞭打我。”保申说:“我承受先王之命,不能废弃这个规定。”楚文王只好接受,趴在席子上,保申拿了五十支一束的箭(一说荆条),跪着放到楚王的后背上,几次这样。就算象征性的鞭打了。楚王说:“反正我也有了受鞭刑的名,还是真实地打我一顿吧。”保申说:“对君子,要使他内心感到羞耻,如果羞耻都不能改变,皮肉受苦又有何用?”说罢,匆匆离开王宫,自己流放到沼泽之地,并请求给他死罪。楚王说:“这是我的过错,保申有什么罪?”于是,楚王召回保申,杀了茹黄的猎狗,折断苑路的名箭,放走丹地的美女,改正了以前的过错。后来楚国兼并了三十九个国家,变得强大。这是保申极言劝谏才有的结果。朕读书至此,往往要叹息不已。自古君臣,如果不是以道相合,怎么能做到这样。如果君不能守信用,即使有直言之臣,也没有办法通行正道啊!

宋琪听后,为太宗的博学感到很惊讶,就说:“这事,百年来,人君很少有知道的。如果不是陛下博览群书,哪能得到这种鉴戒。但是臣听说:‘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愿陛下勉励啊!”

这是宋琪最大胆的一次言说。

太宗认为他说得对。

但宋琪,偶然会有的那种鄙陋,暴露了他们庸人的一面,不仅与“敢以天下为己任”的赵普不同,即使与“清介醇谨”的薛相、李昉比较也有距离,甚至与沈伦比较,似也缺少一点信仰中的坚守。他看中了卢多逊的大宅子,就与同列柴禹锡串通,由柴禹锡向皇上吹风,要将卢宅转移给宋琪。广州那边转运使王延范试图“偏霸一方”的大案中,柴禹锡与宋琪也在为之辩护,让太宗不得不猜忌他们的“结党”行为。如果他们的“结党”如仁宗时的范仲淹为天下计,那将是另外一种性质。现在,为了一个远房的亲戚王延范,为了得到卢多逊的大宅子,就这样叽叽喳喳,确实有失大臣风范。

宋琪本来是燕人,对契丹形势很熟悉,他曾经给太宗上表,长篇大论讨论攻取契丹的谋略,有大而无当之处,也有切合实际之处,太宗曾有选择地采纳过他的意见。后来在攻取西夏时,他也有可取的意见贡献。

与薛相、李昉比较,沈伦、宋琪这两个宰辅少一点“大人”气象。

吕蒙正与太宗的博弈

吕蒙正,在宰辅中比较特殊。

他是正式科班出身,太平兴国二年(977),太宗朝头一场科举,他获进士第一,“释褐”授绶将作监丞,通判升州(今江苏南京)。

吕蒙正很顺利做到参知政事。最初,他的父亲好“内宠”,与妻子刘氏不睦,于是休了妻子,吕蒙正跟着母亲一块被扫地出门,生活很窘迫。但他像后来的范仲淹一样,越是困窘越是努力,终于一举中第,朝廷赐给府邸一座,于是接父亲母亲来住,但刘氏仍不与前夫来往,二人同堂异室,吕蒙正仍然恭谨伺候父母,没有怨言,直到吕蒙正父亲去世。

吕蒙正气量很大。参知政事是国务工作最有实权的宰辅职务,他第一次进入朝堂时,被朝士轻视,其中一人指着他说:“这小子也参政啊?”吕蒙正假装没听到走过去。同列人不能替他咽这口气,回头就问是谁这么大胆口吐狂言。吕蒙正急忙阻止他说:“不必不必。若果一旦知道此人姓名,恐怕终生不能忘。不如不知道为好。”此事传出,时人都很佩服他的气量。

太宗对这位新科状元有期待,对他说:

“凡士未达,见当世之务戾于理者,则怏怏于心;及列于位,得以献可替否,当尽其所蕴,虽言未必尽中,亦当佥议而更之,俾协于道。朕固不以崇高自恃,使人不敢言也。”

一般士大夫还没有发达时,往往看到当世政务有悖于义理的地方,就内心不快;现在你已经位列朝臣,有机会可以批评时政哪些有益哪些有害,贡献有益于政制的意见,要尽所能有的智慧。即使某一个意见未必精当,也应当群策之际有所变更,使适用的意见有益于正道。朕是不会自恃地位崇高而让人不敢说话的。

不久,李昉罢相,吕蒙正拜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平章事,监修国史。这就从副总理往国务总理又迈进一步。在宰辅期间,吕蒙正为政重内涵,不重形式,务行宽大,有简易之风。这是宰辅的正经品质。因此不久就获得士林“重望”。吕蒙正也更以正道自持。他记住了太宗的一番嘱咐,遇事敢言,每一次议论时政,有不精允的地方,他一定要争论,要求趋于精允。太宗很欣赏他这种“无隐”的工作风格。赵普也欣赏他。

吕相的敢言,是薛相、李昉、沈伦、宋琪做不到的。

淳化年间,太宗检讨此前的历代征伐,有一番自我辩解的话头。他说:“朕以前征讨北汉、契丹,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民除暴。如果我要是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天下恐怕早就被战火烧光了。”

这番话说的是实情。如果战争一味求胜,不计一切代价,也许会有另外的战绩,但那样一来,天下恐怕就会出现杜甫《兵车行》中的场景:“……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如此“武功”,是太宗,乃至于大宋王朝十八帝都不愿意看到的风景。惜民力、重民生,是大宋与其他王朝比较,很突出的“特色”。

但吕蒙正还不满意,他进一步敲打皇上说:

“隋唐数十年间,四次征伐辽东,那时人没有法子承受王朝命令。隋炀帝乃至于全军覆没,唐太宗则自己都运送土木去攻城,最后还是没有法子成功。说起来,治国之要,在内修政事!做到这一点,则远人自会来归,国家也可以因此自然导致安静。”

显然,“修德以来远人”,也是吕蒙正的关键词。就此也可以判断,他是一个“主和派”。

有一次晚上张灯设宴,乘舆之外,士庶云集,都在看皇上。吕相与太宗在一起。太宗再一次对自己的文治武功有了飘飘然的自诩。他对吕相说:“五代之际,生灵凋敝,丧亡太多。周太祖郭威,从河北南归,士庶都担心大军剽掠。那时候,下面是火灾,头顶则是彗星,看到的人都很恐怖。朕当时亲历那个乱世,以为不会有太平日子了。但现在朕亲揽庶政,到今天,已经做到万事粗粗理顺。朕就经常想,感恩上天的赐予,让我大宋如此繁盛。于是朕知道:治理乱世,在人。”

吕蒙正避席,一本正经回答:

“陛下现在看到的灯火辉煌,是因为陛下的车驾所在,士庶都聚集来看,所以繁盛如此。臣曾经在京师城外不几里地的地方,看到很多因为饥寒而死的百姓。所以‘繁盛’不一定都是这样。期望陛下能够看到近处也看到远处,这是苍生的幸运啊!”

太宗听到这一番话,变了脸色,什么话也不说。

吕相不慌不忙,泰然回到自己座位。

史称“同列多其直谅”,同列僚属们事后都称赞他的正直、诚信。

这一个故实,有意味的是“同列多其直谅”。大宋正在太宗一朝形成精英敢于同君权博弈,推演文明价值的倾向。乃至于这种倾向到了仁宗一朝,有了精英们越是被贬黜,越是光荣的风尚。大宋“敢言”,不仅仅是“胆儿大”的问题,而是价值认同的问题。精英们有了这种“民生为重”的理念,君王必得向此倾斜,否则就是“无道”,就要遭遇士大夫的“清议”批评。久之,以道义价值制衡君王权力的力量产生了。除非遇到“混不吝”式的痞子皇帝,否则但凡有一星一点价值敬畏之心,就不得不严肃对待这种来自于王朝精英的“道义价值制衡”。一般来讲,没有哪一个帝王敢于向“道义价值”挑战。这是传统中国,秩序治理方向上的一大隐秘力量。在现代政治哲学中,还没有足够的讲述理清这一隐秘力量。它在何时,以何方式,由什么人主持,推演这种隐秘力量?帝王为何在道义价值制衡模式下老老实实,不敢挑战?个中更隐秘的力量是什么?都需要更大篇幅来条分缕析。这是一篇思想史大论文。

吕相对自己认为是正确的意见,会一直坚持,在跟太宗的“博弈”中,不胜出不罢休。这个特点很像赵普对太祖。

不可夺之志

有一次,太宗要派遣人出使朔方,下旨告诉中书选人,要选那种可以负责做事的人。吕相提出了一个人选。太宗不许。第二天,太宗又问,吕相还是提这个人选。三问,吕相人选不变。太宗恼火,将他的奏章扔到地上,道:“一定要换人,你怎么这么执拗?”吕相答:“不是臣执拗,是陛下还不了解这个人。”然后又固执地推荐此人道:“这个人可以出使,其他人都不及他。臣不愿意用‘媚道’来随意地顺从君主之意,怕害了国家大事。”说罢,将举着的笏板错开,让出脸来,俯首,将奏章拾起,纳入怀中,徐徐而退。同列都屏住呼吸,替他害怕。太宗退朝后对左右说:“这老家伙的气量,我不如。”后来就用了吕相推荐的这个人,果然很称职。太宗对他这种“不可夺之志”很赞赏。

吕相也确有知人之明,为朝廷推举贤人不遗余力。

他有一次问自己的儿子:“我做了宰辅之后,外间对我有何议论?”儿子实话实说:“大人您做丞相,四方无事,蛮夷都向化本朝,很棒。但也有人说:吕相无能做事,朝中权力都被同僚们争去了。”吕相说:“我确无能,但有一能,善于用人而已。这才是真宰相应该做的事。”

吕相有个“夹袋”,就是一个小布囊,里面有一小册子,常常随身带着。遇到新结识的某某人,或遇到官员之间的替代,也即交接任免,他都要与人交谈,了解对方有何特殊才干,以及对方所在之地有何特殊人才。客人走后,他就马上记录在小册子上,人才在这个小册子上都有分类。等到朝廷有这类型人才需要,他就随时找出向皇上或百官推荐。

真宗朝时,他年老要求回到洛阳居住后,真宗曾两次到洛阳去看他。有一次还问他:“爱卿诸子哪个可以大用?”吕相回答:“诸子皆不可用。但有一个侄子吕夷简,正在出任颍州推官,这是一个宰相之才。”从此吕夷简浮出水面,在后来的日子里,吕夷简成为仁宗一朝重要的栋梁人才。

还有一个人,叫富言,是吕蒙正的门客。一天,富言对吕蒙正说:“有个小儿子十来岁,想让他进入书院,可以干个小活。”蒙正答应。等到见到这个孩子时,大吃一惊,道:“这个小家伙,他日名位跟我差不多,但是功勋会比我还大!”于是让富言的儿子跟着自己的几个儿子一块学习,供给很丰厚。富言的儿子,就是后来的大宋名相富弼。

吕蒙正就是这样富有鉴别人才的能力。

吕相也有后来的名臣王安石的风采,对各类误解,基本不辩解。

吕相四故实

吕蒙正刚做宰相时,有个金部员外郎张绅,知蔡州,因为贪污事被免职。有不满意吕相的人就说:“张绅乃是西京洛阳的豪富,哪里肯接受赃物?那是吕蒙正还没有中进士时,曾经向张绅求资助,未能如意,所以现在因此而锻炼成一场冤狱。”太宗听说,就恢复了张绅的官职。但吕蒙正并不解释,任人去东说西说。不久他还因为这个原因而罢相,他也不申辩。正好赶上考课院这个审查部门得到了张绅过去事的实情,此人确有贪赃事,于是罢黜了他。而蒙正也再次复相。太宗对他说:“张绅果然是真的犯有贪赃事。”吕蒙正听了,给个耳朵而已,也不谢。

吕相故实多。

他还很清廉。过去,大臣入相,子弟可以“袭父荫”博得一个清要之职,就像皇上的子弟出生不久就可以封王,享受“食邑”一样,大臣的儿子也可以在出生之后即享受俸禄。这算是一种皇朝特权,与现代君主国,袭用祖辈爵位意思相仿佛。但这种“特权”只在物质俸禄和荣誉尊严方面,并没有政治上的参政议政权力。卢多逊做宰相时,循例为儿子卢雍授官,起家即为水部员外郎。这是属于工部的一个司下面的干事,当为八品,后来就援例成为制度。现在吕蒙正儿子也要“袭父荫”,就上奏说:“臣忝居甲科及第,释褐只得授将作监丞,九品京官。天下才俊,很多人没有机会,最后老于岩穴,默默无名,不沾寸禄者,太多了。今臣之子刚刚离开襁褓,就获这个荣誉职务,臣担心受到阴间谴责。请求以臣释褐时的九品小官补给他吧。”太宗答应他的请求,从此成为定制。

吕相应该属于“不语怪力乱神”“不贵难得之物”的人物。有一个朝士家里藏有一个古镜,自言这面古镜“能照二百里”,打算献给吕相,意思就是要与吕相结交。吕相一笑道:“我一张脸横竖不过碟子大,哪里用得到去照二百里。”听到的人很叹服他的机智。

吕相没有做官时,因为母亲被休,生活很贫困。等到富贵以后,特别爱吃一种“鸡舌汤”,每天都要吃一碗。有一天他在自己家花园游逛,老远看见墙角有一座土山,就问这是谁干的,干吗用的。左右回答:“这就是相公您吃鸡杀的鸡毛啊。”吕蒙正很惊讶:“我能吃多少鸡啊?能有这么大一座土山?”左右回答他:“鸡,一个舌头才多大点?相公您一碗汤要用多少鸡舌头?您吃鸡舌汤多久了?”吕蒙正这才恍然大悟。于是默然反省,从此绝不再食。

太宗驾崩后,营葬时,吕蒙正感到自己这一生主要业绩在太宗一朝,很感谢太宗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他不弄虚假的“感恩”,直接拿出家财三百多万,来资助修建陵寝。下葬日,他哭得特别悲哀。人以为“得大臣体”。

吕蒙正死后的谥号是“文穆”。

风浪中端坐

吕端,是那种轻易“不动心”的人物,看事、做事,有定力,外界纷扰,不影响他的判断力。

太宗朝,他做朝官考功员外郎兼任侍御史知杂事,前者略相当于负责考核官员政绩的组织部干事,后者则属于监察院和最高法院的副官。在这个职务上,他有一次漂洋过海出使高丽,回程时,大船遇到风浪,船上桅樯被大风折断,船上人没有不恐惧的,但吕端就是不恐惧,端坐读书,一如在自家斋阁之内。跟他同行的另一位官员,将船上所有比较沉重的东西,包括高丽国的赠送物品,都扔到海里,这才勉强回到中原。

此事一如后来的王阳明,在千军万马箭矢飞射中,可以端坐不动,在死亡来临之前,可以微微一笑,道一声“此心光明,亦复何求”,而后长眠。这种修养,史称“功夫”。获致这种“功夫”,必有此前多年历练而后可以功成。

“功夫”,来源于孔子。孔子可以在恶人桓魋的围困中,道一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还可以在颠沛流离中“弦歌不辍”。而在日常的姿态,则是“恭而安”,心存对天道的恭敬,而安于种种际遇。

这种“功夫”的思想源头则来源于《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知止,就是知道自己的存在目标。对一个心存高远的人来说,他的目标即是使命,那是必须要达至的此岸存在。当这种目标已经内化为生命运动惯性时,轨道是不可能变更的。如是,外界种种纷扰,不可能让他“动心”。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安。

吕端是知道自己方向目标的人物——读圣贤书、致君尧舜时或立德,或立功,或立言,此生不朽。当着樯倾楫摧之时,死亡来临之际,慌乱,是无意义且有失圣贤气象的。夫子有言:“死生有命”,无须为猝临之灾难手忙脚乱。

看懂吕端这个故实,可以理解为何太宗要评价他“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凡是与“知止”无关的事,在他看来都是“小事”,可以“糊涂”处理;凡是与“知止”有关的事,都是“大事”,必须勇决判断。

我猜想,就是在高丽回国的大船上,吕端被人讥笑为“糊涂”的。

但吕端在大事上,确实“不糊涂”。

吕端曾在秦王赵廷美府邸公干,赵廷美做开封尹时,他就在府中做判官。当赵廷美被贬黜后,秦王府中一干署吏也都因为“经济案”遭到了“清算”,纷纷被贬。吕端被贬到商州为司户参军,从副部级贬到副科级。但他从容上道,不辩解,不忧虑。后来又被移往汝州,再被召回京师,做朝官,又出知蔡州。在蔡州时,有善政,当地吏民签名上表挽留。但还是被改为祠部员外郎,知开封县,迁为考功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然后出使高丽,回来后,一直做到右谏议大夫。

吕端也曾在许王赵元僖任开封府尹时,再做判官。但没有想到的是,元僖,这位太宗很期待的太子,居然暴病而死。有人就认为吕端“裨赞无状”,作为王府判官,对王子没有有益的帮助。于是,御史武元颖、内侍王继恩就来到王府找吕端“谈话”,史称“推问”。

吕端正在堂上办公,看到人来,慢慢站起。二位使者很客气地说:“有诏推君。”有皇上诏令,要来推问先生。

吕端神色自若,对侍从说:“过来取走我的帽子。”

二位使者说:“哪里到那个地步?”

吕端说:“天子有诏令来问,那就是犯罪嫌疑人;既然是犯罪嫌疑人,哪里可以在堂上对待制使。”

于是,下堂,面对制使,随问而答。

吕端由始至终,讲礼,守礼。

得嘉赏未尝喜,遇抑挫未尝惧

赵元僖之死,是个大事件,吕端作为副职有轻微的连带责任。事件要处理,最后贬一级,由开封尹判官贬为卫尉少卿,俸禄掉了不少。这时又赶上“考课”也就是述职审查。群官之中有受到迁谪成为闲职的,那样,就没有了正职的重要俸禄,收入少一大截。到了跟皇帝“引对”,也即回答皇帝询问时,很多人在哭诉削官之后,家中不免饥寒。轮到吕端“引对”时,吕端说:“臣以前辅佐秦王,因为没有尽职,所以贬谪商州,但陛下还是擢拔了我,继续委任要职。现在许王暴薨,更是臣辅佐不像个样子。陛下又没有重重惩罚我,还是让我列于朝官。臣真是罪过太大,幸运太大了。现在有关部门又来考核,决定我们的进退。如果能得到一个颍州副使,这是臣的愿望。”

太宗对他说了四个字:“朕自知卿。”考课之后不久,吕端又恢复旧职,还被提升为枢密直学士,这是参与军机的文官之职。

升迁谪降过程中,吕端始终雍容大度,从容闲暇,不忧不喜。当时赵普在中书,观察到吕端气量洪深,就对太宗说:“吾观吕公奏事,得嘉赏未尝喜,遇抑挫未尝惧,亦不形于言,真台辅之器也。”我看吕先生奏事,得到陛下嘉赏,他也不喜形于色,遇到陛下挫抑,他也不忧惧生色,也不解释缘由。这人,真是台辅宰臣的大器啊!

赵普“倒卢”,反对“取幽燕”,有“鄙夫”的一面,但他那种“敢以天下为己任”的大人格局,让他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天然直觉感知能力。他推荐的人物,太祖太宗都很重视。于是,不久,吕端又被拜为参知政事。

事实上,不待赵普推荐,太宗就一直很重视他,很想让他来做宰辅,转了一圈,等于在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太宗不说,吕端东转西转,心里明白。他知道自己能断大事,知道如果做到宰辅的位置,自有“燮理阴阳”之功。但万事需要水到渠成,这不是个焦躁的事。所以他在连续的转换工作中,很踏实。这是对自己人生大事的一种决断姿态。他不忙。

终于,太宗将吕端提拔到与吕蒙正相近的职位上来,官拜参知政事。这是副相,却是主管中书实际事务的副总理。

据说,雍熙初年,太宗在后苑赏花钓鱼,有时就与群臣赋诗唱和,史称“曲宴赋诗”。有一天,吕端在后苑与太宗在一起,太宗有诗两句“欲饵金钩深未达,磻溪须问钓鱼人”,这意思是:我很想获得更大成绩,但是力量有限,水太深,我做不到;因此需要问一问在磻溪钓鱼的那位姜太公。这里的姜太公,太宗暗指就是吕端。吕端也和诗两句道:“愚臣钩直难堪用,宜问濠梁结网人。”这是吕端谦虚的说法。但此时的吕端,也确实没有更多功绩,太宗怎么就会将他视为姜太公,西周第一名相呢?应有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四弟赵廷美很可能向太宗推荐和讲述过秦王府中的人才。赵廷美应该对吕端很尊重。

第二个原因,当初太宗征讨北汉,本来要赵廷美做京师留守,但吕端说服赵廷美不要留守,而是跟着哥哥去平北汉。这事让太宗很惊讶。吕端这个意见,是深通人情世故,明了君臣奥秘,看透委曲心思,至为练达的一种决断。吕端很可能懂得未来权力再分配的格局。如果赵廷美接受留守京师的委托,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可能的合法继承人之位;那就很容易先期引发兄弟之间的隐微打量。现在吕端请秦王跟随君王北征,等于“忽略”了京师留守这个相当于“监国”的继承人位置,如果此事是为秦王想,等于加持秦王平安过渡;如果是为太宗想,则等于暗中提醒太宗:秦王是不是可以做继承人。无论吕端在为谁想,他都已经介入到一场天大的格局中来。这不是小机者可以纵横捭阖的场域。但吕端很从容、镇定地在这之中游走,让人不可小觑。

第三件事,就是出使高丽遭遇风浪的故实。那不是常人有的定力。这等人物,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机关幽显断得透,栋梁,栋梁,不就是这等人物吗?

至道元年(995)四月,原吏部尚书、平章事吕蒙正被罢为右仆射。右仆射,也是丞相级别,但不在中书办公,更多属于荣誉职称。随后,提拔吕端为户部侍郎、平章事。到了平章事,就是名副其实的实相宰辅了。

为了安慰吕蒙正,太宗特意跟吕相解释:“仆射,是百官师长。朕认为中书事情太多太麻烦,让吕端上来,跟你平均一下劳逸。”

又对吕端说:“庙堂之上,做宰辅,没有虚的;只要能进荐贤人,斥退不肖,就是称职。卿可要自勉啊!”

吕端这时已经六十岁出头了,做了近四十年官,这才做到宰相位置。太宗常常埋怨自己用吕端太晚了。但吕端在相位上,并不“作为”,史称“以清净简易为务”。有人在朝廷奏事,往往有很多“异议”,但是吕端几乎没有什么建议性意见。有一种记录甚至说吕端“端笏却立俟顾问”,端着、捧着笏板等着皇上发问。不问不答,不扣不鸣。甚至皇上有时问大臣一些事,吕端也听着其他人回应,自己也不说话。太宗也渐渐发现中书报来的“异议”,很多不过是显示自家见解高出一筹,但事实上施行起来,未必有什么利好。于是太宗发布一道手札,戒谕中书诸官:“从次以后,中书这边有事,必须经过吕端详细斟酌,再来上奏。”

曲突徙薪,方为真智者

至道二年(996)五月,西北那边西夏有事,大宋已经经过了多年的战和,西夏始终反复。而灵州这个地方,在今天的宁夏吴忠市,那时是大宋的北境。此地守卫,难度很大;但放弃守卫,西夏就会侵占。太宗有点犹豫,一时间,更倾向于放弃,以节省民力。于是下诏要诸臣讨论。讨论前,太宗还略略说了下自己的担忧:灵州孤绝于西北,万一有事,救援恐难及时。然后还特意点名宰相吕端、知枢密院事赵镕等人各自说说守卫还是放弃的利害关系。吕端主张守卫,但没有说,只说要和赵镕讨论后,做一道劄子上奏。

这时,从南唐归附过来的文臣张洎超越班次上奏弹劾吕端说:“吕端等人作为宰辅,皇上有问询,居然沉默不语,不符合为国家规划大事的体统。”

吕端反驳说:“张洎有所言,不过揣摩陛下意见而已。”

太宗看着二人,一时心有所动,但什么话也没有说。

不久,张洎上了一道奏疏,主题是请求放弃灵州。

当初太宗有这个意思,也想放弃,但现在已经后悔了,思考后,觉得放弃灵州可能是个错误。而这时恰好接到张洎的劄子,很不高兴,就回给张洎说:“卿所陈言,朕一句也没看明白。”

张洎闻言知道押宝错误,流汗而退。

太宗召来同知枢密院事向敏中,对他说:

“张洎的上言,果然被吕端料中。”

社稷臣的特点,就是:决断大事,不以帝王之意为意,而以天下、以苍生之意为意;以事件之自身逻辑方向为方向,而不是以帝王喜怒偏好方向为方向。张洎才情不俗,但他揣摩“上意”,判断“上意”是放弃灵州,于是,就做一篇放弃灵州的奏章;如果“上意”是固守灵州呢?他也会作一篇固守灵州的奏章。这类鄙夫做法,就距离“社稷臣”荣誉差得太远了。

吕端的做派,其实正是古来持重者的风格。

只要中书流畅运转,宰辅不必生事。

坊间一般乐于称赏“惊天动地”的大事,以此来评价宰辅功过。事实上,越是维持中书波澜不惊,越是证明宰辅“燮理阴阳”功大。那种无端生出乱事,再去平定乱事的宰辅,反而更被坊间“叫好”,是因为不通一个基本道理:“曲突徙薪”比“焦头烂额”更富智慧含金量。

人间的悲剧也往往在此:看重“曲突徙薪”者,寥寥。

吕端在中书,贡献更多的就是防患于未然的“曲突徙薪”之议,这些议论一定很多,他阻止的动议也一定很多,“以清净简易为务”,一定也有不“以清净简易为务”的动议。吕端一定是否定了若干动议,但被记录下的很少,即使是史官,也未必认为“曲突徙薪”有多么高明,所以懒得去记录。

譬如,假定有这样一个案例:一个企业家要投资一笔较大资金,总经理否决了这个意见。事后可以分析得出,如果投资,蚀本的可能极大。但这个总经理的意见,会在事后被董事会赞许为一个业绩吗?一般很难。否定性意见,往往难于进入“业绩”。但圣明的人物懂。他知道“远见”的价值;尤其知道否定性“远见”的价值。假如这个否定性意见告诉他,要将“突”(烟囱)弄成“曲”(弯曲)状,以避免失火,假如这间房屋价值十块钱,这个意见就等于为他保留了十块钱;假如是一个亿,一万个亿呢?假如是一座江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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