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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1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8

太原周边,北汉所有的军事要塞都被拔掉了。太原犹斗,但早已是困兽。

剑舞吓人

宋军围城也很出色。

太宗赵炅来到城下,宋师士气大增。

御驾驻跸在汾水之东。汾水在太原之西,太宗就在汾水与太原城之间,城墙里面,就是北汉宫城,守军在此部署了最重要的城防力量。太宗来看望大将曹翰的攻城队伍,巡视了宋师大营,了解了部分营垒攻具,如俗话所说,亲切慰问了前线将士。然后,他在行营中亲手写了一份劝降诏书,派人送达城下,要守卫城门楼子的河东兵将诏书转给北汉主刘继元。但守卫城楼的“指战员”们不敢接,太宗劝降的意见到达不了北汉最高层。

郭进俘虏的北汉细作在城下被斩,已经让城中人丧气;太宗更发明一种游戏,吓唬太原守军。

此前,太宗曾在诸军选择身手灵便敏捷的士兵,专门要他们练习剑舞。这种剑舞很像现在的杂技演出,几百人列阵,手持利剑,耍巴一阵后,会将利剑掷入空中,而后士卒们跳跃起来,或左或右,或前或后,摆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姿势,或如“野猪进林”,或如“钟离挥扇”,或如“张飞片马”,或如“举火烧天”,或如“结跏趺坐”,或如“凤凰展翅”,或如“苍龙摆尾”……闪转腾挪间,士卒们纷纷接住空中掉落的利剑。剑光闪处,惊险万分。城上守军看得呆了,看到的人都感到很恐惧。

在汴梁时,有契丹使者来访,太宗曾要这批训练有素的士卒在大殿汇舞。契丹使者看到数百人光着膀子,鼓噪而进,挥剑而舞,跳起来、掷起来,不免摄心动魄,史称“(契丹)使者不敢正视”。等到这次巡视攻城,太宗再令这支传奇队伍做环城表演,作为御驾前导。据说“城上人望之破胆”。

荆嗣生猛

转天夜半,太宗看看刘汉没有降意,开始在城西大营观看宋师攻城。

攻城将士见皇上在身边,勇气大增。

这时,一位校官来到太宗面前,要求自己带领一支敢死队先攻。太宗看时,原来是太祖时名将荆罕儒的从孙荆嗣。当初荆罕儒曾经打得北汉屁滚尿流,但在他未加提防时,不幸被北汉名将郝贵超杀害。现在荆嗣来请战,也有为祖上“雪耻”的意思在。太宗理会他的意思,就让他攻取城西的一个门楼。荆嗣领命,带着百十个身手不凡的健卒,开始借助于云梯,登城。主帅赶紧又安排其他门楼的登城勇士同时行动,以分解荆嗣这边的压力。

荆嗣不负太宗厚望,率先登上城楼,太原西城矮墙之内有了殊死搏斗。

只见校官荆嗣满口流血,呼喊时,嘴里喷出血雾,那是他的牙齿被敌人的刀剑刺落;他挥舞起来的胳膊,一只手已经血肉模糊,那是炮石击碎了它;他飞起来的一只脚,带着两支雕翎箭,那是被守军飞羽所伤。月光之下,城楼之上,本来应该是非常富有诗意的地方,唐人就有诗歌咏叹此类良辰美景道:“片月低城堞,稀星转角楼”,在高城墙垛之上看月亮都显得那么低矮,城门角楼看到的星星都在缓缓移动。但在此刻,夜半,大山、汾水、孤城之上,骨肉生灵,却在血拼。太宗看得很感动,见荆嗣受伤不轻,赶紧派人召他回来,当即给了他慰勉和赏赐。荆嗣回营养伤。

月光之下,第一轮攻击暂停。远山有烽烟,城楼有悲笳。四野的炊火,照亮了堆放在营帐内外的羽箭,军营内像燕尾一样两角叉开的军旗,在星月之下有一种浮缓着的悲怆意味。在唐代,这类旗帜可以称为“蝥弧”。几处营帐,将校们兴致不低,在星垂平野的汾水之滨,夜宴吃酒,互相讲述攻城时出生入死的瞬间,有几个将军甚至不卸掉沉重的盔甲,就在篝火之旁举着酒器——或酒坛,或陶碗,或锡壶,或觚,或盅,或盏——跳起舞来,军士们助兴,有人会擂起喜庆的鼓声。夜色深时,司务挥舞起一面旗帜,一波一波,渐次传递到绵延几十里的大营,此起彼伏地传来一声声呼喊,这是夜寝的口令。这一幕,令人遥想起唐人《塞下曲》的意境:“野幕敞琼筵,羌戎贺劳旋。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鹫翎金仆姑,燕尾绣蝥弧。独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

宋箭宋得

太宗每次观战,都要穿上甲胄,距离城墙很近,守军的箭矢、滚木、擂石、灰土等,往往都要落在他身边。左右有人劝谏太宗离战场远一点。太宗说:“将士争效命于锋镝之下,朕岂忍坐观!”我大宋将士们都争着在敌人箭雨之下效命,朕岂忍心作壁上观!太宗这句话,很快就传遍全军。诸营将士闻言,史称“人百其勇”,每人都比此前勇敢百倍。人人都愿意“冒死先登”。

大宋攻城,有掩护部队,就是弓弩手,史称“控弦之士”。登城部队在前,掩护部队在后,射出的箭雨密集程度为有史以来罕见。有史料称太宗赵炅攻取太原,这样的掩护部队有“数十万人”。我不信这个数据。整个攻取太原的部队,没有详细资料记录,但是根据各方力量之估计,包括辎重转运、战事民工、其他州郡的遥远策应(如折御卿在西北攻击北汉辖境等),宋师应在三十万人内。直接攻取太原城的部队不会超过二十万。此时,太原城内武装力量大约两万人(北汉军人总三万人)。但宋师“控弦之士”为历来最多,可能是一事实。箭手们在太宗乘舆之前列阵,一排排,成行成列,进退有法,交替前行,专门瞄准城楼、城垛间露出的人影。但城堞一般都有半人多高,且有可观的厚度,这样,城下箭镞射往城上时,就有了一个仰角,一般就会飞上城楼斗拱之间,或落入城内,成为流矢。还有些强弓,包括威力强大的床子弩,箭杆较短,但弓力强大,可以直接射入城墙之内,这样,就像外梯一样,利于攻城士兵攀爬。当敌楼发现险情,试图布置檑木滚石时,城下“控弦之士”又开始新一轮掩护,更密集的箭雨射向墙头。就在这样的争夺博弈中,宋师射出的羽箭是传说中“草船借箭”的数倍。整个太原城,城楼上、城墙上、马道上、府衙间,到处落满羽箭,如刺猬一般。以至于大宋捉到的“生口”,活着的北汉兵民,向宋师坦白道:北汉主城内储藏羽箭有限,因此动员市民搜集落到城内的羽箭,一支箭可以换十文钱,这样购买,“凡得百馀万”,得到了百多万支,都被北汉主聚集起来,储存到兵器库里了。太宗闻听,大笑道:“此箭为我蓄也!”北汉主这么干,这是在为我大宋储存武器啊。等到后来太原城被平定,楚弓楚得,宋箭宋得。

宋师有掩护部队,北汉也有忠于汉朝的弓弩手。城久不下,北汉有人。城上也不断地有箭雨俯射。北汉组织起反攻来,往往也很奏效。

洞屋

太宗从西城巡视到南城,大宋名将,彰德军(今属河南安阳市)节度使李汉琼,此地担任攻城都部署,也即南城攻城司令官。他率领将士,安排好城下掩护部队,开始亲自登城。他以司令官的身份带头行动,感动了部下,于是跟着他冒矢而上。李汉琼借助机器传送的移动云梯率先登上了城垛,但守军箭矢射中了他,其中有箭射中头部,一根手指也被守军大刀砍断。血染红了他的全身。太宗在城下看到,急忙命人死力营救。控弦之士的箭雨更密集地向城上射出,有士兵千难万难中救出了主帅,从云梯放下。

太宗赵炅亲自检查了他的伤势,为他敷药。然后表示,要到前线去,离将士们更近一些。甚至,他还要到“洞屋”去,亲自参与指挥攻城。

“洞屋”,又称“洞子”,是古来重要的攻城器械。形状很像一间长筒状小屋,可大可小,用木柱撑持,外包牛皮或铁皮,有的还要包上泥瓦,用来防止城上的箭雨、擂石、开水、石灰等。“洞屋”一般安装有车轮若干,可以由里面的士卒推着前行。一般攻城,都会事先填平城壕,或在城壕上搭建活动桥梁,供士兵靠近城根。故“洞屋”,可以直接推到城下。“洞屋”战时主要任务除了攀爬登城之外,还挖墙脚,穿洞。城内反“洞屋”,除了从城堞之上往下俯攻之外,有时还要在城内挖壕,注水或置放尖锐战具,阻遏穿洞者顺利入城,而后守军可以以逸待劳,洞口狭窄,不可能“一拥而入”,只能次第“鱼贯而入”。这样,洞中人入城,进来一个就会被杀掉一个。所以“洞屋”穿城而入的战例很是罕见。“洞屋”的功能,除了贴近城墙攀爬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心理战。

还有一种“洞屋”,与云梯结合,轮子安在云梯下面,“洞屋”在云梯上面,略呈Z字形,状如鹅,故又称“鹅车”。这样的“洞屋”可以直达城堞之上,如果顺利送达,“洞屋”里的将士可以直接跳入城垛之内。但守军也有办法,就是抛出钩锁,在“洞屋”还没有到达城垛之际,将其拽翻,然后泼出火油、火把,将整个“鹅车”烧毁。这类攻防除了技术上的熟练高妙之外,很大程度上,还有运气。一般来说,被动的防守者反而更显主动,主动的攻击者反而略显被动。

《宋史》中说李汉琼也是一个“木强”之人,与前面说的那个解晖一样,也是一个木石一般刚强鸷猛的骁将。此人好“使酒”,也即借酒劲耍性子,但对大宋的统一战争确是战功赫赫的人物,而且忠诚。当他听说皇上要到那么凶险的前线去督战时,不禁心下一惊,马上对太宗说:“守军在洞屋那里,矢石如雨!陛下奈何以万乘之尊要到那么险恶的地方去啊!不要去啊!如果您不听臣下劝谏,是臣子失职,臣请先死!”太宗想想,接受了他的意见。

李汉琼此语有大义。三军攻城,帝王亲临,如有闪失,必酿大祸。因此,臣下如工蜂护卫蜂王,是自然法之正价值所在。忠诚,在任何时代,都具有独立方向的肯定价值。李汉琼一番话,按照现代交往理论评判,可谓“真诚宣称”,在这个语境之下,至为“妥当”。

李汉琼因此不惟得到庙堂肯认,也同时得到江湖肯认。名气虽然不如杨老令公、呼延赞等人,但也有声有色。后世流传杨家将故事(不是故实)有《李汉琼智胜番将,杨令公大破辽兵》的段子。说大辽将军韩匡嗣与宋师李汉琼部遭遇,惊慌害怕,在逃跑中被李汉琼追及。看看危急之中,大辽猛将刘雄挺身来斗。李汉琼更不搭话,与刘雄战不几合,一刀将其劈落马下。

小尉迟呼延赞

名动天下的呼延赞也参与了这一次平定北汉的战争。他当时任铁骑军指挥使,马军铁骑部的司令官,跟随太宗来太原。他见攻城久久不下,于是也像李汉琼一样,率部亲自登城。当云梯把他送入城堞上时,他竟连续四次站立不稳,跌落下来。史上没有说他跌落到哪里,是跌落到城墙里面,还是外面。如果是前者,那就已经进城了,况且城堞到城内城道只有半人多高,摔不坏,足可翻身起来与守军格斗。但如果是跌落到城外,那城墙高达十来米,三四层楼高,四次摔下,不可思议。根据推断,他应该是摔落城外。太宗见状,亲自赏赐了他。

呼延赞后周时入伍,入宋后曾在先锋队伍中,跟随王全斌讨伐后蜀,有功。这次征伐北汉之后,他又跟随崔翰戍守定州,作战勇敢。后来也曾向太宗献阵图,以及打仗时的要领、建构军营的方法等意见书,想以此求取边关将帅之职。太宗让他显示自己的武艺,呼延赞就打扮起来,全副武装,带着四个儿子,在宫苑中骑马盘旋好几圈,手中的铁鞭挥舞起来,很有声势;还能使枣木长槊,也颇虎虎生威。太宗很高兴,给了他们父子五人几百两白金。不久,太宗任命他为保州刺史,治所在今天的保定。那时候,这里已经是大宋边疆。但史称此人“无统御才”,没有驾驭部下的才能,太宗给他换了个地方,出任辽州刺史,治所在今天的山西左权县。史称“又不能治民”,又不能治理当地政事,没有办法,只好继续做职业军人,当了个“都军头”,某军某部的军事长官。但是因为有资历,还是给他“遥领”了一个刺史,但不管具体军政事务,也不须赴任。

史称呼延赞“有胆勇,鸷悍轻率”,有胆量有勇气,鹰隼一般猛悍,常置生死于度外。坐骑乌骓马,战时像日本人那样在额头上来一道红色巾帛,史称“绯抹额”或“绛帕首”。这东西额头一亮,军中望去煞是鲜艳。故《宋史》说他“服饰诡异”。不仅如此,他的兵器也很“诡异”。他制作多种古怪兵器,其中有“破阵刀”“降魔杵”等,还有一种类似于三尖两刃刀之类的东西,每一种都重达十数斤。他一生仰慕大唐太宗时名将尉迟恭,自称“小尉迟”。

他常对人说,愿意效死沙场。又说“受国恩深,誓不与契丹同生”,于是开始遍体刺字,自己全身刺满了“赤心杀贼”四个字,全都用墨将字染黑,嘴唇里面也刺字,也弄黑。又给几个儿子在耳朵后面刺字“出门忘家为国;临阵忘死为主”。他所使用的马鞍子以及兵器战具,也都刻了字。最后又召来会刺字的兵卒,让他给自己的妻子也刺这几个字,理由是“受重禄无补”,接受国家这么重的俸禄,却没有办法报答国家,所以应该脸上刺字“以表感恩之意”,如果不听话,不刺字,当场就要斩首。此举一出,全家号啕。因为女人家家脸上刺字,从古不见这类“感恩”法子,以后还怎么见人?所以全家哀求他说“妇人黥面非宜,愿刺臂”,妇女人家脸上刺字不合适,愿意刺臂来代替。呼延赞想了想,同意了刺臂。于是妻妾仆人都被胳膊上刺了四个字:“赤心杀贼”。

史称呼延赞其人“性复鄙诞不近理”,性格鄙陋荒诞,有时不近情理。譬如,他会在盛冬季节,用冷水给孩子来个兜头一盆,希望能借此法,让孩子长大后不怕寒冷,身体健壮。他有个小儿子,才刚过“百天”,还在襁褓中呢,被他提到城楼,扔到城楼之下,孩子居然不死,人问他何以这么干,他回答说:“用这个办法来试试孩子的命大不大。”也许呼延家确有异禀,他自己就在太原城上摔下四次,毫发未伤。但他也很疼爱儿子,有个儿子生病,他居然相信江湖术士意见,割了自己腿上的肉做羹汤给孩子治病。

呼延将军不识字,有时在宫中值班,内侍宦官们喜欢他,就往往围着他侃大山。呼延赞有时心血来潮,就召来跟着值班的仆从研磨,然后取出佩刀,刺自己的胸部,出血,流到砚台里,跟墨汁混了,写奏章。主题就是:希望能调自己到边疆“捍边杀虏”,捍卫边疆、痛杀契丹。宦官们恶作剧,开玩笑说:“您这可是够忠心的,但要是把心脏掏出来,割了,流血,写奏章,那就更能明白您的忠心了!”呼延赞说:“我不是爱生不爱死,但契丹未灭,现在死了,白白丢一个躯壳而已。”

但此人不争功。真宗时,他跟着皇上到河北巡幸。真宗皇帝在此地与诸将聊天,要将帅们各自说说自己的功劳。于是将帅们来了情绪,都在争着叙说自己如何出生入死,如何斩获敌方将帅,如何攻取战略要地,等等。争到最后,已经喧哗一片。只有呼延赞不争。真宗问他,他说:“臣月奉百千,所用不及半,忝幸多矣。自念无以报国,不敢更求迁擢,将恐福过灾生。”臣每月有俸禄十万钱,连一半都用不完,已经感到给我的太多了。自己想来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国家的,更不敢请求升迁。也主要是害怕福气太大了要生灾害。

说罢,再拜而退。

众人听他一席话,感到他“知分”,知道自己的位置和实际,但他这种不争的姿态,还是得到了众人的赞誉。

他的忠诚也有特殊的方式。

大宋建隆年间,也即太祖时代,曾经在郑州为大唐名将李靖建庙。真宗时也对李靖多次褒奖,以至于北宋大中祥符四年,公元1011年,真宗在郑州为大唐名将李靖立了一块御制碑,史称《灵显王庙之赞》。碑文称赞了李靖,认为他“功存于国,惠浃于民”,功勋永存于国家,恩惠长利于人民。(顺便说,事实上此地原有庙,是纪念另一李姓历史名人北魏大臣李冲的。此碑今尚在,就在郑州市内一条街道边上,已经开始风化剥落。)

呼延赞虽然没有赶上真宗立碑故实,但他知道两代君王都对李靖敬慕有加。正好他的母亲也姓李,于是他就专程跑到郑州设有李靖泥塑像的殿里去拜,称李靖为“舅舅”,自己是李靖的“外甥”。

呼延赞,是一个有点心机的莽撞人。

劝降北汉主

且说太宗督阵攻取太原城。

说话间到了五月,又是一个夜晚,太宗再一次动员诸将发起急攻。天麻麻亮时,已经攻陷了太原的羊马城。羊马城乃是史上若干著名大城的城外城,相当于主城垣的第一道近身防线。它位于四面壕沟之内,离开主城有十步之遥,大约十五米到二十米之间。羊马城破,主城就没有了最后的屏障。

北汉开始出现恐慌情绪。

这一天,北汉大臣宣徽使范超认为大势已去,于是乘羊马城陷,混乱之际,出城,准备投降。但宋师一见,以为不早不晚,这个时候出城,说是“归降”,谁信啊?于是认定他是“突围”,就将其生擒,而后不容分说,拉到大旗之下,斩了。而北汉那边,因为他未经许可就出城,认定他是“投降”,于是,也不容分说,将他的妻子儿女也绑了,割下首级,扔到城外。宋师这才知道:原来这小子是真投降啊!

战乱中,个人的悲剧各式各样。范超究竟是“归降”还是“突围”,也许现在已经不好判断。

北汉代州刺史刘继文,以及北汉主的女婿卢俊,远在几百里外,就放弃了守城,投奔了契丹。

北汉马步军都指挥使,也即骑兵、步兵总司令郭万超,做出妥当姿态,卸掉盔甲,归降了大宋。

太宗心情振奋,来到城南,对诸将说:

“明天中午,咱们应当到城里去吃饭。”

说罢,又起草了一份诏书给北汉主刘继元。

这一天夜里,城上现异象,据说有苍云很像人状,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攻城队伍轮流上阵,昼夜不息。宋师战士在太宗督促下,人皆准备奋力一搏。史称“士奋怒,争乘城,不可遏”,这是振奋而激怒,争着登城,几乎无法控制、遏阻。但是太宗赵炅看到将士如此奋勇,反而生出恐惧之心。他知道刚刚处理的北汉宣徽使范超,就是一个战例。这位北汉正部级大员,已经在战士的捆绑中不断告知是来“归附”大宋的,但战士根本不听,还是将他杀了。这样愤懑的情绪带到破城之际,一旦失去约束,岂不就要屠城?

大宋“祖宗之际”,也即太祖、太宗时代,最动人的责任伦理开始发挥作用。这二位读圣贤书的政治领袖,即使在政治条件最为险恶的时刻,也不忘记圣贤教诲,或者说,往日的圣贤教诲,如“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已经内化为他们的政治性格和道德自律。颠沛造次之际,唯有“公道、仁德”不可丢弃。这类简单但博大深邃的儒学原理,让这两个帝王,成为圣君、贤君。纳入世界范围来看,太祖太宗与那位谦和、宽容的罗马皇帝奥勒留比较,并无逊色。

赵匡胤当初征服南唐时,要统帅曹彬不得枉杀一人,甚至在将帅们表示不杀人无法攻城略地时,赵匡胤斩钉截铁地回应道:“朕宁不得江南,不可辄杀人也!”

现在,太宗面临了同样的局面。

这些将士乘勇下城,可能就在弹指间,但就在这弹指间,他似乎预见了屠城的可能,于是,史称“帝恐屠其城,因麾众少退”。太宗担心将士屠城,因此指挥将士稍稍退却。他要将士们冷静下来,听从朝廷节制。

宋人杨仲良撰《皇宋通鉴纪事本末长编》记录这段故实的文字是:“帝复诏谕继元速降,当保终始富贵。诏虽入城,而诸将锐攻不可遏。帝犹虑城陷害良民,麾兵少却。”太宗再次下诏给北汉主刘继元,让他马上投降,可以保全他的富贵终身。但是诏书虽然进入城内了,这边宋师诸将急切猛攻的阵势几乎不可遏制。太宗还是担心城破之际节制不住会伤害良民,于是指挥将士们稍稍退却。

由这段记录可以得知,太宗之所以劝降北汉主,实在是担心“城陷害良民”。

刘继元投降

城中人还想固守太原。这时,北汉老臣,退休在家的宰相,左仆射马峰,带着病躯,要人抬着他来到宫中见北汉主。他流着眼泪,向刘继元陈述了天下兴亡的大义,更讲述了大宋天命所归的大义。刘继元天性中的一点理性开始发挥作用,北汉士民蒙福不浅——他听懂了马峰的一番道理,并接纳了马峰的意见:归降大宋。就在这天的夜里,天快亮时,刘继元准备好了降表,派遣大臣李勋带着降表来到太宗赵炅的行营。

太宗大喜,当即命负责礼仪的通事舍人薛文宝带着诏书,跟李勋入城,抚谕太原军民。

当时,“夜漏未尽”,也即凌晨时刻,太宗来到城北,就在城台上宴请从臣,同时接受北汉末代君主刘继元的投降仪式。之所以来到城北,是要完成一个“坐北朝南”的礼制规定。刘继元率领他的大臣都褪去王袍官服,穿了素服纱帽,在台下待罪。太宗下诏,免去他们的“罪恶”,然后将他们召到台上,慰劳了他们。刘继元见到这位御驾亲征的帝王,匍匐下来,叩头道:“臣自闻车驾亲临,即欲束身归命,盖亡命者惧死,劫臣不得降耳。”臣子自从听说大驾来临,当时就要捆绑了自己归附天朝。但是有好几个从天朝投降到我这里来的亡命之徒,他们害怕回到天朝,于是多次劫了臣子,让我没有办法投降啊!

赵炅想想也是,过去有多少投奔北汉和契丹的宋人,可恶至极。于是让刘继元交出这部分人的名单,派出卫士,将这批逆臣拿了,全部正法。

就在这个太原城北的台子上,赵炅瞥见了纳土归宋的吴越国王钱俶。原来他一直在扈从太宗北征。想起钱俶的大功,对比北汉的逆命,赵炅有了感慨,于是很真诚地对钱俶说:“卿能保一方以归于我,不致血刃,深可嘉也。”爱卿你能保留一方土地归于我大宋,以至于没有血刃相加,真是太值得嘉赏啦!

随后封赏刘继元为大宋右卫上将军,封彭城郡公。又以其臣李恽为殿中监,马峰为少府监,郭万超为磁州团练使,李勋为右卫将军。

太宗派出性格纯谨的转运使刘保勋知并州。河东,史称并州,太原是其治所。刘保勋待人和气,但又精于吏事,军政事务很繁杂,但他处理起来往往有条有理。此人也廉洁。曾对人说:“吾受君命未尝辞避,接同僚未尝失意,居家积赀未尝至千钱。”我接受君王的差遣任命从未有过推辞逃避,结交同僚与之来往从未有过争执不和,居家过日子储蓄金钱从未超过一千钱。

刘继元是一个性情残忍的人。在太原,只要臣下有人稍稍违逆他的意愿,他就会动用“灭族”的手段。但太宗还是在他投降后,保全了他。

他曾对他人说:“晋司马昭回应刘禅‘此地乐,不思蜀’,调戏他说:‘你这话说得很像法正之言啊。’这件事,很是不仁。亡国之君都是因为昏妄不明、懦弱不正所致。如果他们有远识,哪里会亡国呢!这都是很可怜悯的人,干吗还要戏弄侮辱他啊?刘继元是朕的俘虏,但我待他如宾客,还担心不能安慰他,实在不忍再去像司马昭那样,戏弄侮辱他。”

名将杨老令公

北汉有个刘继业。

此人就是传说中的杨老令公杨业。

宋师攻取太原城时,刘继业也即杨业在守城。

他现在在哪里?

史上记录于此出现了歧异。

《宋史》的说法是:太宗征太原前,很早就听说过刘继业也即杨业的大名,曾经花重金招降他,没有达到目的。太原快要被攻破时,刘继业也即杨业曾经劝谏北汉主投降,以此保护士庶免遭屠戮。北汉主于是投降,太宗乃使人去召刘继业,一见之下大喜,封他为右领军卫大将军。北伐军回到京师后,又授给他郑州刺史。更因为他“老于边事”,洞悉北边军政大事,再升迁他兼任代州兼三交(地名,在晋北)驻泊兵马都部署,成为山西北部边帅。

按这个说法,是刘继业也即杨业劝谏北汉主归降了大宋。

《续资治通鉴》的说法是:北汉将刘继业,向来骁勇,等到北汉主投降了,刘继业也即杨业还在“据城苦战”,盘踞在所守卫的城楼上,与宋师苦战不已。但是太宗想活捉这人,不想在战斗中伤害到他,于是就让北汉主去劝降刘继业也即杨业。等到刘继业也即杨业得到北汉主的劝降书,就冲着北面再拜,大恸,涕泣一场,脱下盔甲来见太宗。太宗大喜,抚慰后,赏赐很多,又令他恢复原来姓氏。并授领军卫大将军。不久任命他为郑州防御使。

按这个说法,不是刘继业劝降北汉主,乃是北汉主劝降刘继业。

《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说法与《续资治通鉴》相同,文字略异。但在行文中,又引用五代史资料《九国志》等,推断说:流泪劝谏北汉主投降的人是马峰,因为如果是杨业劝降,那么应该跟着北汉主一道来见宋太宗,哪里还用得着再派人去召他?不过《续资治通鉴长编》对这一番推断也不自信,甚至还留下了太宗封赏杨业的一篇“制词”,略云:“百战尽力,一心无渝,疾风靡摇,迅雷罔变。知金汤之不保,虑玉石以俱焚,定策乞降,委质请命,忠于所事,善自为谋。”意思是:杨业将军身经百战,每次大战都能尽力向前,一心一意,从未有过不忠,即使是动荡变乱之际,也不动摇,惊险危急之时,也不变节。但将军知道河东城池难于自保,忧虑战火中玉石俱焚,于是制定战略,请求归附,谦恭卑辞向大宋请命。可谓忠诚于事奉的君国,善于规划自身。

按这个说法,刘继业有劝降北汉主的可能。

歧说俱在,这事今天已经很难“真实复原”。

但不要紧,要紧的是:如果刘继业也即杨业劝谏北汉主归附大宋,是个人污点吗?如果君主已降,臣子不降,是个人荣誉吗?现在看,都不是。我想把这个问题用最简洁的话语说清楚,当我说完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相信,我能“重行推断”出史上这个记录之所以“歧说”并存的原因何在,逻辑在哪里。

先说第一个问题:刘继业也即杨业为何劝降北汉主?

北汉,是五代十国的“十国”之一,最后一个被收复的割据政权。它必须被收复。理由之一就是“大一统”。

“大一统”,是三千年中国之规律性存在。“大”在这里是动词,有“尊崇”“重视”之意。中国幅员辽阔,需要一种足够规模的国家疆域以完成有效治理。历来圣贤所以尊崇河山一统,不仅是民心所向,也是族群生存的政治哲学所在。按照东周以来的经验事实可知,那种割裂华夏的地方政权,是从负面影响共同体生存质量和生命质量的权力形态。“民生”凋敝,在割据政权下是至为常见的共同体生态。所以孙文先生认为真正的政治核心是民生。

按照“亚细亚生产方式”的讲述,之所以有“大一统”国家理论,是因为农耕时代灌溉系统的需要。中国之黄河、长江、淮河,不能想象如多瑙河一般,可以由割据政权分段管理。于是,统一,成为规律性的政治诉求大义。

就这个意义上说,大宋是当之无愧的统一力量,因此也是健康力量。北汉在天命所归之际,犹自顽梗,就是逆天而动,所以,大宋称其为“逆命”自有道理。当此之际,杨业劝降,就是“知命”。他所挽救的是更多士庶生命,使之不再继续无谓的流血。北汉抗命,不是正义事业。就像当年轴心国士子多投奔盟国一样,杨业拟投奔大宋,也是正义选择。

杨业劝谏君主投降,符合邦国演绎趋势,政治正确;符合士庶民生要求,伦理正确。

但太原城已下,杨业犹自苦斗,这第二道理怎么算?

说起来,两个方向可以解释清楚。

第一,刘继业乃是军人,军人就有军人之职业道德。守城,敌我力量悬殊之际,更是彰显军人荣誉之时;敌军破城之际,尤其是军人本色呈现之时。老将军到了这个时刻,已经不再是为北汉而战,是在为自己而战。这是五代十国那些“跳槽”“换单位”般的武夫难以望其项背的道义精神。当着大宋雄师鼓噪入城,城内烽火四起,故国大势已去的凶险局面终于来临时,将军背靠老城,据守街巷,利用地形地物,镇静地等待最后时刻,冷静地指挥亲信辗转于刀头剑锋时,那一时,天地为之低昂,风云为之变色。那是末路尊崇的高大群雕。老将军完成的是历史性悲剧,一种由人间生发,但气冲斗牛的艺术。他在自我形塑,成为五代十国迥然不同于杜重威、杨光远、符彦卿等“名将”的“异类”。他在刀光血影中扼守孤独。

第二,他不知道北汉主投降的信息。将军期待更多沙场立功机会,更明了天下大势,因此,他向往大宋。期待在大宋王朝更有作为,所谓“策功茂实,勒碑刻铭”,跟着宋太宗与契丹征战,“宣威沙漠,驰誉丹青”,如此戎马一生就太完美了。所以他要向北汉主劝降。但现在,他在没有得到北汉主投降的命令之前,他就是军人,是将军。他没有资格决定自己投降。很可能,宋师已经告诉他北汉主已经归附啦,但他没有得到北汉主的“诏令”时,还是不能轻易相信宋师的通知,兵不厌诈,这个将军懂。

现在可以做一个“复原历史现场”的推断了——

刘继业也即杨业,确实曾经向北汉主劝降;当时北汉主没有降;城破之后,乱阵中,老将军没有得到北汉主已经投降的消息,所以,他要“据城苦斗”。宋太宗于是让北汉主亲自去劝降老将军,因为他知道,任何人都不可能说动这个职业军人。作为军人,死亡威胁不能让他匍匐,但是君主命令必须遵守。

史上有一种记录也常见,说太宗于太平兴国四年(979)五月平北汉,八月才招降刘继业,我唯独不信这个记录。逻辑不合。

赢得起,也输得起。尊崇荣誉,不怕死;服从命令,不求名。这就是军魂。这才是军人。

杨业,就是太原人氏。他的父亲曾经做过刺史。少时,杨业就有“倜傥任侠”,风流仗义的性情。他善于骑射,经常去打猎。跟着他人一起打猎时,他的收获总是多于他人数倍。为此,将军也很得意,他对从者说:“有一天,我要是能够带兵打仗,也就像现在这样,用鹰犬追逐禽鸟野兔一般。”

年轻时,他投奔到北汉第一任君主刘崇麾下,作战骁勇,有战功,一些战役中,都是胜仗。国人给他外号“杨无敌”。但杨业本名杨崇贵,为了避讳北汉主刘崇的名字,改名为重贵;后来刘崇又将其收留为“义孙”也即刘钧的“义子”,改名刘继业。与北汉最后一个君主刘继元是“义兄义弟”。所以他必须忠于刘氏北汉。

杨业降。北汉平。

大宋得到10个州,1个军,41个县,35220户人家,士卒3万。这个数据可以概见北汉支撑国力的艰难,几乎是每户要出一个士兵。不算女子、儿童、老人,北汉几乎就是“全民皆兵”。但它能支撑到五代十国最后一个亡国,也算是奇迹了。

从此,西北、西南的“羁縻之地”不算,大宋帝国已经得到了唐代末年,中原王朝所拥有的基本版图,除了燕云十六州——但太宗赵炅,在行营大帐中,在北汉宫禁中,暇时浏览天下形势图时,眼光已经瞄向了这一片绵亘数百里的“汉唐旧疆”。

伍高梁河

当太宗发动“取燕蓟”战争时,契丹尽管处于守势,尽管也有人曾提出放弃燕蓟,但最后的决策还是,不仅要“山后”,也要“山前”。战争打到后来,契丹胃口更大,连周世宗攻克的关南之地也想要,耶律休哥甚至想要黄河以北。宋辽之争因此成为一场纯粹实力的比拼。

太原城遭毁

平定太原后,太宗赵炅开始暗自谋划攻取“燕云十六州”。

在太宗的心事里,十六州之中,主要是契丹的南京,也即幽州,今日之北京。其他州郡有的被周世宗夺回,已经固守在关南;另外一些州郡在晋北,距离中原较远。幽州则志在必得。而且攻克幽州,相信其他州郡可以指麾而定。

这事像往年试图攻取北汉一样,他将谋划藏在肚子里,暂时不透露口风。谁也不知道他会连着发动第二场战事,将士们本来还以为可以得胜还朝,马上就要得到封赏了呢!封赏大事,赵炅连想都没有想。

在大军兵锋东指之前,太宗做了五件事:

第一,派人告慰宗庙。

他命令随军而来的著作佐郎、直史馆文臣石熙古返回京师,将平定三晋之地的大喜事,告知宗庙,要列祖列宗高兴。当时的将帅们估计也有纳罕:告慰宗庙,班师回朝再行大礼也不晚啊,怎么就差那么几天,还要派人回去干这个活儿?他们不知道太宗的心事……

第二,给原北汉地政策性优惠。

赦免河东境内各类罪犯,“常赦所不原者并释之”,往常大赦有规定,某类罪恶深重的罪犯遇赦不赦,这一次也赦免了;人户两税(夏税与秋税),两年之内蠲免;士庶有多年拖欠官方的租税也都免除了债务。更规定:正常的赋税之外,如果原来地方还有“无名配率”,也即巧立名目的榨取盘剥,诸州都要一条条列出来,报告给朝廷。

第三,祭奠战死将士。

这是春秋之义。祭祀国殇,仪式隆重。烈士的后人子孙,都要受到朝廷恩惠,可给予一个官职,享有国家俸禄。

第四,毁掉太原城。

太原乃是河东治所所在,历史上多少藩镇盘踞在此,让中原王朝头痛不已!远的不说,李存勖占据河东时,后梁奈何不得他;石敬瑭占据河东时,后唐奈何不得他;刘知远占据河东时,后晋奈何不得他;刘崇占据河东时,后周奈何不得他;刘承钧占据河东时,大宋奈何不得他!现在,此地被平定,谁知道以后会由谁来盘踞此地?太宗跟他的大臣们想了想,议了议,决计铲除它。于是,做出一个部署:将太原城拆毁,此地改为平晋县;另以附近的榆次县为并州治所。太原附近的僧人、道士,以及富有的大户人家,都迁往洛阳居住。一年以后,甚至还下诏壅塞汾河的晋祠之水,而后灌太原,将老城堕毁淹塌。这就从行政降级、文化南迁和经济削弱三大政策上,狠狠降低了太原的历史地位,让后世据守河东称藩称王,没有了可能性。大宋三百年,没有再出现“河东藩镇”,应该与此有关,当然,更与邦国抑制藩镇的一贯性政策有关。

但这件事成了大宋太宗赵炅的一个政治污点。

所以这样说,理由有二:

(一)伤人甚众。

毁掉太原,另立新城,需要迁徙市民。诸史都记录了这个事件。这是太原历史上不幸的时刻。《宋史·太宗本纪》中记录的说法是:“尽徙余民于新城,遣使督之,既出,即命纵火。”将太原城中所有还没有搬离的“余民”都迁徙到新城榆次去,为此还专门派遣使者督促。等到人都离开房舍了,当即命令纵火焚城。但《续资治通鉴》和《续资治通鉴长编》等文字略异,大略说:“遣使分部徙居民于新并州,尽焚其庐舍,民老幼趋城门不及,死者甚众。”派遣使者分头安排居民到新的并州治所居住,然后将太原城内所有房舍焚烧。当时居民中的老人孩子有来不及到城门的,死了很多人。

《宋史》中没有“死者甚众”这四个字,而且还有“既出”才纵火的说法,好像已经安排了太原市民的妥当去处,没有遭遇反抗。但考虑到人性,考虑到人性中对私有财产必有捍卫之心的倾向,《续资治通鉴》和《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记录应该是可信的。当时必有抗命者,遇到暴力强拆,定会以死抗争,不然如何会死人?此事不容回护。赵炅毁太原,自有政治家的责任担当,是抑制藩镇的战略总规划之一部分。但站在时光的后面来看,此举实是侵害私有财产权、剥夺庶民生命权的一大罪恶。

乾隆皇帝曾有《御批纲鉴》一书传世。书中对历史故实的评点良莠不齐,对大宋君臣也多有嘲弄,但他在论“毁太原”一节中所论,我同意。他说:“仁者之师,应该救民于水火之中。现在宋师却纵火害民,这是什么居心?这事跟太宗行事也太矛盾啦,当初围城没有攻陷时,还能顾虑城破之际屠城会杀伤很多人,因此颁下大义谕旨,劝降河东主。现在这些‘趋门不及者’,难道独独不是当初所不忍心加害的良民吗?”

“仁者之师”的说法出自孟子。乾隆以亚圣的意见批评赵炅,立意甚高,值得嘉许。

(二)因噎废食。

太原被毁,确实抑制了藩镇的生长可能性,但同时减弱了中原北部一座规模闳敞的军事要塞的守卫功能。后来的太原城市规模与老太原已经不可比。所以一百四十六年后,金兵来侵,志在太原,太原守将王禀守卫二百五十多日后,还是被金兵攻占。王禀的故实气壮山河,极为精彩,我将在后面的书中说到。现在可作一遐想:假如北汉都城老太原,原来规模不变,势必将大大增加金兵攻占的难度。故今日太宗这一决策,堪称史上政治败笔之一。就政治荣辱而言,是太宗之耻,一个抹不去的政治污点。

事实上,可以不必毁城。太祖时代已经实现文官权知制度,太宗事实上也在推行这个制度。如此推演的结果已经足可消弭藩镇大帅们的割据之念,并从制度保障上杜绝了割据之可能。太宗这种出于政治恐惧,而不惜支付过高成本的预防之举,像所有政治家的此类荒谬一样,套用马克斯·韦伯的话说,都是一种“政治不成熟”。帝王时代的非理性结构,不适合做现代性诊断,但也不妨说,即使就普遍性之“政治智慧”而言,赵炅此举,也“过”了,而“过犹不及”。这与他一生在政治平衡中奉行中庸大智慧的故实比较,显得很刺目。

第五,安排文职官员。

刘保勋知并州外,太宗还安排其他文人出任原北汉州郡各级地方官。

太宗坚持乃兄太祖的职官政策:文官权知,武职带兵,一律由朝廷任免。文官执掌政务,安排判官副署;如果带兵在外,就安排监军副署。看上去如此简单的制度性设计,如果了解唐末以来,五代乱世的藩镇世袭,权反在下的军政故实,就知道,这类安排几乎是革命性的。神奇的是,大宋在实现这类革命性转型时,几乎没有遭遇流血。

所谓“副署”,就是主管一把手签署文件,要有二把手或三把手同签才有效。知州签署,通判副署;主帅签署,监军副署,这样,就等于给主管做了分权处理,也是克制专断的必要手段。

但在太原这次人事安排之后不久,出了状况。

有八个朝廷官员分赴诸州,其中,右赞善大夫臧丙知辽州(今属山西左权县),秘书丞马汝士知石州(今属山西吕梁市)。因为这些地方都在边境,属于军事要塞,因此给他们各自都配备了军队,并派出了监军。

不料马汝士与监军不和,一天晚上,腹部被一柄利刃穿入,流血而死。地方报上的审验结果是:自杀。

但远在四百多里地外的臧丙知道此事后,迅即上疏,认为马汝士绝非“自杀”,愿意来调查此事。

这时,太宗已经与契丹在幽燕之下完成了一次较量,失败而归(故实容当后表),闻言大惊!才派出去的知州能被人所杀?于是当即派出使者去弄清事情原委。然后,又将臧丙召到京师问询他为何关心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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