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就提拔他做了右谏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而向敏中也确实不负所望,在任上成绩斐然,到了至道初年,又迁为给事中。
宠辱不惊
真宗朝时,向敏中更有一件常人难以做到的“行为”,为帝王、史家所赞叹。
向敏中被加官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监修国史。这个职务就相当于宰辅。尤其是以“右仆射”而出任宰辅,更历来被人视为职官之荣。
封官当天,有翰林学士李宗谔在旁,真宗皇帝对他说:“朕自即位以来,还没有封过仆射这个官职,现在给向敏中,这是一个特殊的任命,他一定很喜欢。”又说:“敏中家中今天的贺客一定特别多,爱卿你前去一趟,看看,不要说是我的意思。”
李宗谔就到了向敏中府邸,一看,向府并没有宴请的意思,史称“门阑寂然”,大门口冷冷清清。李宗谔带着亲随进入,从容道贺说:“今天听说天降吉祥啊,士大夫人人都很欢慰相庆。”向敏中“但唯唯”,不过随意答应而已。李宗谔又说了些皇恩浩荡的话头,向敏中还是“但唯唯”,没有一句得意忘形的话回答他。退下来,又让人去问向府的后厨:“今天有没有亲朋来宴饮的准备啊?”后厨也冷清,告诉来者,无一人宴饮。
真宗皇帝听了李宗谔的汇报,慨叹道:“向敏中大耐官职!”向敏中这个人真是能耐得住做大官。
官职升迁与否,对向敏中而言,不是荣辱所在。此即宠辱不惊。
所以《宋史。向敏中传》给他的评价是:“向敏中耻受赃物之赐以远其污,预避市舶之嫌以全其廉,坚拒皇甫侃之书以免其累,拜罢之际,喜愠不形,亦可谓有宰相之风焉。”向敏中耻于接受赃物的赏赐,以此来远离污秽之源;预先买药上任,避免广州市舶的贪渎嫌疑,以此来成全修养的廉节;坚决拒绝皇甫侃请托的书信,以此来免予遭遇不测的连累;升官罢官之际,喜怒不形于色;凡此种种,可以说是很有宰相之风尚了。
但向敏中也有一事颇为他人诟病:与名臣张齐贤争夺薛居正孀居的儿媳妇。人的复杂性往往不是“单向度”评价可以概言的。这一故实说来话长,留待日后慢表。
太宗这一次人事任免很关键。向敏中在维持帝国流畅运转中做出了卓越的但不起眼的贡献;而张咏,则成为后来平定“李顺之变”收拾残局的重要人物。
到了淳化四年十一月间,李顺变乱还没有平息,长江两岸却又闹起了有组织的“盗贼”。太宗下诏,以内殿的高官杨允恭督江南水运,并开始抓捕寇党。这时候,朝廷刚刚将今天江西樟树市附近的几个县置为临江军,而长江这股“盗贼”就到此周边开始为害地方。
杨允恭到临江军,选择骁勇的士卒,乘上轻便的小舟,侦察到他们晚上休息的地方,夜半从城中出发,三鼓时,遇到了百余人的“寇盗”。斗战中,将敌人歼灭。
平罢“江盗”之后,杨允恭又千里迢迢来到通州境上(应属江苏南通)追踪“海贼”。“海贼”将若干舟船联络一处,仿佛“连环船”,船之周围张挂起高大的帷幕,人躲在帷幕后面,向外发射劲弩、短炮,而杨允恭这边发射过去的箭镞都被帷幕遮住。杨允恭自己也受了伤,左肩上流血一直到袖口,但他不为所动,史称“容色弥壮”,气态更加勇壮。杨允恭很从容地派遣善于游泳的士卒,泅水靠近敌船,用绳子连着铁钩,散乱地扔出去,将敌船的帷幕撕扯凌乱,而后士卒大进,“海贼”不敢相接,赴水而死者大半,擒获百余人。
从此以后,长江之上,从东到西,没有了盗贼剽掠的祸患。
捌 失踪的李顺
这么大的一场民变,擒获其党酋,押送到凤翔,而不押送到京师正法,这个可能吗?城破之际,确实抓获李顺了吗?如果没有抓获李顺,他是如何逃脱的?谁在广州抓获了他?李顺的最终结局是什么?
“大蜀国”年号“应运”
李顺这边,却越做越大。
李顺仗恃着“孟昶遗孤”或“李冰神子”或“灌口二郎神巴蜀代言人”等多重混乱而又神秘的身份,成功地鸠集起越来越多的蜀民,其中不少人是“旁户”,也即被豪民所役使的各类无土地寄身的佃户。
李顺很可能在王小波死后,组织了一场祭奠仪式,祭奠中,应该有对“灌口二郎神”或“李冰之位”或“孟昶之位”的喃喃自语,其中祭奠“灌口二郎神”的可能性非常大。一百多年后,宋徽宗时的江少虞有《皇朝事实类苑》一书,记录了宋仁宗时期的官员程琳知益州的故实,说蜀州有大胆不逞之徒,聚集恶少百余人,立“灌口二郎神”像,自己私立官号,恶少则穿上士卒服装,吹拉弹唱,每天就是杀牛宰羊聚会。程琳知道后,将这批人抓住正法,并且说:“李顺由此而起,今锄其根本,且使蜀中数十年无恙。”在这类地方神崇拜中,李顺获得先手。他可能借此打出了恢复后蜀孟昶世家的旗号。据说他甚至恢复原来的姓氏“孟”,而不再姓“李”。
当初,有个右谏议大夫名叫许骧,王小波变乱之前,他曾经知成都府。等到任期满回朝复命,他专门跟太宗说:“蜀土久安,那里的住民容易流窜滋扰。希望朝廷能选择忠厚者为地方长吏,这样才可能镇抚地方。”当时代替许骧的是吴元载,但此人特别喜欢苛察,民间如果有流犯,哪怕是细小的罪过也不放过,甚至禁止民间游乐宴饮,所以当地人都有了怨声。王小波就在这个背景下起事了。而吴元载解决不了王小波的问题,于是朝廷又派东上阁门使郭载来知成都。
郭载来到四川梓州的时候,李顺已经开始往成都挺进。有相师看到郭载后,对他说:“成都必陷!公前往,必定受祸。如果能在梓州少住几天,这祸可免。”不料郭载闻言大怒,答道:“天子诏我领方面,阽危之际,岂敢迁延?”天子下诏让我管理一个大州,现在正是生死存亡之际,我岂敢逗留不前!
于是急往成都而行。
李顺带着“灌口二郎神”的信服者,浩浩荡荡数万之众,攻打成都几天,将西城门都烧了,但还是没有得手,又去攻打附近的汉州等地,连着攻克两座州城。郭载进入成都后,李顺又率众回马再攻,攻势更急。不久,城陷。
郭载与转运使樊知古带领余众,斩关而出,退保梓州。
李顺入据成都,当天建立“大蜀国”,自称“大蜀王”,年号“应运”。同时派出兵马四处侵掠地盘,北面一直到剑门关,南面一直到巫峡,所有的郡邑县城都被劫掠,受害。李顺“建国”成功。
剑门固守有惊无险
淳化五年(994)二月,太宗听到成都沦陷的消息,很是不安。他召集宰相说:“岂料贼寇的势力如此猖獗!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我不能忍受巴蜀之臣民陷于涂炭之中。朕当部署兵马,早晚讨平它!”于是,安排昭宣使、河州团练使王继恩为西川招安使,率兵前往戡乱。给他的权力范围很大,管内诸州的囚犯,除了十恶及贪赃罪,都可以“便宜处置”;军事上的事情,王继恩自作决定,不必上奏等待回复。少府少监雷有终、监察御史裴庄等并为峡路(治所在兴元府,今陕西汉中,辖境为川北诸州郡)随军转运使;工部郎中刘锡、职方员外郎周渭为陕府至西川随军转运使;马步军都军头、勤州刺史张杲等率兵直赴剑门;崇义使尹元,由峡路进兵;所有诸部,都受王继恩节制。
这阵势,俨然是一场大战的规模。太宗已经不敢掉以轻心。
李顺取剑门,战略对头,但可惜动手晚了些。剑门乃是中原通往巴蜀的陆路要道,剑门一开,成都就失去了陆路天险;守住剑门,则与中原阻隔。李顺要做“大蜀王”,自应先断剑门,阻遏中原进军围剿;但他着急先下成都,再取剑门,时间的转换中,失了先机。
李顺派遣变民数千人,北上仰攻剑门。但剑门的疲兵不过百来人,太宗自以为太平天下,地方不宜驻守太多武装力量,所以,各州郡没有多少战斗兵员。守在剑门的是都监上官正。他激励士卒,要与乱民死战。他知道这百来号人登上城楼也没有可能固守,干脆打开城门列阵迎敌。这几乎就是送死的节奏,但巧的是,被李顺攻破成都后的大宋败军,有一部分在成都监军供奉官宿翰带领下,奔剑门来了。于是上官正与宿翰合兵一处,共同迎敌。一战,大破李顺兵,几乎斩杀干净,只剩下三百来人,跑回了成都。
此一役规模不大,但意义重大。朝廷正在担心栈道危险,剑门固守,连通栈道,中原入蜀有路,于是王师长驱而至。太宗闻信,很高兴,当即提拔上官正为剑门兵马部署,剑门关司令;宿翰则拜为昭州刺史。昭州在广西,这是“遥领”,不是实封,但可以享受刺史待遇。而李顺则因为剑门一败,露出了小家子气象。跑回成都的三百败兵,让“大蜀国”的将士有了惊慌,李顺认为这些人“惊众”,将他们全部斩杀于成都东门外。这就让人们对这位渴血的“大蜀王”有了寒心,部下不免人人胆寒。
王继恩还在路上,但宋师前军已经陆续进入川东。王继恩发出告示:大兵所到之处,遇到贼党敢于抗拒,即当诛杀;如果不是同恶犯,是偶尔胁从,又能归顺者,可以释放。
王继恩从栈道进入剑州后,从外围几个要塞扫清了李顺的据点,斩首五百级。又在南下追逐中,破敌于柳池驿,斩首一千六百级。
峡路也传来战报,击溃李顺变民三千人,斩首三百级。
到了五月夏季,王继恩已经连克绵州、阆州、巴州,斩杀万余人。随即包围了成都。李顺正在城里征兵,按计划,所有征调上来的“大蜀国”士兵,一律“黥面”,也即脸上赐字作为标记。但还没有来得及干这个活儿,成都已经被攻破,十几万变民没有抵挡住宋师攻势,被斩杀三万余众,缴获无数。王继恩给朝廷的报表有言:“斩获贼首李顺首级。”按此说法,李顺被杀。
“李顺之变”中,诸州被攻破不少,但梓州是一个例外。
知梓州的张雍功劳不小。
张雍守梓州
梓州距离青城三百多里,王小波作乱之初,张雍得到消息,有了准备。他在梓州开始训练士卒,得到城中兵三千人,又招募千人,用来守城。又派出推官盛梁到朝廷去搬援兵,将附近辖境绵州的金帛转运到梓州,充实库存。安排推官陈世卿治理作战工具,掌书记施谓、榷盐院判官谢涛砍伐山上树木做箭杆,熔化铜钟为箭镞,撕扭布帛为绳索,备好各类守御器械。
张雍战备中,已经听说变民攻克了附近的永康军和数个州郡,不久成都也被李顺所围。川中十二州都巡检使卢斌率六百人抵达成都救援,斗战一个来月,杀数万人,但到了第二年,成都没有保住,卢斌退回梓州,又集合十州之兵来攻取成都,没有成功。张雍就委任他为本州监军。当时正赶上江水泛滥,将梓州外围的子城堕毁。卢斌动员鼓舞州民,第二天,“畚锸大集”,簸箕、铁锨来了很多,从城西大壕沟开始深挖城堑,达数丈深。然后又开决西河的水,注入城壕,成为环城的深沟。
很快,李顺派出一位大将相里贵率众十数万来围梓州。
张雍与监军卢斌登上城堞俯瞰,但见变民来的兵众,呈现出老弱疲惫之态,连个铠甲都没有。卢斌笑着请求开北门“击之”。张雍说:“不可。贼人说不准是在故意示弱,设计窥伺我等。现在城中吏民人心未定,万一我们出城,被城内奸细所乘,那就堕入他的奸计啦!现在出击,不是良策。”话音未落,城楼上果然就有士卒据守在城门楼子间“呼啸”,与相里贵里应外合,似乎要引敌入城。张雍急忙派出骁勇将内奸砍杀肃清。
相里贵推出了高大的攻城战车,上设天梯、塔楼,又有火具。十万变民在城外昼夜鼓噪,攻城形势越来越猛。城中有了恐慌。张雍制作了抛石机,从城内向外连续发炮,大石数枚砸中敌人攻城战车。又命善射者向敌众发射带火的箭镞,在敌阵中造成了一片混乱,敌众稍退。
变民又在城西部署攻城战具。张雍假作不在意,对士兵高喊:“将士们都将装备置齐,我将开东门与敌人决一死战!”说着,还开始安排步骑五百人,向东门开拔。相里贵有瞭望哨在附近牛头山,可以看到城内动静,就以为张雍果然要出东门,于是迅疾调拨城西兵众往城东。张雍看看敌众西城守备空虚,就派出敢死之士百余人,带上硫黄火油,从城中顺着绳子爬下,将敌人的攻城战具全部焚烧。从中午到黄昏,燃烧了两个多时辰(四个多小时)。
变民几次攻城,都被击退。忽然有一天,北风起,一时间天昏地暗。相里贵认为时机已到,于是顺风纵火,急攻北门。张雍与卢斌领兵据守,站立在矢石之间,固守不动,敌人无法进入。城上也以箭矢回应。史称“贼为之少却”,敌人因此而稍稍退却。
推官陈世卿射箭很棒,被张雍安排独当一面。他像个狙击手一样,一个个,点对点,亲手射杀敌众数百人。敌人攻城很急的时候,他的幕僚都开始图谋如何自保。陈世卿慷慨陈词:“食君禄,当身死报国,奈何欲避难他图耶?”随后他对张雍说:“这样一群胆小怯懦之辈,留在城里,只能妖言惑众,动摇人心。不如将他们都派出城去,让他们去请求救援。”张雍答应了。
就这样,张雍、卢斌、陈世卿等人,随机设备,守城八十余日。
王继恩攻占成都后,派遣大将来支援梓州,相里贵溃散而去。
日前,宋师雷有终一部由峡路入蜀,调兵遣将,筹集粮草,规划战事,井井有条。宋师行进在峡路山中时,遇盗,格斗而进。山中无水,遇雨,将士将头盔取下,接水而饮。一路行进一路战斗。
到达广安军(今四川广安)屯扎时,一面临江,三面树立栅栏。正赶上当晚有雨,李顺部下来袭,鼓噪举火,宋师有了恐慌,但雷有终已经部署停当,安坐帐中,随从给他梳理头发,“气貌自若”,气态、形貌很自然、安定。等到敌众合围之后,雷有终引一队精兵从间道出现在敌后,与营中将士合击之。变民大为惊扰,投入水中、火中而死者,不计其数。
有诏拜为右谏议大夫,知益州。雷有终上任时,成都已破,但流寇还在。他路过简州,寓居在佛寺中,但看形势,估计贼人必然到来,就命令左右将大门关上,召当院人严加警备。天才黑,他与随从悄悄走出,从间道走脱。果然,变民黑压压一片,将寺庙围了好几重,等到破门而入,只有一个打更的老人在。
雷有终机敏善断,大宋人物!
父死于忠,子死于孝
王继恩虽然占据了成都,但是城外十几里,还有“贼党”占据。“大蜀国”的元帅张馀,成为继王小波、李顺之后的变民领袖。他啸聚万余众,连着攻克川中八个州郡。
攻取开州(今重庆开县)时,监军秦传序与敌战不胜,投火而死。张馀初到时,秦传序督促士卒与敌斗战,寡不敌众,很多长吏都投奔了张馀。有人也劝他赶紧投降,以免遭遇不测。秦传序对士卒说:“尽死节以守郡城,吾之职也,安可苟免乎!”尽忠臣死节来守卫郡城,这是我的军人职责,哪里可以期求侥幸免祸呢!城中用度不足,粮食很少,秦传序就将自己上任来开州随身带的行囊,以及行囊中的服饰文玩,拿出来买酒买肉,犒赏士卒并鼓励他们。众人都感动得哭了,于是奋力抵抗张馀。但张馀的势力太大,眼看城破,秦传序制作了蜡丸帛书,派人间道送往京师,帛书有言:“臣尽死力战,誓不降贼。”城破,秦传序赴火而死。
秦传序家在荆湖,儿子秦奭闻讯后,逆流而上,寻找父亲的尸体,那哪里找得到。最后在水中溺死。人们对父子之死甚为哀悯,认为“父死于忠,子死于孝”。太宗抚恤秦传序一家很优厚。
与世无争崔遵度
张馀攻忠州(今四川忠县),知州崔遵度乃是一介文弱书生,大宋著名的古琴家。他带领全城甲士百余人,背城而战。张馀部众顺利翻过城堞。崔遵度一跃冲入江中,拟自杀。但被州兵救起。
史称崔遵度是一个“淳澹清素,于势利泊如也”的人,性情淳和、淡泊、清介、朴素,对权势和利益看得很轻,很不在意。他曾经作为太宗的“右史”,记录太宗之言。十余年间,他总是静静地躲在大殿楹柱的后面,自我屏蔽,不要太宗看到他。史称“恬晦”,恬淡而又自我韬晦。他与世无争,口不言是非,寓所很狭小,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在有限的居住之地开辟一个小阁院,种上几株绿竹。退朝后,就默默地坐在绿竹之下,鼓琴,独酌,在俗世难于理解的静谧中,享受琴趣。这境界,在崔遵度那里,即使是给他个“南面王”,也不会换。他似乎很少与人交游,落落寡合。他的兴趣鼓琴之外就是读《易》。他曾有言:“意有疑,则弹琴辨其数,筮《易》观其象,无不究也。”这意思是,如果与人交往有不明之处,就回到小阁弹琴,来分辨其中的阴阳运数,或用《周易》来卜筮所成之象。显然,这是求得理解世界的一种神秘办法。
这样一个与世无争,在自家世界中徜徉终生的人物,不是张馀的对手。
张馀得到大宋投降的士卒,又攻陷了几座州郡,更为自信,势力也更为强盛,于是率众十万,乘胜攻夔州,应有“舳舻千里,旌旗蔽空”的壮观。张馀在李顺败后,实力不减。
夔州在瞿塘峡口,地势雄峻,形势险要,堪称川东第一军事重镇。扼守夔州,即可在水路西控巴蜀,东瞰中原。渝、川、陕、鄂,欲有军政作为,此地实乃兵家必争之地。而张馀,恰恰就是欲有军政作为的一代雄杰。
故夔州在所必争。
夔州危急!
屠杀
此前,太宗赵炅了解到川中形势后,派出了大将白继赟为峡路都大巡检,总巡视官,统领精兵数千人,昼夜兼行,赶往成都。作战任务是,协助王继恩平定川蜀之乱。巧的是,增援队伍到达夔州时,正赶上张馀来袭。于是白继赟与夔州巡检使解守颐有了默契,二人城里城外同时发动总攻,夹击张馀。
张馀的雄心在此地第一次受挫。腹背受敌中,他失去了战场主动权,大败,被斩首两万级。史称“流骸塞川而下,水为之赤”,尸体漂浮顺流而下,江水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这是一场屠杀。
站在时光的后面,我看到两万殇魂在宽阔的长江之上,遥远地浮荡,有了书生气十足的伤感。我甚至胡思乱想,假如我是赵炅,假如我是张馀,假如我是白继赟,是不是可以免去这一场屠杀?我没有找出可以免去屠杀的可能。大宋太宗赵炅先生,必定要维护大宋帝国;大蜀元帅张馀先生,必定要破毁大宋帝国;而白继赟必定要放出辣手,杀戮破毁者。当夔州危急时,各自都已经没有选择。吾土吾民,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以来,就在致力于“公道—仁德”理念的推演。圣贤之完整气象在此。而这种理念、这种气象,必定是以天地之大德为形而上背景的。而“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之间最大的道德是——敬畏生命。所以《周易》要说:“男女构精,万物化生……生生之谓易。”所以《尚书》要说:“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所以《论语》要说:“焉用杀!”所以《孟子》要说:“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当吾土吾民种种杀戮连绵不绝时,我与时下“制度论”者的不同思考是:是什么样的邪僻力量在阻遏“公道—仁德”理念的推演,在妖魔化传统圣贤?优良“制度”并不能免去杀戮,就像传统“圣贤”也不能免去杀戮一样。但优良“制度”从不演绎杀戮,就像传统“圣贤”从不演绎杀戮一样。因此,“制度”与“圣贤”都不是杀戮之因。那种将历史上的杀戮推给“制度”或“圣贤”的意见,逻辑上都是荒谬而又浑浊的。罗马帝国对犹太人的杀戮,奥斯曼帝国对亚美尼亚人的杀戮,与罗马制度或奥斯曼制度无关,他们的制度并没有规定要杀灭犹太人或亚美尼亚人;也与西方历史上的圣贤苏格拉底、柏拉图、康德无关,西贤也从未有过要杀灭犹太人或亚美尼亚人的理性推演。吾土吾民历史上的杀戮,也与“制度”或“圣贤”无关。杀戮,犹如历史若干重大事件一样,它的呈现,是“偶然”的,是此前多种力量“耦合”的结果。预见杀戮,并同时推演杀戮,太过于邪恶。白继赟、赵炅与张馀,都没有事先即可预知“杀戮两万人”,并推动“杀戮两万人”的理性动因。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可以在已经预知杀戮人数时,启动杀戮机器,那就是纳粹以及其他极权主义魔鬼。
蜀民两万,殇魂飘散,走入虚空,白继赟立功。
当他将杀戮报告,包括“夺得舟千余艘,甲铠数万计”,汇报给朝廷时,他得到了嘉奖。
但太宗网开一面,下诏言“两川军民被李顺胁众诖误者一切不问”,整个巴蜀,在“李顺之变”中,被李顺借着神秘力量欺骗而趁起的军民,一概不追究、不拿问。当“群盗”溃散,纷纷走入山泽自保时,太宗又下诏,要各州“招诱”,并“倍加安抚”。太宗,为这一场共同体之间的杀戮注入了一丝温情亮色。
查道戴枷督税
太宗一直坚持“招抚”政策。
巴蜀乱后,太宗曾派出使者,访问川、峡诸州的治理地方合格优秀的人物,当时就有知夔州袁逢吉、知忠州邵烨、知云安军薛颜、知遂州李虚己、通判查道等七人以“称职”上报朝廷,太宗都分别给了他们诏书奖谕。
内中一个通判查道,是过去南唐名臣查文徽的孙子。他做了太宗朝进士,在一个县城做尉官时,收入低,但性情廉介,与妻子甘苦与共,采集野菜与杂米煮粥“疗饥”而已。当地要办理地方租税,几个县吏不得力,被州官招到州郡,上了木枷,让他们回去。其他的县官在回去后,将木枷脱掉,只有他还戴着,而且还戴木枷下乡督税。乡里富民试图贿赂他,以酒肉招待,他不吃,还杖责富民。于是其他民众看到,就很惊讶,于是将拖欠的租税缴足。
转运使樊宗古知道他的节操德行,就打算向朝廷推荐。查道推辞,要求举荐主簿叶齐。樊宗古说:“我也不认识叶齐啊!”查道就说:“公如果不推荐叶齐,我查道也不愿意被公所推荐。”樊宗古不得已,同时推荐了两个人。查道被改为光禄寺丞、直史馆。
不久,查道从遂州调动到果州(今属四川南充)做知州,正赶上蜀中民变基本平定后的零星反抗。有个变民首领何彦忠集结了二百余众,在果州一个叫大木槽的地方,打家劫舍。诏书招抚没有成功,于是地方都请求发兵平定。查道说:“彼惧罪,欲延数刻命耳,其党岂无诖误邪?”他们不过是害怕治罪,打算延缓几天的活命罢了。其中能没有被欺误、胁迫的人吗?于是,他换了普通衣服,一匹马,几个仆人,不带兵器,直接到了变民的驻地,将太宗的诏令陈说一遍,并耐心讲解了大宋的宽大政策。有人认识他,就说:“这是咱们的郡守啊,他可不是害我们的人啊!”于是纷纷放下兵器,跪在地上请罪。查道给他们每人都发了赦免的证书,让他们回家去种地。
查道将此事通过驿站报到朝廷。太宗很高兴,史称“赐诏书奖谕”,颁赐诏书,奖励慰勉了查道。
张馀逃脱,拒绝大宋“招诱”,继续组织力量与大宋对抗。
李顺其余各部也大多拒绝了大宋的“招诱”,两川多个州郡,还在战火中。
变民余部数千人来攻取施州。在知州李鹏的指挥下,施州指挥使黄希逊的儿子黄文卓、黄文范、黄文战,以及兵马使黄延霸,率领城中丁男只有百余人,大多手持木棍,打开城门与敌众搏击,居然擒获百余人,余众大多被赶往江水之中溺死。
又一队变民约数万人来袭取广安军,被峡路雷有终行营击破,斩首五千级,生擒三十人。接着,雷有终又派出主力,在嘉陵江口杀获两万余众。再回师,在合州与宋师友邻会合,破敌万余人,斩首五十级。几天后,雷有终进入成都。这期间,各州郡小股敌军时聚时散,但大多被宋师平定。
王继恩谁都对不起
平蜀,王继恩立功。
王继恩是四朝宦官,服务于周世宗、宋太祖、太宗、真宗;他还有一位张姓的养父。但这五个人,他谁都对不起。
后周时,他以张姓之子张德钧的身份,阉割后进入后宫,服侍大帝柴荣。赵匡胤践祚后,他又成为赵氏宫禁的宦官。江山易色,他没有任何表示,直接投靠新主,对不起故主周世宗。
太祖时,他成为宦官班首,第一大太监。但在太祖死后,皇后要他去找皇子,他却去找皇弟。于是,太宗即位。他让太祖一系在整个北宋期间,与帝位无缘,对不起故主赵匡胤。
太宗时,他升官发财,带兵打仗,获得生命中最高荣誉和成就。但太宗已经定下传位于赵元侃也即宋真宗,他却试图改变这个格局,密谋拥立已经“疯癫”的赵元佐(一说要拥立太祖的孙子赵惟吉),对不起故主赵炅也即赵光义。
真宗时,知道他试图变更继承人,开始并没有给他治罪,但他不思悔改,继续与同伙结党营私,露泄宫中隐秘之事。真宗这才将他发配外地。他也对不起宽宏大量的新主宋真宗。
养父张氏好歹将他抚养成人,到了太祖时代,他做了“内侍行首”,也即大内总管,要求回复本宗,不再姓张,改姓王,对不起养父。
王小波李顺之变,他带领大军入蜀,平定乱局,有功。
太宗之所以肯于让一个宦官带兵,还是对他有信任。他拥立太宗即位,这是一件泼天大事,也证明此人确有某种决断能力,为太宗所赞赏。此前,王继恩也曾在太祖麾下平定江南等战事中表现不俗,所以,太宗继续起用他参与军事行动。王继恩也渐渐开始“恃宠”而“生骄”。
后宫与宦官不得干政
从汉代以来,中国帝制政制就有一条经验教训:后宫及宦官不得干政。这类人最接近君主,一旦干政,往往可以左右政局。又因为这类人所有的政制干预,并没有经由宰辅廷臣的议事,甚至故意绕开宰辅廷臣,这就往往要诉诸非光明手段,构成一种与“天下为公”政治根本总诉求完全背离的程序不公——而程序不公,往往即导致事实不公。政局由不公而生紊乱,由紊乱而生变乱,由变乱而生权力非正常更迭,于是,皇室内部杀戮,以及由外部权臣以平定皇室杀戮而展开的杀戮,屡见不鲜。而杀戮中改朝换代的所谓“兴亡”,没有例外地将殃及民生。亡,百姓苦;兴,百姓苦;原因种种,其中直接原因,往往多因后宫与宦官干政而起。不讨论后宫与宦官干政的政治发生原理,从已经看到的历史演绎而言,这是一个经验事实。
所以,历来比较明智的君王与大臣,往往都要为之设防。
王继恩曾推荐文人潘阆做官。太宗开始答应了他。但潘阆得官后,很快流露了他的“倾险”,也即用心“险恶”的特点。他曾多次劝王继恩要太宗“立储”,册立太子。那时候,太宗还没有正式册立儿子赵元侃也即后来的宋真宗为太子,但赵元侃名望已经很高。潘阆对王继恩说:“南衙自谓当立,立之将不德我。即议所立,宜立诸王之不当立者。”南衙,指的就是赵元侃。潘阆的意思是:如果赵元侃当了皇上,因为没有“我们”的拥立之功,所以不会感谢“我们”。要想让未来的皇上感谢“我们”,就应该从现在开始,要在诸王之中拥立一个没有希望当皇上的人,如此,则“我们”才有拥立之功。这一番话,说得王继恩迷迷糊糊,认为大有道理。然后他弄明白了这个“买卖”的意思,开始有了册立东宫的进言。史称“继恩入其说,颇惑太宗”,王继恩讲述了一番拥立某位亲王的道理,弄得太宗很有点迷惑。
太宗也许约略听到了潘阆的狂悖,也许没有听到;但就在他答应王继恩给潘阆官做的时刻,应该是想起了“后宫及宦官不得干政”的历史经验和教训。他没有贬黜王继恩,但将任命潘阆的诏书追了回来。这就等于做了一个姿态给王继恩看:你,不得干政。
宣徽使与宣政使
平定“李顺之变”后,王继恩作为招安使,前线总司令,当时朝廷讨论封赏时,中书宰辅和诸臣,都认为他有功,议论给他一个宣徽使来做。宣徽使,是宣徽院的主任;宣徽院掌管内侍户籍,略相当于中央机关人事局长;又掌管祭祀大典,略相当于文化部长;还掌朝廷会议、宴会等,略相当于中直机关办公室主任。这个职务由来已久,唐、五代就有设置,一般还就由宦官充任。但太宗觉得王继恩做这个不合适,他说:“朕读前代史书,不欲令宦官预政事。宣徽使,执政之渐也,止可授以他官。”
他认为这个职务很容易走上“执政”,所以不同意。但可以给他一个别的官职来做。
但宰辅认为王继恩平蜀功高,不这样封赏,不符合封赏的规章制度。太宗发火,深深地责备了一通大臣。然后命学士张洎、钱若水议论如何处理。最后议定专门设立一个“宣政使”给王继恩;与此同时还设立了“昭宣使”,都是宦官中的高级品阶,正六品,但“宣政使”班序在“昭宣使”之上。另外给王继恩一个“遥领”防御使。
至道二年(996)春,又有布衣韩拱辰到朝廷上言,认为“继恩有平贼大功,当秉机务,今止得防御使,赏甚薄,无以慰中外之望”。“秉机务”,就是要执政。太宗闻言大怒,认为这位韩拱辰先生“惑众”,将他“杖脊黥面配崖州”。
大臣和庶民要求封赏王继恩,都有“上怒”,太宗大怒的记载。浏览太宗一朝,看他回应言事臣庶,很少发怒的记载。这事发怒,有意味。
太宗一如既往地保留了“曲突徙薪”的智慧,这就消弭了“焦头烂额”的可能。宋人吕中评论王继恩平蜀事,颇精彩:莫难于除盗,尤莫难于盗已去之后。故既命继恩以讨之,复命张咏以抚之,始威终惠,两得之矣。抑继恩宦者,使之掌兵,得无陷李唐之弊政耶?然继恩虽有功而不敢骄,虽不与宣徽而不敢怨,太宗盖有以处之也。其与童贯握重兵在外而朝廷无以制之之道异矣。使当时不知所以制之,愚恐无夷狄之骄,亦必有宦官之祸矣。
平蜀之事,没有比扫除盗匪更难的了;但是更难的是扫除盗匪之后。所以太宗开始命王继恩征讨盗匪,后又命张咏抚慰川中,开始于凌厉之兵威,终结于和惠之仁政,两个方面都有成果。但王继恩是个宦者,要他掌兵,难道不会陷入唐代那样的宦者掌兵左右天下局势的弊端吗?但是考察下来,王继恩虽然有功,但不敢如唐代那些宦官似的,对上傲慢;虽然不给他“宣徽使”的职官,但他不敢发牢骚。太宗一定是有办法处理这事的,太宗的办法与后来徽宗时,童贯手握重兵在外,而朝廷没有办法驾驭他,完全不同。假使太宗当时不知道如何统御王继恩这样的宦官,恐怕即使没有夷狄的骄狂扰华,也必有宦官的骄狂祸华了。
追回任命潘阆的诏书,就是制御宦官干政的办法。后来又派出另外一个大内宦官卫绍钦前往川中与王继恩“共同带兵”,等于在分权。更在川中大致平定后,立即任命张咏治蜀,而不任命王继恩治蜀。川中撤兵前,又派出张鉴、冯守规带着空白诏书,分掌原属于王继恩的临时任命权。有功之后,不授他执政之始的宣徽使,而另外特设一个“宣政使”职官;“防御使”的军职也只是遥领,而非实际差遣,凡此种种,都是太宗“曲突徙薪”,有意处置之道。王继恩之所以没有成为童贯,原因在此。
有人认为“宣徽使”“宣政使”不过一字之差,太宗在此玩弄了一个文字游戏,实质差不多。这个意见没有弄懂太宗此举事实上含有控驭之道。“宣徽使”由来已久,职权相应,其权,联系宫禁与中书最为便捷;而“宣政使”则是临时设置,有职无权,若无具体“差遣”,等于无事可干,很大程度上属于荣誉职称。看上去与“宣徽使”是一字之差,但就是这一字之差,其“名”不同,其“器”也不同。“宣政使”不见于宋之前,玩笑一点说,犹如“弼马温”不见于各类职官表,因此这属于不承认宦官进入大宋传统职务的一种权宜性设计。
王继恩在蜀,手握重兵,到处摆威风。宴饮取乐之外,每次出行,前呼后拥倒也罢了,还要奏乐。他爱下棋,还备有专人负责带着棋盘棋子。所以上行下效,侍从们也一个个威风凛凛,恣意作恶。平叛的官军,成为害民的兵匪。
所以王继恩平蜀,有功,也有罪。
陷名将马知节于死地
王继恩在川中,还有一大劣迹,挤对名将马知节。
马知节有父风,他的父亲马全义在太祖一朝作战勇猛,马知节更有全局观念。有一年,他知定远军(今属河北东光县),当时有议论,定远军储粮多有霉变,因此要调发河南十三个州的民夫转运粮饷,河北转运使樊知古负责此事。当二人商讨此事时,马知节提出:“定远军兵士不多,但粮食还不少,将腐烂变质的部分簸筛干净后,估计还能得到十之六七。”
樊知古接纳了他的意见,果然获得可食用的粮粟五十万斛,于是分发给各个要塞,省去了河南十三州的一场转运。
马知节执法也严。
当时有辖境庶民,多走入要塞,躲避契丹入寇。但他的部下有人偷盗妇女首饰,被军中护军也即指挥官发现,鞭笞一顿。马知节知道后,认为此刑过轻。他说:“民避外患而来,反罹内寇,此而可恕,何以肃下?”庶民躲避外患而来,不想到却遭遇内部盗匪!如果这个可以宽恕,那怎么让下属严肃军纪?当即命令执行军法,斩首。
在川中平叛时,王继恩很是傲慢、托大,喜欢要人逢迎他。但马知节不买账,不愿意讨好他。王继恩于是就有了故意陷害的举动。
他命令马知节去守彭州,只给他老弱兵卒三百人,原来属于马知节调遣的精兵都调回成都。马知节知道彭州是李顺党羽一定要攻取的要害之地,多次请求增兵,王继恩根本不听。结果变民来了十万人攻取彭州。马知节带着羸弱之兵与敌人奋力拼战,从早上一直到下午,士卒很多人都已经战死。马知节长叹道:“死在贼人之手,不是壮士啊!”于是“横槊溃围出”,挥舞着长槊冲破重围出来。直到第二天,才引来援兵,再次呐喊着冲入敌阵,敌人败退而去。
太宗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叹息道:“贼众我寡,知节不易当也!”敌人多而我兵少,马知节这仗打得不容易!
地方官与社稷臣
蜀地变乱基本平定后,小股乱民还在四处流窜。王继恩不能服众,如何“治蜀”,对太宗构成挑战。
参知政事苏易简曾经推荐张咏,认为他可以管理四川。
这时张咏已被太宗留意,准备大用。
到了淳化五年(994)九月,时任枢密院直学士、虞部郎中的张咏,受命知益州。益州,就是指川蜀全境,其治所在成都。临行前,太宗嘱咐他说:“西川乱后,民不聊生。卿往,当以便宜从事。”
要求他主要关注民生,这方面,可以自由裁量,随机决断。这是给他相当大的地方治理权限。
他来到地方,很快展现了不仅仅是“地方官”,而是“社稷臣”的军政治理洞察力。
他在路上看到从陕西发往四川的民夫运粮队伍络绎不绝,这正是峡路转运使要干的活儿。他也知道入蜀的道路有多么艰难。当他到达成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粮草。他得到的数据是:城中屯兵三万余人,而粮草不足半个月支用。于是他开始访问民间,知道当地盐价腾贵,而蜀中士庶特别希望能得到廉价盐。恰好府中还有不少历年集聚的食盐,于是他做出一个决定:降低盐价,但士庶要用粮食作价兑换。
士民大为高兴,于是家家都肩挑人扛,牛拖车运,拿米来换盐。不到一个月,得到粮米数十万斛。军士也高兴,喜欢地说道:“以前吃的大米,大多杂有糠土,很难下咽;现在每一顿饭食都很精美。这个老家伙真是善于干国家大事的人!”张咏闻言,也高兴,说道:“从此以后,我的命令可以在益州执行啦!”
当时成都四邻还有很多变民的营垒,王继恩要求成都白天也要关闭城门,以防奸细进入。但城门关闭之后,内外交通也断绝,外面的物资很难自由进入,城里的物资也很难自由外出。成都,在这一个阶段,就相当于一座孤岛,吏民都感到不便利。
王继恩没有心思“讨贼”,只想乐和一天是一天。张咏虽然不受他调遣,但王继恩也不受张咏调遣,所以张咏一时拿他没有办法。思前想后,张咏采用了特殊斗法。
当时王继恩麾下人吃马嚼,每天都需要大量粮草,马匹需要量尤其大。于是,当他军中的司务长来讨要粮草时,张咏只给他人吃的粮食,马吃的粮草则一律折算成银两支付,至于黑豆杂粮干刍草,一粒一支也没有。王继恩发火,找他说:“国家打仗用的战马,难道能吃铜钱吗?”张咏道:“城中的草料场已经被贼寇焚烧而尽,马料就应该到民间去取。公现在闭城高会,马料从哪儿进出?如果开门讨贼,还愁马儿吃不到粮草吗?——我张咏已经将这个事写好了奏章,准备上奏朝廷了。”
王继恩一听,碰到了厉害家伙,不敢再多说话。
正好赶上另一位大宦官卫绍钦带着诏书来催促,要王继恩继续“讨贼”,平定巴蜀。王继恩这才开始分兵四出。
卫绍钦也是一个狠家伙,在扫荡变民中,辣手迭出,但对迅速平定李顺余党“功勋”不小。
且说王继恩,出兵之后,捉到三十多个“盗贼”,按律,请知州兴狱处理。但张咏与“盗贼”聊天后,要他们回家务农,全部无罪释放。
王继恩大怒。张咏回应他说:“以前,是李顺胁迫民众做贼,今日,我张咏与公一道,化贼为民,哪有什么不可以的啊?”王继恩听了倒也无话可说。
王继恩这位剑南、两川招安使,帐下的亲卒有了劫掠民财的兵匪行为,有人来向知州张咏投诉。张咏得知这些兵匪有人劫掠财富后夜半从城楼垂绳而逃。张咏就派出精明吏卒前往擒拿,并嘱咐吏卒说:“捉到这几个兵匪,就把他们捆了,扔井里,不要带回来。”他不愿意公开此事,与王继恩闹翻。吏卒将这件事情办了,王继恩感到没有丢失面子,所以也没有更多怨恨,而他帐下的亲卒,闻听此事,却吓得咋舌,从此不敢再干抢夺私有财产的勾当。
王继恩分兵“讨贼”之后,张咏计算城中“以盐易粮”,所有积蓄可以支用两年,就上奏请求罢免陕西粮草转运。
如此一来,陕西民力得到宽解。这是太宗非常在意的大事,对诸臣高兴地说:“过去益州每天都请求转发粮草!转发粮草!张咏到了没有几天,就有了两年的储备!这样看,此人什么事办不成?朕从此没有忧虑了!”
虎翼卒谋反
王继恩麾下也有一位宦官高品,名叫王文寿。所谓“高品”就是宦官中有高级职称的人物。此人性急,带着两千禁军中的一支“虎翼卒”到遂州“讨贼”时,督促部下甚为严厉,这就惹恼了“虎翼卒”中的士兵,指挥使张璘察觉到士卒怨气不小,于是有了“做大事”的谋划。当时“大蜀国”元帅张馀还有部众十万左右,势力不算小。张璘认为如果能与张馀合兵一处,灭王继恩,应该不算难,而后就可以占据成都,分兵取益州各个州郡。如此,把断剑门、扼守夔州,川中就别是一个独立邦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取这一票富贵,也不枉世上走了一遭。一天晚上,高品王文寿正在高卧,于是,张璘派遣了几位勇悍卒子,“排闼径入”,撞开门,直接进入,就在榻上取了这位高品的首级,送给张璘。当时天色昏黑,张璘还担心这是不是王文寿的脑袋,燃起火炬来辨认。然后说:“是也。”这才放心,于是放心投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