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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1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8

“文正”,是大宋朝,乃至于延续到大清朝,传统文人死后能够享有的最高荣誉。历朝不多见,大宋能够荣膺这个谥号的,李昉是第一个,随后三百年间,只有王旦、王曾、范仲淹、司马光等不足十人。

善人君子,父子相继

此前一年,正月,太宗在乾元楼观灯,召李昉坐在旁边,并亲自给他斟了御酒,取了案上水果小吃之类给他。楼上大臣不少,太宗就指着灯火中一派繁华的京师街道,对诸臣说,哪里哪里是前朝的什么什么“坊”,哪里哪里是前朝的什么什么“巷”,哪里哪里是前朝的什么什么官衙、官署,但现在这些都不见了,因为城市改造,街道拓宽为通衢大道了。说着,又发表一通议论:“过去,后晋、后汉,君臣那么昏暗,互相猜忌,枉陷贤良,当时人,民不聊生。就算他们想营建修缮京师,都没有工夫啊!”李昉回答:“后晋、后汉,臣都经历了,哪里可以与今天的圣朝同日而语啊!像今天这样四海清平,州郡平安,民物阜康,都是陛下恭谨勤政的结果啊!”这一番话似不免“面谀”,但也是实情。太宗像所有愿意听奉承话的人一样,听后也高兴,因此回顾诸臣,给了李昉一个评价:“李昉事朕,两入中书,未尝有伤人害物之事,宜其今日所享如此。可谓善人君子矣。”李昉服务于朕,两次进入中书。但我知道的是,他从未做过伤人害物的事,善有善报,所以他有今天这样的尊享。真可谓“善人君子”啊!

李昉,就是大宋太宗朝的“善人君子”。

薛相身后荣誉在《旧五代史》,而此书,李昉也是编撰者之一。李昉身后荣誉更在《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太平广记》三部大书。这是奠定他“文正”公地位的名山不朽事业,与薛相比并不逊色。更有意味的是,他教子有方,他的儿子李宗谔,也是文职起家。李昉曾经做到“三馆两制”,崇文院“昭文馆、集贤院、史馆”三馆;做翰林为皇上起草诏令,为“内制”;加知制诰,为中书门下拟定诏令,为“外制”。而李宗谔在此之后不几年,也做到了“三馆两制”,时人很认为这是一种父子相继的荣耀。李相比薛相更具士君子风采。

陆 王禹、柳开、潘阆

王禹偁乃是刚直不阿,宁折不弯的一个人物,又总想着“致君尧舜”,于是,开始了“抗疏雪铉,请论道安罪”的司法历程。他坚决不同意太宗的“勿治”主张,坚决要为徐铉雪冤,坚决要求治道安的诬告罪。终于有了结果……

磨面为生要致君尧舜

王禹偁,就是《建隆遗事》传说中的作者,如此,他似乎是一个史学家。但《建隆遗事》伪书的可能性很大,所以不足以评价他的“文人成就”,他主要的成就在政治和文学。

政治上,他提出了一些建议性意见;文学上,他是宋代著名散文家、诗人,他的诗自成一派,史称“白体诗人”,白居易风格的诗人。这些,都是推演大宋“文治”的个人成果,但更有意味的是他的行为方式。

宋太祖出生于927年,宋太宗出生于939年,王禹偁出生于954年。他是在太祖太宗之后出生的人。他出生六年后,大宋建国,他是生在大宋前,长在大宋后,耳闻目睹的都是大宋气象。

他出身贫寒,世代都是种田人,据说他家“以磨面为生”,可能有个小磨坊。但他很聪明,九岁时,居然能写文章。太平兴国八年(983),他在而立之年,登进士第,“释褐”即被授予成武县(在山东)主簿,县秘书,后来又迁大理评事,大理寺的干事,参与司法审讯。第二年就正式做了长洲(今江苏苏州)的知县。这对正处于青壮年,又是苦出身的读书人来说,是一种很大的激励。他于是对仕途有了自期于圣贤的志向。

杜甫曾有诗“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做官就要“致君尧舜”,要辅佐君王,让他成为可以与历史上的尧舜相媲美的圣君,让天下风俗回归三代时期的淳朴样子,男耕女织,各自当位;老有所养,幼有所爱,鳏寡孤独都有邦国照应,残疾人能有合理安排,等等,这种境界,就是“天下大同”,致力于这种事业,就是“天下为公”。史称“以道事君”的大义在此。杜甫的这几句诗,很精确地概括了古来士大夫出仕的目的性和价值观。

年轻的王禹偁,熟读唐诗,也读圣贤书,有了与杜甫同样的志向。

他写诗道:“吾生非不辰,吾志复不卑,致君望尧舜,学业根孔姬”。我出生在了一个好时候,我的志向并不卑下,我要做到辅佐君王成为尧舜那样的人,我的学业,之所以辅佐君王的思想资源,根基在孔子和周公。周公名姬旦。

他志向“不卑”,因此也有“以天下为己任”的道义担当。于是在做朝官之后,敢于在陈述意见时直言,讽谏很大胆。他知道自己的直言富有道义价值,甚至在诗中自诩“兼磨断佞剑,拟树直言旗”,我还要磨一把斩断奸佞的宝剑,打算自我开始树立一面直言的旗帜。为此,他甚至多次得罪太宗。

《端拱箴》与《御戎十策》

端拱元年(988),王禹偁被提拔为右拾遗,并直史馆。拾遗,还是谏官,太宗内心其实还是想听到他的直言。史馆是文职的荣誉所在,文臣在史馆工作,都有一种自豪感。王禹偁还是坚持初衷,不改直言之习。恢复朝官不久,他就写了《端拱箴》,文中很多犀利言辞,继续批评朝廷,批评太宗。他说:天生蒸民,树之司牧。开物成务,膺图授籙。爲君实难,惟辟作福。在以欲而从人,不以人而从欲。位既尊大,时惟开泰。渐忘焦劳,或生懈怠。乃有谏诤,乃陈箴诫,箴诫惟艰,斥君之过;谏诤惟艰,救君之祸……

天生黎民这么多人,要为之树立一个管理者。通晓各种事物者可以接受天命,成为君王。为君不容易,因为只有君王才能作威作福。所以君王要以自己的欲望服从他人,而不能以他人的欲望服从自己。但是在君王这个位置上久了,年景也好了,君王就会渐渐忘了过去的焦劳,有时就会生出懈怠之心来。于是,有我们这些谏官的谏诤,陈述古往今来的道义;谏诤的艰难在于指斥君王的过错,谏诤的艰难也在于救护君王的灾祸……

他的意思是君王生活过于奢靡,其实这个指斥并不真实。宋太宗在历代君王中,生活可能是相当平衡的。他不奢侈,也不作态故求简朴。后宫连粗人宦官都算在内,不过三百人。但太宗对这类批评,心里有数,所以一般也不苛求。收到他的《端拱箴》之后,还给他加官,做左司谏,知制诰。

王禹偁过了一段风光的日子,还给皇上献了《御戎十策》,讨论边庭战略。大意说“外任人,内修德”,边防线上要多布置间谍,离间西北外患之敌。

又赶上一个灾年,冬旱,王禹偁上疏,认为这种天象意味着“君臣之间,政教有缺”,他要求,对外,停止每年要购买物资,对内,则停止工巧之技。近来城外掘土,往往破毁人家的坟墓,要重新礼葬填埋。外州有些发配的罪犯,如果不是贪赃之罪,可以释放。他还要皇上下诏,从皇上开始,下至百官,再到不担任宿卫的军士,边庭将帅,都要减少俸禄,以此来上答“天谴”,下服“人心”,每个月递减,一直到雨足而后停止。还说他自己在朝臣中,虽然家最贫,俸禄也最薄,但愿意带头减少俸禄。他认为用这个办法,“但感人心,必召和气”,那样就会解除冬季干旱问题。

带头减少薪俸,这个新鲜。但太宗并未采纳。

道安尼姑案

几年之后,庐州有个尼姑叫道安,千里迢迢来到开封府,状告一个人:她的弟媳妇。具体案由,今天已经很难复原,但知道的结果是:所告不实。也即诬告。恰好这个道安的弟媳妇是名流徐铉的妻子的外甥女。当时徐铉知道此事后,可能给开封府判官张去华递了条子,于是张去华没有判道安弟媳妇的罪,反而把道安从开封府“械送本州”,作为诬告犯罪分子,戴了刑具,遣返回庐州了。道安不服判决,又再次千里迢迢来到开封府,击登闻鼓,状告“徐铉以尺牍求情,去华故不为之”,徐铉给开封府写信为他太太的外甥女求情,所以开封府判官张去华故意不治理此案。

这事惹恼了太宗。他痛恨冤案。于是交大理寺“推问”。王禹偁恰好刚刚提升为这里的主管。但王禹偁审理的结果是:维持原判,此案就是道安这个尼姑诬告,没有影子的事;徐铉、张去华是干净的。太宗不放心,又经过刑部宋湜等人复审,结果是继续维持原判。递上来的结果是:张去华审判正确。

很奇怪,太宗不想给道安治“诬告”罪,猜想他的心思可能是:这一伙子人,徐铉、宋湜、王禹偁、张去华,难免不勾结一气,欺负人家一个女尼。于是“有诏勿治”。别人听了这个结果也倒罢了,但王禹偁乃是刚直不阿、宁折不弯的一个人物,又总想着“致君尧舜”,于是,开始了“抗疏雪铉,请论道安罪”的司法历程。他坚决不同意太宗的“勿治”主张,坚决要为徐铉雪冤,坚决要求治道安的诬告罪。终于有了结果:他再次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而且连宋湜、徐铉、张去华一道贬。徐铉已经很老了,遭贬不久病死。

太宗对王禹偁是又烦又爱。他知道这个文人性格刚正不容他物,就告诉宰相要告诫他。然后重新提拔他做了朝官,并直弘文馆。

但王禹偁做官久了,俸禄确实不高,感到了生活的压力,于是要求补一个郡官,多一点收入,以便于奉养老人。于是皇上又命他知单州,并赐钱三十万。他到单州才十五天,又被召回为礼部员外郎,再知制诰。

但王禹偁“直言”的性情一直不改。

太祖夫人皇后病故,葬礼不够规格,群臣的丧服不像给一位皇后下葬,怠慢了这个开国皇帝的皇后。王禹偁认为不公,于是与宾友说:“皇后曾经母仪天下,应该用旧礼,隆重下葬。”这不算“劝谏”,应该是背后的牢骚话,但有人将这话汇报给太宗时,他不想收回,也不“悔改”,坚持自己的意见。于是这位做着翰林学士兼知审官院的朝官,拜罢为工部郎中,知滁州。太宗给他的罪名是“轻肆”,轻薄、放肆。

为了证明罢黜王禹偁的正当性,太宗还对宰相解释:“人之性分固不可移,朕尝戒勖禹偁,令自修饬。近观举措,终焉不改,禁署之地,岂可复处乎。”人的性格真是不可移易。朕曾经告诫过王禹偁,让他自我修饬,不要太过轻肆。但看他近来的行为举措,始终没有改变。宫禁翰林之中,这么重要的地方,哪里还能让他继续待下去呢。

太宗也确实曾经当面告诫过他,对他说:“卿聪明文章,在有唐不下韩、柳之列。但刚不容物,人多沮卿,使朕难庇。”爱卿你的文章成就,如果在大唐,不会在韩愈、柳宗元之下。但你这个人太刚硬,不能包容其他人。这样就容易让人阻碍你,如此一来,朕也无法庇护你。

这一番话说得很知心,史称“禹偁泣拜”,王禹偁哭着拜谢了太宗。

以夷制夷

王禹偁在朝廷期间曾经为对付西夏李继迁,贡献过一个战略意见。他认为朝廷多次讨伐李继迁,而李继迁依旧今天投契丹,明天归大宋,摇摆不定,此人可以不必劳动大宋力量去征讨他,只需要公开声明并列举他的罪状,晓谕边庭番汉各部,设立赏赐,给予高官,只要这样做,用不了多久,李继迁不是被擒获,就是被枭首,边庭诸部落人自会立功。这也是“以夷制夷”的一种韬略。对付李继迁,似乎也只有这一招最好使。而后来的结果也确实如王禹偁所料:李继迁在内部被人所杀,西夏曾经一度归附大宋。

到了真宗朝,王禹偁成为宿臣,得到真宗的敬重。

咸平四年(1001),王禹偁知黄州(今湖北黄冈),在任期间,州境之内有两只老虎搏斗,其中一只死,被吃掉一半。这一期间,还有群鸡夜鸣,一个多月了都不停止。冬天时,天上打雷。这类现象,弄得朝野不安。王禹偁上疏,引用传统经典《洪范》关于天人感应的说法,自己检讨,认为此事当应在我王禹偁身上。真宗当时正有泰山封禅的大典安排,他在百忙中赶紧派遣使者乘坐驿马到黄州去安慰他,并为他做法事消灾。法事期间,使者问道教主持人,主持人说:这事应在守土者。真宗惜才,听说后,觉得不能让王禹偁“当其咎”,就给他转移州郡,让他到蕲州去做知州,这样也许就能偏离开所谓的天上惩罚。王禹偁很感动,给真宗上了一份感谢信,内中有“宣室鬼神之问,不望生还;茂陵封禅之书,止期身后”这样的字样。这都是不吉祥的文字。“宣室”,是汉代未央宫的宣室殿,汉孝文帝曾在这里向贾谊请教鬼神之事;“茂陵”,是汉武帝的陵寝,汉武帝曾有封禅大典的故实。王禹偁的意思是:有天人感应这类鬼神之事,我并不奢望还能活着;至于陛下您一直要效法汉武帝,准备泰山封禅的大事,我只期待能在我身后施行。这些话说得就像“谶语”一般,史称“上异之”,真宗很惊异。果然,王禹偁到了蕲州,不出一个月就死了,只有四十八岁。

“谶诗”与“势利”

王禹偁故实多。

《宋史》对他的评价是“词学敏赡,遇事敢言,喜臧否人物,以直躬行道为己任”。写诗填词有功夫,很机敏,很丰富。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敢于言说,喜欢评价人物,直身行道是他的基本品质。他常常跟人说一句话:“吾若生元和时,从事于李绛、崔群间,斯无愧矣。”元和,是唐宪宗时期的年号,宪宗时,大唐出现短时间的兴旺发达局面,史称“元和中兴”,而李绛、崔群,则是元和年间敢于直言的大臣。王禹偁这个说法,大有“恨古人不见我”的自诩。

他小的时候,当时已经是名流的毕士安,正在他所在济州做事,听说这个小孩子有才,就去看他。王禹偁正在推碾子磨面,毕士安就让他以《磨面》为题,作一首诗。王禹偁当即对道:“但存心里正,无愁眼下迟。若人轻著力,便是转身时。”毕士安一听,很惊奇,就将他留在子弟间读书。有一天聚会,济州太守出了一个诗句:“鹦鹉能言争似凤。”坐客一时对答不上。毕士安就将这个诗句写在屏风上。王禹偁见了,写了一句在下面:“蜘蛛虽巧不如蚕。”毕士安一见,叹息道:“经纶之才也!”治理国家的栋梁之才啊!于是给他穿上士大夫的衣冠,呼他为“小友”。等到毕士安做宰辅时,王禹偁也开始入朝掌制诰。

古来大见识有二,一为识英雄于微时,一为料结局于事先。毕士安有慧眼,王禹偁有天才。此事,成为一段文坛佳话。

史上记录的“谶诗”“谶语”很多,王禹偁这里就有几个案例。他有《病鹤》诗,内中两句道:“埋瘗肯同鹦鹉冢,飞鸣不到凤凰池。”大意说仙鹤即使死了,也不会跟鹦鹉在一起同葬;尽管仙鹤飞鸣高蹈不会到凤凰池。凤凰池是朝廷政事堂、中书省的譬喻。这诗一语成谶,王禹偁这么高的才华,这么高的志向,最后却没有做到宰辅,谶语成真。

淳化年间,他做梦写诗,梦里念给太宗听,还记得其中一句是:“九日山间见菊花。”醒来不知道啥意思,第二天,就被贬,到商州去做团练副使。到了官邸之后,满眼都是菊花。

即幻见真。这类“谶诗”故实,可以看作人们对他诗才的肯定。

犹如所有人的丰富性一样,王禹偁也有“势利”的一面。

太宗想周知天下事,因此有规定,即使是很疏远的小臣,有意见,也可以到朝廷来面见直言答对。王禹偁反对这个制度,认为不可。他上疏,奏章中有一句话:“至如三班奉职,其卑贱可知。”三班,是低级武官,当时设东﹑西﹑横三班。做武官入仕,先做“三班借职”,转“三班奉职”,然后,一级级升迁,最后可以做到节度使。“三班借职”是没有品级的。王禹偁这话一出,得罪不少人,而且流传开来,史称天下“盛传其语”。到了他自己被贬商州,有一天是“国忌”之日,他跟着太守到寺庙进香,天还没有亮,朦朦胧胧,也看不清什么。佛殿之前,有一个人仿佛穿着紫袍,端着笏板,王禹偁认为这人可能官阶不低,就想跟他聊聊天。这个人将笏板收起,对他说:“某即‘可知’也。”王禹偁听不懂,这个人解释说:“公曾经上疏言‘三班奉职,卑贱可知’。某今即官为‘三班借职’,是即‘可知’也。”史称王禹偁听后“怃然自失”,很惊讶,若有所失,怅惘了半天。

王禹偁瞧不起“三班”应该是一低级错误。他忘记了他原来也曾在家里“磨面”,连“三班”也不是。各类人皆有时运不济之时,落魄不是本质,何况初入仕途,“三班”不过是一个初阶,前途如何全在未知之间。所以这个故实看似嘲弄王禹偁,实则是对世相的一个讽喻。人性中的“势利”,古今一致,大宋也不例外,王禹偁一代名流,也未能免俗。

贬谪文化

王禹偁曾经谪守齐安郡(今属湖北麻城),此地荒凉,各类供给都很困难。但在聚会时,也有营妓作陪。不过此地的营妓模样不佳,王禹偁就写诗说事:“忆昔西都看牡丹,稍无颜色便心阑,而今寂寞山城里,鼓子花开也喜欢。”回忆过去我在西京洛阳看“牡丹”(暗指洛阳营妓)时,稍稍颜色差一点,就提不起兴趣。到而今,来到这个寂寞的山城里,看到野草一般的鼓子花(暗指此地营妓)也心生喜欢。

营妓,是大宋的一个制度性规定。也称官妓,在各州郡多有,用来“给事”不带家眷的官属。官妓有身价,高低不等,一般都来自“勾栏”,也即风月场所。宋代“勾栏”很“发达”。南宋试图革除这类规定,但还是有零星存在。事实上,营妓,也即随军妓女,是一个世界性现象。

他在替徐铉“雪冤”一案中,被贬商州,为此还写了《三黜赋》,内中有句云:“屈于身兮不屈其道,任百谪而何亏!吾当守正直兮佩仁义,期终身以行之。”这几句话好懂,意思就是虽然连续遭遇贬黜,但我还是要走正道。“正直”与“仁义”,是他一生所要坚持的内核。凭着这一篇东西,他成为“贬谪文化”的中坚。中国历来不乏因贬谪而知名的文人,此前,韩愈“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的故实广为人知。此后,范仲淹连续三次被贬,第一次,有送行的人说:“此行极光!”第二次被贬,送行的人说:“此行愈光!”第三次被贬,送行的人说:“此行尤光!”故史称范仲淹“三黜三光”。王禹偁在真宗朝曾有变法主张,可以称得上是范仲淹“庆历变法”的先声。

被贬黜,一是官职下降,一是俸禄降低。因此,按世俗的眼光看问题,会认为这类人“吃亏”。但正是这类“吃亏”,有了道德预设:被贬黜的官员,都是敢于直言,有正义感,有道义担当,敢以天下为己任,为百姓仗义执言的人物。士风以为被贬光荣,被贬者也认为被贬光荣,于是,凡“以道事君”而不是“为稻粱谋”而“事君”的,有荣誉感的士大夫,就有了不怕贬谪而坚守圣贤立场的故实。有意味的是:朝廷与君王也容许大臣们以被贬而自豪。在这类奇妙的“默契”中,推演出了一种“中国特色”的“贬谪”文化现象。

王禹偁在为太祖皇后“仗义执言”被贬后,好友苏易简中进士第一的那一榜,有何进等进士三百五十三人。这些人都很钦佩王禹偁,于是由苏易简带头,联名给太宗上奏,请求给王禹偁送行。太宗答应。到了那一天,三百多人浩浩荡荡将贬官送到西短亭,诸生在官桥之下向王禹偁拜别。王禹偁很感动,写诗给苏易简留念。但送行者还是有些害怕,不大敢过于亲密。只有一个叫窦元宾的书生拉着王禹偁的手流泪说:“天啊,这难道就是命运安排吗?”王禹偁记住了他,后来有诗给他,内中两句道:“惟有南宫窦员外,为余垂泪阁门前。”

白体诗《畲田词》

王禹偁是宋初著名文学家,成就是多方面的。宋初有三家主要诗派:“白体”“西昆体”“晚唐体”。王禹偁在“白体”阵营中成就最高。他有一首《畲田词》,颇为时论所赞赏:“鼓声猎猎酒醺醺,斫上高山入乱云。自种自收还自足,不知尧舜是吾君。”这诗写的是部落族人刀耕火种的景象,很像古诗《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这种风景,看似对“尧舜”有“不敬”,事实却是传统政治哲学原理,也是现代政治哲学原理对“尧舜”的最高褒奖。其大义就是:无为而治。君王朝廷国家政府不对士庶指手画脚,士庶在自发秩序环境下,在充分自主的自由选择中,安居,乐业。现代充分市场条件,从根本上推演的也不过就是这种境界。“安居乐业”是《击壤歌》也是《畲田词》的主题,更是传统政治与现代政治落实于民间的至美风景。人类,还远远没有实现“安居乐业”。

他的词也写得好,可惜传世的只有一首《点绛唇》。词曰:“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天际征鸿,遥认行如缀。平生事,此时凝睇,谁会凭阑意。”这词好在哪里?实在不是“赏析”类文字可以说清。读下去,反复读,吟诵,就会慢慢发现词的美。王禹偁仅凭这一首词,足可以进入宋词大家行列。

他的诗晚年开始学习杜甫,曾经偶尔写诗,与杜甫暗合,就记录此事说:“本与乐天为后进,敢期子美是前身”,本来想做白乐天白居易的后进学生,但也敢于期许我的前身也许是杜甫杜子美先生。

他散文成就也是宋初翘楚。他的政论散文《待漏院记》有言:“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宰相。”这在“君相博弈”的政治大环境中,将“相权”提到了一个重要高度。他是最早认识到“君主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人物之一。

馊主意

王禹偁做左司谏时,曾经给朝廷出过一个建议:“请自今群官诣宰相及枢密院使,并须朝罢于都堂请见,不得于本厅延接宾客,以防请托。”请从现在开始,大小官员要见宰相或枢密使,都要在退朝以后,到都堂去求见,宰相和枢密使,不能在东府或西府之本部大厅接见宾客。——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搞私人请托。

司谏,是言官,主要负责考察朝廷缺失,一旦发现,就要直言论奏;如果事情较大,还要敢于当廷谏诤。王禹偁在朝堂日日观察得失,发现有人不尴不尬走后门,办私事,于是,想出这么个办法试图杜绝私人走门路、通关节,立意也是为公。但这却是一个馊主意。

此事涉及太宗朝的“广开言路”政策,也与一个叫王沔的人有关。

王沔是一个颇有机心的人物。

当初,他曾经与张齐贤一同执掌枢密(略相当于国防部或参谋联席会议)工作。等到张齐贤外放,出守山西代州时,王沔有机会升职为枢密副使,并参知政事。五代以来,文官兼任枢密武职很常见。枢密院称“西府”、政事堂称“东府”,二者同在一个大院,人称“二府”。“二府”之间是都堂,应为二府合议或接见宾客之地,是总的办公地点。陈恕当时主管央企盐铁工作,也来到东府。但陈恕生性“苛察”,王沔在中书政事堂做过一些不漂亮的事,很担心同僚有人跟陈恕说旧事,于是很不自在。

这时候,左司谏王禹偁上书,提出那个建议。

王沔觉得这个主意正好可以分离政事堂人跟陈恕等人说他的往事,就上书力挺王禹偁,认为此事可行。

太宗一时昏聩,觉得既然能施行,也好。就令御史台宣布这一决定,施行之。

这不是个小事。

王禹偁的这个主意等于鼓励皇上猜防大臣,离间君臣关系。按儒学意见,这不是“诚之道”。

谢泌两批太宗诏书

太宗朝虽然还在开国之初,“人才粗疏”,但就中也有明白人。反对王禹偁这个意见的明白人是左正言谢泌。

“左正言”,在唐代就叫“左拾遗”(杜甫就曾做过“左拾遗”),与王禹偁的“左司谏”都属于谏官,地位略低于“左司谏”,负责观察并提出各类批评性或建议性意见,也称言官。

谢泌是太宗朝推动言论自由的重要人物。

在王禹偁提案之前,太宗一直提倡士庶上言,但到了端拱初年,读书人见到上书言事往往可以封官获赏,于是言事者越来越多。之中所言事,良莠不齐。于是太宗下诏给阁门,也即接受士庶上言的办公室,只接受那些不怀有“侥望”之心的上言。所谓“侥望”,也即“倖心”,意思指试图借助上言而得利的心思。这样一来,面对种种上言,阁门就要完成一个判断:这位是不是怀有“侥望”之心啊?如此一来,从阁门这里接受上言时,事先就有了盘问。阁门官员自然也是良莠不齐,在盘问中就有了对上言者不够尊重的动机性诘问。这样,一方面是从阁门开始,就按下了很多上言;另一方面,上言者也往往有性情清高的人物,不愿意接受这类问诘,更不想得到“侥望”的讥评,干脆放弃了上言。史称“由是言路少壅”,从此士庶上言的通道略略有了壅塞,不够流畅。

显然,对于广开言路而言,这不是吉相。

谢泌于是“抗疏”,直言诏令之非。他针对太宗的诏书批评说:边鄙有事,民政未乂,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苟诘而拒之,四聪之明,将有所蔽。愿采其可者,拒其不可者,庶颙颙之情,得以上达。

国家边境还没有安宁,国内政事也还没有太平。这时候,即使是狂夫之言,圣人也应该能够从中择选。假如像现在这样,盘问上言人是不是怀有“侥望”之心,那么四方聪慧明智的意见,就会遭遇壅蔽。希望能够采用可行的意见,拒绝那些不可行的意见,就可以了。不必设置什么上言的条件。这样,所有上言人就都能将自己心里的期盼意见说出来,上达朝廷了。

太宗见自己发布的“指示”遭遇如此犀利批评,没脾气,收回成命而已。

现在,谢泌又遇到左司谏王禹偁所谓“杜绝请托”的谏言,忍不住又上了一本,批评王禹偁,也连带着批评宋太宗。他说:伏睹明诏,不许两府接见宾客,是疑大臣以私也。天下至广,万机至繁,陛下以聪明寄于辅臣,苟非接见群官,何以悉知外事!古人有言曰:“疑则勿用,用则勿疑。”若国祚衰季,强臣擅权,当此之时,可以为虑。今陛下鞭挞宇宙,总揽豪杰,朝廷无巧言之士,方面无姑息之臣,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奈何疑执政大臣,为衰世之事乎?使非其人,当斥而去之;既得其人,任之以政,又何疑也!设若杜公堂请谒之礼,岂无私室乎?塞相府请求之门,岂无它径乎?此非陛下推赤心以待大臣、大臣展四体以报陛下之道也。王禹偁昧于大体,妄率胸臆,以蔽聪明,狂躁之言,不可行用。

这段话大意是说:我谢泌看到了关于不许两府接见宾客的诏书,窃以为这是猜疑大臣有私情的诏书。天下那么大,陛下那么忙,所以才将个人的聪明才智寄托于辅臣。如果不是接见群官,怎么知道朝廷以外的事情!古人有言道:“疑人勿用,用人勿疑。”如果是国运衰末,强臣专权,那个时候,怀疑大臣还说得过去;现在陛下已经收拾天下,总揽了四方豪杰,朝廷并无巧言令色之徒,地方并无姑息放纵之将,礼乐征伐各种重大命令都从天子发出,为何要怀疑执政大臣,做这种衰乱之世的事儿呢?假使用的不是合适的人,就应当斥退;既然用的乃是合适之人,放权给他,又干吗要怀疑他呢?就算杜绝公堂私人请托之事,难道两府大臣就没有自己更隐秘的私室了吗?杜绝相府请求这个门径,真想请托的人,难道找不到其他门径去请托吗?这个诏令可不是陛下推赤心待大臣、令诸大臣舒展四体报答陛下之道啊!左司谏王禹偁对国家大体太糊涂,昏头妄语,以此遮蔽了陛下的聪明,概属于狂躁之言,不可推行使用啊!

史称“帝览奏嘉叹,即命追还前诏,仍以泌所上表送史馆”。皇上看罢谢泌的奏章很是嘉赏赞叹,当即命令追还前面一份诏书,并将谢泌所上的奏章交送史馆存档。

谢泌,是东晋太傅谢安的二十七世孙,有文采,著述多种。多次给太宗、真宗进言,他的意见一般都能得到采纳。作为言官,谢泌提出了很多好的建议。

他看到国家图书馆藏书目录整理混乱,就提出要按照唐代“经史子集”分作四库的做法管理大宋的藏书。太宗觉得有理,就按他意见做,并让他出任四库“集库”的主管。

当时升殿奏事的人,得到皇上认可后,就带着奏章到有关部门去“传达”,这个过程难免有“巧妄”之举,也即投机取巧,妄言夸大的举动。谢泌就上言,要求从今往后,凡有上言,属于政事的,要送中书,属于军机的,要送枢密院,属于经济的,要送三司,都要经过复核,而后执行。这样,就避免了执行“准奏”时的人为走样。谢泌的这个意见,被采纳后,成为大宋“定制”。

差点挨板砖的大臣

谢泌,是赵炅很喜欢的一个大臣。

有一次,谢泌在史馆负责安排落榜的举子,当时落榜者不少,有些谣言在流播,以至于有些举子“怀甓以伺其出”,“甓”就是砖瓦,落榜的举子们不服气,以为谢泌不公,怀里揣了“板砖”准备给他一下子。谢泌听说后,从其他小路踅进史馆,躲起来,多日不出门。

太宗听说后,大笑,对左右说:

“谢泌职责是考试审校,哪里敢营私舞弊!这是落榜小人不自己掂量分量,反过来埋怨主考官。但这事也不得不防。”

于是问左右:“做什么官,前后的引导、警卫比较雄伟,以至于城里人都得回避一下?”

左右奏道:“只有台省知杂,比较威风,很多警卫,闲杂难于靠近。”

台省,指的是尚书省、中书省,也包括御史台,知杂,是御史副职,负责纠弹百官,大约得罪人较多,故出入府院,保卫工作做得比较认真。

太宗听后,就任命谢泌做了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以此来避免遭遇“板砖”之祸。

谢泌生性朴素简易,对道家方式有个性化理解。据说他临终时,沐浴更衣,穿了道家服装,焚香端坐而死。

谢泌多次议论时政得失,所论一般都能切合时弊,多次令太宗收回已经发出的诏书。太宗为此很高兴,更多次嘉奖他的忠诚。有一次,在便殿公干,太宗当面表扬了他。谢泌回答说:“陛下从谏如流,故臣得以竭诚。昔唐末有孟昭图者,朝上谏疏,暮不知所在。前代如此,安得不乱!”

大唐僖宗时,宦官田令孜专权,当时也是出任左拾遗的言官孟昭图求见不得,就给唐僖宗上书,直言田令孜之罪,被田令孜按下奏章不报,同时还假传圣旨贬孟昭图外放,路上又派刺客将孟昭图冤沉水底。

谢泌就是这样抓住一个个机会,规劝太宗赵炅做好事别做坏事。

史称太宗听了谢泌这一番话“动容久之”,很长时间情绪激动难平,他太需要这样直言上书的忠臣了!

有意味的是,太宗赵炅,是中国历史上最为虚怀纳谏的君王。这方面,他比乃兄赵匡胤做得还要出色,甚至比宋仁宗也要出色。他是真诚喜欢直言的性情中人。宋仁宗虽然也鼓励直言,但真的面对直言,他也往往气得鼓鼓的,不过是碍于经筵教导(少年时代受过的儒学教育)、祖宗家法、成人理性,“忍”着不发作而已。忍着忍着,忍到后宫,还是忍不住要背后发牢骚。太宗不必。太宗听到直言,如果感觉有道理,马上接纳,会很自然地改正错误;如果感觉没有理,他就沉默,即使被臣下误解,他也不做解释。这方面的坦荡与气度,超过了赵匡胤,也超过了宋仁宗。赵匡胤有时还会为大臣的直言气恼,要不就抓过铁斧子把人家的门牙敲掉,要不就拿一支墨笔在人家脸上画花脸。

太宗赵炅,确有异禀。

王禹偁要求“杜绝请托”,却导致“言路壅塞”的公言上疏,是文人从政的一个教训。假如没有足够的政治洞察力,仅仅凭借情绪化冲动,在自以为“政治正确”的动作中,很有可能走向了“政治错误”。政治,作为国家管理的最高形式,它的内部展开,很复杂。自以为“正义在胸”,但没有足够的世事洞察力和思想穿透力,并不能保证言说的正义。

大言柳开

宋初文人,还有个柳开。

他比王禹偁略长几岁,是一个言说中笃信孔孟之道的人物。他自诩:“吾之道,孔子、孟轲、扬雄、韩愈之道。吾之文,孔子、孟轲、扬雄、韩愈之文也。”这种论点,后来有很多评说,大意是认为这是视文学为道统的附庸,因而不可取。但事实上这是个难度很大的工程,不是不可取,而是做不到。柳开如此自我期许,除了一点比喻的意义之外,实为大言。后人之“道”,追踪孔孟尚不能及,径直说自己的“道”就是孔孟之“道”,言过其实。至于说柳开我之“文”就是孔孟彼之“文”,那距离更大,他无能达致这个圣贤高度,因为他不是圣贤。

柳开充其量属于“狂狷”者。

柳开有粗野狂妄的作风,他的名字都带着自命不凡的意味。他自称“师孔子而友孟轲,齐扬雄而肩韩愈”,所以名“肩愈”,是比肩韩愈的意思;又字“绍元”,是接续柳宗元的意思。后来对韩柳有了意见,又改名“开”,字“仲涂”,号“补亡先生”,意思是由他来开出大道,补缀前贤之不足。

他在太祖开宝六年(973)中进士,做过宋州(今河南商丘)的司寇参军,太宗太平兴国年间,曾知常州、润州,做过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雍熙年间,做监军,因用兵问题,与主帅有冲突,被贬。后又复官。真宗时代,加如京使,知代州、忻州,咸平四年(1001)卒,年五十四岁。

柳开算是唐宋古文运动在宋代的先驱人物,算是欧阳修诗文革新运动的先声。在倡导质朴文风,反对浮靡文风方面,他成就斐然,令唐末五代以来的文章风气有所变化。

但他自己文章写得一般,没有多大影响力,还没有他的轶事影响力大。

据说他年幼时颇有异于常人之处,胆子大。后周显德年间,他跟父亲在一起,晚上与家人站在庭院里聊天,有强盗入室抢劫,众人都不敢动,柳开当时只有十三岁,急忙操起一把剑来,与贼搏斗。强盗居然被夺气,吓得翻墙逃走,柳开挥剑,斩断盗贼的两个脚趾。

就学之后,喜欢讨论经义问题,与当时的一般名流,如范杲、杨昭俭、卢多逊等人,都有交往。

雍熙北伐时,柳开向前线运送军粮,快到涿州时,赶上契丹酋长与大将米信交战,当时相持不下。但契丹来人表示愿意投降,米信有点信,柳开想得开。柳开认为兵法有言:“无约而请和,谋也。”敌人一定是有什么麻烦了,急攻,可以取胜。米信犹豫,结果几天后,契丹果然来继续挑战。后来知道,契丹之所以表示愿意投降,乃是缓兵之计,因为箭矢用光了,正在从幽州往前线运输中。有此经历,柳开对自己有了新的期许,他认为他可以带兵打仗。于是要求上前线,给太宗上疏写得很自信,说是“今契丹未灭,愿陛下赐臣步骑数千,任以河北用兵之地,必能出生入死,为陛下复幽、蓟,虽身没战场,臣之愿也”。他认为给他几千兵马,他几乎可以收复幽燕十六州。太宗也正好要用文臣带兵,就让他以崇义使身份知宁边军(今属河北省蠡县)。

雍熙北伐后,宋师岐沟关失利,不久,边境雄州、霸州等地相继传来“谍报”,说契丹将要入边,于是,各地开始备战。柳开所在的宁边军也得到情报,而且一天连续接到八十多份情报,都说契丹要来。所有人没有不信的,只有柳开不信。他给边将郭守文写信,陈述了五个理由,说契丹一定不会来。不久,果然传来切实消息,是谍报人员得到了假情报,警戒解除。当时谍报频来之际,汴梁也得到消息,太宗甚至想再一次御驾亲征,后来知道契丹不至,这才作罢。

这些事,都证明,柳开虽然不过一介文人,但对付契丹,似乎有特殊的直觉。

柳开为官三事

有个契丹“贵将”名白万德,是河北真定人,此地距离柳开所在的宁边军不远。宁边有豪杰,是白万德的姻族,有亲戚关系,因此常常出境去走亲戚。柳开与豪杰素有来往,知道此事后,就劝说豪杰,要白万德为内应,带着整个幽州,归附王师。事有成,当“裂地封侯”,也即给他个节度使。柳开等于在“代表”太宗行使“恩赏”大权。这事诱惑相当大。无论契丹还是大宋,武人能做到节度使,那就是过去藩镇,是国家的方面大臣。白万德还真就答应下来,并派遣使者过来“请师期”,问宋师伐幽燕的时间。这个使者还在宁边军没有回去,柳开却接到了调动报告,要他到全州去做知州,策反大事,就这样没有做成。

但这事也有另外的可能:白万德诈降。他来询问“师期”,就不得不防。事情没有成,各种可能都不存在了。

柳开移知南方,到全州(今属广西桂林),“收复幽、蓟”,从此无缘。

但他到全州,干了个漂亮事。

当地有个部族,称“西溪洞有粟氏”,有五百余人,经常抄截地方的庶民粮食牲口,柳开准备了衣带巾帽,算作礼品,又在衙吏中选了有勇气、口才棒的三个人,要他们进入这个部族的内部,劝诱部族归附,大意说:如果能归附我全州府,我柳开有重赏,给你们田地房屋定居;不然,发大兵深入,将你们一族全部灭掉。这一套恩威并施的办法,生效了。史称“粟氏惧”,于是留下两个衙吏作为人质,部族首领率四个酋长和一个衙吏一起到了全州,表示愿意归附。柳开很热闹地犒赏了他们,全州吏民也很高兴,都愿意友好地与他们吃酒交朋友。一直流连了好几天,放他们回去了。不久,部族按照约定的日期全部来到全州。柳开当即安排他们安居。这个多年的麻烦解决了。

柳开也很得意,写了《时鉴》一篇说这个过程,还为此刻了石,很隆重地纪念此事。然后,又让酋长到京师,入朝,太宗也高兴,授这位首领为全州上佐,赐给柳开钱三十万。

全州有个士卒,不知为何对柳开不满,直接在全州府诉讼柳开,柳开坐堂,见此人讼自己,一怒之下,给他一个徒刑,杖背、黥面,送到京师。“徒刑”是传统“五刑”之一,第三等重。再严重就是“流刑”戴枷发配远方,更严重就是“死刑”,正法了。但朝廷有关部门认为这个士卒“罪不及徒”,罪行还不至于到“徒刑”一级,柳开量刑过重。于是,将柳开削去两个官职,贬黜为一个团练副使。后来又复官、移官,最后知邠州(今陕西彬县)。

邠州此地正在征调粮储,运往与西夏接境的环州、庆州。但这一次,转运使催督甚急,百姓不堪,几千人到州府来哭诉。柳开就给转运使写信,大意说:“我最近从环州那边过来,知道那边的情况,现在即使刍粮不再继续征调,大兵也可以支用四年左右。方今蚕农正在农忙时节,多次调运,已经是老幼疲敝,牲畜困竭,怎么没完了,还在转运?请罢征调。如果不罢,我柳开就派出驿乘,告到朝廷,去跟皇上说去。”

转运使闻言,罢免了当地的转运。

柳开此举有“为生民立命”的道义担当,值得表彰。

真宗朝时,柳开知代州,这是张齐贤曾经立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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