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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2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8

赵匡胤派遣朝官给陈洪进颁下诏书,安慰了陈洪进。此时,南唐也在极力讨好大宋,两国划江而治,正在“友好和睦”中。所以赵匡胤同时又给李煜颁诏解释清源军事,诏书说:“泉州陈洪进遣使奉表言,为众所推,因而总领州事,以诚控告,听命于朝。观其倾输,尤足嘉尚。但闻泉州昔尝附丽,尤荷抚绥。然变诈多端,屡移主帅,恐其地里辽远,制御有所未遑。朕以书轨大同,恩威远被,嘉其款附,己降诏书。盖矜其远俗便安,不必以彼此为意,想惟明哲,当体朕怀。”

泉州的陈洪进派遣使者奏上表章说,他被众人拥戴,所以总揽州郡军府事,现诚心实意来告知,愿意听命大朝发落。看他的奏章,应该是倾心输诚,很值得嘉赏。但听说泉州过去一直附属于南唐,更得到你们的安抚。不过清源军变诈常有,多次换主帅,朕担心他那里地理遥远,管理起来可能有不能尽意之处。朕因为正在做着统一大业,恩威已经到达遥远的地方,所以表扬了他的归附诚意,已经给他降下诏书。朕这样做,主要是考虑到边远地方随俗而安,谁来任命他为节度使这事,你不必挂在心上。想来你也是个明白人,可以理解朕的本意。

这一番话是说继续维系大宋与南唐的友好关系,但又棱角四见,大有敲山震虎的意思。

李煜看到陈洪进两头下注,大为不满,但如何回复大宋,也是难题。李煜朝中也有人,就起草了回复表章说:“洪进多诈,首鼠两端,诚不足听。”

陈洪进这人多诈术,做事首鼠两端,实在不值得相信他。

这个表章向赵匡胤表达了南唐的不满,又从道义上打击了陈洪进,暗示了如果有一天讨伐清源军,也是事出有因。更深一层意思就是提醒赵匡胤不希望大宋与清源军走得太近。

陈洪进给大宋上表章在乾德元年,公元963年,这个时候,赵匡胤正在计划攻取南汉。南汉在今天广东一带,清源在今天福建一带,南唐在今天江西、安徽、湖北一带。如果南汉被攻取,往东一拐就是清源军。现在,南唐西面的荆湖之地已经被大宋收复,东面的吴越早已跟大宋保持政治一致;如果南汉、清源再被大宋收复,南唐就要四面受敌。这是南唐非常恐惧的地缘政治变异。李煜给赵匡胤的回复,事实上透露了这种担心,他正在以微弱之国的最后一点政治勇气向大宋帝国表达国家独立的意思。南唐实在不希望清源军与大宋走得过近。

赵匡胤理解南唐的忧惧,但帝国一统在所必得,所以又给李煜下诏,重申前议,告知他不必担心。李煜于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听凭清源军周旋于两国之间,不做应对。

陈洪进从此开始公开向大宋朝贡。三年后,建隆四年,清源军向大宋进贡白金万两、乳香茶药万斤。

李煜得到消息后,感到来自南北方向的威胁,借着与大宋睦邻友好的政治时机,再次向赵匡胤上言,请求取消对陈洪进的节度使任命。

赵匡胤再次回复李煜,表达了三层意思:一、对清源军的任命不能取消;二、南唐不必担心,大宋目前没有攻取南唐的意图;三、南唐应该理解帝国一统的趋势。李煜收到来自帝国的消息,知道无法变更这一趋势,不免更加忧惧。

又过了几年,太祖赵匡胤改清源军为平海军,更授陈洪进节度使节钺,并任命他为泉州、漳州观察使、检校太傅,还赐给他一个荣誉称号:“推诚顺化功臣”,为此特意铸印给他。陈洪进的两个儿子也分别被封赏为平海军节度副使和漳州刺史。陈洪进对大宋帝国更为恭顺,更多的进贡物品源源而来。

程德玄机谋善断

陈洪进在大宋与南唐之间周旋了十几年。

但他每年给这两个宗主国进贡,这就需要厚敛于民。他为了更多地榨取民间财赋,开始卖官,而且是强卖。他规定,凡是家财在百万以上者,必须按照规定阶梯性缴纳财帛,藩府则给一个荣誉职称,一个清闲的府官,可以免除劳役。他治理下的州郡与留从效比,幸福指数下降。

等到江南平定,李煜归降,远在浙江的吴越王也开始向大宋表示愿意效忠,开始频繁地往帝国朝觐。这时候除了山西的北汉,尚未纳入大宋版图的割据势力只剩下吴越国和平海军(即原来的清源军)。

这让陈洪进更不自安。他想,他得比吴越国表现得更忠诚、更恭顺一些,就派出了自己的儿子陈文颢前来朝见宋太祖赵匡胤,并带来名贵乳香万斤、象牙三千斤、龙脑香五斤。

太祖很愉快,下诏,召他“入觐”。这是进一步确定陈洪进“归顺”的仪式。陈洪进可能有过犹豫,但他最后选择了听话,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贡品,前往东京汴梁。但他刚翻过武夷山,走到南剑州(今福建三明市)时,得到了太祖驾崩的消息。他当即决定,返回藩镇,举办丧礼。

太宗即位后,给陈洪进加官检校太师。

第二年四月,陈洪进继续太祖朝故事,亲自到东京汴梁来朝见太宗。太宗也很愉快,派出特使,翰林程德玄,南下六百里,到安徽宿州去迎接这位南部藩镇大员。程德玄,是大宋历史上神秘人物之一。赵炅未称帝时,他就在王府做干事。当初太祖逝世,太宗入宫,他就有赞助之功。这次迎接陈洪进,准备乘船渡过淮河时,遇到暴风,淮河上浪涛骤起。众人皆惊恐失色,请求暂停南下。程德玄说:“我带着君王之命,须按期到达宿州,岂能逃避风险延误日期!”于是做了一场祝酒仪式,据说风浪很快就停息了。此人机谋善断,这次太宗派出他来迎迓陈洪进,六百里返程路途,俩人当有机锋游说。程德玄可能是影响陈洪进最终纳土归宋的人物之一。

来到汴梁之后,太宗给了他丰厚的奖赏,赐钱千万、白金万两、绢万匹,又增加他的“食邑”,也即扩大他所享有的封地、增加他所享有的赋税。还封赏了他的两个儿子做官,一个做了团练使,一个做了刺史。

陈洪进纳土归宋

太宗对他的礼遇规格如此之高,陈洪进在想:下一步怎么走?平海军,这个远在漳州、泉州的僻远之地,继续保持割据状态吗?旁边那个吴越国国王钱俶,早已在称臣纳贡,就差纳土归附了。

这时,陈洪进的同乡幕僚刘昌言向主人上了一“计”:纳土归宋。将漳州、泉州等平海军所辖之境,归入大宋版图,终止藩镇世袭制度,接受大宋帝国管理。

陈洪进应该感觉到了宋太宗的强大气场,更感觉到了中国一统的大趋势。在宿州与程德玄一见后,北行途中,二人应该讨论过这个问题。如果不纳土、不归宋,是否有前途?大宋统一战争如果有一天轮到平海军,依目前实力态势,平海军能坚持多久?陈洪进认识到刘昌言的意见,事实上为平海军设计了一个免于杀戮流血的最优前景。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但也是一个唯一正确的选择。陈洪进接受了刘昌言的谋划。

随后,他上了一封言辞恳切、文字优美的表章,向太宗表示了“纳土”的愿望。表章中有言:……臣所领两郡,僻在一隅,自浙右未归,金陵偏霸,臣以崎岖千里之地,疲散万余之兵,望云就日以虽勤,畏首畏尾之不暇。遂从间道,远贡赤诚,愿倾事大之心,庶齿附庸之末。……臣不胜大愿,愿以所管漳、泉两郡献于有司,使区区负海之邦,遂为内地;蚩蚩生齿之类,得见太平。伏望圣慈,授臣近地别镇。……

……臣,陈洪进所管辖的两个州郡,在中国偏僻之一隅。那时浙江吴越国还没有归顺,江南南唐还在割据,臣在距离天朝千里之外,路途崎岖,无法归顺;还有万余疲惫散漫的将士,虽然一心想着天朝,像大旱之望云霓,像众星期待捧日,但实在是畏首畏尾,因为路途遥远,没有做到。但那时,臣已经从小道联系天朝,多次真诚地进贡朝觐。一直有倾心事奉大国之心,或许可以忝居附庸之小国的末列……现在,臣有一个很大的心愿:愿意以臣所管辖的漳州、泉州两郡献给天朝有关部门,使这个小小的临海之邦,成为大宋辖境之地。愿漳泉未曾开化的所有人,从此得见天下太平。恳切期望圣君慈爱,择近授给我别的藩镇管辖……

这一番话,“授臣近地别镇”是关键词。此语一出,意味着陈洪进愿意接受大宋“移镇”调遣,从此由“熟地”改任“生地”。这正是太祖赵匡胤和谋臣赵普时代以来“抑制藩镇”的基本政策。结束五代乱世,省部大员,必须由朝廷任命,不可自称“留后”再由朝廷补任。这是大宋帝国不可动摇的国策,319年,从未有过动摇。

宋太宗很愉快,当即下诏“嘉纳”,嘉奖采纳陈洪进的意见,改授陈洪进为武宁军(今属徐州)节度使,又加同平章事,这是宰相正职,留京师奉朝请,留在京师做朝官,不到徐州赴任。陈洪进诸子,也都给予了州郡,赐白金万两,令陈氏家人在京师购置院宅府邸。

减赋

陈洪进在泉州,因为需要进贡大宋和南唐,不得不搜刮民间财帛,除此之外,还有军政府各类开支,漳泉地小人少,士庶承担了很大的赋税义务。宋太宗曾经阅览福建户口册,对宰相说:“陈洪进仅仅以漳州泉州两个地方十几万户的人口,却要养几万将士官员。各种无名的赋税,此地人们已经很难忍受。等到朝廷全部蠲免、消除这些赋税,民皆感恩,朕亦不觉自喜。”

借着陈洪进赋敛过重事,太宗又对谋臣赵普说:“前代乱多治少,皆系帝王所为。朕抚御万方,固不能家至户到,但持其纲领,行其正道,以齐一之。乡者偏霸掊克凡数百种,朕悉令除去矣。更俟五、七年,当尽减民租税。卿记朕此言,非虚发也。”前几代国家治理,一直乱多治少,究其原因,都属于帝王责任。朕现在管理天下,固然不能细致到每一家每一户,但总持仁政纲领,施行仁政大道,以此来达到仁民之效。过去地方藩镇盘剥压榨士庶,为各类赋税巧立名目达几百种,朕已经全部除去。再过五年、七年,当全部减免士庶租税。爱卿你记住朕这番话,这可不是凭空发出的虚言。

这一番话,说得赵普也激动起来,他回应道:“陛下爱民之意,发于天心,惟始终力行之,天下幸甚。”陛下您爱民之心意,这是从天心而来啊。但愿能有始有终地身体力行,如此,则天下就太幸运啦!

除了赋税过重之外,陈洪进并无更多邪恶。而且就五代十国整体考察,漳泉二州的赋税远不是最重的,盘剥也不是最酷的。与后晋、马楚、南汉、吴越比较,他的赋税总还算有名目。就军政政策考察,他也比南唐、南汉、后蜀诸国更优异,他没有为了捍卫权势私欲,为了长久割据漳泉二州,而与大宋一战。他放弃了独立王国性质的地方政权,也放弃了种种虚假令名,主动选择了免于干戈的和平方式,解决权力重新分配问题。在宋太宗赵炅和大宋帝国朝廷看来,这就是天大的功勋,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大宋帝国对陈洪进一家一直很优厚。

陈洪进似也颇有善根,据说,在纳土归宋之前,有一天,他在府厅闲坐,忽然苍鹤数只飞翔而至,一直到他内斋之前,冲着他引吭高叫。陈洪进认真一看,其中一只鹤张着嘴,有一条鱼横梗在喉间。于是就用手将这条鱼取了出来,鱼还活着。苍鹤得救,在斋中来来往往好几天,而后飞走不见。

陈洪进纳土后,太宗赵炅任命他的儿子陈文显“知泉州”。宋代以来,结束藩镇自我任命和世袭任命的恶习,有了“权知”这个制度性规定。所谓“权知”,就是“权且代理主持”的意思,“权知”某某州郡,又可简称为“知”某某州郡。这是自从秦代施行郡县制以来的主要程序。井田、封建、列国、诸侯,那个名副其实的“封建时代”已经过去了,郡县制下,各地方官员由中央任免,这就是权力分配的大法秩序。破毁这个秩序,就有不利于生民的流血事件发生。汉代藩镇、魏晋藩镇、唐末藩镇、五代藩镇,都已经规律性地呈现了破毁这个秩序的灾难性后果。太宗将陈洪进改封徐州,又任命陈文显权知泉州,这就是在恢复郡县制,恢复郡县制的程序,恢复郡县制下的权力分配秩序。

太宗做到了。

乔维岳平“草寇”

漳泉一带时时传来动荡的消息。当地民众对大宋似有不满情绪。于是,太宗又请群臣推荐“能臣”到漳泉地区去辅助陈文显执掌军政事。当时有一位殿中丞,负责朝廷日常事务的五品官员,名叫乔维岳,他在后周时期就中了进士,做过县令,也做过通判,还做过转运使,资历不浅,阅历丰富。朝官们认为他出任福建新辟之地,管理潜伏着危机的漳泉二州,比较合适。

当时乔维岳正居父丧,太宗特意下诏令他结束守墓,出任泉州通判。

通判也是对地方官的一种分权设计,相当于地方政府的第二、第三把手。有节度副使,通判就是三把手;没有节度副使,通判就是二把手。州郡大事,出文件,需要签署,仅仅节度使签字是不可行的,必须有通判副署。

乔维岳刚刚到泉州,就有周边几个州郡的“草寇”,乘着“后陈洪进”时期的威权统治不再,开始谋划绿林故事。史称“啸聚十余万”。这批未经训练的起事者,浩浩荡荡地向泉州开来。

这也许是太宗朝的第一起“民变”。

占据泉州,号令三闽,东征西讨,挺进中原,夺了皇位,称霸天下,也许是“草寇”们的宏大战略——当初,陈胜、吴广就是这么干的,张梁、张角就是这么干的,黄巢就是这么干的……

城中兵只有三千不到。形势一下子变得极为危急。与陈文显一起赴任的监军何承矩、王文宝,认为三千对十万,毫无胜算。于是,打算乘人心慌乱之际,“屠城”,焚烧府库,然后,逃跑,给“草寇”们留一座空城。

乔维岳抗议这个做法。他在府厅紧急会议上慷慨陈词,他说:“朝廷任命我们这班官员到这个偏远地方来,主要目的就是要安抚边民。现在,对漳泉边民还没有星点恩惠,一见盗贼,就要杀人放火,还逃跑,这哪里是皇上诏令的本意?”

何承矩也是一代名将,他老爸何继筠曾在太祖麾下屡立战功,父子俩都有战败契丹的辉煌战绩,要说面对“草寇”,何承矩不该如此胆怯,灭自家威风。现在被乔维岳一番话说得羞愧莫名,更被乔维岳的凛然正气所慑服,最终改变主意,决定坚守泉州。

当时有两浙西南路转运使杨克让恰好在福州,他闻讯后,当即率领福州的地方兵前来救援。“草寇”闻听有外援到来,士气大为沮丧,趁夜晚开始逃遁。泉州城里见原来密密匝匝的围敌开始退兵,当即就派出监军军器库副使王继升,率精兵两百骑,星夜追击。王继升乃是太宗在做晋王时的旧人,史称此人“性纯质谨愿”,性情纯朴真挚谨慎,但他在敌我实力悬殊时,毫无畏惧,且有胆有识。他居然在十万大军中,将所有的“魁首”擒住,戴上刑具送到东京汴梁。

此役,史称“草寇悉平”,平定了所有起事民众。乔维岳、王继升有功。

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夏四月,陈洪进归附,大宋帝国兵不血刃,得到漳、泉二州,计十四个县,十五万余户,士卒一万八千余人。

王亦大梁一布衣耳

太平兴国二年(977)九月,陈洪进纳土归宋之前半年,宋太宗兴土木,建崇圣殿。国有大事,吴越王钱俶决计到京师汴梁朝觐。他先派出自己的儿子,当时正任镇海、镇东(辖境在今江苏南、浙江北)节度使的钱惟浚来朝贡,并告知到达汴梁的日期。太宗当即根据钱俶行程,派出户部郎中南下八百里到江苏泗州去迎接。到了转年三月,太宗因为钱俶就要到达,又派出四方馆使到淮西去“迎劳”,迎接、犒劳。

太宗派“四方馆使”迎劳,也有讲究。这个职位类似于“外交部副部长”,大宋时属于鸿胪寺,主要功能是接见异族和外国使者朝觐,掌管外事礼仪等工作。如此对待钱俶,是一种“贵客”礼遇,意思是不拿吴越国国王当作大宋属下行政单位对待。太宗赵炅给足了钱俶面子。

几天后,又派钱惟浚到宋州(今河南商丘)去“迎省”,迎接、问候。

钱俶到达汴梁之前,先遣吴越国平江(今属苏州)节度使孙承祐入奏,讨论钱俶到达后的程序事,太宗也给了他很高的礼遇。钱俶到达时,太宗即命孙承祐监护朝廷各个部门供给保障物资,然后到近郊去迎劳。接到钱俶后,太宗又命自己兄弟,齐王赵廷美在汴梁城外的迎春苑设宴招待。

钱俶进入京城之后,太宗在大殿接见了他,给了他丰厚的赏赐。当天就在长春殿设宴,钱俶的僚佐崔仁冀、黄夷简等人都是座上宾。

钱俶入朝时,将吴越国库中的珍宝几乎全部装车,同期运送到汴梁。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尽可能让大宋满意,取悦太宗,争取能在朝觐之后,让太宗放他回到吴越钱塘。他不想失去这个割据近百年的邦国,祖宗基业,他不想丢。在钱塘做独立王国的首脑,那种日子,他也不想丢。

但是很快,他就听说了福建大藩陈洪进纳土归宋的消息。

这事给了他不小的刺激。现在,还没有纳入大宋版图的中原地区,除了河东北汉,就是他的两浙吴越了。

但他还是抱有一点希望,希望能在恭顺地事奉大朝时,太宗能对他网开一面。他能回忆起,从太祖朝时起,他就以近于谄媚的恭顺与忠诚讨好大宋,而太祖也确实待他不薄。

那时,太祖攻取金陵,约请吴越国从东面策应大宋,钱俶一口答应。随后,吴越国趁大宋南下时,派出精锐包围了南唐东面的要地常州,俘获南唐兵马数百。更在常州之北,击破南唐大军万余人,有力地支援了大宋金陵之役。

李煜知道,这个恶邻吴越国与大宋国同时对南唐用兵,在这个一北一东,梦魇般的钳形攻势下,南唐邦国覆亡只是时间问题。但李煜在朝臣的怂恿下,还想继续坚持一下,于是给钱俶写信,讲述了“唇亡齿寒”的道理,内中有言:“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明天子一旦易地酬勋,王亦大梁一布衣耳。”

今天如果没有了我南唐,明日岂有你吴越!当今天子赵匡胤有一天换个地方答谢你的功劳,你也不过就是东京汴梁的一个庶民而已。

钱俶在派遣使者向太祖朝贡时,还特意将李煜来信原封转上。太祖很高兴,通过吴越国的进奏使,也即联络官,向钱俶表示了召他入觐的意见,但话语说得相当委婉:“元帅克毗陵有大功,俟平江南,可暂来与朕相见,以慰延想之意,即当复还,不久留也。朕三执圭币以见上帝,岂食言乎!”天下兵马大元帅,您攻克常州有大功。等我平定江南,您可抽时间来京师与我相见,以此来抚慰我想念大元帅的情谊。您来了之后,我肯定会让您回钱塘,绝不久留。朕曾经多次手持礼器以诚信祷告于天帝,岂能是食言之人!您放心!

这一番话说出来,让钱俶也有犹豫,但他的谋臣崔仁冀对他说:“主上很明智英武,统一天下,所向无敌。现在天下大势已经很容易知道了,我们保全宗族和庶民,应该是最佳选择。”

钱俶也懂,知道必须朝觐。于是选择了长春节,来到大宋首都汴梁。

大宋皇上的生日就是节日,太祖赵匡胤出生于二月十六日,这一天就被设为“长春节”。

赵匡胤很高兴钱俶的到来,下诏,命吴越王可以“剑履上殿,诏书不名”,经太祖特许,钱俶可以带着剑、穿着鞋上朝;朝廷下诏称谓钱俶时,不称“俶”这个名,而称“文德”这个字。这是帝王待臣下最高礼遇了。

太祖还多次召钱俶和他的儿子在苑囿中宴射。当时在座的有赵匡胤的兄弟晋王赵光义、京兆尹赵廷美。钱俶一见,就要下拜,被赵匡胤命令内侍夹着他胳膊扶起来,不准拜。不仅如此,还要赵光义、赵廷美跟钱俶“叙兄弟之礼”,论年龄大小,彼此做一个结拜兄弟的大礼。钱俶不敢这么干,一个劲儿叩头,坚决推辞,这才终止与帝王称兄道弟的礼仪。

钱俶的夫人孙氏又被太祖封为吴越国王妃。当时就有宰相认为异姓诸侯王的妻子,向来没有封妃之典,太祖说:“行自我朝,表异恩也。”从我大宋朝开这个例,以表示特殊的恩典。

太祖赵匡胤要到西京洛阳去巡视,钱俶要求“扈从”,也就是跟着一起去。赵匡胤不允许,命令留下他的儿子钱惟浚跟着参加祭祀活动,要钱俶归国,回到钱塘去。在给钱俶送行的酒宴上,赵匡胤说:“南北风土不一样,马上天气就要热了,爱卿可以早一点回去。”钱俶感动到流泪,表示愿意三年来朝觐一次。赵匡胤也不同意,说:“钱塘、汴梁路途遥远,还是等这边有要求,诏下再来吧,不必定三年一次。”

钱俶临行,赵匡胤还特意给他一个封裹严实的黄包袱,对他说:“路上没事时可以看看。”等到钱俶在路上打开看时,都是群臣给太祖的上表,内容无一例外,都是要求留下钱俶不放,以此取吴越之地。

此事让钱俶大为吃惊,史称“俶益感惧”,钱俶更加感动、害怕。所以等他回到钱塘之后,每当与诸臣论事(相当于吴越国的“上朝”),都要坐到偏东位置上去,而不是坐北朝南。人问何故,钱俶说:“西北,那是‘神京’帝都所在,天威在那个方向,我钱俶岂敢居此!”

从此以后,钱俶增大了向天朝贡献的力度,每次进贡之前,必将贡品列在王府大厅之中,焚香祷告,而后派人押纲送走。他所进贡的“乘舆服玩”,各种车驾、华服、古玩,皆为吴越珍品,制作极为精巧。

史上有一个故实,说太祖看到这些贡品之后,对来使说:“此吾帑中物,无用献为!”这些早晚都是我天朝国库中的东西,不用贡献。

这个说法不确。

魏王李继岌

当时太祖对待钱俶是真诚友好,按太祖智商、品格、智慧,一定不会说这种话,所以,已经有史家为这一段言论考证,认为这是张冠李戴,应该出于“魏王继岌破蜀时”,被传闻者错误截取,记录往事时,安错了地方。

“魏王继岌”即李继岌,乃是后唐庄宗之子,封为魏王。曾为西南行营都统,与大将都招讨使郭崇韬扫灭前蜀。前蜀的叛臣王宗弼,曾让他的儿子带着前蜀国国主王衍的宫中珍宝和美女姬妾贿赂李继岌、郭崇韬。李继岌不屑一顾,说道:“此皆我家物,奚以献为!”这都是我们(后唐)老李家的东西,哪里用得到你来“献”。他将东西留下,把人送走了。

太祖赵匡胤待钱俶一向信任。当初要他派吴越兵策应宋师,很早就将大宋出兵江南的日期告诉他,并不疑心。后来朝廷派出内客省使丁德裕监吴越兵,参与平江南战争,丁德裕仗恃着自己来自赵匡胤身边,又是“监军”,所以做事很有仗势欺人的霸道作风,对待士卒手段也辣,毫无体恤之心。更重要的,他有贪渎行为。钱俶很犹豫,但最后还是将他的事汇报给了赵匡胤。相信监军,还是相信钱俶?老赵选择了后者,将丁德裕降职为房州(今湖北房县)刺史。

到了太宗朝,赵炅待钱俶一如既往优厚。

这样,就让钱俶多少生出一点幻觉:也许大宋未必一定要我投诚献地!如此,似乎可以保住祖宗基业……

但是这一次,他遇到了一个不解的难题。

陈洪进纳土后,钱俶在恐惧中试图表现得更恭顺,于是上表,将吴越国全国的甲兵配置图册上交,并要求解除他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停止过去“书诏不名”之制,最后的要求是:放我钱俶回钱塘。他已经把吴越诸州郡的武装力量的布局交给大宋了,难道还不能赢得赵炅的信任,放他回国吗?没有想到的是:不能。太宗的答复是:不许。——不许回国。史称“俶不知所为”,钱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跟随钱俶一起来朝的谋臣崔仁冀早就看出了天下大势,此际,更看明白了大宋一统的意图。在吴越国中,他很早就是一个“统一派”。当初宋太祖赵匡胤攻取金陵,要吴越国出兵策应,吴越国丞相沈虎子反对说:“李煜的江南,乃是我吴越国的藩蔽屏障,现在大王亲自撤掉这个屏蔽,那还怎么捍卫吴越社稷?”崔仁冀意见则与沈虎子相反。钱俶于是罢免了沈虎子的政事,命通儒院学士崔仁冀做了宰相,总揽吴越军政大事。

太祖朝时,钱俶在恐惧中,崔仁冀主张听从太祖召唤,到东京去朝觐。现在,钱俶再一次感到恐惧时,崔仁冀进言道:“朝廷意可知矣。大王不速纳土,祸且至!”朝廷的意思很清楚了,大王如果不尽快像陈洪进那样,纳土归宋,祸事就要来了!

钱俶左右闻言,不想就这样投降,争着辩论说吴越社稷不可轻易让人,云云。崔仁冀厉声道:“今在人掌握中,去国千里,惟有羽翼乃能飞去耳!”现在大王和我等,都在人家的手掌一伸一握之中,此地离开国土千里之遥,怎么回去?除非有一对翅膀才能飞走!

钱俶闻言,当即决策:纳土归宋。

钱氏家训

吴越国,从第一任国王钱镠开始,就奉行“善事中国”“保境安民”两大国策。传为钱镠制定的《钱氏家训》十条,前三条是:第一,要尔等心存忠孝,爱兵恤民。

第二,凡中国之君,虽易异姓,宜善事之。

第三,要度德量力而识时务,如遇真主,宜速归附。圣人云:顺天者存。又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也。如违吾语,立见消亡。依我训言,世代可受光荣。

假如这个《家训》是真实的,则钱俶归宋,事实上就是忠实执行了钱镠的遗嘱,崔仁冀所推动的,也不过就是落实这个遗嘱。

于是上表,献出吴越国辖境十三州、一军。手续交接完毕,跟随钱俶来的更多官员才知道:从此以后,世上已无吴越国。很多人恸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家大王回不去啦!”

大宋帝国在太宗赵炅一朝,兵不血刃,又得到吴越国属地,总86个县,550608户,兵115036人。

钱俶被封为淮海国王。他的儿子钱惟浚原为镇海、镇东节度使,改为淮南节度使。原浙江西道盐铁副使崔仁冀改为淮南节度副使。其余亲旧也都有封赏。与此同时,太宗又派出多位朝官,到钱塘去“权知”,一次性地将吴越国的地方藩镇性质,变革为中央郡县行政性质,主持地方事务的官员不再世袭,改为派出。这之中,成就最突出的是负责吏部官员业绩考核工作的考功郎中范旻,太宗派他前往钱塘,权知两浙诸州事。

“阴谋拥戴”的君主

钱俶,说起来,也是五代乱世中被“阴谋拥戴”的君主。

吴越国总三代人五个国君。第一代第一任钱镠,第二代第二任是钱镠之子钱元瓘,第三代三个君主,全是钱元瓘的儿子,第三任是六子钱佐,第四任是七子钱倧,第五任就是钱俶,钱元瓘的第九子。

钱倧是在乱局中出任吴越国君的。他与兄弟钱俶很友爱,践祚之后,就把钱俶从台州刺史的位置上召回,同参相府事。这时是中原后汉时代。

有一位内牙统军使,吴越国的王宫办公室主任兼武装力量总指挥,老臣胡进思。此人此时已经九十多岁,过去在钱镠时就立有大功,算是三朝元老。但在钱倧时代,开始有了跋扈倾向,钱倧不喜欢他,想让他去管理一个州,离朝廷远一点。但胡进思不愿意。钱倧就开始折辱他。

有一次,庶民有人违背政令,杀牛。官吏查访,拿来他人买的牛肉近千斤。钱倧问胡进思:“个头比较大的耕牛,宰了,能出多少肉?”胡进思答:“不过三百斤而已。”钱倧说:“那么这事就未必属实啦,一个人杀牛哪有那么多肉?”说罢,还顺便问一句:“您老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胡进思只好答道:“臣过去,年轻时,从军前,也干这事……”胡进思乃是湖州人氏,屠户出身。他现在已经俨然吴越贵族,国君翻出往年贱业说事,在他看来,有侮辱的意味。于是回到寓所,设了前任国君的牌位痛哭,但从此对这位国君有了怨怒。

又一次,钱倧举行阅兵式。在西湖碧波亭前搬出库藏,重赏将士。胡进思认为赐赏过丰,上前规劝。钱倧正在批奏赏赐诏令,闻言大怒,将朱笔掷于地下,呵斥道:“我愿意将财帛赐赏将士,又非私占,有何不可!我有什么错!”胡进思看到大王发怒,一时惊惧而退。

这事过去不久,有画工进献给钱倧一张《钟馗击鬼图》。画图主题本来也没有什么重大寓意,无非是民俗中的祈福、惩恶,保佑平安意思,但钱倧在上面题诗一首,说了一番要像钟馗除鬼那样除掉吴越之鬼。图画挂在内廷,胡进思偶然看到,大吃一惊。从此知道国君已经与自己水火不容。

有个过去闽国投降过来的将军李达,此人改了七八个名字,今日投南唐,明日投吴越,后日又独立,独立后再投降、再叛逆、再归顺,比吕布还吕布,堪称翻云覆雨史上第一人。他这次又投降吴越,并到吴越来上朝,但不久又担心被害,用了金笋二十株,以及各类宝货贿赂胡进思,要他帮忙,放他回福州。胡进思于是到钱倧那里说情。钱倧答应了。没有想到的是,李达回到福州,忽然密谋杀掉吴越国在福州的监军鲍修让,准备再次投降南唐。但鲍修让不是等闲之辈,对这个折腾惯犯早有提防。发觉后,轻松擒住李达,割了首级送到钱塘杭州。钱倧责备胡进思:你看看你保举的这个人,干了什么好事!

老头子胡进思更为忧惧。像大多数为恐惧俘虏的野心人物一样,老头子胡进思也有了动作。与此同时,吴越国内,也有人看到了苗头。

内衙指挥使何承训也是一个投机人物,他看到了吴越危机,就率先向钱倧建议:诛杀胡进思。钱倧,史称“刚毅”,但在诛杀老臣这个问题上,有了犹豫。就政治谋略(而不是政治义理)而言,越是机密事,越是需要独断。钱倧开始与内都监使,也是一位老臣水丘昭券商议,想“驱逐”胡进思。水丘,乃是复姓。水丘家族是吴越大户,与钱镠有亲家关系。但水丘昭券认为胡进思“党盛难制,不如容之”,他说胡进思党羽众多,很难制服,不如优容对待,有问题以后再说。这就让钱倧更加犹豫不决。何承训看到事情没有向着自己推演的方向展开,也有了恐惧。他怕事情泄露后,“党盛难制”的胡进思会将自己列入反扑的对象。于是,他转过身来投入胡党,向胡进思告密,说大王如何如何、水丘如何如何。这就彻底逼反了胡进思。

残冬的一天晚上,钱倧正在宴客,胡进思迅速组织起内衙士兵一百多人,闯进宴客大厅。钱倧看到老家伙一身戎装,就问他有何事。胡进思说:“老臣并没有什么罪,大王何故要加害于我?”钱倧还端着君王的威权呵斥他退下,但他不退。钱倧想想似乎无话可说,自己跑到旁边的院子里,关了院门。胡进思干脆在外面将院门锁了,杀死水丘昭券,随后宣布大王“突患风疾”,忽然得了中风的疾病。又假托钱倧的命令说:“大王下旨,传位于王弟钱俶。”

然后,派出人去迎钱俶入宫,再将钱倧迁往东府软禁。

事出突然,钱俶毫无准备,在被拥戴中,推辞再三。胡进思坚决要求他出任国君。推辞不掉,钱俶要求必须要有太妃马氏懿旨。但事情太仓促,一时也弄不到太妃懿旨。僚属们开始极力劝进。钱俶不得已,说道:“能全吾兄,乃敢承命。不然,当避贤路。”能保全我哥哥钱倧的性命,我才可以受命。不然,我会避开君位,给其他人让路。

胡进思等人急切中,同意了他的意见。钱俶这才莅临“天下兵马大元帅”府办公。升堂时,老丞相元德昭到达,担心吴越国祚转移权臣,站立在帘外暂不拜,声称:“等待谒见新君。”胡进思闻讯,急忙出去掀开门帘,元德昭看到堂上坐的是钱俶,这才下拜。元德昭此举很像后来的大宋名相吕端。吕端也是要看帘子后面的人是不是真的宋真宗。

钱俶就这样被“拥戴”为王。

兄弟友爱

但钱俶宅心仁厚。正月时,胡进思要钱倧迁居到越州(今属浙江绍兴)。

钱倧临别,钱俶亲自为哥哥置酒饯行,资给甚为丰厚。

胡进思认为钱倧留下,早晚是个祸患,密请钱俶将前任君王除掉。钱俶坚决不允。胡进思不断请求,钱俶不禁涕泣道:“如果一定要杀我哥哥,将来我有何面目见先君于地下?你如果一定要做这件事,我就一定退位避开贤路!”

胡进思一时也感到羞惭,退下。

钱俶却担心胡进思害兄之心不死,于是派出吴越国的亲军都头、勇武过人的心腹将校薛温,前往越州护卫钱倧。行前对他说:“是行也,委尔保全废王;若有非常处分,皆非吾意,当以死捍之。”这次要你去的主要任务,是委托你保全废王。如果接到他人的非常指令意见,注意,都不是我的意思,你当用生命来捍卫我哥哥。

果然,胡进思就派出使者,假传钱俶命令,要薛温加害钱倧。

薛温拒绝说:“仆受命之日,不闻此言,决不敢妄发也。”我接受大王命令之时,没有听说这样的指令,现在绝不敢做这件事。

胡进思就再派他的党羽二人做刺客,夜闯钱倧府邸。二人跳入院中后,钱倧听到响动,急忙进入堂屋关门呼救,薛温当即率众进入,杀掉刺客,救出钱倧。薛温告知朝廷,钱俶尽管有准备,还是大吃一惊。事后推究整个事情的蛛丝马迹,知道刺客乃是胡进思所派出,但一时也奈何不得这位四朝元老。胡进思毕竟年纪大了,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也有担心,就在忧惧中“疽发于背”,不久死去。

从此薛温得到重用,累官至镇国都指挥使、睦州刺史等。太祖赵匡胤时代,他还在做官。此人信奉佛教,乾德元年(963),曾将自家住宅捐出,建报国罗汉院,后来又舍地建设佛寺。

胡进思死后,还有人建议钱俶“诛”废王钱倧,以绝后患。钱俶坚决不肯。钱倧于是得到保全,居住越州二十多年,宋太祖开宝年间病逝,善终。史上废王与新任王在世互不加害,有始有终者,似乎仅见于钱倧、钱俶兄弟俩。

范旻德政

权知两浙诸州事的范旻乃是前朝名臣范质的儿子。

他属于天才人物,十岁时能写出像样的文章,因为父亲的身份,很早就做了官。他在太祖时出任淮南诸州转运公事时,每年能够运送米粮百余万石到京师。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唐代太宗年代。太祖驾崩后,范旻在淮南任上回到朝廷,太宗称赏他道:“江、淮之间,陆路、水路运输粮草,充实我朝仓廪,爱卿之功劳啊!”范旻也颇得意,对宋太宗说:“唐代贞元年间,淮南每年漕运输送米粮到汴梁,不过十万石。现在每年运到汴梁的是那时的多少倍!”太宗一笑,对他说:“知道你的功绩啊!”

君臣二人的对话就有留任范旻在京师做朝官的意思。但这时大臣卢多逊认为:吴越初平,朝中派出官吏管理地方,非范旻不可!

太宗想想也是,兴利除弊,范旻是一把好手。

当初,太宗在做开封市长时,范旻知开封县,俩人在一个系统,市长多次找县长谈话,听他讨论天下军政大事,常有见解,很是器重他。

太祖平定岭南时,范旻迁知邕州兼水陆转运使。邕州民俗祭祀泛滥,民间有病,轻视医药,反去求神拜鬼,庶民很多人往往因此染病不治而亡。范旻下令禁止这类淫祀。但当地民众贫困者多,买不起药,范旻就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买药给有病的人,史称“愈者千计”,治愈了上千人。他还将常用的药方验方刻石,放在府厅、墙壁之上,让人取方抓药。范旻等于做了移风易俗的工作。邕州民众渐渐被感化,开始相信医药。

在邕州时,范旻还赶上了一次战役。

原南汉国的旧官员邓存忠反宋,劫掠当地土人两万多,试图攻取邕州。在无外援的情况下,范旻坚守州城七十余日,并多次亲自列兵出城斗战。有一次,胸部中了很多箭,他还在激励将士与敌人做殊死战,直到敌人稍稍后退,范旻整军入城。病创很严重,但他仍然组织有效的坚壁固守,并派出十五组小分队到两广各地求援。广州救兵到,围解。太祖赐玺书奖励他。箭创甚重,太祖下诏,令有司以“肩舆”,也即轿子,将他载归京师。

如今,吴越之地,由范旻“权知”,合适。

于是,太宗就对范旻说:

“爱卿且为朕辛苦一趟,就去杭州,不久,朕当召回你。”

名相卢多逊推荐的范旻确实称职,他到任后,很快发现了钱俶治理吴越的弊端,与陈洪进一样,此地徭赋繁重而又苛杂。

官方推演“国教”

钱氏据有两浙以来,国库支出,除了日常行政管理费用、王宫日常用度、战争经费之外,另外还有两笔费用也很浩大。

与陈洪进一样,吴越也需要对外“贡献”。陈洪进要向南唐、中原两大政权“贡献”,钱氏只需要向中原“贡献”,但只此一家的“贡献”额度却远远超过陈洪进。这从钱俶历年贡献给大宋的目录中就可以看出。

另一笔费用是崇佛支出。他喜欢佛法,甚至奉养法师为国师,自己也受菩萨戒,还有个法号名“慈化定慧禅师”。早年间,他很仰慕阿育王造塔故实,就建造八万四千小宝塔,塔面涂金,塔内放置宝箧,箧中放置雕版印刷的《宝箧印陀罗尼经》,史称“钱俶塔”,又称“金涂塔”“宝箧印塔”。塔不大,每一座小塔高六寸三分,重三十六两,四面,每面刻佛经故事。其中五百座小塔,遣使颁送给日本。这种小型塔可在佛殿供桌或香案上陈列,大一点的也可在地上建造,成为佛寺一景。制作材料也多样,土木砖玉金银铜铁五色水晶都有。

高僧德韶

钱俶在台州时,经常延请天台高僧德韶到官府说禅。

德韶乃是五代末年、大宋初年,出入于禅宗和天台宗的大宗师,他有名言:“天不能盖,地不能载。”意思是人若具备佛性,则可以达致无边无际,无外无内之境,以至于弥漫于天地之外。也有偈子示众:“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意思就是如果参禅能够达到巅峰状态,那里境界自然与凡间不同;由于心外无法,所以看青山只是青山。

钱倧践祚后,请台州刺史钱俶到王府参加相府工作,钱俶还有犹豫,德韶似乎能掐会算,对钱俶说:“此地非君为治之所,当速归,不然不利。”台州这个地方不是您治理的所在,应该尽速回到钱塘,不然不利于您。钱俶听他话,九月中离开台州,十月到京城。十二月底,就有了胡进思之变,钱俶践祚成为吴越国末代君王。

钱俶即位后,马上向当时的中原帝国后汉汇报,被后汉授予东南面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杭越等州大都督、吴越国王等一串职务职称,赐给了他金印、玉册。所以他非常相信“佛法无边”,迎立德韶为国师,对他行弟子礼。

德韶在弘法时,总是祈愿“天下太平,大王长寿,国土丰乐,无诸患难”。他认为四句话是“佛语”,古今不易。

德韶对活跃于南北朝陈国和隋朝时的天台宗开山宗师智顗很是钦佩。史上有一个“会昌法难”,就是唐武宗会昌年间的灭佛事件,这一事件之后,天台宗的佛学典籍,包括智顗的疏论,都已经被毁。德韶就请求钱俶派使者到朝鲜去誊抄这些经籍,而后带回国内。后来天台宗的再次兴起,就与德韶的这个文化恢复工作有关,钱俶也是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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