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杭州有一次火灾,府邸都被烧为灰烬。大火旺时,似乎就要绵延到国家粮库,钱俶在这紧急当口,开始举酒祷告说:“食为民天,若尽焚之,民命安仰!”粮食为万民仰靠,如果全部焚毁,万民靠什么为生?据说,祷告过后,大火就渐渐熄灭。此事连远在汴梁的周世宗也知道了,派来使者慰问。
神异的事情多了,钱俶对佛教更是笃信不疑。
他于是更在弘扬佛法中做工,杭州灵隐寺、西湖雷峰塔都是钱俶建设的,流传至今有名的国宝建筑。他还多次延请高僧大德讲法,多次派遣使者到日本、高丽求取佛经。一时间,吴越国成为中国佛教非常兴盛的地区。
钱俶几乎将佛教推演为国教。但由官方推演“国教”,那种宏大排场和精美制作都需要更多赋税支出。虽然具体数字难于统计,但五代后周时期基于民生考虑,多次抑制佛教超大规模的发展,可以作为一个佐证:佛教的展开的确占用了数量可观的民生资源。
佛教“出世间法”信仰,其正信、智信,有其规模闳敞的心灵教化之功、自我养成之效,对人间和气也有推演展开之利。钱俶受佛教影响甚深。
他算意外中被人拥戴为君,但他坚决不做“斩草除根”的恶行,保护废王哥哥钱倧,一辈子没有被人加害。即位后,也有励精图治的一面,他将国内庶民历年欠税一笔勾销,还鼓励农民耕垦荒地,“不加赋”。境内大旱时,民间有卖儿女的,钱俶就下令由官府支出粟帛,将卖出的儿女赎回,归还父母,同时开仓放粮,救济灾民。有意味的是,他还组织起“营田卒”,也即“军垦兵团”,几千人,在海边江畔开垦无主野田。史称“境内无弃田,粮食丰稔”。
钱俶“做好事”,有向佛祖祈福的意念。
唱簿鞭背
根据史料记录,也看到了钱俶时代吴越国的赋敛之重。
史称钱氏“外厚贡献,内事奢僭,地狭民众,赋敛苛暴”,对外要向中原帝国尽可能进献丰厚的贡品,对内因为笃信佛教,故礼佛多有奢靡,私人生活也有僭越。土地少、民众多,赋敛时很苛杂,手段狠毒。
升斗小民卖个鸡、卖个蛋、卖个鱼、卖个菜,很小很小的一次贩卖,都要收取管理费用。百姓如果欠了一升一斗的租税,就要“鞭背”。每次鞭打时,都要由不同的小吏拿着有记录的不同的征税簿籍,排列在受刑处。根据逃税人的数量来决定鞭笞的数量。一个小贩有可能同时欠了卖鸡、卖蛋、卖鱼、卖菜的管理费,就按顺序鞭笞。掌管鸡税的唱簿完了,掌管蛋税的接着唱。史称“次吏复唱而笞之,尽诸簿乃止”,下一个小吏接着唱名唱数额,直到把所有的账簿都唱完为止。这种“唱簿鞭背”,少的可能要挨数十鞭,多的就要达到五百多鞭。这种苛政,直到吴越国最后一年为止,都在进行中,史称“民苦其政”,百姓对经历这种苛政感到很是痛苦。
范旻来到后,将这些事一条条地上奏给太宗赵炅,请求蠲免,史称“诏从其请”,下诏同意范旻的请求。
钱俶本人日常生活不算奢靡,《钱俶墓志铭》说到他的生活,有言:“靡尚豫游,颇遵俭素”,不崇尚冶游放荡之乐,很遵奉节俭素朴之道。更多的史料,也确看不到钱俶“内事奢僭”的记录。关于吴越国,有道无道,存在着两种歧异性质的说法,此事,略通历史、略通传播规律即可知晓其中规律。
一种说法就是:吴越大地,经由范旻治理,出现了祥和富庶之相。
一种说法就是:吴越大地,在钱镠以来的钱氏治理下,本来就很祥和富庶。
吴越大地,是中国经历战乱最少的地区之一。钱氏纳土归宋之后,太宗赵炅又降“德音”,诏书善言:“赦两浙管内诸州,给复一年。”赦免原吴越境内诸州士庶,免除赋税一年。
这样,吴越,这一块膏腴之地,在钱氏或范旻治理下,在大宋的优惠政策下,成为中国政治稳定、经济发达的鱼米之乡。它为百年后的南宋在此建立临时首都,预先做了丰盈的准备和铺垫。历史的“有机性”在此得到神秘呈现。这是后话,略过不提。
肆讨平北汉
太平兴国四年正月,太宗在长春殿宴请北伐将帅,亲自向潘美等人授以战争方略,告知潘美等先行出发,御驾将随后亲征。宴后,潘美率久经演练的宋师,在初春的寒气中,浩浩荡荡开出东京汴梁,北上,兵马雄壮。大宋伐北汉的统一战争开始了。
杨村军演
漳泉、吴越之后,大宋开始盘算攻取北汉。
太宗赵炅即位之初,就对四弟齐王赵廷美说:“太原,我必取之!”
赵炅将很大精力集中在军事方向上。经常在早朝之后,就到便殿或后苑去检阅禁兵,从中挑选健壮的充任亲军,疲软老迈体弱的,都罢去充任外州地方部队。他的这一做法,延续了赵匡胤以来的禁军制度,也即正规野战部队集中于京师,禁军即相当于野战军。采用这个办法之后,史称“自是藩卫之士益以精强”,从此京师禁军的士兵更加精壮强大。
赵炅还在东京城西的杨村筑起一个讲武台,有时,就带着文武大臣到这个台上去观看大宋野战部队的军事演习。
最初,演习部队由殿前都指挥使、野战军司令杨信,调度、指挥。
杨信将大宋野战军在训练场上训练为一支服从号令听指挥的部队。演习的规则大部由他制定。
杨信在太祖时是一员低级军官,有功,不断晋升。太祖亲郊,也即到城外举办祭祀仪式时,杨信出任仪仗都部署,仪仗队总领队。开宝年间曾奉旨捉拿谋反武将,部署缜密,一举擒获,有功,做到了殿前都指挥使,领建武军(今广西南宁)节度使。领,是遥领,虚衔,不赴任。太祖曾经在宫禁外的后池训练水军,大兵乘军舰往来,不免击鼓呐喊,声震半个东京城。当时杨信在玄武门外居住,此地乃是汴梁内城的北门,距离后池不远。杨信不知道是在演练,听到声音疑心有外敌入侵,来不及换衣服,穿了一身家居皂绨袍,匆匆闯入后池来“护驾”。太祖对他说:“我正在教习禁军水战,不是有非常之事。”
杨信退出。太祖目送他离去,对左右说:“这人真是一个忠臣!”
太宗践祚,强化军事演习,继续由杨信部署。
杨信患有哑疾,发音困难。但就是这样,仍然可以指挥士卒。他调教出的将士,纪律严明,如臂使指。他帐下常有一个童仆名叫田玉,这个少年特别能揣度他的意思。所以杨信在皇上面前奏事、与宾客谈论,乃至于指挥部下,常常将田玉带在身边,想说话时,就回顾田玉,偶尔在手掌上写几个字,田玉马上就能领会他的意思,代替他说出来,几乎不会失去他的本意。
杨村军事演习,田玉也是他必不可少的小跟班。
有一天,杨信生病,忽然能说话了!太宗闻言大吃一惊,知道“回光返照”的故事,马上到杨府来看望这位将军。杨信自言受到两朝恩宠,很是感慨,一时涕泗横流。太宗安慰他一番后,赏赐丰厚。第二天,杨信病逝。
杨信病重时,杨村演习照常举行,太宗命令天武左厢都指挥使崔翰代替杨信指挥。崔瀚部署演习,加进了一些表演的内容。历史记录中的说法是:“分布士伍,南北绵亘二十里,建五色旗以号令,将卒望其所举为进退之节,每按旗指踪,则千乘万骑,周旋如一,甲兵之盛,近代无比。”崔翰分布演习将士,南北绵连近二十里。指挥官手持五色旗作为号令,将士们都要看着不同颜色的旗帜,根据旗帜的偃仰前后方向,作为进退的节制。常常是按照旗帜的指向,千乘万骑,进退周旋犹如一个整体。甲兵的强盛,近代以来无人可比。
太宗看着这样号令严整的战斗部队,非常高兴。他派出近臣秘密地送给崔翰一条金带,转他的话说:“这条带子,是朕在藩邸时用过的。”藩邸,就是赵炅践祚之前的晋王府邸。将一条旧物赠送将士,有体己、亲切的意味。太宗对崔翰的才干非常赏识,对左右说:“像崔翰这样的武将,一定是不会在晋朝出仕的!”意思是:崔翰这么有才干,但后晋时军政如此昏乱,用人不得法,有出息的人是不会为它卖力的。
赵炅也知道当初周世宗、宋太祖多次对北汉用兵,契丹往往来援。于是开始制定中国军事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围城打援”战役:包围太原城,阻击契丹兵。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先在太原周遭布局,并尽力在太原附近州郡解决攻城器械和战备粮草问题——这些笨重物资全部由东京汴梁或其他州郡转运,成本过高。于是下令,晋(今山西临汾)、潞(今山西长治)、邢(今河北邢台)、洺(今河北永年)、镇(今河北正定)、冀(今河北冀县)等距离太原较近的州郡,都要按规定备好制造兵器和攻城战具,没有,就要制造,需要的时候,随时听候调遣。此外,这些州郡,必须储备未来大军北上的足够粮草。攻城、打援,几十万人,大部分物资要从这些州郡调运。当然,不足部分也开始从外部漕运辇送,一时间,河北、山西两道,车船不断。
这类战略准备工作从太宗践祚之初就开始了。
冬狩之礼
北汉也不是颟顸之辈,很快就知悉了来自南国的动作。按照北汉君臣的理解,在如此近距离地区准备大战物资,只能是针对北汉的。史称“北汉主甚恐”,于是在转年开春,北汉主刘继元将自己的儿子作为人质押在契丹,又送去“重币”,也即厚重的礼物,向草原帝国求援。但是契丹首领景宗耶律贤认为,从宋太祖以来,两国一直在友好睦邻,不应该有战事,因此没有特别上心。
到了太平兴国三年(978)的冬天,大宋已经准备了一年多的时间,这个时候,契丹国的一位使者耶律呼图从大宋返回,见到耶律贤说:“宋必取河东,当先为之备。”耶律贤此时只有三十岁,身体状况不佳,一直由皇后萧绰执掌朝纲。耶律贤和萧绰闻言,来问大臣韩匡嗣。韩匡嗣问耶律呼图:“你怎么知道宋国要北上?”呼图说:“这事不难知道啊。你想想,大宋四方僭越之国,一个个都被吞并了,现在只有河东还没有被他们收复。宋朝皇上又总是讲武习战,这是干吗?必定是针对河东嘛!”韩匡嗣听后根本不信,认为呼图所言无非瞎猜,没有任何根据,对他说:“宁有是邪!”会有这事吗?嘁!萧绰虽然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为大宋帝国最难对付的女人,但此时还是相信了韩匡嗣,“卒不设备”,最后没有对大宋可能的北上做任何准备。
韩匡嗣,乃是一个精通医术的汉人,他父亲被契丹掳往草原,最后居然成为契丹第一代君主耶律阿保机的佐命功臣,所以他也得到契丹的信任。据说阿保机的太太对待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耶律贤没有践祚之前,与他也是好友;践祚后,即提拔他做了大官,此时的韩匡嗣,乃是契丹国的南京(今北京)留守,封燕王,也是萧绰和耶律贤非常信任的人物。
后来韩匡嗣做了枢密使,南京留守就由他的儿子韩德让代领。父子二人都做契丹南部大都的留守,很为时人羡慕。
北汉多山,太宗开始组建自带机弩重兵器的山地部队,史称“飞山军”。他在讲武台就多次观看“飞山军”发机石射连弩。史称“上将伐北汉,先习武事也”,皇上要伐北汉,先训练军伍之事。
赵炅甚至还在太平兴国三年(978)腊月做过一次“冬狩之礼”,冬天打猎的君王之礼。过去,按礼法,古代帝王有“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的礼制,四季出城到郊外打猎,是“示武于天下”。但随着文明的推演,这类田猎活动毕竟劳民伤财,渐渐被有些君王废弃。这一次,有关部门向太宗汇报,认为应该有“冬狩”活动,太宗没有拒绝。他对左右说:“《老子》有言,田猎让人心发狂;《尚书》有言,田猎让国政荒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为人君者不得不戒。历观前代往事,很多君王迷惑于田猎的快乐,往往导致国家败亡。这是事实。但朕今天所以狩猎,是因为要‘顺时搜狩,为民除害’,不是要自己杀生取乐啊!”显然,“顺时搜狩,为民除害”八字所指,就是要顺天应人,剪灭北汉,以此造福大宋士庶的意思。太宗一直在准备打仗。
就在这年冬天,按例诸州贡举人应该集会于京师,但太宗正在准备亲征河东,下诏暂停贡举。从此以后,这个贡举活动改为间隔一年或两年才正式举办。
也在这年冬天,契丹派遣使者提前来到京师,准备等到来年正月初一,庆贺正旦。契丹没有料到大宋会北伐。
决意北伐
兵机贵密,不可先传。故兵书有言:兵以静胜。宋太宗隐忍三年,除了跟自家兄弟赵廷美说过要征讨河东的话头之外,几乎不提北伐之事。他注意到军事信息要保密、要安全,就不可过于声张,以至于瞒过了契丹主管军事的枢密使韩匡嗣。除此之外,宋师三年静默,除了演习之外,几乎不对外用兵,赵炅也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一鼓作气,收复河东。
现在,藩镇惯性基本得到遏制;南部两个大藩,漳泉与吴越,也纳入大宋版图;剪除贪腐官员,国家秩序有了改善;大宋二十年的积蓄已经足以支撑一场大战;赵炅“三年不鸣”,似乎可以“一鸣惊人”了。
太平兴国四年(979),正月开春,赵炅召来大宋第一名将曹彬,问他:“周世宗及我太祖,皆亲征太原而不能克,岂城壁坚完,不可近乎?”周世宗柴荣、我大宋太祖,都多次亲征太原,没有攻克。难道是他们的城墙太坚固太完善,拿不下来吗?
曹彬似乎胸有成算,他回答道:
“周世宗攻取太原时,主要因为大将史彦超在石岭关一役兵败被杀,周师人情震恐,不得已,还师。太祖时,因为阴雨连绵,大兵困在甘草地,军人染上腹疾,因此只好退师。现在看,都不是因为太原城垒坚固啊!”
史彦超乃是攻取太原时的先锋都指挥使,柴荣麾下一员猛将,当时带着二十骑为前锋,探路时,遇到契丹大军,激战中,大将李筠又带兵来援,杀契丹两千人。史彦超有了轻敌之意,史称“恃勇轻进”,独自带着几个骑士追击败寇,渐渐离开大军更远,最后在契丹的回身反战中,众寡不敌,为契丹所杀。
石岭关,则是晋北一处要隘,位于阳曲县北,东、西有山,谷底开阔,地势险峻,是太原往北,通往代县、大同等地的交通要冲。北汉与契丹联系,必走此地。周世宗、宋太祖,要收复河东,一定要在此地隔断太原与契丹的联系。史彦超在此战败,导致战局一变。
太祖时曾派出大将何继筠为石岭关都部署,成功地阻击了契丹援军。
太宗心里有数,又问曹彬:“我今举兵,卿以为何如?”
曹彬回答:“我大宋邦国兵甲精锐,人心都拥戴皇朝,如果此时施行吊民伐罪之举,如摧枯拉朽耳!”
曹彬的意见很重要,对赵炅有一种“定心丸”的功能。君臣一番对话后,史称“帝意遂决”,皇上赵炅北伐的决心最终定了下来。
但宰相薛居正反对。他对皇上说:
“过去周世宗举兵北伐,太原倚靠契丹的军援,坚壁不战,结果导致周师疲惫,退兵。到太祖时,在雁门关南之地,击破契丹,将河东人民迁徙到黄河、洛水之间。现在,河东巢穴虽然还在,但危困已甚。我们大宋得到它,开辟这点贫穷之地,都算不上开疆辟土。舍之不足以为患。请陛下深思熟虑。”
薛居正乃是一代名相,但这番话说得实在欠水平,逻辑都不通。北汉,作为多年敌国,“危困已甚”,正是大宋用兵良机。且燕云十六州乃是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治理华夏,必在完我金瓯。北汉与契丹沆瀣一气,直接影响到中原失地之收复,如何说“舍之不足以为患”?
但薛相意见可取之处在于:此时,平北汉,时机、程序或有问题。
在周世宗、王朴时代,在“先南后北”的战略规划中,北汉,都是应该最后平定的割据势力。按照后周战略,必先取幽燕,而后北汉失去外援,那就是囊中之物,几乎可以传檄而定,仗都不必打。北汉必当取,但必当乘兵锋之锐,直取幽燕,而后取北汉。太宗等人先取北汉,后取幽燕,违背当年柴荣、王朴的成熟画策,所以最后有“高梁河之战”的失利。太宗此际决计平北汉失误在此。这是一番大议论,其中自有直达兵机隐微之道的远猷宏谟,容后慢表。
且说太宗赵炅听了薛相“歪论”,也不爽,反驳他说:“今者事同而势异,且先帝破契丹,徙其人而空其地者,正为今日事也,朕计决矣!”现在北伐,虽然与世宗、太祖的北伐事情一样,但形势已经大有不同。况且,先帝当初破契丹后,迁徙北汉人民到内地,虚空那一片土地,正是为了今天的北伐。朕北伐之意已经定了,不可变更。
随后,赵炅派出了大臣出使高丽,告诉东北边部这个邦国大宋北伐。按太宗的意思,是期待高丽能够牵制一下契丹。但后来的事实证明,高丽没有动。五代以来,高丽始终依违于中原帝国和草原帝国之间,就像后来的西夏,始终依违于契丹和大宋之间一样。小国要生存,在两大国夹缝中闪展腾挪,可以理解。春秋时郑国就在晋、楚两大国的压力下,不断变换身姿,两头下注。正常。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赵炅又派出朝廷官员到各个州郡去督运军储物资,限期赶赴太原城下。
一切安排妥当,开始组建北伐指挥机关。
藩镇旧习
宣徽南院使潘美为北路都招讨制置使,北伐总司令。宣徽院,掌管并总领宫禁之内诸司及殿直工作,举凡官员核定、祭祀大典、日常朝会、宴享仪式、内外供奉等,都在其管辖范围内,略似组织部副部长、办公厅副主任、礼宾司司长职务之和,但职责范围似乎还要更广。古代职官分工不如今日之细,往往一个官员“岗位”相当于今日多个官员。潘美,乃是北宋仅次于曹彬的名将,曾经在江南、南汉用兵时,功勋卓著。
太原,城广高大,易守难攻,需四面战取。于是分派崔彦进、李汉琼、曹翰、刘遇四员大将分头攻取太原城四门。
但在分派这个任务时,遇到了一点麻烦。
太原城内,西面,是北汉主的宫苑,按照军事常识,这是最难攻取的地方,因为城内必定要在此地布设最强城防力量。刘遇,当时的官职是节度使;曹翰,是观察使,较刘遇级别略低。按照职官轻重排列,刘遇应攻取太原城西,曹翰攻取城东。但刘遇知道城西凶险,不易立功,有忧虑,就提出与曹翰换地方。曹翰说:“我是观察使,班次在您之下,应当在东北。”刘遇坚决要与他调换,俩人争执几天,也没有决定下来。
太宗赵炅担心将帅不和,就对曹翰说道:“卿智勇无双,城西面非卿不能当也。”曹翰这才决定奉诏。
关于刘遇与曹翰交换阵地之事,《续资治通鉴》和《续资治通鉴长编》有不同说法,前者记录说“(刘)遇欲与(曹)翰易地”,后者记录说“(曹)翰欲与(刘)遇易地”。按行文逻辑,《续资治通鉴》为当。但无论哪一种记录,都记录了二将不想攻击太原城的西面。
总之,这是个事件。这个事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于此可以看到北宋将帅沿袭五代以来藩镇习气有多么严重。怕吃苦、怕流血,固然是人之常情,但战争以“士气”为重,丢了“士气”,军人质量是有问题的。一代雄主赵炅对此也只能优容,足见汉唐“尚武”精神,经由五代乱世,斫丧之深。这是后来的大宋君臣,除了少数例外,一直未能有效解决的内部问题。军令之严,五代以来,仅见于周世宗柴荣一人而已。史上“弱宋”之论,主要是指军人之“弱”,而军人之“弱”,又往往与领袖对将帅的这类优容有关。
北伐,攻取太原,四面城要有联络部署,要有人巡视四面城壕,随时通达信息,也要有人观察攻城器械损失状况,以便随时补充。赵炅也做了安排。
粮草准备,早已通知地方,并已经安排督运,现在,又派出河北转运使与陕西北路转运使分掌东、西两路转运使事。山西,居于河北、陕西之间,这样部署,考虑到运输线路最短,可以快捷调运。太宗对粮草有足够重视。他在后来御驾亲征时,在河北邢州(今河北邢台市),认命唐州(今河南唐河县)团练使曹光实到陕西去转运当地粮草。曹光实想到疆场效命,对太宗说:“臣愿提一旅之众,奋锐先登太原城。”太宗说:“军用资粮事大,足够你展示自己本事了!”
更重要的是,太原与草原之间,石岭关一带,必须派出得力将军,阻断可能的契丹来援。赵炅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云州(今山西大同)观察使郭进。
太宗赵炅从公元976年执政,到997年病逝,二十一年间,总与契丹发生战事数十场,互相间各有杀伤,按战例统计,宋师赢得多,输得少,但“高梁河之战”和“岐沟关之战”两场战役宋师吃亏较大,让大宋君臣意识到问题的严峻。这数十场战役,是中国史上意义重大的“澶渊之盟”实现之前必要的前奏。之所以有“澶渊之盟”,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双方都深入骨髓且不无悲哀地认识到,谁也无法吃掉谁。在这个基本“共识”面前,双方有了向着“和平”趋近的主动性。各自都有了“求和”的真诚意愿。宋太宗与契丹多年征战,等于在为后来签署“澶渊之盟”的宋真宗“做工”。
但在“共识”来临之前,战争无法避免。
“惟有战耳”
就要到来的“石岭关之战”,是太宗朝与契丹之间的第一场战争。
这是大宋平北汉战争的组成部分。
太平兴国四年(979)正月,大宋名将郭进大败契丹。
郭进是北宋名将,参与多次战役,几乎无败绩。他是少数御下严厉,而又懂得节制、有名士风范的将军。当初,他镇守边防,赵匡胤给他派遣士卒时,对士卒训话就说:“你们到了郭帅那里,可要恭谨守法啊!我这里,可以原谅你们,到了郭帅那里,犯了法可就没命了!”五代以来,郭进是少数最富荣誉感、责任心,并带兵有方的优秀军人。
话说契丹,闻听大宋在部署北伐,耶律贤不禁长叹道:“耶律呼图真能料事!朕与韩匡嗣虑不及此啊!”
在耶律贤看来,伐北汉,即等于伐契丹,也就等于撕毁了契丹与大宋多年以来心照不宣的“和约”。于是,他派出了使者到东京汴梁,来质问太宗:“何名而伐汉也?”你们以什么名义讨伐北汉啊?
太宗赵炅这时不失时机地说出了一句铿锵名言:河东逆命,所当问罪。若北朝不援,和约如故;不然,惟有战耳!
河东悖逆天命,理当问罪。如果你们北朝不来援助河东,大宋与契丹的和约一如往日;如果你们援助北汉,没有办法,那就只有一战!
太宗这句话,与当初后晋景延广“十万横磨剑”论一样,都彻底激怒了对方。从此,终太宗一朝,没有与契丹恢复和约;乃至于到了太宗晚年,感到不仅战胜契丹无望,收复燕云十六州也无望,开始主动向契丹求和时,契丹也没有答应。契丹与大宋的“睦邻友好”,要一直到宋真宗时代,“澶渊之盟”才开始。
与景延广不同的是,景延广是一时大言,事实上并无底气自信;太宗伐北汉,则准备了三年时间,有非同寻常的自信。
公元979年,太平兴国四年正月,太宗在长春殿宴请北伐将帅,亲自向潘美等人授以战争方略,告知潘美等先行出发,御驾将随后亲征。当时,太祖时擒住的南汉国末帝刘 、太宗时归顺的漳泉藩帅陈洪进、吴越国王钱俶,都在座。刘 嘻嘻哈哈地说:“朝廷威灵波及远方。四方僭窃的割据之主,今天都在座中;等到早晚平定了太原,刘继元也到了。臣刘 乃是座中最早来朝的人物,到了那一天,愿意拿着木棍作为‘权杖’,充当各位‘降王’之长。”一番话说得太宗赵炅大笑起来,给了他不少赏赐。
宴后,潘美率久经演练的宋师,在初春的寒气中,浩浩荡荡开出东京汴梁,北上,兵马雄壮。
大宋伐北汉的统一战争开始了。
赵廷美不做“留守”
宋师正月北伐,二月,北汉又到契丹请援。此时,契丹已经得到太宗“惟有战耳”的刺激,也正在做着援汉的准备。
契丹国内一直施行“一国两制”制度,南部由南院也称南府管理,多施行中原汉人制度;北部由北院也称北府管理,多施行草原契丹制度。接到北汉请援报告后,耶律贤即组建了以南府宰相耶律沙为都统,也即总司令的援军队伍。同时,又派出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带领所部,为后续部队。契丹的队伍声势不小。
太宗赵炅在潘美之后,率部亲征。
皇上出行打仗,首都要有太子或最亲信的人物“留守”也即“监国”。当时按照“金匮之盟”的逻辑,太宗之后,应该是太宗的兄弟赵廷美做国君,于是,太宗就指定赵廷美执掌京师“留务”。赵廷美当时的职务职称是开封府尹,东京市长,封秦王。府中就有一位判官名叫吕端,闻听消息后,对自己的顶头上司赵廷美说:“主上栉风沐雨,吊民伐罪;秦王您处于亲族贤人之位,应当做出表率:扈从主上亲征。如果留下来掌管监国之任,不符合大义。”赵廷美认为吕端说得对,就主动上表请求跟随大军北行。
赵炅答应了兄弟赵廷美的请求,改派宰相沈伦为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宣徽北院使王仁赡为大内都部署。
吕端这一建议得到了赵炅的赏识,在后来的日子里,吕端成为太宗一朝的名相。提升他的时候,有人认为“吕端糊涂”,太宗说出了那句名言:“吕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考吕端生平,他确实做了几件“大事”,对安邦定国发挥了了不起的作用——尽管,这几件“大事”看上去不那么起眼。这是后话,书中自会讲到,这里表过不提。
太原外围攻防战
太宗车驾离开汴梁,五天后,到达黄河口岸的澶州(今河南濮阳)。
此地,有个地方小县城的文书小官在道路旁向太宗献书。太宗见他署名“宋捷”,不禁心头一喜,感觉讨了个吉利彩头:宋捷、宋捷,宋师大捷嘛!于是提拔他做了将作监丞,这是朝廷负责建筑和各类宫廷艺术品用度的官员。宋捷先生很有可能借自家姓名来撞运气,史称“以姓名盗爵禄者也”,用姓名来盗取官爵俸禄的人啊。大战在即,“宋捷”算是好兆头,太宗喜欢。
到了三月初,潘美大军在部署包围太原城时,太宗大驾到达了河北境界。潘美施行了“蛙跳”战术,越过北汉南部若干据点于不顾,直接进驻太原城下。太宗则替潘美做扫清太原周边的工作,组织了一场场小型战役。
在河北镇州(今河北正定)驻跸时,太宗派出大将去攻取隆州(今属山西祁县)。此地在太原南一百五十里,地势险峻,是北汉抗拒大宋的南大门。隆州破,太原南部无险可守。北汉仗恃着隆州要塞,试图遏制南师北进。但潘美大军径直绕过此地,直扑太原时,此地守军未敢出城拦阻。太宗到达河北后,即传令大将将此地包围,等于在太原之外,另辟战场。这一支围军的主要任务就是看住城中北汉兵,免除潘美后顾之忧。
但隆州南一百六十里还有一个沁州(今属山西沁县),也是北汉安插在河东的一处战略要塞。此地虽然不大,但一旦动起来,也有摇撼大宋围军的可能。太宗也没有给北汉这个机会,同时派出将军远远地将沁州围了,不得令其出城。
不久,又派出河北大将分兵进攻盂县(今属山西阳泉)。此地在太原东偏北约一百五十里,是北汉重要的东大门。
太宗从汴梁北上,在河北镇州,与太原东西相望,遥控全局,战略部署非常完美。围攻隆州,等于给了太原一个直击态势;围攻盂县,则等于给了太原一个右手勾拳的态势;围攻沁州,则相当于补充力量,连环直击,让北汉这些零星的防地成为待剔的死子。整体上,太宗摆出的是一个钳形攻势,逼迫太原龟缩城内,不敢略动——无论实动、佯动,太原都没有机会了。
但石岭关那边出现了状况。
原来,太宗担心郭进独立支撑打援任务,有凶险成分,就再责成时任汾州防御使的田钦祚支援郭进,也屯兵于石岭关附近做郭进的护军。但是此人与郭帅不睦,当敌人来时,他竟闭关自守;敌人撤退时,他又不追;还积蓄军用物资,大有谋利的倾向。郭进几乎无法与他配合。田钦祚的部下向太宗打了小报告。太宗下诏组成前线军事法庭审查此事。田钦祚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但太宗还是采用了优容政策,没有动用杀罚手段,只将他斥责一顿,改领睦州(今属浙江淳安)防御使,尤为失策的是,居然要他继续护军,与郭进同守石岭关。
石岭关大捷
幸亏郭进有江海气象,更有战神风采,静如林立,动如山倒,敌兵不接触,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一旦接触,郭进出手极快。在通往石岭关的路上,一个叫西龙门寨的地方,郭帅重创了北汉守军,擒获千余人,并将这些俘虏送到太宗所在的行营镇州。
这时候,契丹加大了支援力度。耶律贤一面派出北院大王等人增兵戍守南京(今北京),一面动员了山西北部,也即当年石敬瑭出让的大同一线武装力量,增援北汉。而先头部队,由南府宰相耶律沙为都统的契丹劲旅,已经到达石岭关附近,在一个叫白马岭的地方,遇到了一条山涧。
郭进大兵也已经到达此地。
涧水不深,耶律沙与郭进隔涧相望,互相看得见各自的旗帜。虽然各自都有心理准备,知道此地将有战事,但两彪军马蓦然撞见,还是有了大战前的紧张。耶律沙乃是契丹总领南院事的大臣,做事稳重,他见郭进旗帜严整,兵马雄壮,而且漫山遍野,随着草原骑兵的两侧展开,郭进骑兵也在两侧迅即展开。耶律沙担心不能迅即取胜,想与后面即将到来的耶律斜轸会合后再战。但跟从他一起来的枢密副使穆济、冀王塔尔等人,求功心切,认为“急击之”比较好。耶律沙犹豫,又没有理由否定他们的意见,于是同意。
塔尔等人于是率领先锋部队开始渡涧。
骑兵在涧前空地迤逦伸展,而后响起了呜呜的号令,牛角声壮。骑兵开始冲锋,马蹄溅起的水花在初春的空气中飞舞。弯刀在半空中挥动。骑兵后面是呐喊着的步兵,长枪大戟,金属相撞,石岭关山鸣谷应。
令耶律沙惊异的是,郭进大军如数万尊石雕,冷冷地,一动不动。他稍稍勒住马缰,滞后观察。
这时候,契丹数万铁骑已经冲锋到了涧水之半。郭进发出了迎击的命令。只见大宋这边石雕般的兵马忽然发出震天撼地的吼声,迎着半渡的草原兵,山一般碾压过来。郭进率先刺入敌阵。
后面的事就简单了。契丹猝不及防,所见到的宋师瞬间爆发出来的士气,不可阻遏,于是在稍稍出现的一点犹疑惊恐中,士气顿衰。当草原兵返身逃跑时,宋师有了切瓜削菜般的快意恩仇。
契丹兵一时大败。冀王塔尔战殁,大将图敏战殁,将军唐古战殁,塔尔之子华格战殁、耶律沙之子德琳战殁……
耶律沙急忙组织督阵,但郭进大兵已经推进到涧边,甚至几次将耶律沙围住。紧急时刻,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后续部队到达,迅即组织弓箭向胶着中的宋师射击。郭进一面组织反射,一面指挥部队撤离,退回到涧水之南。回顾涧水,已被血液染成红色,到处是契丹兵尸体。史称耶律沙、穆济等“仅以身免”,勉强活着逃出了战场。
这时巡逻兵来报,捉了北汉派出的细作。郭进将搜出蜡丸打开看时,原来是北汉送给契丹,告知“守城待援”的紧急请求。
郭进一面向太宗赵炅汇报石岭关捷报,一面将北汉细作派人押赴潘美围城部队。在城下,宋师向城头呼喊,在北汉守军的眼皮底下,将细作斩首示众。史称“城中气始夺矣”,太原城中见援军迟迟不到,派出去的细作也被擒杀,“誓死守卫”首都的士气因此开始衰落了。
与此同时,太原周遭也不断有州郡被宋师攻克,没有攻克的,也被看住,无法出城“勤王”。
太原大城被潘美十几万大兵围得密密匝匝,契丹援军被郭进布防得法的骁勇阻遏得寸步难行,诸州郡被太宗派出的宋师看守得水泄不通,眼瞅着北汉已经岌岌可危。这时北汉主刘继元的驸马都尉卢俊,在三百里外的晋北代州,获悉太原城危,于是主动派人驰往契丹告急。但史称“辽人败衄之馀,不能再发兵救”,契丹石岭关以及诸州不断遭遇败绩,暂时没有能力再派兵救援。
太宗在河北镇州,了解到战役形势后,开始向太原这座困守中的孤城进发。
镇州到太原,要翻越太行,近五百里山路,从四月壬戌日到庚午日,太宗一行走了八天。一路上,不断有捷报传来。
北汉有“鹰扬军”,被宋师击破。
骁将解晖
一向与中原来往不多的夏州(今属陕西靖边县)节度使,党项人首领李继筠,派遣两位刺史,带领蕃、汉大兵,列阵渡黄河,攻略河东辖境,以此策应大宋讨伐北汉,史称“以张宋朝军势”,以此来扩大宋朝讨伐军的势力。
太原西北四百里的军事要塞,北汉固守多年的岢岚军(今属山西忻州),被折御卿攻克,擒获守军大员。随后又南下,攻克太原西北二百多里的岚州(今属山西吕梁县),在此地擒杀北汉一位刺史,活捉一位节度使。
折御卿乃是府州(今陕西府谷县)观察使、永安军(治所在府州)节度使。折家世族,为后周时晋北大户。折、佘音近,后世小说家言称为佘氏,为佘太君家族原型。折家在太祖时归附大宋,镇守北疆,多次击溃契丹,乃是宋初名将。
包围多日的隆州,也被攻克。
破隆州的宋师司令是骁将解晖。
征北汉之前,太宗令他在太原南部泽潞地区筑城,作为看守北汉的军事要塞,城成,取名“威胜军”,就以解晖为威胜军节度使。史称此人“鸷猛木强”,像鹰隼一般猛烈,像木石一般刚强。每次受诏征伐,解晖都战斗在最前列。一般人看着害怕、忧虑的战局,在他看来很简单、很容易。他浑身都是创伤,从太祖时起就屡立战功。
解晖的父亲就是军人,后唐时西征蜀国阵亡,当时解晖年纪尚幼,但那时即立志:成人后要做军人,为父报仇。后晋时,解晖投军,跟着石敬瑭攻击叛臣安重荣,曾领精兵百余人,夜袭屯驻数万大兵的敌军营栅,在敌军看来,夜色中来袭的这一伙骑兵,犹如从天而降。解晖在敌营中左右冲突,居然斩获甚重,凯旋。那一仗让他成名,天下皆知有解晖者“鸷猛”如此。后周时,北汉刘崇与契丹联军入侵晋南,解晖与枢密使王峻前往迎击。夜半,他再一次发挥“鸷猛”性格,率三千人奔袭契丹军营,契丹兵大乱,如沸腾四溢的粥锅一般,四散而逃。后来又跟随周世宗南征淮南,生擒南唐一位刺史。
进入大宋,为太祖麾下一位步军司令。太祖在北征泽潞李筠时,解晖也立战功,一次战斗中,眼睛被箭矢射中,但仍然如夏侯惇般力战不已。太祖派将南征荆楚,解晖所部水军生擒岳州守军头领以及高级将领十四人,俘虏斩杀数千人。太祖征太原时,在北汉辖境击破敌军,斩首千余人。因功改为均州(今湖北丹江口市)刺史。
这一次太宗北征,派他带领所部围攻隆州要塞,他的部下西头供奉官,负责武装制度的朝廷内部官员袁继忠,武骑军校、军中骑兵队长许均,二人率先登上城楼。
许均身上有八处受伤,但仍在汗血淋漓中,咻咻气喘中,勇战不退,带领部下从城楼杀到城内,擒杀守军三百余人,活捉北汉派遣到隆州前线来的招讨使,也即司令官李珣等六人。
太原已是困兽
袁继忠在解晖麾下,也是一人物。
他在后周时就是一个有战功的将军。入宋,太祖时,参加了多次讨伐战役,所在有功。这一次征讨北汉,他进入敌区,连破三座要塞,擒得敌军将校多人,更俘获敌兵、牛马、铠甲、器械数以万计。但有意思的是,他的同列多人在敌区搜掠,却没有更多收获。这些人担心,对比之下,你那么多战功,我们咋办?于是,就很实在地跟袁继忠说了这个忧虑,史称“乃以诚告”。袁继忠不认为这帮人没出息,也不认为这帮人在挤对自己,就很慷慨地将自己的俘获分给众人,让他们“列表”,算作他们的战功,上报。此举很像东汉名将大树将军冯异,从来不居功。后来的日子,他在代州,击破入侵的契丹兵,在长城口,又一次击破契丹兵,与主帅一道,杀获数万敌众。但很多战功与主帅和战将捆绑在一起,有些就不好算在袁继忠头上,有人看到他功勋卓著,就劝他上表自论其功,史称“继忠不答”,袁继忠根本就不回应这个问题。
强将手下无弱兵。解晖的部下,就有这样的将士。
此一役,太宗知人有道,用人得法。
太宗一路收获着好消息,这一天,来到太原城下。
望着周世宗、宋太祖两代人没有攻克的大城,太宗赵炅有了一点隐隐的期待。他开始暗暗地谋划北汉之后的地缘战略。他应该有远迈前人的武功。他认为他能做得到。恢复汉唐旧疆,可能不是梦。
正在这时,来了一个坏消息——镇守石岭关的大将郭进,薨。
跟郭进在一起的田钦祚,多次放纵做奸利不法事,郭进曾多次向太宗汇报。田钦祚知道郭进是个没有什么心机的人物,而且性情木讷刚烈,就在二人接触时,多次以语言凌侮郭帅。郭帅也拿他没有办法,打不得骂不得,抗争不得,辩别不得,一怒之下,气昏了头,自缢而死。但田钦祚向太宗汇报时,却说郭帅是“中风眩”。太宗悼惜很久,缓不过神来。
史称“钦祚性阴狡”,田钦祚性情狡诈。他的劣迹不少(《大宋帝国三百年》前几册中说到他的故实),奇怪的是,历经太祖、太宗两朝,他居然没有被赵家兄弟看透,也没有受到朝官弹劾。想来他的“阴险、狡诈”骗不过史家,却骗了时人,奸人自有奸道,可能是局中人无法勘透的。不过他的战功不低,最煊赫的是,太祖开宝年间,他曾以三千人的宋师与六万人的契丹兵周旋,剪灭不少敌兵。最后退守小城,在敌人包围中,还能整军而开门,突围而去,居然三千士兵“不亡一矢”,连一根箭矢都没有丢失。此事近似于神话,据说在草原那边都在传扬“三千打六万”的故实。也许正因为此人还有骁勇的一面,所以太祖、太宗对他有了睁一眼闭一眼的姿态。
太宗赵炅在行营揣摩良久,最后派出了冀州刺史牛思进替代郭进为石岭关都部署。石岭关必须由猛将据守。牛思进也是奇人。据说他有一对铁耳朵,将强劲的弓弦挂在耳朵上,一只手扯弓背,居然可以将弓扯满!还有本事,可以背靠墙站住,随你找两个力气大的将卒,拽着他的胸部,想从墙下拉动他,门儿也没有。他就好像长在了墙上,巍然不动。史称“军中咸异之”,军中将士对他这个本事都很惊异。围城打援,在打援部署中,牛思进与郭进都很称职。俩人先后钉在石岭关,终河东之役,契丹没有越过关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