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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1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8

张馀此时在嘉州(今属四川乐山),而张璘在遂州(今属四川遂宁),两地相距约五百里。遂州在成都东南一偏,嘉州在成都西南一偏,二地与成都形成一个三角地带。张璘以王文寿头颅做投名状,率麾下五百人投靠张馀,试图借助变民势力再打回遂州,复取成都,慢慢逐鹿巴蜀。王继恩,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二人合兵后,史称“贼势甚盛”。消息报到朝廷,太宗大怒。下令将五百士卒的妻子儿女全抓起来,甚至动了“诛之”的念头。近臣有人出主意,把军营中这些士卒写往家中的书信全都找出来,让家属写回信给他们,然后派遣使者前往嘉州招抚。士卒们知道家眷平安,一定会重新归附朝廷,并可因此而破贼。于是,照此做去。果然,嘉州士卒中有了动摇,不久,就有骁悍的勇士砍了张璘的脑袋,装在盒子里,送给了王继恩。

王继恩就让这批曾经走过嘉州的“虎翼卒”为向导,从遂宁向嘉州挺进。一路流畅,所过州郡全部平定,前后招降变民近三万人。

其他州郡也在一个个平定中。

在眉州,还擒杀了“大蜀国”的“中书令”吴蕴。

王继恩部下的大将杨琼、宿翰等人,攻城拔寨,战功越来越高。但没有多少人瞧得上西南招安总司令王继恩。他统御军队没有更多方略,因此,下属往往“恃功暴横”,仗恃着有功而暴戾强横。

张咏担心有一天大军还师,万一有士卒弄“阴谋拥戴”那种意外之变,风景不免恐怖。于是给太宗上了一封密奏,请朝廷尽快派心腹近臣“可以弹压王师”的人物,来川中分别屯扎师旅。

张咏的优秀往往体现在这些地方。他思考问题不仅仅是“知益州”职责范围,而是帝国职责范围。他总是在替帝国思考问题。

诏按其罪与封驳诏书

淳化四年(993)九月,王小波已经起事,张咏与向敏中已经被朝廷重用。张咏进为给事中,是秦汉时的职官,历代沿续,但功能略有变化,要旨是“封驳”。五代宋以来,不仅有“给事宫禁,以备顾问”的意思,更隶属于门下省,也即宰辅管理部门,其责任是分判本省日常事务,对国家政令、所谓“圣旨”有审议封驳的权力,也即皇帝颁下诏敕,大臣上有奏章,给事中如果不同意,有异议,可直接批改或驳还。这是帝制时代职官设计中的圣贤思路,但具体执行中往往因人而异。人,因制度而异;制度,亦因人而异;这是历史经验。太宗要张咏做给事中,所有诏令、敕令,都要他与向敏中预先审定,而后颁行。

当月,就有一事要张咏审定。

雍熙北伐失利之后,太宗任命了一批元老做节度使,其中之一是宿将张永德。他在代州做都部署,也即北边前线总司令。这时,有个小校官犯法,张永德鞭笞他,最后导致小校死亡。太宗知道后,“诏按其罪”,下诏,按律法给张永德定罪。但这份诏书到了张咏这里被按下,理由是:“永德方任边寄,若以一小校故摧辱主帅,臣恐下有轻上之心。”他担心的是因此会养成士卒更为骄悍的习气。五代以来,不是士卒怕藩镇,而是藩镇怕士卒。谁也无法预知哪里会冒出一个不怕死的士卒,为了一票富贵,铤而走险,杀死主帅,或是拥戴主帅。张咏担心的是这个方向。五代乱世,藩镇割据,种种野蛮风景,长久地让关心帝国前途的人忧心忡忡。太宗总结太祖防患未然的智慧是“事为之防,曲为之制”,这里说的“事”,主要就是藩镇割据之“事”;这里说的“防”,也主要就是裁制藩镇割据之“防”。大宋帝国三百年,历代帝王都懂这个,成为“赵宋祖宗家法”。而历代“社稷臣”也懂这个,成为“曲突徙薪”的大智者。

从现代法理学考察,太宗“诏按其罪”是符合法制严肃性的;而张咏的意见施行,虽然破坏了法制的严肃性,却赢得了代州边境的平安,也很可能消弭了难言的不测。有意味的是,太宗接纳了他意见之后不久,就发生了士卒胁迫军侯的事件。这证明张咏的预见是准确的。

如何令军侯守法,又不至于士卒骄悍,这是一种军政紧张。处理这类事,并不容易。各类死守法条,不通权变,而又振振有词的“小清新”思维模式、行为模式,并不适合于责任伦理背景下的军政管理——既不适合古典军政,也不适合现代军政。

空白任免诏书

张咏省略陕西粮草转运,是为帝国减轻国力负担;预防意外之变,是为帝国防患未然。他少时经历过后晋、后汉、后周,对藩镇割据有感觉,读史,更让他懂得藩镇之所以割据的起因。陈桥兵变事后,他更懂得“权反在下,阴谋拥戴”的种种可能性。不久前,一个职官不大的指挥使张璘,还有逐鹿巴蜀的念头,那些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们又当如何?且,巴蜀史上就是一个“天府之国”,一旦割据,剑门、夔州,天险所在,地利所在,进可攻,退可守,比昔日南唐、吴越、北汉更有独立资质。张咏在替帝国谋划长治久安,所谓“社稷臣”,与寻常“循吏”“能吏”的区别在此。

太宗赞同张咏意见。于是命枢密直学士张鉴、西京作坊副使冯守规一道,前往川中。临行前,召二人到后苑,面授方略,大意要他们安排军队调动,不要让骄兵悍将擅自做主。

张鉴知道此行是个苦差,就对太宗说:“益州刚刚收复,军旅之中往往不和。如果忽然听说朝廷使者到了,又替换他们的部队,臣担心他们会有猜疑恐惧。那样将变生不测。请给我们‘安抚’的名义。”

太宗答应了他,甚至还给他们一个特权:可以随时调遣将领,重新任命。

为此,太宗给了他们空白任免诏书,让他们可以根据实际局势,填写被任免人姓名,随机颁布。

张鉴等人到成都后,王继恩不以为意,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他以为朝廷不一定知道他在川中的肆意放纵。他当初拥立太宗,自以为有泼天大功一件,一般人不放在眼里;但他忘记一个人情事实:这个世界,不存在任何值得傲慢的理由,除非面对傲慢。当他傲慢时,他已经被人所轻鄙。

张鉴不动声色,与张咏一道,研究填写空白诏书的任免者名单,根本不向王继恩打招呼。二张一时间成为川中军政主要负责人,所有戍守、作战的派出将军名单,都出自二人之手。而王继恩麾下的使臣,也大多被遣返回京。同时还以太宗诏书的名义,督促王继恩继续“讨贼”。

王继恩这才知道大权已经旁落。

二张更从容施行安抚政策,招诱变民,安定反侧,防患未然,蜀民燥火之气渐消,脑袋可以安稳地靠在枕头上,睡个踏实觉了,史称“蜀民始奠枕矣”。“奠枕”者,安枕也。君王“奠枕”,是忠臣愿景;而庶民“奠枕”,是君王、宰臣的共同愿景。

朝廷做法开始越来越得人心。

大将宿翰从眉州引军向嘉州而来,未战,“大蜀国”嘉州知州王文操献城投降。宿翰入城,晓谕士庶。张馀出城,投奔邛州。

但在邛州,张馀势力已成强弩之末,一战,败北。张馀无所归附,辗转于邛州、嘉州之间,至道元年(995)二月,宿翰擒获张馀,将其正法,首级放入木盒中,送到成都大本营。史称“余党悉平”——但这话并不准确,直到半年多以后,还有变民藏匿山谷之中,据险顽抗,并四处剽掠。

这时已经是至道二年(996)的十一月。太宗令峰州团练使上官正、右谏议大夫雷有终,并为西川招安使,替代王继恩,要王继恩回汴梁。

平定川中,张咏功绩为最高。他主张派遣能臣入川,预防可能的兵变,更属于“拔本塞源”“防微杜渐”“未雨绸缪”“曲突徙薪”“防患于未然”的智者意见。这个意见很可能省略了一场“陈桥兵变”。

乖崖之名,聊以表德

如张齐贤一样,张咏也是一个很有故实的人物。看看他的故实,有助于理解大宋廊庙与江湖的种种生态。

张咏自号“乖崖”,为何起这么个名号?他自己说:“乖则违众,崖不利物,乖崖之名,聊以表德。”“乖”与“和”为反义,意思就是“不和”,所以有“乖离”“乖戾”之语词。“崖”,本指山崖、悬崖,引申为“傲慢而孤高”之义,汉语语词是“崖岸”。说一个人与他人交往,自以为正确,他人不正确,界限分明,标识高悬,可称“崖岸甚深”。张咏以此为号,就是看到这两种不正常的人性弱点,用以自警。但还不止于此。他甚至还有一种“我就乖!我就崖!”的意思在内。这也是古来富有独立品格的士人自我标榜或自我嘲讽的一种模式,如唐代僧人陈宝通自号“大颠和尚”,明末画家朱耷号“驴屋驴”等。

不过他性情中也确有“乖”“崖”的一面。

他本来就是急性子,脑袋后面还生了个大疮,病重时,常常疼痛难忍,一吃饭,更疼痛加剧。这个病也让他有了“性情乖张”“自立崖岸”的一面。

他知益州时,盛暑吃馄饨,头顶发髻,发髻有发巾,发巾有一带子,从头顶到耳边到下颔处打结系住。打结后,带子两端往往垂下。吃馄饨俯就间,这带子就总是掉到碗里捣乱。张咏不断地用一只手往外捞这带子,烦透了。于是大怒,将发巾一把抓下,直接摁到馄饨碗里,一面说:“但请吃!”

他因为有脑后大疮,自己不愿意跪拜,也不愿意别人给他跪拜。每次有宾客来,典客也即司仪都要预先告诫,不要跪拜。但宾客中有人过于重视这个礼节,以为不可省略。张咏遇到这种情况,要不就跟着对方连拜不已,要不就粗野地劈着两腿大骂不止。

知崇阳县时,他看到农民有到城里买菜的,就将人召来训斥道:“城里居住的人,没有地种菜,买菜倒也罢了;你这个村民都有自己的土田,为何不自己种菜而要费钱来买菜?嗯?”于是上“笞刑”,用竹板子拍打了人一顿后背,放了。这农民也是,从此以后自己种菜吃。据说直到沈括写《梦溪笔谈》时代,当地还把菜园子种的芦菔也即萝卜称为“张知县菜”。

但张咏在“乖崖”之外,也有格外动人的通情达理。

秋光却似宦情薄,山色不如归兴浓

他在知益州时,在成都府开府办公,按规定,各级地方官都要“庭参”,也即按礼拜见知州。拜见时,自己要宣唱自家官名姓名。即使是带着京官身份,但只要在州府差遣,就要“庭参”。有一个书生,是京中官署的干事,在成都府任录事参军,负有监督和官员档案管理的职责。他就不“庭参”,有司就责备他,他坚决说不。张咏知道后,也发火,叫人传话给他:“唯致仕,乃可免。”这是规定,除非你提前退休,可以免掉“庭参”,否则不能免。书生当即写了辞职报告,请求“致仕”,退休。报告后面还赋诗一首,末两句是:“秋光却似宦情薄,山色不如归兴浓。”这个秋天不咋地,秋味淡淡的,像官场人情一般又寡又薄;满眼的山色也淡淡的,远远不如我回家的兴味浓厚。张咏也是有诗情的才子,一见之下,大为称赏,自己走下台阶来拉着这位倔强书生的手说:“部内有诗人如此而不知,咏之罪也!”咱这系统内有这么棒的诗人,而竟没有人知道,这是我张咏的过错啊!说罢,将辞职报告还给他,从此待他为上客。

还有一事。说张咏公事处理完毕后,退下,看到有个小吏在堂边昏睡,不禁心下一动,就叫醒他问:“你们家里有什么事了吗?”小吏很惶恐,答道:“我母亲病了很久了,我哥哥在外地做客不知,很久没有回来。”张咏派人去调查,小吏所言属实。第二天就派一个场务工人给他,帮他料理家务。张咏对人解释说:“我办公的地方,有人敢睡觉,一定是有隐情,忧闷,困极了才这样的。”

此事证明张咏对人情人心不乏感同身受的洞察力和同情心。

张咏是今属山东的濮州鄄城人,太平兴国五年(980),在濮州被举为进士,当时州郡议论应该首推张咏,但张咏知道本郡有老儒名张覃,始终未能中举,就向州郡举荐了张覃,认为他应该首推。这是张咏能“让老”,年轻时,就有“温良恭俭让”的儒家修养。

但他放出辣手来,也不含糊。这方面,他做得太过,有失正道。

辣手张咏

张咏年轻时学过击剑,为人慷慨,好出大言,乐为奇节。

有一年他到长安,在旅馆里,听到邻居一家夜半聚在一起哭泣,声音很悲酸,就去问怎么回事。主人忍不住告诉他:“我做官不自谨慎,常私用官钱。结果被家仆所挟持,想娶我家女儿。拒绝他吧,我们害怕惹祸上身;服从他吧,则女儿就要失身。日期就在近期,所以全家很悲哀,不知该怎么办。”张咏第二天到门边上等着,看到这个仆人出来,就对他说:“我跟你家主人说了,要借你到一亲旧家做点事。”仆人不很情愿,张咏用一种办法强迫他上路。到了城外一个悬崖边,下马,张咏数落他一番罪过,仆人还来不及答对,张咏挥剑将其砍落崖下。回来后,告诉邻居说:“你家那个仆人不会再来了,赶紧回家吧你们。以后要谨慎做事啊!”

这事与柳开在驿站中杀恶仆的事类似。

有可能是一件事分别安在俩人头上,也有可能当时恶仆较多,各有各的段子。此事考查起来,恶仆实恶,用这类黑色手段处理,虽然于法不合,但好歹也算是“原始正义”一把,故对张咏可以不必过多指责;但后面几件事,则透露了张咏“草菅人命”的一面,实难为他回护。

他知益州时,成都忽然有了民间流言,说有个东西叫“白头翁”,是兽是鸟,是人是怪,全不知;知道的是这个东西到了午后,就要吃人家的儿女。流言一起,州郡不安,甚至到了晚上,街上都没人敢再走路。有人主张请道士方士之类来作法“压胜”。但张咏不同意。他设法捉住了这个流言的制造者,当即将其正法,一城皆安。他对人说:“之所以有‘妖讹’兴起,是因为有灾害不祥之气作怪。妖有形,讹有声,流言就是讹言。终止讹言的办法,在于能够识别、判断它,而不在于所谓‘压胜’之类巫术。”

但这个“讹言”制造者,按法当诛吗?

史称张咏“刚方自任”,以严正、刚猛自诩自任。治理僚属往往威断。

他在做崇阳县令时,有一个小吏从仓库出来,鬓角边的头巾下有一个小钱露出。问他这钱哪儿来的。小吏瞒不过,告诉他是“库钱”。张咏命令给以杖刑。小吏倔强,回复道:“一钱何足道,即能杖我,宁能斩我耶?”张咏当即拿出笔来,写了一个判词:“一日一钱,千日一千,绳锯木断,水滴石穿。”于是就给了这个小吏一个立即执行的死刑,而且是自己拿着剑,在台阶下将小吏杀掉。完事后,上表申述,自己作检讨。

知益州时,又有一小吏,因为某事触怒了他,一怒之下,他给这位小吏戴上了枷锁。小吏心不服,又发牢骚,顶撞这位“益州”的“省长”说:“哼,给我上枷容易,拿下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你不拿我的脑袋,我还就不脱这个枷锁了!”张咏对他的“悖逆”很恼火,当即说一句:“脱亦何难!”脱掉这个枷锁,又有什么难处!当即将他戴枷斩首,枷锁拿下来了。

凭好恶喜怒发落部下,且杀人,实属大恶。两个小吏都罪不当死。

他最令人发指的辣手,是一桩灭门案。

他还没有“释褐”时,曾经在汤阴一带游历。县令喜欢他,赠给他一束帛,一万钱。他就让驴子驮着,带着一个小僮回山东老家。有人跟他说:“从这里往北,有丘陵湖泽,人烟稀少,可以等有了同行的伴侣再走不迟。”张咏说:“天气凉了,家中有老亲,还没有给他们准备过冬的衣服,哪里敢再停留!”于是临时打制了一柄利剑上路了。

行走约三十里,天色已晚,在一个孤零零的小店投宿。店中只有一个老翁和俩儿子,看到他来,露出很高兴的样子。张咏生疑,后来就听到仨人悄声密语:“今夜有好买卖啦!”张咏当即心动,陡然而生一股恶念。于是睡觉前打了一捆柳枝有一抱粗,放在房间内。小店老翁来问:“弄这么个作甚?”张咏答:“明天天没有亮就要走,用它来举火照明。”张咏的意思是:你们这帮恶人,要动手,就早一点,别让我睡过头了!果然,午夜才过,老翁就让他的大儿子来叫:“鸡都叫了,秀才可以走啦!”张咏听到,装睡,不答腔。这大儿子就来推门。张咏预先用房间内家具顶住了左边那扇门,大儿子就推右边这扇。张咏先顶着右扇门,然后一松手,退立一旁,大儿子即踉跄而入。张咏抓着他的头发,将其刺死。随后将尸体拽进屋里。一会儿,小儿子又来,像刚才一样,也被张咏杀掉。等到他提着剑去找老翁,发现老翁正在烧火做饭挠痒痒。当下就将其斩杀。

然后,叫上小僮,牵驴,出门,纵火,北去。

走出二十里路,天才开始亮起来。渐渐有后来者说起:“前边有一个小店失火,全家都被烧死了。”

此事实难评说。但能下得如此辣手,也是朗朗乾坤下的一个忍人。

后来张咏也知道自己有这个恶习,于是对人说:“张咏幸生明时,读典坟以自律,不尔,则为何人邪?”我张咏幸亏出生在大宋这个文明时代,可以读圣贤经典,用以自律;如果不是这样,我要是生活在五代那样的乱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从这话可以看到,他对大宋有一种由衷的敬意、温情。所以他也曾对友人讲:“事君者廉不言贫,勤不言苦,忠不言己效,公不言己能,斯可以事君矣。”为君王服务,廉节而不能说自己贫穷;勤敏而不能说自己劳苦;忠诚而不能说自己效力;公正而不能说自己能干;做到这样,就可以为君王社稷服务了。

这话说得不错,但他诛杀讹言制造者和倔强的小吏,将野店一家灭门,不能算“公”。

超脱于仁愚、贤不肖之上的智者

张咏治蜀有办法。治蜀,就离不了审案。审案,他有一句名言:询君子得君子,询小人得小人,各就其党询之,则无不审矣。

要想了解君子的作为,就找他周围的君子来调查;要想知道小人的作为,就找他周围的小人来调查。各就其友朋党羽来调查,没有弄不清楚的案件。

他审理的案件中,有一个特别富有“春秋决狱”的性质。

说有一个民家子与姐夫有家财分配的纠纷。姐夫辩解说:“我岳父临终时,我这小舅子才三岁,所以由我来掌管岳父家的财产。岳父还留有遗书,说他日小舅子长大,要以十分之三给他,而我留十分之七。”

张咏看罢遗书后,长叹不已,还找来一壶酒向地上浇酹,然后对他说:“你岳父真是一个智者啊!因为他的儿子太小,只有三岁,所以不得不托付给你。如果遗书中说十分之七不是给你,而是给儿子,这个儿子会早早死在你手里啦!”

于是判决:十分之七给民家子,十分之三给这位姐夫。

士庶闻听如此判案,都服气张咏判断明白。

理解这个故实,须勘透人性之“恶”;尤须勘透人性之“善”。按“春秋决狱”考量本案,岳丈有遗书,即为立约,修辞立其诚,各方当守信不移;但财产本来是岳丈家的,理应传子,即使按今天的法理考量,儿子也应该是第一继承人,故儿子应该至少得十分之七;女婿当初接受这个本末倒置的遗书,就是人性之贪,也违背了法理逻辑。本案张咏如此判决,事实上是回归了事件本身的逻辑。在善恶之外,张咏明智。

此类事,古今一体,大宋距今不远。

张咏,是那种超脱于仁愚、贤不肖之上的智者类型。宋人张舜民撰写的笔记小说《画墁录》说:“张乖崖浴为猿。”张咏洗澡的时候现原形,是一只猿。这故实说他原来是猴子变的。此说背后也含有世人对他不乏机智这一特点的调侃。

治蜀时,兵火之余,人情不安,各种“反侧”不断。宋师有不少人投降了“大蜀国”,投敌是死,造反也是死,难保没有人动这脑筋。这是特别容易出现“阴谋拥戴”的多事之秋。

有一天阅兵,军队刚刚出城,张咏从军队东北方向骑马走过。军人们忽然冲着他高喊“万岁”。张咏毫不犹豫,当即跳下马来,也冲着东北方向,三呼“万岁”。完事后,上马,揽辔继续缓缓而行。众人也不敢喧哗。这事就过去了。如果他问:“你们喊谁‘万岁’呢?”这事就大了。如果他逮捕带头喊“万岁”的,后面会有很多事说不清。任何一种处理方法都不如他这种“假痴不癫”,这一招几乎就是《三十六计》中“浑水摸鱼”“金蝉脱壳”“李代桃僵”“隔岸观火”“暗度陈仓”“釜底抽薪”“反客为主”“偷梁换柱”“无中生有”“声东击西”,最后“瞒天过海”的天才杂糅。

大宋名相寇准跟张咏是一生的朋友,寇准也曾遭遇过类似经历,他处理得就远不如张咏漂亮。说寇准跟一个朝官张逊有矛盾。有一次寇准与宰辅温仲舒一块在街上骑马走路,路上遇到一狂人,迎着马儿高呼“万岁”。寇准没有反应。不久张逊就指使一个叫王宾的朝官参了寇准一本,无非是说有人喊他“万岁”,定是寇准唆使,乃是有叛逆之心之类。寇准感到这个事太大,赶紧引温仲舒来做证,意思是说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事,事发偶然等等。解释得要多笨有多笨。说来说去,张逊也参与进来,与寇准在堂上有了口角,互相指斥短处,形同街头吵架,全没有了那种持重得体的尊严。太宗大怒,将二人同时贬黜。

不仅寇准处理不当,事情过去多少年后,张咏的孙婿赵济,说给名相韩琦听时,韩琦也感叹:“当是时某亦不敢措置!”就是我韩琦赶上那个时候那个事,也不敢这么处理!韩琦乃是仁宗时有担当、断大事,最负盛名的“社稷臣”,连他也自认这事难于措置。

张咏治蜀,从大处着眼。何为大?在张咏那里,是“文治”。这就再一次与帝国力图恢复道义天下的努力不谋而合。

从太祖时代开始,大宋就有四大主题,也是四大难题:契丹问题、藩镇问题,以及由此而引发的民生问题、道义问题。太祖太宗瞩目于此,致力于此。张咏知道自从汉代文翁开始,治蜀就开始兴办教育。于是,他也在此下了功夫。他看到蜀人虽然愿意读书、向学,但不乐于科举、出仕。他认为这事需要一种激励机制,于是考察下来,发现几个为乡里称赏的读书人,就勉励他们参加科举考试,后来这几个人都登科,做了地方官。蜀民从此知道自我努力。这就为帝国输送文职人才,源源不断地提供了为圣贤理念所熏陶的读书种子。

这是继文翁之后,又一次为蜀地文明展开做出的官方推演。

秦李冰、汉文翁、蜀孔明、宋张咏,都是社会学意义上的“巴蜀文化英雄”。

李顺死生之谜

李顺守成都,城破,很有可能没有死,跑出城去了。

《宋史》《续资治通鉴》都记录说:淳化五年五月,西川行营破贼十万众,斩首三万级,收复成都,获贼李顺。……丙子,将李顺同党八人,在凤翔处死。

但这么大的一场民变,擒获其党酋,押送到凤翔,而不押送到京师正法,这个可能吗?城破之际,确实抓获李顺了吗?如果没有抓获李顺,他是如何逃脱的?谁在广州抓获了他?李顺的最终结局是什么?

宋人王明清《挥麈后录》、沈存中《梦溪笔谈》、陆游《老学庵笔记》,以及传为明人杨慎所著《全蜀艺文志》等记载李顺逃脱事,很详细。综合诸书,可以约略复原几个细节。

第一个细节:时人怀疑李顺未死。

平定李顺之变后,当月,就有一个官员名叫张舜卿,他奏事说:“臣闻顺已遁去,诸将所获非也。”臣听说李顺已经逃跑,诸将所谓抓获并正法的那个人不是李顺。太宗闻言道:“平贼才数日,汝何从知之?徒欲害人功尔!”平定蜀贼这才几天啊,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你只不过想害人立功罢了!

太宗不信,或故意不信这个传闻。他甚至想当场将造谣惑众的张舜卿推出去斩了,但是看在他父亲曾经做过节度使,有功于宋的分儿上,没有动真格的。

这事证明,李顺是否被抓获被正法,时人是有议论的。

第二个细节:李顺可能“失踪”。

“失踪”,可以有多种猜测,其中之一是:死于乱兵。那个曾经被太宗让人扇了几千个耳光子的刘锡,在平蜀战争中,以工部侍郎身份做西川随军转运使。他应该是亲临成都的官员。事后,他曾经写过一篇《至道圣德颂》,歌颂太宗和太宗时代。内中说到宋师平蜀,有言:“李顺力屈势穷,藏于群寇,乱兵所害,横尸莫知,既免载于槛车,亦幸逃于袅首。”说李顺战斗到最后,支撑不住,藏在变民中,被乱兵所害,到处都是尸体已经无法辨认谁是李顺。这样,他既免予被抓获后囚车押送,也避免了最后被砍头的结局。

如果这个记录是可能的,那么被王继恩在凤翔正法的那八个人里,就不应该有李顺。

第三个细节:李顺乔装僧人出城。

说李顺在城破之前,忽然召集城中数千僧人施舍斋饭,说是祈福。而后又剃度童子数千人为僧,都在府中削发,穿僧衣。午后让这些僧人从东西两个城门全部走出。李顺也不知哪里去了,很有可能也剃了头发逃遁。

第四个细节:抓获者,不是李顺。

说王师入城后,听说李顺是一大胡子,就抓了一个大胡子,状貌很像,于是被杀,但很可能不是李顺。张舜卿所奏事,有根据。

第五个细节:真李顺在南方被抓。

说真宗天禧年间,一说景祐年间,在岭南或广州被抓。这时人们才意识到,当初张舜卿所奏事,是真的,不是造谣。于是有人主张典明正身,在闹市正法,名臣吕夷简认为不可,就在狱中杀死。

当时抓获李顺真身的是原漳泉节度使陈洪进的儿子陈琏。陈琏时任广州巡检使。据说那时李顺已经七十余岁,推验明白,此人就是李顺。又用槛车送到京师,覆按明白,确是李顺。但朝廷认为平蜀将士功赏已经颁行,这时如果说过去正法的是假李顺,会有很多人不自在。于是就直接秘密斩杀李顺,再赏陈琏。

据说陈琏家有《李顺案款》文件,叙说本末很详细。

按《李顺案款》说法:李顺本来是蜀江王小波之妻弟,当王小波反于蜀中时,不能有效统御徒众,于是众人推举李顺为主。李顺召集乡里富人大姓人家,命令他们申报财产,然后根据家中人口,留下足用之外,一切都调发给大军和贫民。起事后,又能录用才能,存恤良善,号令严明,有秋毫无犯的军纪。当时川中大饥,十天之间,归附李顺的贫民有数万人。所到州县,都开门迎纳。传檄所到之处,没有一个完整的城垒,全被攻破。到他失败时,人们常常怀念他,所以李顺得以顺利逃走。直到三十多年后,才被俘就刑。

民变领袖,往往有“不死”的传闻。

黄巢,这位唐末民变领袖,据说直到后梁后唐时,还有人在洛阳看到过他。还有人说黄巢留下一首传颂甚广的诗:“三十年前草上飞,铁衣著尽著僧衣。天津桥上无人问,独倚危栏看落晖。”天津桥,乃是洛阳著名的一座桥梁。

五代时,有一“巨寇”明马儿,后周时不知所去。汴梁有封禅寺,陈桥兵变时,赵匡胤的母亲杜太后曾在此处藏身,得到一个主僧的照顾。说太祖践祚后,对这个主僧给予优厚待遇。主僧八十多岁时,临终对弟子们说:“吾即泽州明马儿也。”

明末李自成,也有脱身为僧的传说。

这类故实,或真或假,但就人间的黑色智慧而言,我宁肯相信它们都是真实的。大盗之狡黠,容或有常人不及处。

无论这些大盗在起事后,有多少劣迹——根据对人性的考察,他们是一定会有劣迹的,但他们最重要的功绩在于:用一种暴烈手段,向执政者的欺凌与不公说不。传统圣贤有言:“抚我则后,虐我则仇”,安抚我们,就是我们的领袖;虐待我们,就是我们的寇仇。这是天地不易之理。

当着两川“博买务”在“榷茶”时剥夺了茶农生存的权利,茶农们是有理由要一个说法的。

宋太宗下《罪己诏》

淳化五年,公元994年,“李顺之变”后,大宋王朝给出了两个说法。

第一个说法,宋太宗下《罪己诏》。

意味深长的是,这个《罪己诏》颁发在张咏知益州之前。

《罪己诏》由翰林学士钱若水起草,太宗看后,亲自改动,内容多为引咎自责,语气深切。很多材料保留了这份《罪己诏》。文字大略为:朕委任非当,烛理不明,致彼亲民之官,不以惠和为政,筦榷之吏,惟用刻削为功,挠我蒸民,起为狂寇。念兹失德,是务责躬。改而更张,永鉴前弊,而今而后,庶或警予!

朕任命巴蜀的地方官不合格,是因为自己看人不明,结果导致本来应该是“亲民”的官吏,反而不能行惠政、施和气;而那些税务官员们,只知道刻薄侵削百姓,以此作为政绩,结果是损害了百姓利益,让庶民成为叛逆。想想这种“失德”,原因都在朕一个人身上。我要改过,重新做起,并永远记着这个沉痛的前车之鉴!而今而后,希望能以此自我警戒!

文中最大的亮色有两个:一个说巴蜀民变,原因是地方官的作恶;而地方官的作恶,是由于我赵炅用人不明;另一个说我赵炅“失德”,但我会改,并以此为深刻教训。

这类《罪己诏》,是帝国秩序与圣贤教诲的双重产物。它对认识大宋政治秩序以及帝国治理的文明运作,不失为一个经典案例。无论帝国还是酋长国,共和国还是民主国,都会犯错误,但犯错误肯认罪、认错,这个罪错就可以得到天道人心的原谅;如果不能认罪认错,那就恒定的是一种罪恶或错误。圣贤有言:“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又言:“知耻近乎勇。”又言:“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张咏记住了太宗的《罪己诏》,在治蜀时,成就卓著。

也可以把这份《罪己诏》看作是王小波、李顺用自己的方式,逼迫大宋帝国做出的“说法”。

改良“榷茶”制度

第二个说法,大宋帝国开始改良“榷茶”制度。

当时,名臣陈恕负责三司工作,这是帝国最重要的经济管理部门。国家盐铁税收,主要由三司负责。这个工作也有内在的紧张,合理又合情,个中自有平衡之道,做好这个平衡,就是称职,否则就是不称职。陈恕称职。太宗曾表彰他,亲自在殿中柱子上题写“真盐铁陈恕”五个大字。

两川因“榷茶”而有民变之后,陈恕开始着手处理茶法。

他不是坐在“计省”也即三司办公室闭门设计,而是采用了非常现代的做法,搞“听证会”。他召来茶商数十人,让他们各自陈说茶法的利弊所在,一条条说,他一条条记。然后商讨一个合理的“茶法”。根据茶商的意见,整理为“上中下三等办法”。他详细推演了“三等”的规则,最后,他对三司僚属说:“吾观下等固灭裂无取,上等取利太深,此可行于商贾,不可行于朝廷。惟中等公私皆济,吾裁损之,可以经久。”

我看这上中下三等办法,“下等”实在无利可言,朝廷一旦实行,等于瞎忙;“上等”办法则取利太多,这样的赚钱,商人可以干,但朝廷不能干;只有“中等”之法,可以做到公私兼顾,我再做一做裁损,让它更趋于合理,这样也许可以长久推行。

于是,开始推行新的茶法,史称“货财流通”。

新的茶法对于巴蜀茶民当是一个利好消息。但也可以把“新茶法”看作是王小波、李顺用暴烈的方法逼迫大宋帝国做出的“自我更化”也即“改良”。

大宋的优秀在于:认错;讲理。

玖 太宗之死

太宗赵炅,在大唐帝制继承制度紊乱之后,在经历了五代乱世之后,与寇准协议定立太子,为大宋第三代帝王的顺利交接做出了基础性安排,最后在大臣吕端的决断之下,保证了这个安排的顺利施行。于是,大宋没有乱,没有回到乱唐,更没有回到五代。

向契丹“请和”

契丹问题,让太宗与臣辅头痛。大宋满朝精英已经知道:契丹,也即大辽,是一个有力量的存在。它的力量不比大宋弱。“岐沟关之战”后,大宋停止了对契丹的战略进攻。公元989年,端拱二年以后,大宋更没有主动向契丹发起过攻击。契丹也渐渐有了收敛。淳化年间五个年头没有大的战事。想起太祖时代与契丹的和约,太宗认为,如果可能,就与契丹再次签订和约,而后,修德,未来的事,交给神。

于是,淳化五年九月,大宋开始主动请和。史上明白记录:帝再遣使如辽约和,弗许。

太宗再一次派遣使者到契丹去请求恢复太祖时的和约,契丹不答应。

太宗当初“惟有战耳”“径指西楼之地,尽焚老上之庭”,这样的狠话放出,已经成为契丹的“民族创伤”,契丹不能忘。“乘胜取幽蓟”也是一句狠话,在占领敌方土地的战事中,“克”是指费力拿下;“取”是指不费力拿下。传统“春秋笔法”有此一说。欧阳修做《新五代史》就特别注意此类“笔法”。当大宋放出话来,要“取”幽蓟,几乎等于是对契丹的一场羞辱。所以,终太宗一世,契丹没有原谅他。

南宋史论家吕中有一段话,说大宋与契丹的和战,颇有见地:和非中国得已之计也。然和出于彼则和可坚,和出于我则和易败。太祖当南征北伐之始,而契丹复与太原相援,以汉高帝处此,必有平城之忧;唐太宗处此,必有借助之举。惟太祖专任边将,来则拒之,去则御之。且未尝遣一骑以出境,亦未尝命一使以通和,必待其边臣贻书而后命边臣以答之,必待其来聘有礼而后遣通和之使以报之,其得中国之体矣。景德之和所以久而宣和之和所以败者,以景德之和在彼,而宣和之和在我也。

与契丹和好,是中原不得已的办法。但即使如此,如果和好的要求出于契丹方面,则和约可以巩固;出于我这一方,则和约难成而败。太祖时,正当南征北战之际,而契丹与河东的北汉互相有军事同盟,即使以汉高帝面对这样的政治环境,也会有被匈奴在平城包围的忧虑;唐太宗处此,也会有不得不借助突厥的举动。只有太祖专任边将,契丹来,就抗拒之;契丹走,就防御之。而且不派遣一个骑兵出境骚扰契丹,也不派遣一个使臣与契丹通和。一直到契丹的边臣有了向大宋求和的书信,而后命令边臣回答他们;必要等待契丹来使行聘礼,而后派遣使者到契丹去回报。这种做法,很得中原大国之体。真宗景德年间的和约之所以长久,而徽宗宣和年间的和约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景德之和,是契丹提出来的;而宣和之和,是大宋提出来的。

太祖时,契丹涿州的刺史耶律琮曾经致书大宋雄州知州孙全兴,认为二国可以不必打仗,长久为邻国。孙全兴请示太祖,太祖命孙全兴给耶律琮写信,认为可以。于是,与契丹有了“修好”的来往。太祖一朝,除了石岭关一战,何继筠打退契丹来援一战外,和约之后,没有战事。

契丹来“求和”事在大宋开宝七年(974)十一月。但《续资治通鉴》又记录说,早在此前半年,也即开宝七年三月,太祖曾经“遣使如辽,辽使涿州刺史耶律昌珠加侍中来聘,议和”。这样,似乎是大宋首先与契丹议和,而不是契丹首先与大宋议和。

此事不确。因为如果这一条记录是真实的,那么十一月间耶律琮与孙全兴的书信来往就没有了着落,而且以此为契机,后面的一系列展开,也都没有了着落。所以,宋人吕中的议论有根据,而“太祖于开宝七年三月‘遣使如辽’”说,是一种传闻异词,不足凭信。

御戎三策

且说太宗,见契丹没有和意,就再一次动了战争的念头,“于是募人泛海,赂女真及乌实等部叛之,二部不从”,招募精干人士,从海上到契丹后方,贿赂女真部落及乌实部落,让他们背叛契丹。但是这两个部落也不听从。

此前三年,女真一直在与中原通好,甚至向大宋“朝贡”。他们朝贡的路线是跨越渤海到泥姑口(今属天津塘沽)以南,或跨越黄海到山东登州上岸。但契丹对此很不爽,于是在距离海岸四百里处下寨,增设军事堡垒三处,每一处有三千兵守卫,隔绝女真与中原的联系。于是女真再次艰难渡海,与大宋研究军事同盟,至少先把契丹三处堡垒铲除,女真愿意集合全国三十首领来做这一场战事。如果大宋确定日期,女真将首先集合兵众在北部等待。

这是一个机会,但大宋经历了“岐沟关之战”,已经没有必胜信念。史称“帝但降诏抚谕,不为出师”,太宗只降下诏书,安慰女真一番,不同意出师。从此以后,女真只好死心塌地归附了契丹。

此时,再去约会契丹起兵,为时已晚。

就在淳化五年(994)五月,在大宋向契丹请和四个月前,高丽也曾无法忍受契丹的欺凌,试图与大宋恢复和好,要求大宋出师,与高丽夹击契丹,太宗也没有允许。从此以后,高丽也死心塌地归附了契丹。

契丹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几乎可以全力对付大宋,而大宋还要对付西夏,此际,川蜀也乱起来。

在如此严峻的战争环境下,太宗一朝,赵普、宋琪、张洎、田锡、李昉、薛居正、王禹偁、张齐贤等大臣无人认为可以“取幽蓟”,更不做“犁庭扫穴”之想。以张洎的说法为代表,御戎之道有三策:下策是:“练兵选将,长驱深入,拥戈@而肆战,决胜负于一时”,训练士卒,拣选将帅,长驱直入,带上各种武器快意一战,与契丹决胜负于一场战事。

中策是:“偃革櫜弓,卑辞厚礼,降王姬而通其好,输国货以结其心,虽屈万乘之尊,暂息三边之戍”,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谦卑言辞,准备厚礼,以和亲政策与其通好,输送国货与其结好,虽然陛下身份有所屈辱,但却可以停息边境战争之劳。

上策是:“缮修城堡,依凭险阻,训戎聚谷,分屯塞下,来则备御,去则勿追”,整制修缮沿边城堡,依靠凭借天然险阻,训练武备,广积粮草,分兵屯聚边塞,契丹来就防御,契丹退也不追。

朝廷大臣,十世纪的中国精英,无一例外地选择了“上策”。太宗赵炅也选择了“上策”。

于是,“缮修城堡,依凭险阻,训戎聚谷,分屯塞下,来则备御,去则勿追”,成为大宋帝国淳化年间之后的基本战略防御政策。

但契丹在大宋主动求和之后,另外就部署了三场局部战争,侵扰大宋。

第一场战事,可称“契丹攻宋子河汊之战”,大宋胜。

第二场战事,可称“契丹攻宋雄州之战”,大宋胜。

第三场战事,可称“契丹攻宋永安军之战”,大宋胜。

三场战事,都发生在至道元年(995),而且都在边境发生,而且有两场都在府州也即折御卿镇守的陕北北部发生,而且大宋都取得了胜利。这样,太宗在群臣推演下制定的积极防御战略,已经奏效:只要不主动攻取契丹守地,契丹奈何不了大宋。虽然想起“燕云十六州”来,就心痛心酸,但力量达不到,这个事实是必须在屈辱中承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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