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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1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8

圣明的人,就会这样思考问题,于是,成为智者的知音。如果在朝廷,这种现象就叫“君臣际会”。

君臣际会的动人之处

吕端在做参知政事也即副总理时,一代名相寇准也在做参知政事。寇准也是一位能断大事的人物,但他比吕端要“癫”,更为刚猛,气量却不如吕端。而吕端为社稷计,知道大宋需要这个人,所以对寇准很尊重。吕端首先拜相,做平章事,而寇准没有。吕端担心寇准内心“不平”——如果是张洎,那他内心爱平不平,吕端才不去管——就给皇上上书说:“臣兄余庆任参知政事日,悉与宰相同,愿复故事。”他的哥哥吕余庆曾经在太祖朝出任过参知政事,执政权力范围与宰相是一样的,他愿意恢复到吕余庆时代,意思就是让参知政事寇准先生能有与平章事同等执政权力。太祖时代,赵普一人为相,特意为他设置“参知政事”作为宰臣的辅佐,后来一个阶段赵普受到冷落,开始由参知政事与宰臣分权。太宗知道这个过程,寇准、吕端,在他内心也实在半斤八两。于是同意吕端意见,下诏:从此以后,参知政事与宰臣轮流掌管中书大印,轮流“押班”。唐代时,上朝也即朝会,大臣奏事,由监察御史领班跟进;宋代开始由宰臣领班跟进,叫作“押班”。日常工作,另有官员朝会之后赴中书政事堂议事。“押班”,成为宋代领衔大臣的日常工作。

这样安排,实有安慰寇准的意图在内。寇准,也确实值得安慰。这是大宋三百年间一等一的功勋大臣,中国在十一世纪之后的百年和平,几乎可以说是由此人一手推演而成。真宗之所以能够平安成为皇储,寇准有功;真宗之所以能够平安继承皇位,吕端有功。吕端、寇准,是太宗晚年择选的最重要的两个人。邦国兴,在人。大宋得人,这是十世纪和十一世纪之交,最值得庆幸的大事。吕端深知寇准,寇准也深知吕端;太宗深知寇准、吕端,寇准、吕端也深知太宗;更有意味的是:吕端深知太宗知道他深知寇准,而太宗也深知吕端知道他深知寇准。尤有意味的是,吕端与太宗之间,都深知对方的深知。所以吕端有请,太宗立即心领神会,当即应允,并不解释。这种“君臣际会”,在帝制时代不是寻常可见,总有动人的一面。

吕端对太宗有感情。至道元年(995)五月,开封尹寿王元侃,即后来的真宗赵恒,奏言太康县昭庆乡华阳村的村民,捉获了一只黑色的兔子贡献给朝廷。

太宗听说后,对大臣们说:“玄兔之来,国家之庆也。”黑色的兔子能到中原,这是大宋国家的喜庆之事。

吕端等人回答:“玄色,是北方之色;兔子属于阴类,因此代表了夷狄之相。华,就是中华,中国,属于阳。这个瑞兆,意味着夷狄将要入朝,接受中原冠带。这很可能预示着国家和民生的喜庆,推动国家进入‘太康’之世。”

太宗一向不很相信“祥瑞”,但这一次谈“祥瑞”,事实上大有内心委曲。他与契丹和战十几年,最后的感悟是:虽然输不了江山,但也打不赢契丹;因此,只有“和”一条路可走。但是当他主动向契丹求和时,契丹还记着他十几年前“惟有战耳”一句狠话,“径指西楼之地,尽焚老上之庭”一篇檄文,所以不肯和。而西北西夏正在日益坐大,西蜀西川刚刚平定了李顺王小波之乱;而中原承平已久,虽然有效抑制了藩镇割据之祸,但“冗兵冗官”也开始成为一种渐起的负担。国家在繁盛的背后,已经有了疲惫之相,这让太宗不免忧惧丛生。

吕端“深知”太宗内心之苦,于是,顺势论“祥瑞”,安慰一下这个知音大老板。但太宗还是在不久之后驾崩,我认为太宗在高梁河之战中腿上的箭伤发作自是一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已经心力交瘁。

风波之言不足虑也

吕端捍卫太子赵恒顺利即位,是他决断的重要大事,也且按下不表。且说西夏李继迁。这位李继迁的哥哥李继捧曾经归附大宋,献出了所属的几个州郡;但李继迁不服气,就另立一个山头,且投靠契丹,做大河西之地。太宗时,多次与大宋战了和,和了战。有一次保安军(今属陕西志丹县)边帅在和李继迁的战事中,俘虏了他的母亲。消息传到汴梁,太宗有了诛杀这个老妇,向西夏示以朝廷威断的意思,但并未最后决定。当时寇准在枢密做副使。枢密负责军机大事,于是就招来寇准商议此事。寇准觉得此事两可,诛杀老妇,一利一弊;不诛杀老妇,一利一弊。最后准备草拟一篇东西给保安军,可杀。

寇准从宫中回来,路过相府,吕端看到,怀疑有大事,就邀请寇准过来一聊,并对他说:“陛下是不是告诫你不要对吕端说什么事啊?”

寇准说:“没有这事。”

吕端又说:“边境寻常之事,属于枢密使管辖,我吕端可以不必知晓,如果是军国大事,吕端我备位宰辅,不可不知。”

寇准就将此事告诉了吕端。

吕端问:“怎么处理这个老妇人啊?”

寇准说:“准备将她在保安军北门外正法,以此来告诫凶逆,对抗大宋,就这下场。”

吕端说:“一定要这样处理,不是有益的策略。请您慢慢起草文书,吕端先去见皇上,再论此事。”

吕端进入宫中,对太宗说:“过去项羽得到刘邦的父亲,说要烹了老爷子。高祖刘邦说:‘如果要烹老爷子,请分给我一杯羹汤。’古训有言:‘举大事者不顾其亲。’何况李继迁这种悖逆之人,他就更不会顾忌亲人被杀了。陛下今天杀了李继迁的母亲,明天能擒住李继迁吗?如果不能,反而白白结下一个怨仇,这就更坚定了李继迁背叛大宋的决心。”

太宗认为他说的对。但是怎么处理呢?

吕端说:“以臣之愚见,不如将老妇安置在延州(今属陕西延安),使人伺候她,善待她,以此招徕李继迁。即使他不来,不降,也可以由此而系住他的心。他知道他的母亲生命就在大宋手中,不至于太过分。”

太宗听他一番话,不禁拍着大腿说:

“没有爱卿你这番话,几乎就误了我的大事!”

随后,太宗采用了吕端的这个决断意见。

后来,李继迁的母亲病死在延州,李继迁不久也死去。他的儿子李德明改变了李继迁的政策,同时与契丹和大宋“和好”,这样就等于不再与大宋为敌,短时间,也曾迎来西部的和平,这种局面的获得,史称“端之力也”,是得益于吕端的建议。由于这个建议的价值很高,太宗晋封吕端为门下侍郎,兼兵部尚书,吕端虽然居于相府,但已经可以参与军机大事。

吕端像张齐贤,也是个大胖子,也很能吃,他在被贬为地方小官司户参军时,还专门置办外厨,延揽宾客。他身材魁梧,又姿容瑰秀,还善于谈谑,遇到贬谪,意态“豁如”,旷达而自然。被贬往商州时,太宗还给他一个惩罚:不准骑马。官属中有人就安慰他:“您忍一忍吧,可以消灾。”吕端晃晃胖大的身躯,一笑道:“不是某消灾,现在是长耳朵的马消灾啦!”

寇准多次向太宗推荐吕端,说:“吕端不是寻常人,要早一点起用他。他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渐渐老了!”太宗还在为秦王赵廷美的案子生闷气,就说了一句气头上的话:“朕知道此人,是一个好人家子弟。但是很能吃大酒肉,其他有何本事?”但是不久以后,还是起用了吕端,显然,这话不过是一时之言,不是太宗心里话。

吕端多次升迁贬谪,都随天意,“无可无不可”。他待人厚道,善与人交往,也轻财好施,又多宽恕。有一个叫李惟清的,从原来知枢密使改为御史中丞,降级了。他怀疑是吕端在挤对他。等到吕端被贬谪,李惟清就开始从外围网罗证据,打算构陷吕端。有人提醒吕端要小心。吕端说:“吾直道而行,无所愧畏,风波之言不足虑也。”

当初,吕端的祖父因为宦海风波,被举族杀害。吕端的父亲吕琦,那时还是个小孩子,被一个同郡的老乡叫赵玉的救了出来。后来,赵玉的孙子赵绍宗被吕端视如己子。后周时的名相冯道,因为与吕端的父祖有世交,冯道家世败落后,吕端将自己的俸禄分出一部分来救济冯道的后人。

吕端的名气连草原契丹都知道。他曾两次出使沙漠绝域,敌国对他很是尊重,后来又有使者到,契丹就问使者:吕端还在做宰相吗?

奇才寇准

寇准,是太宗朝提拔上来的名相之一。

他出生于961年,是大宋建国的第二年。父亲曾在后晋时做过官,也算世家子弟。寇准少年时就有“英迈”之气,通晓《春秋》三传,即《左传》《公羊传》《@梁传》。十九岁时,中进士。太宗殿上取人,很重视老成人物,看到年纪太轻,往往不取。有人知道太宗习惯,就劝寇准虚报年龄,增加岁数。寇准答:“我寇准正在进取,可以做欺君之事吗?”于是不改。但还是中第,受大理评事,知归州的巴东、大名府的成安县。他在治理地方小县城中开始显露治世之才。县里,每当有按期与会、缴纳赋税、参与徭役之事,他都不必专门下发通知,只将官府具体事宜写一张纸,标明何人何时到何地做何事,张贴在县衙大门旁,事就办成了,史称“百姓莫敢后期”,士庶百姓没有人敢晚到不来。这事证明了他令行禁止的能力不是一般。

太宗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刚猛威断,认定他是个奇才,就将他调入京师,做朝官,做到尚书虞部郎中、枢密直学士,又到吏部负责官员审核工作。

寇准执政,对内格外注重刑法公正。太宗也重视公正问题。淳化二年(991)的春天,中原大旱,按照“天人感应”的传统义理,天灾乃是上天对人祸的示警。太宗一朝的知识精英,与殷商以来的知识精英一样,都会借着天灾讨论人祸。于是,在久旱无雨之际,心焦如焚的太宗召来群臣,问时政得失。一般大臣知道太宗近年对大宋的“文治武功”有得意之色,于是,大多用“天数”来应对太宗,无非说天意如此,我等谨慎修德即好。他们不想直接指陈时政。

寇准就借着这个事说《洪范》,说人祸,说刑法不公。太宗听后果然不愉快,拂袖,起来回到禁中,这一次寇准没有来得及拉住他的衣服。但过了一会儿,有内侍来传寇准。寇准入见后,太宗问他哪里有什么“刑法不公”。寇准回答:“请您将二府的官员都召来,我就说。”太宗答应,就诏召二府官员。二府,乃是中书和枢密两府。都来了之后,寇准就说了祖吉、王淮同是贪赃,却得到不同处理的案子,那原因,就因为王淮是参知政事王沔的兄弟,得到庇护。

太宗处理了这个案子,更知道寇准是一个可以大用的人物。当天即拜为左谏议大夫、枢密副使、改同知院事。

但寇准有一个天生的弱点,他不太会委婉说话。这在日常交流中,要么他听对方的,要么对方听他的,都做不到,那就只好争吵。但他一般也不愿意争吵,那样似乎有失体统。所以往往在对方的“攻击”下,自己无话可说。

刚猛宰辅不敢自辩

寇准在后来做宰相时,一如既往地“守正嫉恶”,恪守正道,痛恨恶行。这样就得罪了很多人,往往被小人倾轧。有一次,有一个布衣,肯定是受到谁谁谁的指使,就来朝廷告发寇准,说他跟王子赵元杰有勾结。寇准毫无准备,他也确实跟赵元杰有来往,但事出突然,怎么才能说清楚呢?史称“准皇恐,莫知所自明”,寇准惶恐不安,不知道怎样说清楚这个事。幸亏有另一位名臣毕士安在,极力为寇准辩白,然后将这个布衣交给审讯机构,一审,原来是诬告。

至道年间,翰林学士张洎执掌考功,负责考核官员政绩,但寇准负责吏部选事,有推荐官员任命某某职务的权力。张洎年纪比寇准大,却知道寇准正是现管,于是一力讨好寇准。而寇准也正好年少气盛,也想着有个老儒能支持自己才好,而张洎从南唐过来,有老儒之名,就很注意这个人。张洎常常观察寇准,总是冠带整齐等着寇准出入,就为了一个“揖而退”,作揖后,恭敬退下,但一句话也不说。他这就是做姿态,所以博得了寇准的好感,因此就召他来聊天。张洎乃是一个铁嘴,能说,敏捷,善于持论,所言很多都能被寇准信服。于是寇准拿他当兄长,反来尊敬他,并多次向皇上推荐张洎的能干。等到张洎与寇准一块在中书执政后,张洎对寇准态度更是恭谨。

但寇准的宦海沉浮,几上几下。太宗渐渐有点无法忍受这位老朋友的聒噪,恰恰被张洎看出。而张洎因为附和太宗打算放弃灵州的念头,议事不称旨,很担心自己的前途,就想办法巩固自己的权位。他更担心自己与寇准友好来往,将来有一天寇准被罢黜,自己也受牵连,于是,有一天奏事,堂而皇之地开始弹劾寇准,说寇准退朝之后,有很多“谤言”。这很正常,寇准因为一个阶段以来认同了张洎,“兄事之”,肯定是无话不谈,没有任何戒备。张洎就将这种不设防语境下的言论,拿来弹劾寇准。史称“准色变,不敢自辩”,寇准脸色都变了,不敢自己为自己辩解。结果,寇准又一次被罢相。

这类故实都透露出,这位刚猛的宰辅,其实不太会为自己说话,不太懂自我保护。人一诬告他与王子勾结,他就没有话说;人一弹劾他下班后胡说,他也没有话说。这在当时,都是不小的罪名,但他不懂自我保护。与吕端不同的是,吕端在张洎试图“倒吕”时,轻轻一句话,就奠定了张洎未来的败局;而寇准做不到,与小人打交道,他不在行,他的智慧不在这里。

太宗罢免寇准后,又不免想念这位聒噪者。

有一次,将寇准罢黜到青州去做官后,太宗问左右:“寇准在青州很快乐吗?”左右回答:“寇准得到一个不错的州郡,应该不算苦。”几天后,太宗又问。左右揣摩太宗可能是想重新召回寇准,但一想这个执拗的相爷太招人烦,就回答说:“陛下思念寇准,总也忘不了他。但我们听说寇准天天纵酒取乐,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思念陛下呢!”太宗听后,默然不语。但是过了半年多,还是召回了寇准,拜为参知政事。太宗知道寇准的价值。

在对待契丹、西夏方面,寇准不是坚定的“主战派”,但也不是坚定的“主和派”,他应该是坚定的“积极防御派”。真宗时的“澶渊之盟”,是寇准一手推演而成,那就既不是主和也不是主战,而是毫不犹豫地坚决拒敌于国门之外;但也毫不犹豫地坚决不做收复燕云十六州之想。严格说,这是“务实派”。

寇准为相后,西边有麻烦。

从唐末以来,番族部落,有一部分居住在渭水之南。当时有名臣温仲舒知秦州,将这些部落驱赶到渭水北岸,而且设立军事要塞,设卡子口,不允许番族南来。太宗看到这个简报后,很不愉快。他对寇准说:“古羌戎尚杂处伊、洛,彼蕃夷易动难安,一有调发,将重困吾关中矣!”古代的羌族戎人,不只在渭水一带,甚至在河南的伊水、洛水,都与中原人杂居,这个很正常嘛!西北那边的番族部落喜欢动,不喜欢静,很难让他们定居。万一边警一起,那就会让我关中地区陷入困境啦!

寇准回答:

“唐宋璟不赏边功,卒致开元太平。疆场之臣邀功以稔祸,深可戒也。”

宋璟乃是唐初名臣,时突厥在边境时有骚乱,边将曾擒杀突厥首领,但宋璟担心边将一心立功,自夸威武,容易“为国生事”,于是抑制边功,一年后才颁发赏赐。大唐之所以有开元盛世,与宋璟以静制动的治国风格有关联。

寇准也担心边将乘机“邀功”,那样就容易启动“边衅”,所以不赞同驱赶番族。

太宗认为寇准有理,就派他出使渭北,去见番族首领,安抚了地方。温仲舒则被徙往其他州郡。

太宗朝,寇准最大的决断是帮助大宋帝国选择了第三任君主宋真宗。

君臣选太子

至道元年(995),寇准加给事中。这时已经是太宗在位二十年,快六十岁的人了。大臣冯拯上疏要求立储。太宗大怒,将冯拯贬往岭南。从此朝廷内外没有人敢说这件事。当时寇准从青州刚刚被召回来,按礼要来入见。太宗正在处理“高梁河之战”受到的箭创——这个旧伤近来似乎越来越严重,总是“旧创复发”。

看到寇准进来,太宗就撩起衣服来给寇准看箭伤。一面问:“卿何来缓耶?”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寇准回道:“臣非召不得至京师。”我没有皇上的命令是不敢到京师的。

太宗直接问他:“朕诸子孰可以付神器者?”我的儿子谁可以做继承人?

寇准回答:“陛下为天下择君,谋及妇人、中官,不可也;谋及近臣,不可也;唯陛下择所以副天下望者。”陛下为天下选择后继君主,如果向后宫、宦官谋划,是不可以的;向近臣谋划,也不可以的。唯有陛下自己选择,看看谁符合天下人的愿望。

寇准这话答得很是机智。一方面将选择大权给太宗,一方面又提出“副天下望者”。当时太宗的长子赵元佐已经疯癫,被废;次子赵元僖已经暴薨;“副天下望者”只有三子赵元侃,也即后来的宋真宗。所以,寇准表面上给太宗一道选择题,其实是让太宗自己说出寇准也想拥立的太子。

但太宗还是很认真地想了又想。史称“俯首久之”。

太宗“俯首”之际,寇准就待在那里,等待结果。他看了太宗大腿上的箭伤,很严重。他知道结果是什么。

果然,太宗将左右屏退,悄声问寇准:

“襄王可以吗?”

襄王,就是赵元侃。

寇准马上回答:“知子莫若父,圣虑既以为可,愿即决定。”最知道儿子的就是父亲。圣上的考虑既然认为可以,请立即决定下来。

于是,定了下来:襄王赵元侃为太子。

这事还有另外的版本,说立赵元侃,就是寇准直接提名。说太宗将寇准从青州召回,就是想“问后事”,所以才给他看大腿上的箭伤。但寇准回答:“知子莫若父,臣愚,不知也。”太宗不满意,坚决要寇准提名。寇准再拜后说:“臣观诸皇子,惟寿王得人心。”寿王,就是赵元侃,此时封襄王,正式立太子后,改封寿王。史官记录,往往以后封者为准。

史称“上大悦,遂定策”,太宗非常高兴,就定下国策,“以寿王为皇太子。”

《续资治通鉴长编》也有记录说:“以襄王元侃为开封尹,改封寿王。用寇准之言也。”虽然这条记录的时间不准确,但太宗立太子,寇准居第一功,是没有疑问的。

立太子,那是要有一番大礼的,很盛大。这种册立太子的“嫡子继承”皇位制度,从唐代中期以来,已经荒废很久了。现在,到了太宗时代,得到恢复。当太子从太庙回来,车驾走在街上,京师之人都聚拢来看,一个个都很喜悦,有人看到太子的丰仪,就说:“少年天子啊!”

后人有议论:“由此可见,真宗之立,不仅是太宗本意,也出于大臣之议论,庶民之推戴,而非出于太宗之私心也明矣。”

但寇准“刚猛威断”得罪人太多,后来遭遇诋毁,再一次让太宗不满意,二次罢官,去做邓州的知州了。这样,太宗病逝时,吕端独自承担起拥立太子的职责。这是后话,容当慢表。

太宗晚年,将吕端和寇准提拔为宰辅,实有作为顾命大臣的意图在。他这个决定,让大宋和平进入第三代,且持续性地步入太平盛世。

价值制衡

钱若水,是完全不同于所有名流的一位大臣。

他在宋初的“君臣博弈”中,以臣子的清望和独立,展现为前所未有的模型。他脱略了五代以来的积习,直接回到春秋战国,以一种孤傲清隽的人格力量,让君王不敢小觑。宋代“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格局,在钱若水这里得到一次意味深长的铺垫。

至道三年(997)的一个夏天,太宗对钱若水说:“士之学古入官,遭时得位,纡朱拖紫,跃马食肉,前呼后拥,延赏宗族,此足以为荣矣,岂得不竭诚报国乎?”士大夫学古人经典,考举入官,遇到天时得到官位,穿戴官服,骑马吃肉,前呼后拥,朝廷荣赏连及宗族亲属,这风景,也足够得上荣耀啦。这样的士大夫,能不竭诚回报国家吗?

钱若水没有料到堂堂大宋帝王,会说出如此一番没有格调的意见。于是,他给出了一番格调高远的回应:高尚之士,不以名位为光宠;忠正之士,亦不以穷达易志操。其或以爵禄荣遇之故而效忠于上,中人以下者之所为也。

高尚的士大夫,没有人会拿名位当作荣宠荣耀;忠正的士大夫,亦不会因为穷困或腾达而变异志向操守。陛下说的这些,因为有爵位、俸禄、皇上的恩宠,这才效忠于社稷、朝廷、皇上,这是中等以下的所谓士大夫才有的现象。

太宗羞愧,“然其言”,认为他说得对。

这是“价值制衡”的又一个有趣例证。

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士大夫所有者,价值,是一绝大权重。在任何一个有道邦国中,价值制衡,都是有效的。在价值沦丧、人性泯灭的无道邦国,价值制衡,不过是一个稀薄的梦想。而在价值被嘲笑,犬儒主义盛行的末世邦国,所有的试图诉诸价值制衡的士大夫,都是不明智的。所以孔夫子有言:“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逊)。”对于士大夫而言,在有道邦国,要有批评的勇气也即“危言”,要有正直的行为,也即“危行”;在无道邦国,要有正直的行为,但言语要小心谨慎,也即“言孙”。孔夫子甚至主张,“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邦国有道可以做官;邦国无道就藏身退隐。钱若水认为他所在的大宋邦国是有道邦国,故可以“危言”而且“危行”。而太宗也确实是一个有道君王,对他的“危言”,理解,认同。

但不久,正做着工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的钱若水被罢为集贤院学士、判院事。这等于从一个军政职务改为文职官员。虽然文职很荣耀,但实际的军政权力没有了。这事也许与钱若水的一番孤傲直言有关。依钱若水的敏感,他不能不多想一点。

后来有个叫刘昌言的给事中被罢官,太宗对赵镕等人说:“看到刘昌言了吗?”赵镕回答:“经常能看到他。”太宗问:“他涕泣了吗?”赵镕答:“跟我们说话时,常常流泪涕泣。”太宗说:“一般都这样——当被晋用的时候,不能悉心做好在职之事,一旦被贬,又涕泣哀叹。”钱若水在旁,不喜欢帝王对士大夫的这种奚落,就说:“昌言实未尝涕泗,盖镕等迎合上意耳。”刘昌言其实没有涕泣,这是赵镕等人在迎合陛下而已。

刘昌言,并非士大夫中的佼佼者,此人毛病不少;但涕泣与否,在钱若水这里却是个大问题。它与士大夫的风骨有关。假如一个士大夫对于升迁贬谪十分在意,对那一份俸禄十分在意,就会因为贬官,收入减少而哀叹。而这并不是传统圣贤所期待的风景。

我相信当太宗对刘昌言如此轻蔑时,钱若水有一种刺痛感。

不久,又有吕蒙正被罢免宰辅,去做仆射一事,太宗又对钱若水说:“人臣当竭节以保富贵。蒙正前日布衣,朕擢为宰相。今退在班列,想其目穿望复位矣。”人臣应该竭尽忠诚和节操,以此来保住自己的富贵。吕蒙正以前是一个布衣,被朕擢拔为宰相,现在又退列在下僚班列,估计他望眼欲穿在盼着复相呢。

钱若水继续讽喻太宗道:

“蒙正虽登显贵,然其夙望,亦不为忝冒。仆射师长百僚,资品崇重,又非寂寞之地。且蒙正固未尝以退罢郁悒。当今岩穴高士,不求荣爵者甚多,如臣等辈,苟贪官禄,诚不足以自重。”

吕蒙正虽然曾经登上显贵之位,但考察他的生平声望,也不算忝冒,他很合格,当得这个尊荣。他现在做的这个“仆射”也是百僚之长,资格品位都很崇高重要,那也不是什么寂寞之地。况且,我知道吕蒙正也从未有过因为不做宰辅就忧虑郁闷。当今很多岩穴高士,不愿意求取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像臣这样的人,如果就想着贪图官位俸禄,那就确实不足以自重,毫无尊严可言了。

太宗无话可说。

钱若水这种“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的士大夫孤高之气,在真宗朝也有记录,但这种记录与前述记录有“重合”,因此可能有的地方“失真”。

说钱若水在做枢密副使时,吕端曾经罢相,真宗第二天对辅臣说:“闻吕端命下,哭泣不已。”我听说罢免吕端的敕命一下,吕端一个劲哭泣。

史称“钱公厉声曰:安有此!”钱若水严厉说道:“哪有这种事!”

钱若水很气愤,退朝后,还对诸公说:“我辈眷恋爵禄,为上见薄如此!”我们这一班人,太眷恋爵位俸禄了,以至于让皇上如此轻薄瞧不起!

于是,钱若水开始要求辞职,不要这份爵禄。

还有一位名相,王曾。真宗有一次对臣僚说:“王曾已经罢相辞退了,但他却‘逡巡却立’,转悠来转悠去,不走,这是希望能再次起用他啊?”众人听了这话,都唯唯诺诺称是,钱若水“挺身”而对答道:“王曾以道去国,未见有持禄意。陛下料人何薄耶?臣等弃此如土芥耳!”

王曾因为守道而离开朝廷,没有看到他有保住那份俸禄的意思。陛下评价人物怎么这么轻薄啊?臣等抛弃这份爵禄,像抛弃一份土坷垃一样,不会留恋的。

说罢,“愤而出”,愤怒地离开了朝廷。当天就将表示身份的礼服毁裂,穿上道士服,“佯狂归嵩山”,装疯,回到嵩山。记录者说,真宗“大骇”,多次召他,也不回来,最后在嵩山终老。

这事记录未必真,但钱若水从太宗轻视朝臣开始,就有了退隐的念头是真。

《续资治通鉴》《续资治通鉴长编》和几部野史,如宋人魏了翁的《鹤山笔录》、元人张光祖的《言行龟鉴》,都记录了钱若水的一番“心理活动”,这在史书记录中,是比较罕见的。《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记录是:若水因自念:人主待辅臣如此,盖未尝有秉节高迈,不贪名势,能全进退之道以感动人主故也,将俟满岁即移疾。

钱若水因此开始自己琢磨:君主如此对待辅臣,这是因为他还没有看到,朝廷里也确实没有那种秉持高尚情操,不贪名位与权势,能够保全自己的“进退之道”,也即“达可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物,所以无法让君王为此而感动。现在君王所见者,多为利禄之徒而已。我钱若水,应该等到这个文职任期一满,立即要求告退。

但是这一年正赶上春旱,太宗为此而“焦劳甚”,焦虑辛劳很是忧惧。钱若水看到国家有事,没有提出辞呈。不久又有西北用兵的事,到了第二年,太宗驾崩,他试图辞职的报告始终没有递上去。

但是到了真宗继位,他看到国家一时还算清平,就提出辞职,理由是母亲太老了,需要照顾。连续上了两道奏章,真宗这才勉强准了。但在退休前,真宗还召他到便殿、后苑,多次聊朝廷大事。最后,真宗问他:臣僚中谁是可以“大用”的栋梁之才?钱若水说:“有个中书舍人叫王旦,此人有德望,足可托付国家大事。”真宗很高兴,对他说:“这人也正是朕心里所期待的一个人才。”史称“若水好汲引后进,推贤重士,胸中豁如也”,钱若水好接引晚辈后学的人才,推举贤良,重视士大夫,但并不居功,胸中很敞亮豁达。

但真宗并没有让他“全退”,还是让他以工部侍郎身份,在集贤院做事。钱若水曾参与修撰《太祖实录》,真宗又让他主持修撰《太宗实录》。他引进了几个当世名流,一同修撰,成书八十卷。内中记载太宗故实甚多,真宗浏览自己父亲的往事,不禁流下泪来。

钱若水,是第一个在帝王面前推动士大夫气节的宋代大臣,值得注意。

若水雪冤

钱若水为官一方,“弭冤白谤”的作为,也了不起。

他在同州做推官,负责地方各类案件审理工作。但知州却是个性格褊急的人物,多次任性处事,钱若水跟他争,他也不听。最后钱若水发布一个“预言”:“你这么干下去,有一天朝廷会罚你,让你赎铜。”

“赎铜”是唐代开始对某类人实行某类赎免政策的刑法。有时是刑法之上再加“赎铜”。就是要犯罪人向国家缴纳铜金属,一般从一斤到百斤以上不等。犯罪越大,“赎铜”越多。

这位知州还真叫钱若水说中了,果然有一事处理不当,被朝廷驳回,并处赎罪论。知州很惭愧,向钱若水道谢,但改不了,很快故态复萌。

同州有一个富民家的小女仆逃亡了,怎么也找不到。小女仆的父母就告到官府,知州就命令府衙的录事参军来审理此案。

这位参军过去曾经向富民家借贷,富民家没有答应,他早就怀恨在心,于是借这个案子开始制造冤狱。参军看小女仆找不到了,干脆就锻炼成小女仆被富民家父子数人合谋杀了,尸体丢到水里找不到了。总之大狱炼成,富民一家数口都是死罪。不服,就上刑。最后富民一家忍受不住酷刑,只好承认。州官也反复审验,认为没有问题。

但钱若水怀疑此案,留这个卷宗在推官办公室好几天,没有提出判决意见。录事参军就找到他,倒打一耙,问道:“你是不是接受了富民家的钱财,要替他脱罪啊?”

钱若水笑着对他说:“现在这好几口人,都要被判死刑正法了,岂可不多留几天,我认真看看这些判词状子?”

一直留了十来天,知州多次催促他赶快给意见,但钱若水就是不副署个人意见,同州上下都很奇怪,不知他要干什么。

有一天,钱若水找到知州,屏退从人后,对他说:“我钱若水之所以留着这个案子不动,是因为秘密地让人在找这个小女仆。现在,找到了。”

知州惊问:“小女仆没有死?现在哪里?”

钱若水就叫人将小女仆带到知州,也将她的父母带来。然后隔着帘子问小女仆的父母:“你们要是见到自己的女儿会认识吗?”

小女仆父母答:“哪里有不认识的道理啊!”

于是,将小女仆推出来见。

父母一见之下认出,于是抱头痛哭。

知州升堂,将富民一家从狱中提出,打破枷锁,放他们走。

但富民一家不走,对知州说:“没有您,我们一家都被灭族啦!”

知州说:“这是钱推官的功劳啊,不是我的功劳。”

富民一家又去见推官钱若水。钱若水不见,说:“这是知州自求得到的结果,跟我没有关系。”

知州因为钱若水为人雪冤,救活好几个人,要为他奏论请功。但钱若水看得很清楚,对知州说:“我钱若水只求狱事正,人不冤死,至于论功,不是我的本心。况且,如果论功,那录事参军会怎么办?”知州对他这种姿态很是叹服。录事参军则到钱若水办公室,“叩头愧谢”。钱若水不说这事,但知州和录事参军在说,于是远近都知道了这件事。

这件事,就记载在司马光的笔记《涑水记闻》中。

钱若水也有捍御契丹、平定西夏的谋略,曾上书朝廷谈自己的战略意见,得到嘉赏。太宗一朝,钱若水得大臣体,有名士范,为后来的大宋名流,形塑为一种特殊的人格模型。

李昉不朝宋太祖

李昉是太宗一朝最有影响力的文人之一。

他在后周时代就享有大名。周世宗曾读过他的诗,对人说:“吾久知有此人矣。”于是,将李昉提拔为知制诰、集贤殿直学士,后来又加史馆修撰、判馆事。李昉成为后周的一等一笔杆子,文名之大,仅次于范质。后周恭帝嗣位,“赐金紫”。所谓“金紫”,指“金印紫绶”,“金印”可以是印玺,也可以是金鱼袋,这是一种表明职务职称的饰品;紫绶,则是紫色的官服,都是高官显贵可以享有的身份标识。这时,他可能正在担任汴梁市长的职务。

但有意味的是,陈桥兵变之后,李昉,这么重要的文臣,却没有得到太祖重用。从建隆元年(960)开始,史上看不到李昉的记录,直到乾德元年(963),才知道李昉“为给事中”“权知衡州”,此前有三年时间,没有他的身影。

李昉,是一个在士林中享有盛誉的人物,他死后,光环不减,著名收藏家、文臣宋绶,曾经为孀居的李昉夫人上寿。宋绶带着二十多人到李府,李夫人在帘后答礼。宋绶在堂下拜祝道:“太夫人您不能饮酒,我请以茶代酒为您祝寿。”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壶茶来,斟满了,献给李夫人。再拜而去。

李昉死后,在士林中,仍然享有如此人望。

李昉是一个自尊心很重的文人,这方面,他可能仅次于钱若水。

太祖自陈桥进入汴梁,后周三大名相范质、王溥、魏仁溥都已经称臣;另一个文人陶谷,更在实行禅让大典时,将预先准备好的“禅位诏书”,在众人仓促无备中,拿出来邀宠。而李昉,则在这一最重要的现场,失踪了,不见了。他一定是没有出席典礼。

野史,宋人陈师道《后山谈丛》记录一故实,可以从中看出端倪。

“李相昉在周朝知开封府,人望已归太祖,而昉独不附。王师入京,昉又独不朝。”宰辅李昉在后周时,知开封府,当时太祖赵匡胤已经有了很大威信,很多人都在攀附这位殿前都点检,只有李昉不去巴结。等到陈桥大兵进入京师,李昉又独自不去朝见。

这样,李昉就成为大宋建国的一个异数。

所以,初期,赵匡胤将他贬为道州司马。道州,在今天的湖南南部,与广东接壤。从汴梁到道州,有两千多里路。李昉上路后,步行,每天走十几里。同行有监护,问他,他说:“不急,等着,后面还会有诏命。”太祖知道后,下诏要他骑马去上任。他不去买马,去买了头驴,慢慢骑着去上任了。

后来又调到延州做别驾。延州,即今天的延安,那时属于边境地区。别驾,相当于通判,是州郡的第二或第三把手。按规定边境州官有三年期限,但到了期限,李昉不愿意往内地迁徙。后来朝中宰相向太祖推荐了李昉,说“可大用”。于是召他到兵部。李昉辞别了五次,不准,于是进京。但路上走到长安时,称病两个月,朝廷派来的中使催促他尽快回朝复命,到了洛阳,又称病一个月,而后才走。好不容易这才到了汴梁。见到太祖后,他在等待一个结局。没有料到的是,“上劳之”,皇上很是慰劳了他一番。李昉这才受到感动。仿佛卧龙先生被刘玄德“三顾茅庐”感动一样,于是,说了一句让太祖感动的话:臣前日知事周而已。今以事周之心事陛下。

臣此前只知为后周服务而已。现在愿以为后周服务的忠心为陛下服务。

史称“上大喜”,皇上大喜,说:“宰相不谬荐人!”宰相真没有胡乱举荐人。能得到李昉,太祖真心高兴。

李昉就用这种方法,“前倨后恭”,完成乱世之后,读书人的一点孤傲式自尊。看起来很可笑。与誓死不背叛后周的韩通将军比,他屈服了;但是与范质等人比,他扼守了一点士大夫的荣誉;与陶谷比,他坚守了不主动阿附的门限。值得庆幸并值得原谅的是,大宋乃是一个有道邦国,李昉此举,气节有亏,但不是附逆。文明展开,需要更多模型,李昉的模型,意味深长。

《后山谈丛》记载的李昉故实,与国史记录或有抵牾,但那是另外一个问题。对于进入传统且有效传播的故实而言,文本可以独立获得独立的意义系统。至于如何鉴别“真伪”,需要思想史和辨伪学的双重介入。

与薛相一样,李昉并没有多少传奇故实,但他代表了那个时代士大夫的一种倾向:明哲保身,立言自重。

太祖晚期,对赵普的“专断”有所警惕,当赵普被雷德骧、雷有邻父子弹劾时,他有了罢黜赵普宰辅的意思,更由于卢多逊与赵普不和,太祖也听到了更多赵普的坏话,因此,特别想听听后周宿臣李昉的意见。但李昉的回答很让太祖不满,李昉说:“臣职司书诏,普之所为,非臣所知。”臣的职责所在,主要是负责草拟书诏,至于赵普的所作所为,不是我能知道的。

太祖时,李昉没有做到宰辅。到了太宗朝,因为赵普、宋琪做宰相很久了,朝廷也希望能有后继者,但宰辅需要资历,在老臣中,没有人比李昉资历更老,于是李昉开始参知政事。赵普出镇河阳后,李昉又拜平章事,正式成为国家丞相。太宗一朝的“文治”,因为有李昉这样的文人参与,越来越有文明气象,距离五代乱世,已经越来越远。

李昉为相,在处理大宋与契丹的关系上,是“主和派”。他的名言就是:“屈己修好,弭兵息民”,皇上要委屈自己,努力与契丹修好;尽量停止战争,让百姓休息。

这一条原则,后来成为大宋诸臣中“主和派”劝谏君主的关键词,也成为君主自我标榜的关键词。

为了做到“弭兵息民”,李昉几乎不讨论北向用兵之事。几次应诏上书,也都是主张不用兵。对边备也不上心,更多的日常生活,都在“赋诗宴乐”。这样的姿态,连“布衣”人物都看出来了。于是有个“布衣”名叫翟马周的,就击响了“登闻鼓”,诉讼李昉这些事,认为他不适合做宰相。太宗听后,也适当地给了李昉一点“薄惩”。

一钱不值

李昉人很厚道,待人有“恕道”,史称与人打交道“不念旧恶”。乱世中,他看到了太多的睚眦必报,因此,在朝臣的位置上,他总是小心谨慎,“无赫赫称”,没有那种盛大显著的样子,很低调。但即使这样,还是被人嫉妒。陶谷嫉妒他,卢多逊嫉妒他,张洎也嫉妒他,尽管他对陶谷一让再让,对卢多逊从无一句恶语,对张洎更主动交好,但嫉妒,该来,还是来。

李昉与卢多逊平时很友好,但卢多逊多次在太宗面前说李昉坏话。有人甚至透露过卢多逊的背后毁谤之言,但李昉不信。直到李昉做了宰辅,太宗跟他说卢多逊事,李昉还在为卢多逊辩护。太宗忍不住说:“多逊居常毁卿一钱不直。”卢多逊平常把你糟践得一钱不值。“一钱不值”成语在此。

李昉这才知道他交了个什么朋友。

但李昉做事也有原则,他守住读书人那一点清高,从不请托,也不倚老。他在中书做宰辅时,总有人来求他,请他在皇上前美言,以求晋用。李昉若明知此人可以拔用,但还是“正色”拒绝,却在背后推荐此人。如果明知此人不可大用,反而会和颜悦色对待他。李昉的子弟们就问他为何如此。李昉回答:“用贤良人才,是君王之事。如果接受人才的请托,那就是买卖私人的恩典,所以遇到可用之人,一定要严肃拒绝,这样就能将恩典归于君上,我不必居功。如果遇到不可用的人,让他失望,又没有好话给他,那是容易收获怨恨的,所以要和颜悦色对待。”

李昉患有心悸病,几年发作一次,一次发作,就要一年才能恢复。据说这是他执掌诰命三十多年,因为劳役思虑所致。等到他做了宰辅,更加忧虑畏惧。至道二年(996),李昉陪同太宗到南郊参加祭天大典,烦琐的礼仪完毕后,诸臣入贺。李昉“拜舞”中,忽然仆地,应该是心肌梗死,被台吏扶出回家,几天后,薨,年七十二岁,谥号: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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