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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1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8

但是代州这个地方也奇怪,总是将帅不和。柳开一来就看到这个问题。甚至包括如何修缮城池,如何准备战具等问题,主将意见也不一致。柳开对跟随他来的儿子说:“我夜观天象,星斗间有云从北边来,犯我边境,这是预示着契丹就要来了。我听说大军能胜,主要在将帅要和。现在诸将不和,都对我有怨言,一旦敌寇来了,肯定会危及我。”于是上疏,要求调换州郡,真宗答应他,移往忻州,做刺史。

就这个故实考察,柳开不及张齐贤甚远。

但柳开有文人的那种侠义。

亦侠亦匪

在河北老家大名,柳氏乃一大户人家,史称“家雄于财”,家中财富雄甲一方。他又好结交、好施舍。但家中财富都在叔叔手中掌管,很吝啬,往往不能满足他。当时恰好有一个名士赵昌言在河朔一带游历,这日在大名谒见柳开,聊得投机。柳开就多次找叔叔要钱,要资助这位新结识的朋友。叔叔才不管啥名流,家财来之不易,是祖宗基业,说啥也不给。柳开一怒,夜半开始放火,烧了一间房舍。叔叔吓坏了,赶紧拿出三十万钱送给赵昌言。柳开就用这种“要挟”手段,获得了部分财富支配权,这位叔叔从此“恣其所施,不复吝”,随便他去施舍,不敢再抠门。

也是在大名时,柳开路过一个酒肆,饮酒时,看到旁边一个士人,言辞气度与当地人有不同,就与他聊天。原来这个人从京师而来,因为家贫不能礼葬其亲人,听说这里有个人叫王祐,很仗义,因此想找他借钱葬亲。柳开问他大约需要多少钱,士人说:“二十万足矣。”柳开倾尽所有,得白金百余两,又凑几万钱送给了他。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义举。

柳开还是一个善于做“行为”的人物。史上说他“少好任气,大言凌物”,少年时好任性,使气,说话口气很大,往往轻蔑他人。

柳开从家乡大名往东京汴梁去应试,晚上住宿在驿站,听到有妇女哭,声音委屈、悲哀。到了早上,就去询问。

原来她是临淮(今属安徽凤阳)县令的女儿,算是柳开同乡。但这位临淮令很是暴横,有不少贪污行为,还把很多坏事都委托一个仆人来主持。等到县令任职期满,要暂回家乡时,仆人动了歹念,就要挟县令,逼他把女儿嫁给自己,不答应,就告发县令的种种不法。县令看看事情无法避免,只好答应。女儿一向不喜欢这个恶仆,所以夜半想起,哭了起来。

史称柳开“素负节义”,素来负有节义的气度和名声,于是来了一股侠义之气。当即就去见县令,县令没法隐讳,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了柳开。这事对县令来说,乃是人生的一大困境、绝境,自己作恶,反被恶人所磨。不是当事人,恐怕很难体会他的痛悔。柳开把事情问清楚了,对县令说:“我愿意借你这个地方,见一下这个仆人,为先生你除害。”县令召仆人时,柳开让县令准备酒果盐梅各类烹调的调料,自己装在袋子里带回房间。仆人来见过柳开,二人算是认识了。到了夜半,柳开招呼这个仆人进入自己房间,问他:“胁迫主人,要将他的女儿做夫人,这活儿就是你干的?”说着,即掏出刀子刺死了他。当晚,将仆人大卸八块,把那些酒果盐梅当作料,一锅炖了。第二天,招呼县令一家和驿站的人们一块吃肉吃酒。完事后,柳开急急忙忙就赴京赶考去了。县令追上他来感谢,说一个晚上到早上一直没有看到仆人,哪儿去了?柳开答道:“适共食者乃其肉也。”刚才咱们一帮人,一块吃的,就是那小子的肉。

这类行为可以分三段说。开始,柳开志在惩罚恶仆,救助女孩,算是行侠仗义。尔后,杀掉仆人,虽然算是私刑,虽然算是“以黑治黑”,但还不失为“原始正义”,于法不当,于情可原。后来吃人肉,而且欺骗他人一同吃人肉,此即为恶、为罪。

柳开见了漂亮女孩,做派虽然不像那个恶仆,但也相距不远。

有一个记录说,柳开在润州做知州时,遇到一个姓钱的供奉官,乃是原吴越国王钱俶的近属族人。供奉官的父亲刚刚到汴梁“奉朝请”,就是没有实职实权的官员循例见君主。柳开以一个知州的身份来见地方名流,钱父没在家,就与供奉官在书房里逛,看到墙壁上有一个妇人的画图,很美。就问这个女人是谁?供奉官说:“某之女弟也。”画中人乃是我的小妹妹。柳开喜笑颜开,说:“我柳开已经丧偶很久,想娶你这个妹妹来做继室。”供奉官说:“等家君回来,禀告后,再来议论这桩婚事。”柳开大言不惭道:“以我柳开的才学,也不算辱没你们钱氏大家族啦!”于是连哄带吓,强迫供奉官将妹妹嫁给他,不到十天,婚礼完成了。钱供奉官不敢得罪柳开这位太守,跑到京师去见父亲诉说此事。老父亲就上殿告柳开,说他“劫臣女”,劫持臣的女儿。当时真宗当朝,却尽力想着息事宁人,偏袒柳开说话,问这位钱老:“你认识柳开吗?告诉你啊,那可真是一个豪杰之士啊!你们家可以说得到佳婿啦!这样,我来为你们做媒可以吗?”钱父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什么话说,拜谢而退,成就了柳开。

过去,柳开到了京师,应选举试时,将自己写的文章准备了几千轴,一轴一卷,用个独轮车载着而来。

大宋选举制度,有个规定,士大夫应试,要有联保,联保者要证明应试者没有大逆不道不孝不悌等行为,称之为“引试”,知举官向联保询问清楚,而后才可以就试。到了“引试”那天,柳开穿了件白细布制作的圆领大袖,下摆有一横襕,这是士大夫很时髦的“襕衫”,自己推着车子,上千轴著作也颇壮观。史称柳开“欲以此骇众取名”,想用这种办法炒作自己吓唬众人,取得名声。但跟他同考的有一人名叫张景,很能写文章,只带了一轴作品在有司帘子前献上。结果主司对张景大为称赏,擢为优等。柳开居于张景之下。时人传开了一句口头禅:“柳开千轴,不如张景一书。”

拜求徐铉“赐之一言”

《湘山续录》记载柳开一故实,很是令人惊恐、恶心。

书中说,柳开性情极为凶恶。他举进士后,官做到侍御史,后又授崇义使,知全州。他嗜食人肝。每次擒获溪峒蛮人,一定会召集僚佐宴饮,在自己案子上放一盘盐料。然后,命从卒将俘虏押来,剥光,从后背取人肝,放到柳开案子上。他自抽佩刀,割了,蘸着盐料啖食。一座皆惊。他在知荆州时,还常常让人盯着邻郡,如果有诛杀之事,马上派从卒“健步”去取人肝,用来充作食用。

柳开知邠州时,太宗知道了柳开生食人肝的恶行,史称“怒甚”,就命令一位叫郑文宝的大臣做陕路转运使,顺便调查此事,如果属实,就用这事给柳开治罪。柳开闻言很害怕。

此前,文臣徐铉因为得罪,被贬邠州。徐铉是江东名士,有文化贵族习气。无论天气多么寒冷,他也不穿毛衫,他认为那是“戎服”,是五胡乱华之后才有的习俗,蛮族人穿的衣服,他不穿。他一生穿的都是宽袍大袖,大汉服饰,从来不穿短衣襟、窄衣服。

在汴梁,上朝往往要到待漏院会齐,等待押班带领入朝。待漏院,百官所在,因此吸引很多生意人来做早餐,卖白面馒头的,卖羊肉烩面的,卖肝夹粉粥的,热气腾腾,叫卖不断。黎明中,黑影晃来晃去。徐铉看不惯,说:“简直就像蛮夷所在的寨下一般。”

他参加人家的吊唁,往往要带上治丧的礼服,到了人家后,在客位静静地换上,然后入吊;完事后,再穿上日常深衣,缓缓退去。

这样一个人物,不为柳开所喜。柳开是那种豪横之人,对士大夫没有礼敬。所以徐铉在邠州多日,柳开不怎么搭理他。

但郑文宝要来了,而且他有可能栽在郑文宝手上。但郑文宝却曾经师事徐铉,是徐铉的学生。等到郑文宝就要到邠州的时候,柳开临时抱佛脚,来求徐铉帮着通融。徐铉说:“文宝昔日是我弟子,但是时过境迁,哪里知道他现在怎么想。”徐铉在太宗一朝,已经是大师一级的学者。他与句中正等人共同校对《说文解字》,并写了至今流传的《序》,还参与编纂了《文苑英华》《太平广记》等多部大书,自己有《文集》三十卷,著作多部,天下追随他的人很多。徐铉读圣贤书,对柳开生食人肝非常恶心,不想管他这个事。

柳开看出他的意思,就再拜,求他,说:“先生但赐之一言足矣。”先生您到时候,给郑文宝一句话就足够啦!

柳开知道徐铉弟子对老师的崇敬。

徐铉答应了,届时“赐之一言”。

不久郑文宝带着刑具,到邠州来了。他下车不去见知州柳开,却曲里拐弯来到小巷,拜见老师徐铉。徐铉出来,郑文宝行大礼,然后避开正面的台阶,从西边的台阶上来,在廊下跟老师“通温情”,然后走下台阶再拜。徐铉于是要郑文宝上来。二人在廊下站着说话,叙旧。然后告诫郑文宝“持节”,恪守大节,士大夫要珍重这个操守。又告诉他:我徐铉已经被朝廷贬黜,形同废人,以后你不要再来。徐铉这是避嫌,关爱弟子,所以他不让弟子升堂入室,就在廊下“立谈”。郑文宝非要问老师“所欲”,有什么要弟子去办的事。徐铉说了一句话:“柳开甚相畏尔。”郑文宝听后,“默然”。

最终,郑文宝没有锻炼周纳,网罗更多罪名,算是放过了柳开一马。

徐铉在邠州,已经七十岁了,他手写许慎《说文》一部,史称“谨细无误”。由于他不穿毛衫,北方不比江南,过于寒冷,徐铉也许受风寒转大病,结果病倒。一天,他洗漱完毕,梳了头发,命人找来一张大纸,写了六个大字:“道者天地之母”,放下笔后,死去。

柳开则死在真宗朝咸平三年(1000)。

卫道者与米舒卡

我不喜欢柳开这个文人。由这类文人“弘扬”圣贤之道,恰恰是对圣贤之道的玷污。有一个故实可以佐证我的意见。

说柳开做润州太守时,僚属有个才子名叫胡旦,二人常有唱和来往,但都是那种喜欢扬名立万的人物。柳开写诗弄文,已经有名于天下,胡旦名气也不小。这一天,胡旦将自己默默写作多年的一部书《汉春秋编年》定稿,拿出来给柳开看。润州有金山,风景秀丽,胡旦从驻地乘船来这里,就柳开的方便,设了一个酒局,柳开来了之后,拂案,开编,还没有展卷,看到编首竖写一行题目:“汉春秋编年”,不禁大怒,斥责道:“小子乱常,名教之罪人也。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者。尔何辈,辄敢窃圣经之名,冠于编首!今日聊赠一剑,以为后世狂斐之戒。”

你这小子竟敢淆乱纲常,乃是名教罪人一个!自有生民以来,从未有人像孔夫子那样神圣,你是什么人,竟敢窃取圣人经典《春秋》的名号,还恬不知耻地冠于编首!今天先吃我一剑,以此来作后世狂妄之徒的鉴戒!

说着,拔出剑来就砍。胡旦跑,柳开追。胡旦大步跑,礼服长袍迈不开腿,只好两手提起下摆,急忙奔回来时所乘的大船。柳开一直追到码头,剑锋几乎就要刺到胡旦,在舟人的护拥下,勉强登船。船急离岸,柳开还在船帮上砍了几剑,算是泄愤。

护道、卫道,到了这种地步,就是戕道、害道。《克雷洛夫寓言》说一个故事(不是故实),很近于此。大意说:一个主人带着米舒卡(狗熊)走在田野上,夏日的阳光很舒坦,主人要在树荫下午睡,叮嘱米舒卡,不要任何人来打扰。一只苍蝇落在主人脑门上,米舒卡搬起石头来砸向苍蝇。柳开此举,就很像这个忠实的米舒卡。

嘲柳开

柳开走在哪里跋扈在哪里,以一种“文人怪癖”不断博取名声。但他遇到了一个对手,潘阆。

潘阆也是江湖奇人,与柳开是同乡,也是河北大名(今属邯郸)人。二人多有交往,也有诗唱和。但潘阆不喜欢官场生涯,就想着读书、写诗,在隐居中自在度过一生,对柳开的出仕和得意常常给以嘲讽。

太平兴国四年(979),柳开跟随太宗平北汉,潘阆听说后,就写了一首诗赠给他,诗云:“从来长见说兵机,今日君恩志岂违。骢马不骑骑铁马,绣衣休挂挂戎衣。雄师已听心皆伏,劲敌将闻魄尽飞。应笑苦吟头白者,二南章句转衰微。”大意说:一直听你说兵家之事,现在跟着皇上总算实现你的愿望啦。有文人所骑的骢马你不骑,现在却去骑武夫要骑的铁马;有文人常服的绣衣你不穿,又披挂起来了军服。大宋雄师知道你来了,估计会很服气你吧?契丹敌寇听说你来了,估计魂魄都会吓飞了吧?我真应该笑你这位曾经立誓皓首穷经的大文人,你不弄经典了,《诗经》等等儒家文献的整理可就衰微啦!

一首诗,通篇都是讽刺,辛辣得很。

但这还不算什么。

柳开在知全州时,路过维扬(今属江苏扬州),潘阆正在这里,旧友重逢,二人就到休息的传舍。到了一个大厅,看到一间屋子锁得很严密,一打听,原来这是一间凶宅,很多住在这里的人都有不祥的事情发生,于是,十多年没有人住了。柳开那种任侠使气的派头来了,很不屑地说道:“吾文章可以惊鬼神,胆气可以詟夷夏,何畏哉?”我柳开文章足可以惊鬼神,胆气可以让国人惊恐,有什么怕的?

于是,就将这间屋子扫除了,住在其间。

潘阆秘密对驿站中的小吏说:“柳公,乃是我的老朋友,但他常常大言自我炫耀。现在我做个小局,吓一吓他,你们不要惊讶。”

到了天黑,潘阆化了妆,来了。他把露肉的地方都染黑了,穿上豹纹兜裆裤,吐着野兽的牙齿,披发,手执大锤子,从外面的围墙翻入。然后爬上房,正儿八经地坐在大厅对面的房屋屋脊上,从这里可以俯视大厅。这个晚上月光也好,天气晴朗,视线清晰。柳开正带着剑从厅里走下院子,散步。

潘阆换了一种嗓音呵斥他。柳开举目,看到了屋脊上的妖怪,眼神不免迷离。潘阆继续呵斥他,柳开有了惶惧,赶紧说:“某借道赴任,暂时栖息在这座馆舍,不是有意要打扰您,请您多宽恕啊!”

潘阆于是一件一件数说柳开的恶事、不法之事,然后又厉声说道:“阴府因为你积累戾气太重,坏事太多,使我带着符箓追你到此。今天,现在,你就要跟我赶紧去见阎王!”

柳开茫然,已经全无主意,于是下拜道:

“您说的那些事,我确实做过。但是我现在做官的位置还没有达到,家中还有很多事没有处理。如果能蒙恩宽恕,庇护,我柳开一定会有厚报!”

说完再拜,甚至哭泣起来。

潘阆坐在屋脊上,感到目的达到,也不想太过,就对他说:“你认识我是何人吗?”

柳开匍匐中回道:“某乃尘土中的下士,实在不认识圣者您。”

潘阆道:“我便是潘阆也。”

柳开这才回过味来,连声叫着“潘阆!潘阆!你下来!你下来!”说不出更多话来。

潘阆知道柳开这人性情躁暴,难免会有什么举动,当晚就逃了。

柳开惭愧莫名,第二天一早就乘舟离开了维扬。

弩下逃箭

潘阆,又名潘逍遥,是宋初带有传奇色彩的文人。

他主要活动于江湖,但偶尔进入庙堂,却参与了大宋最重要的两大案件:“赵廷美谋逆案”和“宋太宗立储案”。两场大案,他都反对宋太宗。在“赵廷美谋逆案”中,他与卢多逊在一道,多方奔走,试图拥戴赵廷美为帝。在“宋太宗立储案”中,他与宦官王继恩在一道,多方奔走,试图拥戴赵元佐而不是后来的宋真宗为帝。他似乎是“金匮之盟”的忠实捍卫者。

据说在卢多逊为赵廷美奔走时,潘阆预先就参与了这个“阴谋”,而后,他混迹于京师一个叫讲堂寺的地方,开了个药铺,装饰得古意盎然,连药童的打扮也都是唐巾韦带,气貌爽秀。这里成了拥戴赵廷美的一个民间据点。

不久卢多逊事情败露,大兵已经围了卢宅,就要来抓捕潘阆。潘阆有感觉,他知道跑是跑不掉了,必须要暂时隐藏,隐藏到哪里去呢?他想到了邻居,于是到邻居家发表了一通议论,道:“我,谋逆的事,已经暴露了。抓住我正法,只不过就是我一个人,现在,我到你们这儿来了,你们也都知道我谋逆的事了。要是朝廷严肃起来,抓捕诸邻等人,那时正法的可能不下数十人。现在我在你这里藏身,你不说,我不说,那就等于让你家数十口人躲过了灾祸。你也不必担心大兵会来你这里搜索,常言说:‘弩下逃箭’,弓弩射远,不可能射近。我现在要是出门就会被抓,你这儿就是罪犯的同谋。你们想想,这事该怎么办?”

邻居听了无可奈何,只好将他藏在家中隐秘处。不一会儿,果然来了捕快,闯入潘阆药铺,四处搜索,没有人。然后,朝廷画影图形,下发到诸路继续缉捕,哪里找得到。

不久,卢多逊被判刑流放崖州,渐渐市上议论少了些。潘阆就剃发,僧服,五更天,拿着个磬缓缓敲打着,摇摇晃晃出了汴梁城。

潘阆“隐身”

他先来到山西南部的中条山。

这里居住着很多隐士。

潘阆曾经有诗名,但为人狂放不羁,他与当时有名的诗人钱易、许洞为友,曾写诗,有句道:“散拽醉僧来蹴踘,乱拖游女上秋千。”据说这是他曾经有过的行为自叙。潘阆“文人怪癖”颇多,他还曾倒骑驴,像传说中的张果老,从华山东来,对人说:“我喜欢华山,不喜欢京师。”当他来到中条山时,许洞恰好在此,闻听老友来了,就写了诗赠送潘阆。诗云:“潘逍遥,平生志气如天高。倚天大笑无所惧,天公嗔尔口呶呶。罚教临老头,补衲归中条。我愿中条山神镇常在,驱雷叱电依前赶出这老怪。”写这诗等于做姿态,跟潘阆划清界限,相当于向朝廷交上一份免责说明书。

潘阆待了一阵,觉得还不是个办法,就继续西行。

他来到陕西甘肃一带,在一个叫秦亭的地方,弄了一副担子再次化妆,扮作箍桶匠。此地有他一个故交阮思道,也是一个名流,诗人,做过知州和兵部员外郎,这时候正做着秦州的司法官。潘阆叫卖箍桶,阮思道听见、看见,假装不认识,就说要箍桶,放他进入府邸。阮思道提了“三锾”钱,明着向潘阆示意,很潇洒地扔到案子上,乘马出门而去。潘阆领会了他的意思,是让他假作拿钱走人。“三锾”钱的“锾”,是表示重量的单位,也有说就是六两或六两半银子;但也有说“锾”就是“环”,也许一“锾”就是一吊铜钱。总之钱不会太多。但这个场面也不能留下太多。潘阆拿了钱,直接进了里面房间藏了起来。阮思道回来,问守门的:“我放在案子上那三锾钱哪去了?那个箍桶匠哪儿去了?”守门者没法回答,阮思道就痛揍了守门人一番,然后让他去搜捕。守门人恨死了这个箍桶匠,就到大街小巷到处去找,踪影皆无。

潘阆就这样在阮思道府上待了下来。

大将曹彬此时恰好做着秦州的藩帅,阮思道有机会与曹彬接触时,慢慢谈论赵廷美案,说到各地正在拘捕的名流,提及潘阆。阮思道说:“朝廷抓捕潘阆急如星火,我听说潘阆也是一豪迈之士。窜伏这么久了,他应该想办法逃离死罪。曹公您是大臣啊,如果能奏闻朝廷网开一面,或者给他一个小官,召他出来,这也是羁縻的一个办法。”曹彬觉得他说的有理,就在回京奏事时,跟太宗说了这个事。也有一种说法,认为曹彬从未做过“秦帅”,举荐潘阆的是宦官王继恩。还有一种说法,没有指具体何人,但说此人劝谏太宗,说潘阆乃是一人才,现在到处躲藏,最后的归路,如果潘阆不南下广粤交州,必定会北走胡人之地。那就等于为渊驱鱼,为丛驱雀,将一个人才推送给了敌对势力。总之太宗答应赦免。潘阆闻言,结束了流亡生涯。

这时,潘阆与宦官王继恩有了联系。王继恩很欣赏他的才气,多次向太宗推举潘阆。太宗就给了潘阆一个“四门助教”的小官。当时国立学校称为“四门馆”,明堂有四门,在此地协助国子祭酒或博士教授生徒为“助教”。

但事后不久,太宗又听说潘阆有种种狂妄行为,并对王继恩这位宦官参政有了警惕,于是,派人追回前诏。这也是做给王继恩看的一种姿态。

潘阆正在郁闷,不料太宗驾崩。潘阆于是与王继恩等人开始拥立太宗的长子赵元佐或太祖的孙子赵惟吉,就是不想拥立太宗生前与寇准册立的太子赵元侃。但此时吕端“大事不糊涂”,以一种社稷之臣的胆略和器识,稳定了局面,顺利拥戴赵元侃也即真宗皇帝践祚成功。潘阆又开始了第二次逃亡。

宋刘攽《中山诗话》记载,说潘阆的逃亡另有原因。

书中说:“太宗晚年,烧炼丹药,潘阆尝献方书。及帝升遐,惧诛,匿舒州潜山寺为行者。”太宗晚年,喜欢烧炼丹药,潘阆知道后,曾经向太宗贡献炼丹术的书籍。但太宗可能服用丹药,不久病逝,潘阆害怕受牵连被杀,就藏到舒州(今安徽安庆)的潜山寺做行者。

这事如果属实,则是宋史一大关节。太宗之死似与服用丹药有关。宋人服用丹药也是一种风尚,名相薛居正就是因此而死。此事大可存疑,但也不得不引人生出联想。

且说潘阆,他在潜山寺中隐藏,因为逃亡成功,心情不错,还在钟楼上题了一首诗,第一句说:“绕寺千千万万峰”,第二句,今已不传;末二句说:“顽童趋暖贪春睡,忘却登楼打晓钟。”有一位熟悉潘阆诗歌风格的州郡官员叫孙仅,见到这诗后说:“此必潘逍遥也。”这一定是潘阆的诗。于是让寺僧请诗人出来见面聊天,但机警的潘阆又一次消失了。

随后,他觉得似乎局势稍稳,再次进入京师,继续开药铺。他以为此地是“灯下黑”,是“弩下逃箭”,结果大意失荆州,被人认出捉住,收到监狱。

真宗开始“听断”,亲自“录囚”,赦免了他,并任命他为滁州参军。

赴滁州上任的途中,他有一首诗,记录自己的心情:“微躯不杀谢天恩,容养疏慵世未闻。昔日已为闲助教,今朝又作散参军。高吟瘦马冲残雪,远看孤鸿入断云。到任也应无别事,愿将清俸买香焚。”最后两句,是一种自我标榜:对于宦游生涯,我潘阆无兴趣,也不会有更多上心的事,就想着有了干干净净的俸禄,拿来买香烧。烧香,静心,宋代有“心字香”,在熏炉里面烧。

他的晚年在钱塘一带度过。

手把红旗旗不湿

文坛上,潘阆以诗名。《中山诗话》评价他的诗有唐人风格,举例是一首五律,诗题《岁暮自桐庐归钱塘》,诗云:“久客见华发,孤棹桐庐归。新月无朗照,落日有余晖。鱼浦风水急,龙山烟火微。时闻沙上雁,一一皆南飞。”《中山诗话》作者刘攽,认为这诗韵味“不减刘长卿”,不比唐诗人刘长卿差,而刘长卿写得最好的就是五言诗,自称“五言长城”。刘攽如此推许潘阆,自有道理。

但潘阆最负盛名的是他的词。

他以《酒泉子》为词牌的十几首词,名气很大。其中一首,“长忆西湖”,慢慢吟诵,会感觉到宋词文化那种意味隽永的美:“长忆西湖,尽日凭阑楼上望。三三两两钓鱼舟,岛屿正清秋。笛声依约芦花里,白鸟成行忽惊起。别来闲整钓鱼竿,思入水云寒。”这词别有版本,字句略异,不录。但名气更大的是“长忆观潮”一首,词云: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这首词“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将钱塘观潮风景凸显出来,让人读过难忘。且这两句词,已经具有了独立的审美价值,它自己生长为一个毛茸茸的意义团块,可以随读者自己的阅历经历赋予它不同的内涵。犹如“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犹如“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犹如“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两句诗脱离开全诗,自己获得了生命力。

潘阆,有才。这样一个诗人,两次参与“叛逆”活动,居然平安无事过一生,真宗时代甚至给他官做。大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朝代?

柒 王小波起事

血性男儿遭遇不公,是一定要讨个说法的。如果大宋帝国不给王小波一个说法,王小波就要给大宋帝国一个说法。所以,王小波、李顺,是一代雄杰、壮士,甚至是具有“斯巴达风采”的勇士,但他们不是政治家。

焦四焦八

大宋三百年间,各地时有零星造反活动,大小民变、兵变数十起。巴蜀李顺、洞庭杨幺、梁山宋江、浙西方腊,是最为著名的四场民变,其中以太宗朝“李顺之变”影响为最大。

太宗一朝,“李顺之变”外,尚有“焦四之变”“梅山峒蛮之变”“刘渥兵变”“宋斌兵变”等。

淳化五年(994),“李顺之变”正在“轰轰烈烈”之际,今天的西安一带,有强悍的民变首领,史称“剧贼”,名焦四、焦八,开始变乱。从汉武帝时开始,长安,也即今西安地区,称为京兆,另有附近两块区域称为左冯翊、右扶风,其辖境略当今陕西中部地区,史称“三辅”。这是周秦汉唐以来,经济最富裕、文化最发达的行政区域。焦四、焦八在此地攻取、劫夺当地居民,极大影响了大宋对西北的秩序治理。

但太宗对这一股“常啸聚数百人”的“剧贼”,给予了安抚政策。朝廷悬赏招募焦四等人,“待以不死”,放下武器,大宋就会行使赦免权,不会惩戒,还有优厚赏赐。

焦四、焦八选择了投诚,史称“请罪自归”。

三辅地区的士庶得到消息,到处都是欢庆相聚的风景,很多人开始供佛、施舍,感谢佛陀保佑人们终于免予祸患。

太宗言而有信,召见了焦四等人,赐给他们锦袍、银带、衣服、缗钱等等,并擢升焦四为龙猛军使。龙猛军,是殿前诸班禁兵之一。这是太宗时期新设立的一支部队,一般都是由“群盗不可制者充之”,这支部队平时纪律性差,彪悍善斗,但作战并无战斗力。在四川就有巡检所率领的龙猛军作战时失利,“溃为群盗”,溃败后散入绿林成为盗贼。太宗的做法则是,盗贼转化为军人,且任命焦四为“指挥使”,令其洗心革面。焦四这支队伍没有下文,这也正常,大宋养兵,是一个长期国策。只要焦四之类不再变乱,国家花钱养一支“冗兵”,大宋朝野认为应该。但“冗兵”渐渐成为国家负担时,就有了裁减的动议,这是另外一个问题。

梅山峒蛮之变

还有一个“梅山峒蛮”发动的民变。

梅山,在今天的湖南中部,位于长沙和邵阳之间。过去,因为交通闭塞,这里很少与中原来往。一支部落居住其间,就是“梅山峒蛮”。

湖南州县多邻溪峒,溪,是溪涧流水,峒,是山间洞穴。有部落靠山靠水居住,靠水的一般称“溪蛮”,靠山的一般称“峒蛮”,但二者并无明显分界,也即“溪蛮”也有洞穴,“峒蛮”也有溪流。此地蛮族颇多,唐五代以来,常有变乱。而“梅山峒蛮”为害地方尤烈。

早在开宝八年(975),太祖正在江南用兵之时,梅山峒蛮就有了趁火打劫的行动。当时的长沙附近七个县都遭到了梅山峒蛮的侵扰、攻略。太祖赵匡胤下诏,给这七个县被蛮贼劫掠的庶民蠲免去年的欠租,另外免除当年的租税,等于免了两年赋税。不久,又得到消息,邵阳附近也有七个县被劫掠,于是又如长沙七县诏令,也减免了租税。地方遭难,国家赔偿,是太祖太宗的“祖宗家法”。随后,太祖又派出名将李处耘的儿子,时任供奉官的李继隆带领禁军雄武军三百人到邵州戍守,为了避免过度杀伤,只允许他们带上刀盾,没有发给他们弓弩等重兵器。但是李继隆到达长沙西南、邵阳东北时,遭遇了峒蛮数千人的拦截。李继隆没有弓弩,只好以刀盾与他们短兵相接。李继隆指挥得法,力战后,峒蛮遁去。但李继隆被峒蛮毒箭射中手足,宋师伤者百余人。

到了太宗太平兴国年间,梅山峒蛮更壮大,发展为两部,“左甲首领”为苞汉阳,“右甲首领”为顿汉凌。二人的民间传说故实颇多,一种说法是:苞汉阳,即扶汉阳。这非常可能。古来“伏羲”,往往写作“庖牺”“包牺”“伏戏”,故,“包、苞”,与“伏”音相通或相近,是可能的。而关于扶汉阳,更有说法是后周时的一位忠臣之化名,不服大宋,故后周灭后,跑到深山老林继续与大宋对抗。显然,这是一个可以生发传奇情节的故实种子。

且说这二位峒蛮首领,经常在当地附近州郡充当贼寇,抄掠地方,劫持商人,俨然就是一方绿林。于是荆湖之地商旅不行,民居不安,人心惶惶。太宗多次派遣使者前往梅山,试图“招安”,但峒蛮不听。于是,太宗下令,要客省使翟守素,征发潭州(今湖南长沙)守军,前往“讨平之”。

翟守素到梅山后,重申朝廷“招安”的诏令,但峒蛮“拒命”,拒绝朝廷诏命。于是,在一个初秋的日子里,翟守素开始了围剿。

当时秋雨连绵十几天,宋师带上的弓弩都被雨水淋湿,牛筋弓弦都被泡软,开始松懈,无法使用。当年李继隆就因为没有弓弩,所以无法实施远距离打击,遭遇伤亡百余人。而据情报,第二天,峒蛮就要倾巢出动,大战在即。翟守素命令军士“一夕令削木为弩”,一个晚上重新制作弓弩,以弩为主,以弓为辅。

弩弓本来需要选上好木料,两根一组,两头用绳系牢,中间一点点楔入塞子,在晾晒中,随木性慢慢弯曲,才可以成弓。这是需要长时间制作才可以完成的任务。翟守素已经没有时间等待。现在可以猜测,他一定是采取了简易办法,临时选用韧性较好的木材,直接弯曲作为弩弓材料。白蜡杆也许就是不错的选择。这个木种坚固但不硬,柔韧而不折,一根木料可以弯成180度而不断。这种自然拉力比较强的植物,湖南丛林中不难寻觅。虽然射程不会太远,但在短距离一次性接触中,已经足够使用。尤其重要的是,弩弦可以用青麻绳制作,而不必选用牛筋。而且青麻绳不怕水浸,甚至越浸越紧,拉力越强,射程也就越远。所以据“一夕令削木为弩”这七字史料记载,“重行推断”历史现场,白蜡杆、青麻绳,可能是翟守素制作木弩的最好选择。

战斗过程就比较简单了,梅山峒蛮不敌王师。当峒蛮呼啸而至,全力掩杀过来时,宋师张两翼,以新制的木弩交互射击,这样,在两翼射程之内,就形成了一片死亡地带。峒蛮一战败北,宋师乘胜逐北,史称“尽平其巢穴”,将峒蛮大本营全部捣毁。

不仅如此,翟守素还干了一个漂亮活。此前,峒蛮苞汉阳势力盛时,附近几个郡县的大吏、富人,很多人都在与苞汉阳书信来往,这在大宋法条中,相当于“通贼”。翟守素得到了这些书信。他可以将这些书信上交朝廷,以此邀功;也可以通知这些“通贼”人物,以此挟持、敲诈他们,从中得利;但他不这样做,他将全部信件烧毁,不留痕迹。于是史称“反侧以定”,那些担心朝廷问罪,可能要造反的官员、富豪闻讯,这才安定下来。

翟守素解决了帝国的后顾之忧。

但峒蛮在后来数十年的日子里,并没有消停,还是有小股蛮人寇掠地方,不过已经不足为患。直到宋神宗熙宁年间,峒蛮才算最后归附大宋,不再为乱。

说“陨获”

翟守素是大宋能臣循吏,当年他在跟随大将郭进讨伐河东,进入敌境时,大兵曾在行军中践踏当地庄稼地,翟守素抓获很多这类不守军纪的士卒。钱俶纳土归宋后,翟守素为两浙诸州兵马都监,后又知杭州。他在安抚诸郡时,史称“人心甚悦”。赵廷美案后,翟守素又为西京洛阳巡检使,权知河南府兼留守司事。此前洛阳地区闹旱灾,百姓“艰食”,吃不饱,因此很多人做了强盗。太宗很忧虑,等到翟守素镇守此地,匪患渐渐宁息。岐沟关、君子馆之战后,河北北部的州城防御工事大多遭遇破坏,翟守素又与朝臣多人分路按行,征发诸州士兵修缮增筑,成果显著。西北李继迁扰乱边境时,翟守素又帅兵屯驻夏州。不久,病卒,年七十一岁。

宋史对他的评价是:翟守素历仕后汉、后周、太祖、太宗四朝,连绵做官五十余年。性情谨慎、宽仁,豁达而容人。他所到之地都有不俗的政绩。凡是遇到断狱,即使罪状已经很明白了,他还是要再听听僚佐们的意见,大家都认为判决可行,而后决断。下属官吏有过错,他尽量不去当面折辱,一定会在公宴时,援引相类的故实批评,以此作为小小的警告。他推举的后生,很多人都做了节度使一级的将帅,他却久久没有获得升迁,却“殊无陨获意”。时论因此而对他有很高的评价。

“陨获”的意思是因为生计贫贱而失去原有的志向。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圣贤人物,这是儒家的本色行当。《礼记。儒行》就讲述了能够称得上“儒者”的十几种人格。“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不慁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不因贫贱而困窘失志;不因富贵而得意忘形;不辱没君王;不连累长上;不麻烦有司——是儒者之一。翟守素当得。

抑制兵变

北宋的民变中,有相当一批是兵变,是底层士兵的变乱。他们大多由五代兵骄习气浸染而来,是那种“兵痞”性质的作乱。

骄卒悍将居然常常决定权力再分配,国家领袖居然由骄卒悍将在心血来潮时胡乱推举,这在中唐李隆基之后,直至陈桥兵变,屡见不鲜。太祖之后,才得到抑制,终结了种种兵变的可能性。《宋史。兵志》有议论,言简意赅:……因循姑息,至于藩镇盛而唐以亡。更历五代,乱亡相踵,未有不由于兵者。太祖起戎行,有天下,收四方劲兵,列营京畿,以备宿卫,分番屯戍,以捍边圉。于时将帅之臣入奉朝请,犷暴之民收隶尺籍,虽有桀骜恣肆,而无所施于其间。凡其制,为什长之法,阶级之辨,使之内外相维,上下相制,截然而不可犯者,是虽以矫累朝藩镇之弊,而其所惩者深矣。

……(唐以来,施行募兵制,但)沿袭迁就,最后导致藩镇兴盛,唐朝灭亡。再经历五代乱世,国家兴亡一个接一个,没有不是因为兵变而引发的。太祖行伍出身,有天下后,收拢四方的劲兵,在京畿地区布置军营,用来配备宫禁警卫力量,并分批轮流到边境去屯扎驻守,用来捍卫国土。当时充任边帅的大臣要常常进京朝拜谒见,粗悍蛮横的庶民被收编在军籍中,即使有人桀骜不驯恣意放肆,但在军中也没有施展的余地。太祖的制度设计是:十人设一个组长,官阶要有品级的区别,内外互相维系,上下互相制约,各自的位置很清晰,不可触犯。这做法虽然是用来纠正历朝历代藩镇兴盛的弊端,但它所用于安定军人秩序从而安定国家秩序的用意却是很深远的。

百多年的藩镇祸乱,以及藩镇祸乱的起因,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看清楚了。历朝以来的“国家之制失在兵骄”,是太祖太宗以及宋人的一个共识。因此,从太祖开始,对“骄兵”必出辣手。太祖自己表示过类似意见:“二十年战争,取得天下,如果不能用军法约束此军,放纵他们没有满足的要求,这样带兵,简直就跟儿戏一般。朕今天抚养士卒,是不会吝惜赏赐的,但如果犯我军法,‘惟有剑耳’!”整饬军纪,与唐末五代比较,大宋法令严格多了。

但太祖太宗虽然极力遏制“权反在下”的底层士兵的“阴谋拥戴”,但略作梳理,就会发现,兵变之苗头还是屡屡出现。

乾德二年,公元964年,太祖亲自选出的万余精兵,给他们钱让他们娶妻子,但军中的兵痞还是保留五代习气,在京城“白日掠人妻女”,城中巡逻的“街使”都没有能力禁止他们。太祖大怒,擒斩百余人,才算平定下来。

乾德五年,公元967年,四川刚刚平定,“禁军校吕翰聚众构乱,军多亡命在其党中”。但吕翰最后兵败,被部下所杀。

开宝二年,公元969年,散指挥都知杜延进,伙同乱党十九人谋作乱。被太祖发觉,一举抓获,全部正法。

开宝四年,公元971年,从后蜀归附过来的士卒中,部分宿卫禁军内殿直四十人,认为赏赐不公,要求增加赏赐额度。全部被正法。

同年底,黎州(今属四川汉源)兵士作乱,被平定。

太宗时代亦然。

太平兴国八年,公元983年,有一股军士趁着冬夜寒冷,街上人少,进入民家劫掠。被太宗悬赏侦查逮捕,全部正法。并下诏调查军中有犯罪记录、有凶恶狡猾的无赖兵痞,得到百余人,给他们上了铁钳惩罚。

淳化二年,公元991年,四川夔州兵卒谢荣变乱,被正法。

淳化五年,公元994年,贝州(今属河北邢台)骁捷卒劫持军库兵器作乱,并推举都虞候赵咸雍为元帅,被转运使王嗣宗率领屯扎的士兵击败,擒获赵咸雍,全部正法。

这类兵变一直伴随大宋始末,没有彻底杜绝。但可以发现一个规律性现象:所有的兵变,规模都很小,往往只有几个人,几十人,多则百余人,像唐末五代以来动辄上千人上万人几万人的兵变,始终没有出现。因此,这类不自量力的兵变事实上是不会撼动大宋根本的。

恐怖大王的克星

太宗朝最大的一场兵变发生在雍熙四年,公元987年。兵变的主人名刘渥。他的身份是“叛卒”,背叛大宋的士卒。他啸聚山林,纠结了亡命之徒数百人。这是大宋兵变中人数较多的一次。带着这些兵匪,他开始了造反生涯。陕北京兆附近的耀州富平县,首先被他劫掠。所过之处,“杀居民,夺财物”,完事之后,再放一把火,随即遁走。但他势力最盛之时,甚至打算攻略京兆长安。史称“关右骚然”,整个函谷关以西都民心不安,有了骚动。

这时,知制诰范杲正在权知京兆府。他是大宋名相范质的养子,此人治理地方毫无章法,应该算是书呆子类型。他在京兆一年多了,史称“境内不治”,辖境之内没有得到良善治理。当刘渥等贼寇剽掠周围州县时,他害怕,束手无策;当刘渥消息传来,京兆吏卒吓得四散藏匿时,他害怕,最后被吓出病来,史称“遂惊悸成疾”。可以见出这个刘渥一度成为陕中“恐怖大王”,但他遇到了一个克星,侯延广。

侯延广,乃是五代乱臣侯益的孙子,大宋名将侯仁矩的儿子。他身世复杂,故实曲折。侯益在凤翔与军阀王景崇斗智时,除了正做着天平军司马的侯仁矩,王景崇杀光了侯益的家属七十余人。侯延广当时正在凤翔,还在吃奶,由乳母刘氏监护,也在被杀之列,在搜查中,刘氏献出了自己的儿子,演了一出“赵氏孤儿”的悲剧,保护了侯延广,并将他辗转带到汴梁,交给了侯益。

侯延广渐渐长大,在父亲侯仁矩的麾下做事。太祖时,侯仁矩知雄州,有一次正在饮宴,契丹贼寇数十骑白昼进入州城,居民大为惊扰。侯延广闻讯,带领亲信数骑,飞快地驰出衙门,张弓,射杀其酋长一人,斩首数级,并将余党全部擒获。侯延广带着契丹首级来见老爸,侯仁矩大喜,“拊其背”,说道:“兴吾门者必汝也!”雄州监军李汉超将这个事汇报给朝廷,太祖也高兴,赐给诏书褒奖赞美了侯延广,并赐给他锦袍银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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