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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2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8

郭贽后来做官为盐铁使,当时各路(路,宋代略相当于省级行政单位)都在抓捕犯人,即使是多年前的罪犯,也不放过,甚至罪犯已死,各地还在抓捕罪犯的子孙。郭贽知道此事后,认为此举不当,于是草成奏疏,认真来说这个事。太宗赵炅知道后,当即赦免了很多人。

他还能够发现人才、举荐人才。史称郭贽“性温和,颇能延誉时隽”,性情温和,很能为贤人传扬美名。后来与名相李昉等人共同编辑《文苑英华》的大宋文豪宋白,就是郭贽引荐给朝廷,后来成就一番事业的。名臣赵昌言很小的时候,郭贽看到他,“一见器之”,第一次见面就非常器重他。等到郭贽掌管科举,特意在奏名的时候,将赵昌言排在第一个。以后,赵昌言果然做出一番有声有色的事业。延誉时隽,举荐人才,是传统人格中的道义所在。郭贽有道。

但史书给郭贽的评价一般,特别是他的晚年,总想着做生意,又吝啬,在国家大事方向上,几乎没有什么贡献,史称“晚节不事事”,晚年几乎不做政事,舆论因此对他有讥评。“不事事”,正是“疲软不胜任、惰慢不亲事”的“老好人”官员写照。这类性格做国家副总理,估计没有什么戏看。这样来看,赵炅讽刺他的“愚直”,是看透了他的为人,当初罢免他的参知政事,合宜。

藩帅移镇

“政治英雄”,无人能省略杀伐手段。

严复评价黎元洪有言:“黎公道德,天下所信。然救国图存,断非如此道德所能有效。何则?以柔暗故!遍读中国历史,以为天下最危险者,无过良善暗懦人。下为一家之长,将不足以庇其家;出为一国之长,必不足以保其国。”意思是说黎元洪因为“柔暗”,还不足以救国图存。读中国史可以看到,过于“良善暗懦”之人,甚至很危险,做家长,无能庇护其家;做国君,不可保护其国。

这段话讲述了政治家的责任伦理:道德完美,不是政治家的图腾,如果这个政治家缺乏足够的洞察力(无洞察力即暗)、决断力(无决断力即柔),决断,就要用到杀伐手段。此类道理展开来说,需要相当篇幅,简言之,政治性杀伐手段与人类的复杂性有关,有其合理性、合法性和正当性。故历代合法政府,有限暴力的参与是结构性存在,必不可少。推演天下秩序,没有任何一种类型的政府能够省略暴力,尤其是有限暴力。

有意味的是,太祖太宗虽然不可能放弃有限暴力,但他们在一些具有转型意义的大事件上,还是尽可能地减少暴力烈度,将国家暴力控制在尽可能道义正当的范围内。宋太祖在攻伐南唐时,曾说宁肯不要江南,也不许胡乱杀人。宋太宗在攻伐北汉时,担心攻城正酣的将士入城后屠城,竟然在就要破城时,下令暂停攻城。这种敬畏生命的政治家,在道义与功绩之间,将权重压向了道义一边,是永远值得后人敬重的。吾土至为深沉义重的道德传统,在这里,值得恒久性地予以历史表彰。

但政治家不可能省略杀伐手段。太宗赵炅的杀伐,像赵匡胤一样,像一切富有道义感的政治家一样,恒指向罪恶与邪僻。

当初马仁瑀与李汉超闹矛盾,赵炅“令”二人“置酒讲解”之后,还是不放心。出于防患未然的考虑,他又对马仁瑀做了调动,要他从防地霸州换防到辽州(今山西左权)。边帅换防,相当于过去的藩帅移镇,都是将手握重权的武夫从一个“熟地”调往“生地”。过去的藩镇最怕移镇。马仁瑀的换防,对新科皇帝赵炅来说也是一招带有“胜负手”的策略安排。但赵炅为了安抚马仁瑀,还另外做了一件大事:处理赵匡胤的小舅子王继勋。

处决皇亲王继勋

王继勋是马仁瑀的死对头,又是太祖王皇后的亲兄弟。此人在洛阳期间,买卖奴婢,虐待奴婢,凌迟奴婢,还将奴婢们当作牛羊猪肉,煎炒烹炸了吃掉。这样吃了一百多人。这个恶人的故实,已经见于《大宋帝国三百年》第一部《赵匡胤时间》。太宗当朝,按照大宋《刑统》,将这个皇亲正法。此事一举三得:伸张了正义,震慑了恶人,安抚了马仁瑀。天下士庶看到:即使是皇亲国戚,触犯大宋法律,也必将依法得到惩处。

处决王继勋,应该是太平兴国初年的一件大事。

顺便说,太祖时,碍于皇后身份,只给了王继勋降职罚俸的处分。但这很可能是故意留下一个破绽,要三兄弟赵光义也即赵炅来收拾。赵匡胤栽培赵光义处甚多,生时不立太子,是给三弟预留了前途;生时不取才子张齐贤,是给三弟预留一个“天子门生”;生时不动“封桩库”钱帛,是给三弟预留收复燕云十六州的财政支持;生时不处理王继勋,也有可能是预留一个政治大案给三弟,以此为三弟“立威”……将这类故事连缀起来看,线索分明。

闲话表过不提。且说赵炅,他期待五代以来的藩镇习气能够得到彻底抑制,解决还占据于一隅的吴越国问题、清源军问题,更要解决顽固地据守于山西的北汉国问题、横蛮霸占于燕云十六州的草原帝国问题!他梦想从此有一个富饶而又强大,足可媲美汉唐的大宋帝国。

如此,国家治理必须惩治贪腐与恶官。道义之邦,不能容纳蠹虫害民。史称“上注意治本,深惩赃吏”,太宗注意治国之本,对赃吏惩治很严厉。他曾下诏说:自太平兴国元年十月乙卯以后,京官、幕职、州县官,凡属于国家官员者,只要犯有贪污罪名,发配边远诸州者,即使遇到国家大赦,赃官们所在的州县,也不得放还他们,以前逢赦已经放还的赃官,各地有关部门不得录用。

处罚王继勋之后,大宋王朝人人皆知国家有法。

惩治贪官

太宗举起了正义之剑。王继勋大案之后,赵炅借势放出凌厉手段,三年时间,惩治了十几个贪官、恶官。

太平兴国初年,有“均输制”,即由各地州郡向京师派送战略物资,也即“官物”,由地方官护送进献。但京师负责接收官物的国库守藏吏多有不法,史称“硾钩为奸”,也即敲诈勒索作恶。譬如按规定进贡一百斤大米,守藏吏就说分量不足,只有八十斤。地方官就只好另外购买二十斤补齐。这补齐的二十斤,就落入守藏吏私囊。这类“硾钩”若是二十斤大米也就罢了,若是二十匹绢帛、二十两黄金、二十斛珍珠……那事就大了。但守藏吏照样“硾钩”不已,以至于来押送官物的地方小官“或至破产不能偿”,有些人甚至到了家庭私财破产都不能补齐差额。此事展开的恶相,几乎就是地狱风景。

太宗闻听此事,大怒道:

“此岂为天下守财之道耶!”

这哪里是为天下百姓看守钱财的法子啊!

于是下诏规定:

以后国库或粮库等接收地方官物,要由朝廷派出监临官,认真地看好主秤,不许欺瞒榨取!有违犯者,主秤官及守藏吏皆斩,监临官也从重治罪。

规定下达之后不久,就遇到一个粮库受贿案。

原来,自从平定南唐之后,每年都要从江南漕运粮米数百万石到京师,以此来增广国家粮库的战备储存。接收南粮者,除了守藏吏外,又由朝廷命官来掌管出纳,内侍为出纳副官。这样三重监督之下,太宗赵炅还是不放心,就秘密地派遣皇城卒也即京师公安巡警,穿了便衣到粮库去侦察。

结果查访到以太仓粮库永丰仓的计量官张遇等八个人,在称量南粮时,大斗小斗间不清不白,有受贿为奸、重入民租的情节。事实清楚后,这八个人全部正法;掌管粮仓的官员负有连带责任,被免官;派出监仓的朝廷命官右监门卫将军(掌宫殿门禁和守卫,略相当于卫戍军区警卫师副师长)范从简等四人也被罢官;同监的副官内侍宦官被“决杖”,处以杖刑,挨了一顿板子或棍子。

有一个西京洛阳的右军巡使、光禄寺丞李之才,因为与一市井哥们儿带着酒到宫殿中“聚饮”,被同事上告,赵炅调查后属实,罢了李之才的官。

外省泗州,有一个地方监察官,录事参军徐壁,同时又掌管本州部分租税。此人与属下一个名叫高贵的武官,收受租民的贿赂,而免除租民的税赋,给租民开具一张虚假的收据。奸赃事发,二人被正法,参与此事的支党都受了“杖脊”,而后发配到遥远的荒凉之地。

被“正法”恶官

有一个刺史赵彦韬,在澧州(今属湖南常德)为官,地方有一小民,说家中财产被盗匪劫夺,赵彦韬调查后得知,没这回事,纯属顽民诬告。他一怒之下亲手杀了这个顽民,开膛破肚,还用手抓取人的心肝。顽民家属认为这个刺史手段太过残忍,于是到朝廷上访,诉告。赵炅弄清事实后,将这个刺史“杖脊”,发配到淮西,禁锢不用。

大宋杖刑五等,“杖脊”最重。比“杖脊”更重的刑罚就是“杖杀”了。

有一个掌管传宣诏令的中书令史李知古,接受罪犯的钱财,私自修改刑部所规定的法条,从轻处理了犯人,被有关部门起诉。赵炅派人调查属实,“杖杀之”,用杖刑,直到打死。同案犯,负责刑房的官吏孙甫因此而被罢官。

另一个中书令史习元吉,盗取皇上近臣的印玺,伪造征调信函,从两浙人家骗取绢彩一百七十匹,也被“杖杀”。

记录中还有一个掌管宫中事务的詹事府丞徐选,外放督办漕运军粮时,利用职权收受贿赂,被濮州驿站招待所官员告发。赵炅调查属实,也被“杖杀”。

“杖杀”属于“正法”,“正法”也有种种,“杖杀”算留全尸,更厉害的刑罚,就是“斩首”。

有一个御史赵承嗣,监管郑州市场赋税时,与地方官吏狼狈为奸,“隐没”也即吞没收缴上来的官钱好几万,被人告发。赵炅下令刑侦,调查结果属实。有关部门认为这人可以“绞杀”,赵炅特命“斩杀”,并将与他共同作案的官吏七个人,一道在街市斩首。然后诏令诸道转运使,在各州县布告此案,将案由和判决结果制作为传单,张贴在各地官舍的墙壁上。

朝廷当时规定,不允许各地私自讲述天文历法、推测灾异。于是就有几个属于禁军精锐的“骁捷卒”,上疏说他们的指挥使戎希萼,私自在弄天文灾异之类的玩意儿。调查后,属于诬告。赵炅于是下令将这三个诬告的“骁捷卒”斩杀。另外又赏赐给戎希萼紫袍、银带、金帛等,安慰这位被诬告者。

有一个管酒库的低级京官王守忠,被人告发,说他偷盗了三百瓶官酒,事实清楚后,监守自盗者被“弃市”。

有一个著作佐郎卢佩,在南京监造酒业,转运使樊若冰发现了他收受贿赂,有“寻租”行为,当即汇报到朝廷。下狱审讯,卢佩服罪,承认前后所受赃款一百九十贯。也被“弃市”。

还有一个县尉周楚,因为贪污(数额不详),被“弃市”。

所谓“弃市”,就是绞刑或斩刑后,暴尸街头。

还有比“弃市”更重的刑罚:斩杀之前,先受刖刑。

有一个殿前的武官吴舜卿奉命到山东区招募兵勇,在泗水的驿站,酒喝高了,亲手杀了八个平民。当地州官告到朝廷,赵炅让人将他“械系送阙下”,戴上刑具送到京师,先命人斩断他的两足,然后正法。

比这个加刑更重的就是腰斩了。

有一个殿前的武官霍琼,也奉命到山东招兵,在郓州,伙同招募的兵勇劫掠邑中市民刘凝的家财,也被州里告到朝廷。赵炅令当地用槛车将他押到京师,讯问得实,在都市腰斩。

掠夺小民私有财产,在大宋帝国,是极重的犯罪,惩罚酷烈。

李飞雄大案

太平兴国年间,曾有“族诛”行为。这是宋太宗还未能脱略法家“株连”法制的一个恶果。

秦州(今甘肃天水)节度判官李若愚,他有个儿子名李飞雄。节度使,是各州郡的军政总指挥官;判官,是佐理,但由朝廷派出的京官担任,遇有大事,要与节度使一道签署文件,略相当于副省长,地位仅次于节度副使。这也是权力很重的地方官。李飞雄仗恃着“官二代”的派头,常有背离道义之举,史称“凶险无行”,凶虐险恶,不守规矩,没有道德约束。李若愚一家几乎无法容他。于是他就常常离开天水,到京师、河北一带游荡,所到之处与无赖恶少纵酒赌博,做了不少坏事。

因为他的老爸李若愚在秦州做判官,所以李飞雄对秦州的府库仓廪战略物资,以及当地地形之险要,要塞如何布局,各路兵马多少等机密信息,都了如指掌。这样,就令他产生了幻觉,以为可以据此做一番大事。五代以来的藩镇造反最终演绎为改朝换代的故实,他应该听过不少,于是这个德薄、智浅、力小的野心家有了谋夺天下的凶妄之念。

他岳父在凤翔(今属陕西宝鸡)盩厔(音粥志,今陕西周至县)做县尉,管理着地方有限的几个兵马。李飞雄从京师跑到盩厔,偷了岳父的马,假称朝廷使者,半夜又来到盩厔的马厩,招呼管理马匹的小卒,讨要马匹,说是公干。小卒举着火把出来看,李飞雄将黑市上买来的马缨在他眼前晃晃,意思这就是县尉调动马匹的证据。由马缨调马,仿佛过去的“虎符”,算是令牌性质的东西。小卒无法分辨马缨的真假,就给他配了一匹马。然后李飞雄就让一个小卒做他的“前导”,开始堂而皇之地“巡边”,并称这是奉了朝廷的差遣。

当时的“巡边”大臣要由皇上委派,有诛杀地方官的大权。此前,有个知封州(今属广东肇庆)的地方官李鹤,不遵守朝廷法度。朝廷派出的岭南使者向皇上汇报此事,很有可能诬奏了李鹤,说李鹤部下军吏试图“谋反”。这又是一个“权反在下,阴谋拥戴”的故事。太宗赵炅给出的指示是:“诛之不问状”,当即正法不必调查缘由。此案一出,地方官对巡边使者无不心怀恐惧。

李飞雄此际干的就是当初岭南巡边使者干的活儿。按照事后的结局推断,他是试图用这种办法,裹胁几位地方官,占据一座城池,而后举兵,造反。很有可能还有李逵式的那种雄心壮志:“杀去东京,夺了鸟位”,也弄个皇上玩玩。不然,就不能理解他的一系列失心疯般的行为。

他以“巡边”为名,先是劫掠了一位巡驿殿直(朝廷派出的巡查驿站的散官)姚承遂。然后带着他到了陇州(今属陕西宝鸡),又劫掠了当地的监军供奉官(朝廷派出的监察地方武装的散官)王守定,到了吴山县(今属宝鸡)又劫掠了县尉卢赞。李飞雄命令他们都跟着他往前走。干吗去?谁也不知道。

说话就到了他老爸所在的秦州。

这时的秦州形势不稳。当地一些“戎人”本来已经“内属”也即依附于大宋,但时常“为寇”,掳掠地方。于是朝廷派出了周承瑨、田仁朗、刘文裕、王侁、梁崇赞、韦韬、马知节等多人为巡检使,受诏屯兵于秦州附近的清水县。

初夏的一天,李飞雄来到清水县,假称受朝廷诏书,将这几位巡检使全都绑了。这一班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武官,朝廷派遣的命官,没有一人敢于反抗。周承瑨经多见广,但看到姚承遂等人也被绑缚,以为很可能是真有诏书,所以不觉得这事有诈,根本不敢反抗。一行人中,只有马知节看出了蹊跷,但他也不敢妄动,在等待机会。田仁朗虽然觉得不对劲,但也不敢反抗,只能哭泣着要李飞雄出示诏书。李飞雄发怒斥责他说:“我受皇上密诏,因为你们这一伙子人在抵御秦州戎寇时不尽力。诏书让我诛杀你们这一伙儿!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岭南封州李鹤的故实吗?诏书?哪是给你们看的!”

一番话吓得田仁朗都不敢再说话。

田仁朗也是一资深武官,史称此人“性沉厚,有谋略”。他的父亲曾任后晋节度使,袭父荫,他做了西头供奉官。赵匡胤时代,他曾跟着御驾征讨扬州李重进,攻城有功。讨伐后蜀,他又是凤州路濠寨都监,负责监管军营设备。那时宋师入蜀,道路艰辛,他带兵伐木开道,大军得以顺利进川。

太祖晚年讨伐北汉,田仁朗也曾立功。他官职做到大宋重要国库左藏库使时,得罪中使宦官,被进谗言,说他贪赃枉法。太祖赵匡胤大怒,立即命令将他从职场召来殿下亲自讯问。他在进入殿门之前时,太祖下令将他冠带免去,这就等于褫夺了他的官职。但田仁朗神色不变,并不屈服,他很从容地对皇上说:“臣曾经跟着大军破蜀,那时候要贪赃,有的是机会,但臣秋毫无犯——这事皇上您知道。现在让我典守国家仓库,我岂能做这种奸利之事玷污了一世令名!”一番话说得太祖不得不信,稍稍平息了愤怒,最后只暂时停止了他的职务。

开宝年间,田仁朗被再次起用,出知庆州。庆州在今天的甘肃庆阳,北宋时是西北边防重镇,这里常有异族入侵。田仁朗刚到任所,就有了边警。他没有犹豫,就率兵迎敌。两军阵营短兵相接,前锋不免胆怯,开始动摇,有了退却的阵势。田仁朗当机立断,立斩两个前锋指挥官,军中见状,有了震恐,于是人人奋力向前,效命疆场。一战,大破戎寇。此役以后,戎寇酋长好几拨人,先后前来请和。田仁朗烹牛置酒,跟他们立下盟约,互不侵犯。史称“边境乃宁”。太祖闻讯大喜,亲自写了书信,盖上玺印,褒美田仁朗。

就是这样一位阅历丰富的武官,面对太宗赵炅诏书,也不敢轻易动疑,只能束手就擒。

李飞雄带着这一班人马,往秦州开进。按他意图,准备到秦州后,将这几位命官“正法”,以此抢得他们的兵权,可以调动守兵,以秦州为大本营、根据地,开始打天下的泼天事业。

路上,李飞雄跟这些待死的囚犯吹牛,说当朝皇上做晋王时,自己过去曾在晋王府中做事,乃是晋王的亲吏。听到这话,被劫掠的刘文裕有了怀疑。他也曾在晋王府中做过事,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有个李飞雄的人物!路上,马知节瞅个空当,已经偷偷地向刘文裕表示了自己的疑心。这样一来,刘文裕疑心就更重了。于是开始和李飞雄攀拉关系。他哀告说:“我过去也曾在晋王府中做事,咱应该都是一个战壕里的人物啦!现在,您作为巡边使者,难道忍心不来营救老关系吗?”

李飞雄也需要有个称意的帮手,感到这位也许能对自己的“大事”有助益,于是偷偷地跟他说:“你能跟我同享富贵吗?嗯?”

这一句话,透露了底细,刘文裕当即判断:这位“巡边使者”乃是一个冒牌货!但是一行人都被绑了两手,一时间也无计可施。刘文裕就假作欢喜状,答应了他“同享富贵”。李飞雄很得意,就给他松了绑。

刘文裕于是在行进中靠近田仁朗,找个机会对他耳语,点破了此事之诈。田仁朗于是假装摔下马来,做出一命将绝的样子。李飞雄就跟那个前导的卒子前来观看,但见田仁朗已经气息奄奄,于是给他也松了绑。田仁朗瞅准一个时机,一跃而起,与李飞雄搏击,刘文裕从旁相助,共同擒住这个野心家。

李飞雄被擒还不死心,大呼“田仁朗谋反,要杀朝廷使者!”意思是要同行者来帮忙。但田仁朗、刘文裕凭借往日权威,早已控制了局面。于是将李飞雄带往秦州,越过他老爸李若愚,直接交给了秦州节度使,下狱,审讯,得到了有效口供,上报朝廷。

太宗赵炅下诏:

一、夷灭李飞雄三族;

二、给李飞雄马匹的那个马倌被灭族;

三、最初被李飞雄劫掠的姚承遂等人,在秦州街市被腰斩;四、抓捕此前与李飞雄有来往的同伙若干人,全部斩杀。

同时,又将李飞雄案向全国通报,并告诫朝廷和地方官员以及士庶,家中子弟如果心怀凶险,有悖于国家法令,屡教不改者,应由家族中的尊者、长者向州县告发,由州县将人上了刑具送到京师。审明原委后,当配送流放地。如果容隐不闻,近亲家属都要连坐。

为了避免今后再出现假冒钦差,所有外派巡检都要手持朝廷颁发的银牌,无银牌者即为诈伪。

李飞雄属于谋逆,按律确当严惩;太宗立朝也需要“立威”,但“灭族”一事,实是赵炅磨灭不了的污点。

古罗马也有族诛的株连刑罚,也可以称之为“奴隶连坐法”,公元10年,罗马元老院就讨论通过了这一项法令:如果主人在住处被谋杀,这一住处的所有奴隶无一例外将被处死,妇女儿童也无能幸免。古罗马史学家塔西佗的《编年史》曾经记录过四百名奴隶被“连坐”,判处死刑的故实。

说古罗马的故实并非要为大宋开脱,而是要说,人类的残忍源于恐惧的本能——罗马贵族恐惧自己被奴隶谋杀,太宗赵炅恐惧帝国被谋逆颠覆,以及渴血的冲动。从野蛮步入文明,需要一个演进和反省的自觉过程。

大宋法制的局限所在不少,宋仁宗时恢复“磔刑”,宋太宗此际的“族诛”,是灿烂大宋的丑陋、罪恶之一面。

画家郭忠恕

太宗赵炅还惩办了一个名满天下的文人,他就是中国绘画史上著名画家郭忠恕。他遗留至今的绘画作品都是稀世之珍。

事实上,他不仅是一个画家,还是书法家、文字学家、文化学者。《宋史·艺文志》记录他的学术著作就有《佩觿》三卷、《汗简集》七卷、《辨字图》四卷、《归字图》一卷、《正字赋》一卷等五种,都属于文字学专著。《宋史》本传还记录,当时大宋通行的《古今尚书》及有关《释文》,也是他整理编撰的。

《佩觿》的“觿”字,音西,是古人一种实用的玉石佩饰,状如弯月,可用来解开绳结。郭忠恕这部书论汉字形声讹变的缘由,分析字画疑似的脉络,虽然有不少舛误,但用《四库总目提要》的说法就是:郭忠恕“洞解六书,故所言具中条理”,因此自有不俗的学术成就。书名《佩觿》,意思就是可以解开汉字疑惑之死结,故可以猜测成书之际,郭忠恕相当自信。

《汗简集》也名《汗简》。是对秦以后的篆字、隶字的总结研究。这书完成于五代后期,当时即在文字学界有广泛影响。蜀地文字学家李建中,从后蜀进入大宋时,曾经亲手抄录《汗简》进献给大宋。大宋名臣夏竦,带兵打仗糊涂无能,对西夏用兵时多次败绩,被西夏首领李元昊所轻鄙(《大宋帝国三百年》第四部将写到这个人物),但却是一个很优秀的文字学家,他在专著《古文四声韵序》中就说明是郭忠恕“首编”《汗简》。

郭忠恕很小的时候,就已经通晓史书和“九经”,并对汉语言文字有不凡的颖悟力。传统中国承认人之差异,少年亦然。国家和地方,常将荣誉、尊崇向“幼敏”少年倾斜。那些有特殊禀赋、超越于其他少年的天才,往往被人称为“神童”。郭忠恕七岁那年就被地方举为“童子”,名气很大。

顺便说,大宋似乎是历朝神童最多的朝代。杨亿、苏轼、王禹偁、黄庭坚、叶梦得、孔文仲……可以罗列一个长长的名单。

郭忠恕留在史上的记录,除了艺术、学术之外,就是特立独行的性格。

湘阴公刘赟

后汉开国君主刘知远传位于儿子刘承祐,刘承祐在郭威的兵变中被杀,刘知远的侄子徐州节度使刘赟,被朝廷推举为帝。后汉还派出名相冯道去迎接新君。刘赟闻讯大喜,即刻从徐州西行,打算尽快赶到京师践祚。但他走到宋州(今属河南商丘)时,冯道也到了宋州。这时,传来郭威已经进入京师“监国”,并以太后的名义下诏,废黜刘赟的消息。诏书中,将准备称帝的刘赟降封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上柱国、湘阴公”,这都是名誉性质的职位爵位。然后刘赟在宋州被囚禁,随后,宋州节度使李洪义又出于讨好郭威的心思,毒杀了刘赟。郭威称帝,建国后周。

历史记录在这里出现歧义。

《宋史》说郭忠恕“弱冠,汉湘阴公召之,忠恕拂衣遽辞去。周广顺中,召为宗正丞兼国子书学博士,改《周易》博士”。这是说,郭忠恕根本瞧不上后汉湘阴公刘赟,到了郭威的后周初年,反而做了官。

《五代史补》则记录了郭忠恕的另一种面目。说郭忠恕年方弱冠,被徐州节度使刘赟辟为从事(相当于办公室干事、科员)。到了刘赟西进京师准备称帝,在宋州被拦截后,郭忠恕知道大势已去,于是正色责备冯道说:“令公乃是累朝大臣,诚信之名为天下所知,四方士大夫谈论起先生来,都认为您是个道义长者。现在忽然做了‘脱空汉’,让你前面的信誉功业一下丢空。请问令公:您这心下可安?”

“脱空汉”的意思是“言行诈伪之人”。古人的解释就是:凡事据实而言,才涉诈伪,后来忘了前话,便是脱空。

郭忠恕这一番话,让前来“迎帝”的冯道无言以对。

郭忠恕向湘阴公刘赟建议:杀掉冯道,投奔河东大本营。当时刘赟的父亲刘崇正在河东做着节度使。后来,正是这位刘崇,听说儿子被杀,在河东称帝,史称北汉。

刘赟听到郭忠恕之言,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没有杀冯道。结果刘赟遇害。

《五代史补》说郭忠恕在刘赟死后“窜迹久之”,隐姓埋名,亡命避难很久。并没有在后周做官的记录。

这两种歧义的记录都可以见出郭忠恕的传奇性格。郭忠恕生当五代末年,少年得志,且满腹锦绣,又看遍了帝王将相的丑态,于是天下名流在他眼里,都不过尔尔,当代文武将相概不入其法眼。按《宋史》意见,郭忠恕对徐州节度使很是藐视;按《五代史补》意见,郭忠恕对后汉当朝宰相冯道,以及兵变大帅郭威,很是藐视。

进入大宋之后,郭忠恕应该是带着后周时的官衔“宗正丞”(掌管皇亲宗族事务)。他同时还是“《周易》博士”。太祖建隆初年,他在上朝前饮酒,借着酒劲跟一位监察御史争吵,事后被御史弹劾。郭忠恕当堂叱责御史,并夺过他的奏本,直接撕毁。这事未免有失体统,被贬为地方官,到乾州(今陕西乾县)做了司户参军,户籍科科长。在地方,他又借着酒劲,殴打一位办公室科员。并且不顾职官律令,自由散漫,擅自离开职所,到各地行走。结果被太祖赵匡胤除去公职,做了自由民。

从此之后,他流落于民间,不再求取功名,游走于陕豫之间。平日纵酒,不修边幅。碰到好山好水,就待上十天半个月。

这之后,就有了种种传闻,据说他可以超过一个月不进食。大夏天的,可以在日头下坐卧,连汗都不出;隆冬季节则可以凿开河上的冰冻,跳下去洗澡,他身体周围的冰凌像遇到热汤般,渐渐融化。

他的书画早已名动天下,尤其善于做“界画”,也即以各类建筑为主题的山水画。史称“所图屋室重复之状,颇极精妙”。他也常常在王侯公卿之家游走。官员们都想得到他的画,往往要用美酒伺候,预先在墙壁上陈设“纨素”,也即白绢,郭忠恕如果想画画,就乘兴画之;如果不想画,官员们还执意请他画,他“必怒而去”。所以世间以得到他的画当作珍宝收藏。

说他在陕西时候,有个富人很喜欢他的画,每天好酒好菜伺候他,很久之后,才说想求他一幅墨宝,并给他一匹珍贵的白绢。郭忠恕将这匹白绢展开,看有数丈之长。略一思忖,就在白绢的下角画了一个放风筝的小童子,上角,对角画了一只风筝。中间隔着的数丈空白,被他袅袅地画一根细线连起来。一幅“后现代”作品诞生了。史称这位“富人子大怒,与郭遂绝”。

显然,这位“富人子”还是不解这幅作品的创意韵味。

另有一位镇守陕西的节度使郭从义,就比“富人子”有情趣得多。这位郭帅也喜欢郭忠恕的画,更知道这位艺术家乃是当代一高阳酒徒,就专门为他设计了一个适合吃酒挥毫的环境,白绢、笔墨都是现成的,天天请他喝酒。几个月后,郭忠恕先生忽然来了灵感,就张开白绢,但他只在一个角落画了几个远山的山峰而已。但郭帅“亦宝之”,还是拿它当宝贝。

太宗赵炅即位后,久闻郭忠恕大名,就召他“赴阙”,到朝廷来,继续做官,给他的官职是国子监主簿,太学的一等秘书。并给了他很多赏赐,让他住在太学里,主要工作则是让他“刊定历代字书”,整理历代关于文字方面的典籍。

儒者的游戏

在太学,郭忠恕总是伺机奚落嘲弄他人,不管对方是谁。

太宗召他时,他住在内侍省宦官窦神兴的官邸。窦神兴,乃是另一个“武宦”窦神宝的哥哥。窦神宝带兵打击契丹抗击西夏,都有战功。窦神兴也是宦官中的首领,权势很大。郭忠恕本来长了一副美髯,看到宦官窦神兴没有胡须,肉肉的脸蛋,就来了情致。有一天,他将所有的胡须都拔掉了,窦神兴一见,大为吃惊,问他为何放着现成的美髯公不做,郭忠恕说:“聊以效颦。”老夫暂以这个法子向您老学习。窦神兴闻言大怒,所以不断地向太宗说他的坏话。后来郭忠恕倒霉,大约跟这个玩笑有关。

他这一生奚落别人,很少遇到对手。只有一次折在儒生聂崇义手下。

聂崇义乃是五代末到宋初的大儒,尤其精于礼学。后周时,曾摹画多种礼器图形,并解释其用途。到了宋初太祖建隆年间,完成《三礼图表》。这书对于国家礼制的推演具有划时代意义。中国千年礼制,此书实为一大重镇。聂崇义身为学官,日常生活极为低调,但学识渊博。郭忠恕有一次拿他的姓氏“聂”字开玩笑,嘲弄他说:“近贵全为聩,攀龙即作聋。虽然三个耳,其奈不成聪。”

你看你这个“聂”字,都是“耳”。要是“贵”字贴近“耳”,就是个“聩”,失聪。要是“耳”字攀上“龙”,就是个“聋”,也失聪。所以,“聂”字虽然有三个“耳”,奈何也成不了“聪”。

听觉灵敏为“聪”。郭忠恕这个嘲弄,就文字游戏言,确有才。

但他遇到的聂崇义,是更有才的人。

聂崇义说:“仆不能为诗,聊以一联奉答。”我不能作诗,姑且用一个对联来回应您。当即说道:“勿笑有三耳,全胜畜二心。”

您不要笑“聂”这一个字有“三耳”,整体来看,全都胜过“忠、恕”这俩字藏着“二心”。

“二心”等于说士大夫不忠不信,那个时代,是骂人的狠话。但聂崇义用一种典雅手法拈出,又是对嘲弄的合理回应,所以,郭忠恕招辱,第一次被嘲弄,羞愧得没有话说。

旁边人听到,都很推许聂崇义“机捷而不失正”,机敏捷智而保持言说之雅正,史称“真儒者之戏云”,聂崇义的应对,真是儒者才有的游戏啊!

大宋这类“雅谑”很多,这个“聂三耳”和“郭二心”的故实,与后来的“假蝗虫”“芦多损”故实有一拼。

说大宋名相卢多逊恃才而傲,有时也喜欢拿人姓名开玩笑。当时贾黄中做宰相,卢多逊做参知政事,有人来报说京畿附近有蝗虫。

卢多逊就笑着说:“某闻所有乃是假蝗虫。”这个“假蝗虫”与“贾黄中”音近,他就如此来奚落老贾。

但老贾也是才子,就回复他道:“亦不闻伤稼,但芦多损耳。”还可能真是假的蝗虫,所以老夫也没有听说伤害庄稼,但是“芦多损”,损失了很多芦苇。以“芦多损”谐音“卢多逊”,弄得对方无话可说。

“出将拜相”情结

郭忠恕在太宗朝仍然放纵自己,史称“忠恕性无检局,放纵败度”,不懂克制约束自己,多次败坏国家法度。但是太宗爱才,每次都原谅他,史称“上怜其才,每优容之”。不料这位郭先生,更加酗酒,并放言诽谤朝廷、诽谤时政,这些也都罢了,太宗也不与计较,才子嘛!

最后,郭忠恕犯了罪——经常将官府中的东西拿去倒卖,得到的钱财都自己留下花了。

这事严重。读书人贪赃,那是知法犯法,按律当斩。但太宗特意下诏:免死,决杖流放登州。

这是太平兴国二年(977)的事。登州今属山东,一般流放登州是到沙门岛,此地在今山东长岛县西北,格局仿佛拿破仑流放的那个孤岛,四面环海。五代时期,这里就是重犯流放地。进岛容易出岛难,似乎还没有几个流放沙门岛的罪犯能活着出来。有时,遇到大赦,沙门岛的罪犯也往往不赦。郭忠恕大约估摸到了生命的结局,于是自己设计了一个末路行为。走在半路,大约到了今属济南的地界,他对押送警官说:“我今逝矣!”我现在就在这里升天了。于是开始在地下挖坑,大约挖了篮球那么大的一个小穴,他估计可以容得下自己的脸面了,就趴下来“俯窥”,随即死去。被葬在道路旁边。过了几个月,有老朋友来,准备给他改葬,抬着他的棺椁,感觉里面很轻,“空空然若蝉蜕焉”,空空的,就像蜕皮的蝉那般。打开看时,只有衣冠,史称“尸解”,也即本真遁化,空留遗物而去。

郭忠恕为何“性无检局,放纵败度”?宋初王禹偁曾有诗咏叹郭忠恕,内中有两句,可以点破个中隐秘:“忽以伎术召,此意殊郁郁。”

郭忠恕经多见广,当初斥责冯道,又鼓励刘赟杀冯道而投河东,刘赟不听,导致身死败亡。刘赟如果投奔河东,后来时局的演变还会有另外的可能性,至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曾经有过的这类决断,让他有了幻觉。他自以为应该属于“致君尧舜上”的政治人物,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朝野都拿他当学者、画家看待。他认为世人包括帝王在内,都看轻了自己。就这个意义分析,郭忠恕也不能免俗。他还不懂得《佩觿》《汗简》才是万世事业,书法、丹青才是人间寄托。比较起来,乱世当权,或治世职官,都还不过是过眼烟云。但他属于那个时代的“官本位”思考者。从西汉班超视“笔砚”为小道,立志“封侯”,到东汉扬雄视“诗赋”为小道,“壮夫不为”,传统文人多有“出将拜相”之情结。太宗给他这个当年主张诛杀冯道的政治家一个“国子监主簿”,这类“伎术”职务,他是不满意的。所以有了“郁郁”不得志的表现。

大唐初期,那个画过《凌烟阁功臣二十四人图》和《步辇图》的阎立本,官拜主爵郎中、将作大匠、刑部侍郎,与郭忠恕一样,他也认为自己是个当朝命官,社稷重臣,大唐栋梁,画儿,只是个零头!但没有料到的却是一生被人称为“画师”。乃至于唐太宗李世民在太液池荡舟,看到水鸟在画舫前飞舞,就命人传“画师阎立本”来“写真”。阎立本遭此召唤,深感耻辱,当晚,回到家中,把儿子们叫来,很认真地说道:“……今天的事儿,你们都知道了。我自幼读书,文章比当朝哪个公卿也不差;官做到刑部侍郎,品阶比谁也不低;不料现在独以画画见名当世,皇上、差官传呼起我来,就像传呼厮役皂隶一样,这可真是天大的耻辱啊!记住:汝辈之中,不得有人再习水墨丹青!你们要把这个当作一条戒律!”(据唐·刘肃《大唐新语》。)

郭忠恕应该知道阎立本的故实。他对新朝应该有期待。期待落空,于是走向放浪形骸一途。这也正是传统中国文人所谓“不得志”之后慨叹“不遇”的行为之缘。

矫诏开仓

宋太宗赵炅用法严酷,这与他立朝之初,急切于推演帝王威权有关联,更与他心系北汉、志在幽云有关联。但他操练帝国法条也有一个铁门限:如果有益于庶民,即使犯法也不治罪。

就在秦州,因为当地“岁饥乏食”,这年歉收闹饥荒,百姓没有粮吃,朝廷下诏,由附近延州(今陕西延安)开仓,拿出战备粮粟米二万斛,借贷给贫民。但后来朝廷又派出使者刘文保,带着皇上的诏书,匆匆赶到秦州,下令收回开仓放粮的前令。知秦州的张炳与刘文保现场看到,不断有百姓饿死在道路沟壑之中,于是假传圣旨,开仓,史称“民饥益甚……矫诏开仓,救百姓倒垂之急”。这两个大宋文官,一个是地方州官,一个是朝廷京官,在这一个历史性的“严重时刻”,选择了对庶民负责的姿态,居然置圣旨诏令于不顾,毅然救民。这故实很少被人讲述,但在我看来,这就是传统儒学表彰的“爱民”精神,也是孙文先生揭橥的“民生”精神,很了不起——能够做到敬畏生命在先、服从命令在后的善良而又正直的官员太罕见了。

这二人也知道如此抗命,自有大宋法条伺候,于是上疏,承认罪责所在,表示愿意“属吏”,交由司法官员按律处理。赵炅知道情况后,特意颁下指令,免除了这两位“违诏”的刑罚惩处,史称“诏释其罪”。

秦州“民饥”灾荒发生在太平兴国二年(977)四月,到六月二位官员上疏,赵炅不过践祚半年多,正是“杀伐立威”的时段,这一次赈灾令,以及收回赈灾令,都是赵炅初为帝王之后的第一次。如果诏令无效,帝王之威风何在?但他居然放过了二位官员。这一事件证明了赵炅杀伐之外另有道义。由他出任帝国领袖,即使今天来看,也是合理、合法、正当的。

战备粮救灾

太宗一面以杀伐立威,一面又将国家政策不断向“民生”倾斜。大略考察,太宗在位二十一年,几乎年年动用战备粮赈灾。

太平兴国八年(983)三月,同州(今陕西渭南)地方官告知当地饥荒,国家发仓粟四万石(一说四十万石)赈之。

雍熙二年(985)四月,因为江南数州去年秋天略有旱情,百姓口粮紧张,赵炅不放心,随即派遣多位朝官到江南几个州,与地方长吏做细密调查,看到有缺粮户,马上发粮赈贷。同时,还开放地方的“常平仓”,将国库中的粮米减价出售,以平抑粮价。借这个机会,又命令下放的朝官访察地方吏治,官员为政的善恶,以及民间利病,做成报告交到朝廷。

雍熙三年(986)八月,剑州地方官报告“谷贵”,赵炅下诏开放地方粮库,赈济饥民。

端拱二年(989)八月,乾宁军(今河北青县)报告“民饥”,赵炅下诏以官粟二万石赈之。

淳化元年(990)二月九日,京东转运使何士宗报告:“登州(今属山东)岁饥,文登、牟平两县民四百一十九人饿死。”赵炅当即下诏,并派遣使者,开仓赈灾。死者,由官方代为葬埋,并发给死者家属抚恤金,“以钱五百千分给之”,用了五十万钱分给家属。由于地方官没有及时报告灾情,导致地方饿死人事件发生,赈灾之后,开始追究责任,“仍劾罪以闻”,推定官员渎职罪责的惩罚办法,上报朝廷。

至道年间,契丹的威胁愈益严重。但京畿及河南百姓遇到了灾年,乃至于春播的种子出现紧张。一场雨后,赵炅当即下诏,以官仓粮豆数十万石贷给庶民做种子。有关部门考虑到战马需要养护,请求留出一部分给马匹食用。赵炅说:“但竭廪以给之,国马食以刍藁可矣。”春雨及时,正是播种时机。百姓没有粮种不能尽地利,只管倾尽粮库给农民,相信到了秋天会有百倍收获。至于“国马”,就用干草做饲料可以啦!……

太宗“国马论”,很接近孔夫子在马厩失火后的发问:“伤人乎?”不问马。赵炅赈灾从未有过犹豫。民生,在赵炅这里具有不容动摇的重要性。

祖宗之法

大宋帝国流行一个说法,就是“祖宗之法”,说的就是太祖、太宗为大宋帝国的“立法”。宋人称太祖、太宗做皇帝的那一段时间为“祖宗时”。当说到“祖宗之法”或“祖宗时”这几个汉字时,往往含有“我大宋那时定的规矩”之含义,并以此来告诫、规劝、讽喻当朝皇帝“不要坏了规矩”。故“祖宗时”订立的“祖宗之法”,实有大宋最高法条的性质,可约略称为宋代三百年的“大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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