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丙说:“马汝士在石州担任牧守之责,没有听说他有什么大的罪过,何至于自杀?故臣判断此事必有冤情。如果冤死不明,警卫者又不被处分,那么从此之后,书生权知地方,谁还敢来?谁还能踏实地治理边郡?”
太宗闻听此言很愉快。事件与监军有关,得到公正处理。
“乘胜取燕蓟”
平定太原一个月之后,在三军将士焦急地等待赏赐的日子里,太宗按照出发时的路线回到了河北镇州。将士们也有点纳罕:如果回京师,可以直接走晋中、晋南,过黄河,进入汴梁啊,干吗绕远五百里走镇州啊?
车驾到镇州后,太宗召集诸将说了自己思考“成熟”的想法:“乘胜取燕蓟。”趁热打铁,乘着扫灭北汉的余威,收复幽州、蓟州(今属北京、天津)。
消息出来,三军失望。他们不想再打仗,只想得赏。
中唐、五代以来,战必有赏,而且一把一结,当场兑现,甚至期盼预先颁赐的余风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但是战后颁赏,不独是五代惯性,也是历史惯性。主战者吝于赏赐,经战者人心不平,是平情经验。太宗并非吝啬,而是企图两场战争之后一并颁赐。可是将士们无此“觉悟”,更不这样思考。这就误解了事件的逻辑。有意味的是,经由太祖时期的慢慢改造,将士们对恢复汉唐旧疆的价值诉求也有了感觉。所以在反对东征时,诸将不大好意思说“不赏不战”,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师疲饷匮”,军队已经疲惫,粮饷已经不足。史上的说法就是:尽管“人人有希赏意”,人人都有期盼赏赐的意思,“然无敢言者”,但是没有敢说求赏的人。太宗看出诸将“皆不愿行”,但他想想石岭关一役,郭进将军剪灭契丹万余人,就觉得战胜契丹不是太难的事。况且“惟有战耳”一句话,让现在两家已经闹翻,听说契丹正在异动。与其等待来而战之,何如往而战之!更重要的,太宗人格特质中,有好大喜功之倾向,这一倾向,直到很后来才有所收敛。此时的太宗,似乎只有向前、向前、向前一条思路。
他的目光在巡视诸将时,应该有过期待。他需要他们懂他。
但是懂他的人,寥寥。
时任铁骑军指挥使的呼延赞也不赞成到燕蓟之地去打契丹,但他满脸密密麻麻刺了“赤心杀贼”的黑字,看不出他的表情。
随军的参知政事,文人赵昌言觉得大宋与契丹早晚应该有一战,晚打不如早打,于是率先站在了太宗一边,回应道:“自此取幽州,犹热鏊翻饼耳!”从镇州这里收复幽州,就像在热鏊子上烙大饼翻个似的,容易得很!
呼延赞对这位轻敌的宰相嗤之以鼻,他嘲笑道:“书生之言不足尽信,此饼难翻。”皇上您别信这个书生说的话啊,书生之言,不可以全信——契丹这个大饼不好翻!
这故实为北宋仁宗、神宗时代学者王得臣《麈史》所记录。书中说是王得臣同时代大臣富弼亲口讲述。富弼还说,最后太宗兵败而归,证明了呼延赞的预见性,于是对王得臣再三喟叹说:“武臣中盖亦有人矣!”大宋武臣之中也有明白人啊!但据考证,赵昌言参政在后来,时当太平兴国年间,他还没有出任国务总理。总之王得臣记录可能有误,但《续资治通鉴长编》作者李焘引用《麈史》这一故实,评论说:“或呼延赞实有此言,亦不可知。”也许呼延赞真的有这样一番话,也说不定。
上百将帅,支持太宗意见的没有几个人。殿前都虞候,大将崔翰,就是当年在东京西郊讲武台训练数十万禁军的演习总教官,他对指挥禁军有心得,认为破北汉易,破契丹也不难。于是在建功立业的军人荣誉和个人雄心的加持下,也站在太宗一边,提出了鼓舞人心的意见:“此一事不容再举,乘此破竹之势,取之甚易,时不可失也!”讨伐契丹这件事,不能再次举兵!举兵一次要费多少周折!我们大宋精锐已经悉数在此,又当破河东的余威,正好乘此破竹之势,取燕蓟,很容易。古语云:时不可失也!
“时不可失”,四字深深地契合太宗之意。史称“上悦”,皇上很高兴。于是“喜而兴师”之意已决,如此,历史预定轨道已经铺设完毕,格局已定,不可变更。
太宗不明白的是,这一个时刻,他已经开始违背军事规律,他正在犯兵家之大忌。《孙子》有言:“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攻战……此安国全军之道也。”战胜攻取之后,要“修其功”。何谓“修其功”?适时赏赐就是其道。太宗于战胜攻取之后,不赏,是犯兵家大忌之一。这个赏赐,他拖了半年之久。那时的颁奖已经没有了激励效果。兵法不可“怒而兴师”“愠而攻战”,已经是军事常识;还可以补充一句:也不可以“喜而兴师”“乐而攻战”。喜、怒,都是战时的非理性状态。太宗在兴头上,还写了《平晋诗》,刻在寺院里,要诸臣唱和,全军一派喜气洋洋。这时候进入战争决策,依然属于“政治不成熟”。故太宗再犯兵家大忌之二。如此,如何安定邦国、保全军队呢?
从“乘胜取燕蓟”豪言一出,到“时不可失”壮语一激,再到太宗欣然一“悦”,这一场战役的结局已定。剩下的事情,成为太宗一行趋奔结局的悲剧历程。
第一个错误
太宗从镇州向京东、河北诸州发出了调动军用物资的命令,要他们限期转运到北面行营。他知道“师疲饷匮”是牢骚,也是事实。
随后,车驾从镇州向定州出发。镇州即正定,在今天的石家庄北,定州在今保定南,相距百里路程,一个驿站。此地已经贴近幽州的南部了。
扈从部队要按期限到镇州集合,但是到了日子,居然有几个番号没有到达!史称“上怒,欲置于法”,太宗大怒,要将延误军期的首领法办。那就是要杀人祭旗了!
时任马步军都军头的一位军官名叫赵延溥,赶紧来到太宗营帐,劝谏道:“陛下巡行边陲,本以外寇为患,今敌未殄灭而诛谴将士,若图后举,谁为陛下戮力乎?”陛下到边疆来巡视,本来是以契丹外寇为我军大患的。现在外寇未加剪灭而诛杀自家将士,如果这样来图谋后面的大事,谁还为陛下效命沙场啊?这一番话居然打动了太宗,接受意见,还好言表扬称赞了他。
现在可以看到,决策“取燕蓟”之后,这是太宗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军中无戏言。军人不按规定日期集合,就是违反军令。这等严肃的大事,太宗优容对待,所以养成了大宋将军往往不在意延误军机之过。后来,杨老令公就因为潘美、王诜延误集合日期,成为孤军,被契丹擒杀。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车驾到达定州之后,太宗又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派遣使者到北岳恒山去祷告、祭祀、许愿。这是祈求天神地祇保佑平安顺利的意思。
第二件事是再作一首诗,主题是悲悯沦陷区中原士庶,以此激励契丹辖境原属中原地区的人民,起来反抗异族。众多大臣也跟着唱和。一时间,这些诗就传入了契丹南部。
随后,太宗继续北上,来到今天的保定市,那时一个叫金台顿的地方。此地过去是战国燕国故地,燕昭王曾筑黄金台招贤纳士,所以名叫“金台”,“顿”就是馆舍的意思。这里是一个驿站,有时属于契丹,有时属于大宋。现在属于契丹,太宗进入敌境,意味着大战已经一触即发。
宋师没有人熟悉这里的地形。太宗下令在此地招募向导一百人,寻求到达幽州的最佳山地路线。向导的报酬也定好了:每人两千钱。
战役初期,契丹还没有反应过来,宋师进展顺利。
孔守正独闯岐沟关
太平兴国四年(979)六月,东西班指挥使,也即殿前卫戍兵司令官孔守正被派往岐沟关相机行动。
岐沟关,契丹又称东易州,此地距离幽州不足百里,在金台顿偏东北方向,也有百里之遥。历史上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孔守正带着禁卫军迫近岐沟关。夜半,他只身翻越矮墙,穿过鹿角阵(守营迟滞敌人来犯的障碍物),来到壕沟前的断桥,与契丹关使刘禹对话,告诉他“大军且至”,根本不可阻挡,你刘禹应该开门投降。刘禹被说动,放下吊桥,邀请孔守正和宋师进城,“听命”,接受孔守正的指挥和调遣。孔守正很高兴,代表宋师安慰了岐沟关守军和司令,等于兵不血刃,将此地收复。然后,留下千人守卫,自己先回到太宗行营禀报。
太宗很高兴,又从金台顿向涿州进发。孔守正与另一位殿前卫戍兵司令官傅潜护驾到达。在沙河遇到契丹增援北汉的援军——到目前为止,契丹还没有增援幽州的计划,他们不知道宋师要打幽州——首领是契丹北院大王耶律希达、统军使萧托古、伊实王萨哈。宋师孔、傅二位司令官率领所部,分为两个阵地将敌人包抄起来。宋师骑兵甚为雄壮,在二位司令官的率领下,“驰击之”,奔驰起来追击契丹,将敌人赶出二十里地外,生擒契丹羽林兵五百余人。随后,孔守正又与宋师其他部队合兵一处,追击契丹直到桑干河。
这一场规模不大的“沙河之战”,是一场遭遇战,没有全歼敌军,只能算击溃战,但已足够鼓舞人心。
孔守正,作战骁勇,几乎没有败绩。
他在后唐时从军,曾在后汉、后周做过武官。宋初,参与平蜀战役。太祖开宝年间征太原,孔守正隶属大将何继筠麾下。正赶上契丹来援,孔守正在石岭关与之大战,也曾大败契丹,斩首万级,还擒获了契丹的排阵使王破得。但当时宋师也有被契丹俘虏裹挟的士兵几百人,孔守正不犹豫,带着骑兵“驰击之”,闯阵,将陷入敌阵的宋兵夺了回来。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且说“乘胜取燕蓟”。进展中,很顺利,到处都是好消息。
太平兴国四年(979)六月,宋师到达涿州附近时,涿州契丹兵不战而退,原涿州判官刘原德投降,将城池交给了大宋。太宗命令供奉官张怀训暂领涿州守军。
太平兴国四年(979)六月,太宗大驾来到幽州城下。
一路上很流畅,太宗本来在城南宝光寺驻跸,但听说有契丹兵万余人屯驻在城北,当即率宋师前往。赵炅全身披挂,盔甲精良,在日光下放出耀眼的光芒。麾下雄师,皆汴梁西郊训练有素的角色,燕尾旗下,一收一纵,或左或右,十几万人忽然一声吼,风云变色。那种威风,让契丹见了一时胆寒。城北一战,斩首千余级,史称契丹“余党遁去”。
现在看到的资料还有说法“契丹闻王师至,皆不敢居城中”,说契丹听说宋师到了,都不敢居留在幽州城里,害怕城破被剪灭。但这个说法不确,如果真的都不敢居住在城中,哪里还有后来的围城不下?所以,可能是:城中契丹守军不敢出城。而城北契丹守军,乃是当初增援北汉的草原兵,现在赶来增援幽州,屯驻城北,尚未进城。宋人或元人所著《契丹国志》的说法是:“辽兵先守幽州者,皆脆兵弱卒,见宋师之盛,望风而遁,又为宋师所遏,进退无计,反为坚守。”按这说法,城北这万余人,也有可能是试图逃逸的幽州守城部队,宋师将其包围,不得已,一部分退入城中,一部分向北奔窜,逃回大漠。
太宗令潘美率名将宋偓、刘遇、崔彦进、孟玄喆四大节度使,开始部署四面攻取幽州。另一位大将曹翰,作为预备队屯驻城东南。
慑于天威,契丹人开始恐惧,这时,好消息就联翩传来了:幽州神武厅亲兵,以及地方兵四百多人来降。
契丹建雄节度使刘延素带着官属十四人来降。
契丹知蓟州刘守思带着官属十七人来降。
幽州山后八军瓷窑务官三人,带着契丹授给他们的牌印来献。
山后,五代初期大将刘仁恭据守幽燕之地,在太行山北端西侧建设八个军事要塞,以此抵御契丹,史称“山后八军”。此地在石敬瑭时属于“幽云十六州”,因此一并割让出去。现在“山后八军”都在人心动摇,这个消息比契丹几个节度使来降,更让太宗高兴,从此“犁庭扫穴”之信心更为坚定。
还有更好的消息:远在契丹东北面的渤海国首领大鸾河,听说宋师要灭契丹,也率领亲军校尉十六人、部族三百骑,以及范阳(今属河北涿州,地接幽州)军民两百余人来见太宗,表示归附。远人来,历史上乃是盛德之兆,太宗高兴,召见,赏赐,以大鸾河为渤海都指挥使。
渤海国是中国东北地区的一个小国,主体是来源甚古的靺鞨族人。契丹灭渤海国后,靺鞨族人有一部分先后融入了汉族、契丹和高句丽。大鸾河应该是进入契丹的一支。他能率众归附大宋,让太宗特别有成就感,以至于事情过去五年之后,他想起此事,还要嘉奖一番。太平兴国九年(984)的一个春天,在大殿开宴,太宗又召大鸾河入席,并慰抚很久。还对殿前值班的武官说:“鸾河,是渤海的豪帅,他能恭顺归我,如此忠顺,很值得表彰。我知道渤海人的风俗,往往以骑马驰骋为乐。记住我话:当秋天来临时,可给大鸾河骏马数十匹,让他出郊游猎,以此顺应他们的天性。”同时还赐给他十万缗钱与美酒。
最好的消息是:契丹辖境内的士庶有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景象。这是太宗最需要的政治利好,也是历来王师最期待看到的军政风景。大军进入原来的敌占区,而敌占区的百姓受够了苦难,见王师来到,纷纷拿了竹筒盛饭、瓦罐盛汤,敬献亲爱的军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证明吊民伐罪的正当性呢?当初太宗创作诗歌,悲悯沦陷区士庶,就已经有此用意。
幽州诸县的契丹知州和佐官,及乡民一百五十人来降。
蓟县民百余人,敲锣打鼓,奉上牛酒来迎犒王师。
……
太宗在往幽州而来的行进路上,在一个叫盐沟顿的地方,人民自动起来抢劫了契丹的马匹,献给宋师。
在幽州城下,附近村民夺得契丹马两百余匹献给宋师。
沦陷区士庶自发起来反抗抵御异族入侵,在大宋名流王禹偁笔下,有生动实录。他有一篇流传甚广的笔记《唐河店妪传》写道:唐河店南距常山郡七里,因河为名。平时虏至店饮食游息,不以为怪。兵兴以来,始防捍之,然亦未甚惧。端拱中,有妪独止店上。会一虏至,系马于门,持弓矢坐定,呵妪汲水。妪持绠缶趋井,悬而复止,因胡语呼虏为王,且告虏曰:“绠短,不能及也。妪老力惫,王可自取之。”虏因系绠弓杪,俯而汲焉。妪自后推虏堕井,跨马诣郡。马之介甲具焉,鞍之后复悬一彘首。常山民吏观而壮之。
唐河店距离南边的常山郡有七里远,以河名为地名。平时契丹的兵士到店里吃喝游逛休息,这里人没有什么好奇。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唐河店人才开始有所防御,但也没有太害怕。端拱年间,有个老妇人一人在店里,正赶上一契丹兵来。这兵把马系在门前,手持弓箭坐住,招呼老妇人汲水。老妇人拿着井绳瓦罐到井边,井绳悬在井中停住了。她就操着胡语称契丹兵为“王”,并对他说:“井绳短啦,瓦罐放不到底啦,我老啦,又累啦,王您自己来打水吧。”契丹兵就将井绳一端系在弓尾上,俯身到井口里去汲水。老妇人从后面将这位“王”推到井里去后,跨马往郡中而去。马身上的铠甲都还在,马鞍后还悬着一个猪头。常山郡的吏民看到后,都称赞她勇壮。
得人心者莫过于此。
太宗对沦陷区的人们支持北伐,很愉快,赏赐了各地士庶,并派出官员到归附者的州县晓谕王室躬行天讨之意,更大限度地争取人心支持。
炮具八百尊
太宗就留在城北亲自督战。契丹如果来援,城北首当其冲。太宗自居危地,也有激励士气之意。
幽州城高,太宗下诏,要有关部门提供炮具八百尊,命令在半个月内完成。
接到命令的是右龙武将军赵延进。这人乃是皇亲,做事有章法,知道攻取幽州宜速不宜缓,缓则生变。太宗“乘胜取燕蓟”没有安排“打援”,万一北部契丹大军南下,宋师则将腹背受敌,于是倾力督工打造,炮具八百尊,工期提前,八日而成。太宗很惊奇,亲自来试验,一看果然不错,大喜。
炮具,文献中的“炮”写作“礮”,事实上是一种利用杠杆原理做成的抛石机,不是发射火药弹的近代大炮。所以我猜“礮”与“抛”当有汉文字之渊源。这个不提。且说这个“礮”,它的形制在宋代兵书《武经总要》中有详细记载,大略如下:整个礮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杠杆机构,大型原木为一根立柱(也可以是四柱),基本就是一棵大树,去了枝梢和根部。底端为一个固定架,有的在这个固定架下安车轮,可以移动;有的则将固定架埋入地下固定不动。总之固定架,就是固定立柱,越是稳定效率越高。支柱高达数米,越高越有威力,但越高制作和操作的难度也就越大,顶端有横架,横架可固定,也可以转动,看需要。横架上有长杆称为“梢”。这是抛掷石头的主要构件,越长,抛掷的石头越远。“梢”可以是一根,也可以是多根合并为一排。多根的目的是抛掷得更远,也可以抛掷更大或更多的石块。横架连接“梢”的接合部往往有金属件。“梢”在横架上架起,一端较长,一端较短。较短的一端,往往还要安装横架(也可以不安),用于缠绕长绳,称为“礮索”。礮索长短根据立柱的长短而定。礮索可以是一根,也可以是多根,根据要抛掷的石块多少和重量而定。一般礮索会长达数丈,由多人拽动。“梢”的较长一端,下垂至地,梢头安有专门置放石块的构件称为“皮窝”。皮窝中的石块就是“礮石”。发射时,由经验丰富的老兵测距瞄准,发出口令,然后拽拉礮索的士兵同时(必须同时)发力,将长梢飞速吊起,皮窝中的石块就沿着惯性抛物线飞出,命中敌方目标——城堞后的守军、指挥官,或是城中府衙,等等。
礮,古来即有,外国也常见。在火炮之前,就是远距离攻战武器,与“床子弩”一样,属于“重兵器”。春秋、汉代、魏晋南北朝,常见它的身影。曹操打袁绍,称之为“霹雳车”。唐代平定安史之乱,李光弼将军令人制造了两百人拽拉礮索的巨型炮具,据说一发出去,可以令数十人丧失战事能力。大型战争中,炮具的数量也很惊人,靖康年间,金兵围汴梁,四围炮具达到五千余座。金元之战中,蒙古人又来围汴梁,数百尊炮具专门攻击皇宫,昼夜不停地发射巨型石块,据说落下的石弹厚达数米,几乎将宫城埋没。
这样的炮具很有震撼效果。史称“礮石雷骇”,礮石像炸雷一般吓人。
部署炮具的时候,太宗又不失时机地在幽燕、太原之间的几个州郡,安排了知州,管理地方事务。这些州郡如涿州、东易州(也即岐沟关)等地,原属契丹。太宗收复一地即命官一方,如此“蚕食”,步步推进,力求在一代人时间内,恢复中原失地。面对草原帝国,太宗比太祖有魄力,也比以后的历代宋帝有魄力。可惜的是这个草原帝国非颟顸之辈把持国纲,他们自有章法,治理大辽、统御将帅、管制辖境,在此时的萧绰也即后来的萧太后时代,井井有条,让大宋奈何不得。就整体战绩言,太宗赵炅勉强与契丹打了个平手;就战略目标言,太宗没有赢,契丹没有输——太宗没有实现收复燕蓟乃至于山前山后“幽燕十六州”的目的,契丹基本没有丢失这些地方。双方在河北山西一线,犬牙交错中,互有渗透。所以,说太宗全盘皆输、契丹大获全胜的评价是不准确的。这些,容当后表。“乘胜取燕蓟”的战役很快就要开始,很快就会结束。
太平兴国四年(979)六月,这是酷暑季节。太宗赵炅近距离来到幽州城下,亲自部署、督促诸将攻城。
半个月过去了,没有迹象可以表明能够顺利“取燕蓟”。
就在这个时候,赵炅应该发现诸将并不那么卖力气。他并没有想到,也许是没有及时颁赏的原因。于是,史上有了赵炅多次转换场地督战的记录:癸酉,移幸城北,督诸将攻城。
丁丑,上乘步辇至城下,督诸将攻城。
辛巳,上复至城下,督诸将攻城。
癸未,幸城西北隅,督诸将攻城。
这些记录可以证明他内心深处忽然生出的焦躁、恐惧。
幽州久攻不下,如果外援再到,危矣!
此次战役,根本就没有安排“打援”!
第二个错误
那位在太祖时代曾经擘画攻取幽州,并绘制过《幽州形势图》的大将曹翰,这一次攻取幽州却相当不满意。也许在他心目中,攻取幽州的统帅应该是他,不是潘美。当初他给太祖上《幽州形势图》,就是想在太祖时代立功“取燕蓟”,因为那个河北人赵普的妒忌、阻挠,没有成功。轮到太宗打幽州了,却让潘美统率,而且攻取四门的四大主力也不是我曹翰,只让我屯驻幽州东南一角,算作预备队,“以备非常”,有了非常状况,我再出动。这算什么啊!是不是太小瞧我曹翰啦!太宗一向没有给他太多礼遇,这次平北汉又没有颁赏,他的部下牢骚满腹,曹翰真是老大不高兴。
有一天,军士们挖土,忽然得到一个螃蟹。陆地水边有蟹,不过是寻常小事,但这个军士却少见多怪,拿着这只蟹“献”给统帅。曹翰接过后,左看看,右看看,似也有新鲜感。他发表了一通预言家高论:“蟹,水物而陆居,失其所也。且多足,敌救将至之象。又蟹者,解也,其班师乎!”螃蟹,本来是水生的玩意儿,现在却在陆地发现,这意思是失掉了它本来应在的处所。这东西爪子忒多,这是敌人救兵要到来的征兆吧。另外,“蟹”,就是“解”,“解”就是解开,解开束缚,就是将原来捆着的东西放开。这意思是说,宋师难道应该班师回朝了吗?
曹翰这种临阵之间,扰乱军心的做法,太宗也许有耳闻,但没有法办他。不惩罚这位散布谣言、涣散军心的将军,是太宗“乘胜取燕蓟”犯下的第二个错误。这个错误的实质还在于,曹翰使用不当。
事实上,完全可以安排曹翰这支预备队“打援”,应该安排他屯守城北清沙河,如此即可阻断耶律沙的来援,并从正面打击后来耶律休哥的正式援军。浏览这一场大战,感觉没有用好曹翰,没有让他屯驻北城,而仅仅安排他在幽州城外东南角“以备非常”,实在是一着太过闲置的无用棋子。由始至终,这个对攻取幽燕有独立思考的大将,没有派上用场。
可组织“打援”而没有“打援”,是幽州之战的最大军事败笔。
得胜口契丹“诱敌”
“高梁河之战”是太宗遭遇的第一场滑铁卢。
高梁河就在今天的北京西直门一带,但整个战役战线却很长。
按照史上记录,可以约略画出一条东西向的战线图。应该从雁门关算起。此地在今天的山西代县,由此向南向东,到今天的山西灵丘,翻越太行到达今河北涞源。此地以北就是史上著名的“飞狐”地区。再向东,沿拒马河流域与今天的河北定兴、霸州连为一线。继续向东,直到今属天津大沽口的海边,那时称作泥姑口。线段上的几个节点都有战事发生,都应该属于“高梁河之战”的组成部分。值得注意的是:就是这样一条线,将那时的契丹与大宋势力范围划分开来。大宋有意要越过这条线,继续北推。而北部,就是被石敬瑭割让的“幽云十六州”。现在据这一条线段可以看到:宋师已经进入涿州、逼近幽州。
当初周世宗北征,曾经部分恢复失地,史称关南三州,即瓦桥关(今属河北雄县)、益津关(关在河北霸州市),后来又在附近设军事要塞淤口关(关在霸州东)。三关以南三个州包括瀛洲(今属河北河间)、莫州(今属河北任丘),还有一个州,史上记载不详,或为宁州(今属河北青县,宋时称为乾宁军)。但“燕云十六州”并不包括宁州。此地当为契丹于“十六州”之外另行侵占。
三关三州是周世宗为北宋留下的重要地理遗产,是大宋最重要的北部屏障。此地常遭契丹骚扰,北宋为固守关南之地,可谓殚精竭虑,穷尽了当年的大宋智慧和武功,直到宋真宗时代,这块地方才算勉强安定下来,成为大宋最北面的边境之地。
所谓“幽云十六州”也即“燕云十六州”,幽、燕都是指今天的北京,契丹的南京而言;云,即云州,治所在今天的山西大同。十六州又将太行山北端东南的檀、顺、蓟、幽、涿、莫、瀛七州称为“山前”,太行山西北的儒、妫、武、新、云、朔、寰、应、代九州称为“山后”。
了解这一事实,可以知道大宋的势力范围始终没有越过太行,进入西北。即使是“山前”,也只得到有限的几个州。涿州,最后是得而复失。
无论“山前”“山后”,契丹的重视程度不亚于大宋。
当太宗发动“取燕蓟”战争时,契丹尽管处于守势,尽管也有人曾提出放弃燕蓟,但最后的决策还是,不仅要“山后”,也要“山前”。战争打到后来,契丹胃口更大,连周世宗攻克的关南之地也想要,耶律休哥甚至想要黄河以北。
宋辽之争因此成为一场纯粹实力的比拼。
太平兴国四年(979)六月,孔守正在沙河击败契丹之后,契丹原来增援北汉的部队开始组织反击,增援幽州。
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斜轸知道宋师正在锐气盛时,而且北院大王耶律希达刚刚失败,正被宋师轻视,于是让耶律希达将军旗给他,南院大王军士假作北院大王军士,在一个叫得胜口的地方“诱敌”。太宗闻讯,果然上当,亲自率军前往奔袭。史称“士皆鼓勇”,将士们都能鼓足勇气打击敌人,甚至也有了胜利的征兆:斩首千余级。但这时候,耶律斜轸在宋师部队的后方出现了。
第三个错误
现在看宋辽之战,取胜者往往都是“夹击”之后的“包抄”。战事进行中,最可怕的莫过于后方出现敌情。所以当耶律斜轸在太宗背后出现时,战事起了变化,史称“宋师始却”,宋师才开始后退。事实上就是打了败仗。
还好这一战失败不严重,太宗有余力继续部署攻取幽州,幽州若下,战局必变。太宗寄希望于尽快拿下幽州。
这时,太宗犯下了第三个错误。既然契丹援兵已到,且已有过一次小败,又当炎热夏季,“疲兵”之相已现,现在就应该迅速脱离接触,整军而还,再做打算。他没有退兵,这就失去了从容撤退的机会。
期间又有一个利好消息:渤海国继大鸾河之后,又有一位将军名叫达兰罕,也率部族前来投降。太宗任命他为渤海国都指挥使。
耶律斜轸小胜后,在距离幽州二十里的清沙河(今属北京昌平)屯军,以此遥作声援。
这时候固守幽州的是契丹名将韩德让,他在暂时代理父亲韩匡嗣的工作。
他是河北玉田人,但从祖辈开始就在契丹。他与后来大权在握的萧太后关系非同一般,俩人亲密友好,共同执掌大政多年,曾主张在契丹上京临潢府,南京幽都府,东京辽阳府,三京治狱官员,不得非法拷打,免除酷刑。国家政务主张任贤去奸。这些都是对中原文明的复制。他还参与了后来的澶渊之盟。萧太后欣赏他,令他改姓,史称耶律隆运,从此进入契丹皇族。
韩德让是影响契丹深巨的汉人。
契丹在幽州屯驻有精锐骑兵,但面对宋师还是有惧怕心理。知道耶律斜轸小胜,并驻屯清沙河后,才略略心安。
但太宗督战,潘美组织四大节度使四面攻城力度加强。八百尊炮具也不是吃素的,礮弹倾泻如雨,令幽州守敌惶恐终日。韩德让与主管财务的官员刘弘,登上城楼,日夜守御,不敢掉以轻心。太宗边攻城边攻心,不断招降幽州守军将士。十几万大宋精兵,屯驻城外,夏日的阳光下,在城楼远观,自有一种难于言喻的威武阵势。史称城内已经“人怀二心”,很多人都已经有了二心,准备投降。城中一位武官,铁林都指挥使名叫李扎勒灿,已经带领部下亲兵一百二十五人出降,史称“城中益惧”,幽州守军更加恐惧。
“于越”耶律休哥
契丹一位远道而来增援北汉的将军耶律学古,带领小股部队,试图进入城中,增加守卫,以此鼓舞守军信心,但根本无法进入——宋师密密匝匝,各营之间照应紧密,根本无法突破。但这个时刻只要有一部援军进入城中,就能极大坚定守城信心。于是耶律学古完成了一个巨大的土木工程:数里地之外“穴城而进”,挖地道而进入城内。
太宗犯下的第四个错误,就是没有阻止耶律学古入城。耶律学古能想到的,宋师也应该能想到。“穴城而进”是古来战法,并不新鲜。太宗也曾派人“穴城而进”,但是被耶律学古识破,阻遏在外。
韩德让得知耶律学古进入城内,大喜。而耶律学古也是人物,进入城中之后,帮助守军“整器械,安反侧,随宜备御,志不少懈”,整理防守器械,平定有二心的叛徒,随时按照需要提出防御方案,守城之志,一丝一毫也不懈怠。一天,宋师三百余人乘着夜色登上城楼,耶律学古亲自参与战斗,将费尽千辛万苦上城的宋军击退。从此以后,更加注重守备,等待援军。宋师也开始挖隧道准备进城,但耶律学古以自己的经验,成功地阻止了宋师“穴城而进”的战术。幽州城,耶律学古“穴城”进得去,宋师“穴城”进不去。
到此为止,除了幽州守军之外,宋师始终在与增援北汉的契丹兵打仗,还没有接触过正式救援幽州的草原兵。
契丹主耶律贤一直在外打猎,后来才知道南京(即幽州)被围。当时他进入行营牙帐,召诸臣议论此事时,有了不同意见。
当时就有人主张丢弃燕蓟,收缩兵力,守晋北要塞。这时候,契丹掌管皇族政教的宗正官(契丹语“惕隐”,又译“特里衮”)耶律休哥表现了契丹的贵族精神。他反对丢弃燕蓟,主张南向用兵,并主动承担增援任务。耶律贤决计任命耶律休哥代替北院大王耶律希达,率五院军南下。
五院军,乃是契丹最精锐的部队。由契丹第一代君王耶律阿保机创立。这是将各部落精兵集中起来的作战部队,兵甲犀利,训练有素。很像大宋禁军制度,但不同的是,禁军集中于京师,五院军则散在各部落,待遇优良,超过其他兵种。君主可以直接指挥这部分军人,一旦有军警,各州提辖司可以传檄通知,不用州县调发,这部分精锐就能够迅速集合,史称“十万骑军已立具矣”,十万骑兵可以很快调集完毕。耶律休哥率领的就是这样一支部队。
而耶律休哥,几乎就是契丹的国宝战神。此人有庙算,称得上宏谋远略。但他又很有古来名将之风,为人谦逊,打仗胜利,总是推功给其他将士,更不滥杀无辜,但却让人对他生出莫名的恐惧。他的名字就是一个符号,让人提起就有一种敬畏之心。他在契丹帝国中,功勋卓著,被封为“于越”。于越,乃是契丹最高封赏。他在后来镇守契丹南部边境时,尽力减少当地赋税,周济辖境孤寡老人,鼓励番汉人民种植农桑,严整武备,合理分配戍守士兵的役期,有非常好的威望和口碑。乃至于界河以南的大宋百姓,要让儿童止住啼哭,往往会说:“别哭了,别哭了,再哭,于越来了!”
但宋师这一次动静确实很大。契丹诸州在闻听宋师雄威后,还是有人在恐惧中不断向大宋投降。这事也鼓舞了太宗赵炅,他认为燕蓟可下。
契丹南府宰相耶律沙这一支增援北汉的部队得到消息,归耶律休哥节制,大军也开始向幽州开来。一路上,他与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已经互通情报,商议了作战部署。他们也应该与城内守军韩德让、耶律学古取得了联系。我猜测,他们很可能是通过耶律学古“穴城而进”的秘密通道开始联络的。不然,实在无法理解城里被宋师围得那么紧,是如何得知增援消息与部署的。
大宋的悲剧开始了。
钱俶殿后
太平兴国四年(979)七月,耶律沙大兵到达高梁河,今天的北京西直门外。
太宗闻讯,以为这是一支孤军。当初在石岭关,耶律沙也曾败于大将郭进,耶律沙的儿子也在那一战中阵亡。太宗没有瞧得上他,派出一员大将前往迎敌。奇异的是,耶律沙一战即败,宋师紧追不舍。
眼瞅着天色黑了下来,耶律休哥带领突击队,让过耶律沙,在宋师偏南一条小路上突然出现。契丹兵每人手持两把火炬,宋师远远看到,不知道有多少人。沙场瞬息之间的变化,最易影响军心。宋师在黄昏中,见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密密麻麻到处是火炬,有了恐惧。更远一点的地方,宋师偏北方向,原来驻守清沙河的耶律斜轸也率军出现了。而耶律沙开始短暂整顿后,回师迎击。
宋师在京西辽阔的平原、树丛、溪流间,听到了兵戈密集相撞的金属声。
迎面是耶律沙,右翼是耶律休哥,左翼是耶律斜轸,宋师正要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整军而退,忽然背后传来震撼大地的鼓声,原来,幽州城打开西门,耶律学古率城中守军,呐喊着向宋师扑来。
宋师四面受敌,在恐惧中奋力搏杀,耶律休哥身上三处受伤,但仍然在城内守军杀出时,从容调度指挥。
此际,宋师还有一个机会,就是四大节度使之一的北面攻城队伍,可以在混乱中“反包围”契丹。当时宋师的部署是:北面攻城由河阳节度使崔彦进负责。现在契丹合围的应该是西面攻城队伍定武节度使孟玄喆。太宗赵炅很可能就在城北。假如现场是这样的,太宗又犯了第五个错误:他没有临机应变,迅即组织起“反包围”。
耶律休哥的契丹队伍突然出现在西北方向,这样就给城北、城西的宋师带来极大震撼。而契丹的突击部队已经四面掩杀过来,四处放箭。
太宗根据现场和刚刚得到的情报推知:大势已去。
于是他安排扈从北征的原吴越王钱俶殿后,大驾开始绕过城西,向南仓皇撤退。而城西,已经是一片犬牙交错,互相胶着的战场。太宗在撤退中,阵营混乱,在契丹和宋师的弓弩交射中,互有杀伤。天黑以后,宋师各自失去统领,太宗于匆忙中甚至找不到马匹骑乘,慌乱中有流矢射来,正中太宗大腿。
左右找来一辆驴车,太宗带伤慌慌奔逃。
钱俶此际有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风范,他了解到战势已变,但并不跟着太宗南逃,而是在极度凶险中,以一种闲暇的姿态按兵不动。皇帝行营起驾,就有人飞马来向钱俶报告,意思是快点跟着跑。钱俶为了封锁信息,一共斩了六个报信的人。一直到他估计大驾已经进入安全距离,这才带着殿后部队缓缓南行。假如不是如此,前军、后军会合奔跑,动静一大,就会引起契丹警觉,飞马劫驾的危险就会出现。史称因为钱俶的安排,“故銮驾得脱”,所以皇上大驾才得以逃脱一劫。
另有一种说法,说太宗之所以能够逃脱,与耶律休哥的创伤有关。当有人向他报告宋师大营已经南撤,劝他乘乱袭击时,耶律休哥实在创痛难忍,就回答说:“我的任务是来救援燕蓟。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了,不必再追。”史称“休哥以创不能穷追,宋盖有天幸焉!”耶律休哥因为创伤太重而不能穷追太宗,此事看来是大宋有天在保佑啊!但这个说法可能不确切。因为耶律休哥事实上在宋师南逃时,一直追击到涿州。他没有法子骑马,就乘坐轻车一路指挥。
宋师东面围军、南面围军闻听太宗南撤,也纷纷撤退。
在契丹的追击中,宋师所有的辎重都留下了。史称契丹“获兵仗、符印、粮馈、货币,不可胜计”。宋师死亡近万人。
太宗一路南逃到涿州,不进城,又绕到金台顿,稍稍休息,治疗腿上的箭伤。探马来报:宋师一路溃逃,已不成军。
太宗忍着箭伤召见前来护驾的殿前都虞候、大将崔翰,要他带领千余卫兵前往制止溃散。崔翰这一番表现不错,单骑前往,会见慌乱中的诸将,研讨下一步方略,贡献了自己的战略意见,诸将听着有理,于是溃兵方才止住,得以组织起来。他回来向太宗复命,告知没有杀一个人,太宗很高兴,表扬了他。于是一起研究兵败后的韬略。
后来的事实证明,太宗和他的臣下们,不简单。战争中,胜利时可以看出人的格局,失败时更容易看出。太宗除了因为箭伤,忍痛时不免龇牙咧嘴,倒吸凉气,整体看,他遭遇这么严重的失败,心理并没有跌倒。他在勉力扶持败局,并在败局已定中,不仅安排防御,更在从容寻求翻盘的机会。
武功郡王赵德昭
正当君臣几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研究新的部署时,传来一个消息。说在涿州的一个夜晚,将士们一时无主,不知道太宗赵炅在哪里,纷纷要拥立武功郡王赵德昭为帝。闹腾了一阵之后,人们又听说皇上刚刚从涿州绕道去金台顿了,这个风潮才算止息。
这个消息让赵炅不爽。“权反在下,阴谋拥戴”的历史还没有结束吗?
赵德昭乃是太祖赵匡胤之子。赵匡胤有四个儿子,两个夭折,只有赵德昭、赵德芳留下。太祖在世时,从未将儿子封王,虽然做过市长、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但多为虚职,遥领,更多是荣誉职称。太宗时,叔叔赵炅封他为武功郡王,并改任他为京兆尹,兼任侍中。朝参中,太宗诏令让他与齐王赵廷美一起,位在宰相之上。这一次跟着太宗北征,赵德昭刚刚三十岁出头。被军中人“拥戴”,赵德昭实不知情。但太宗不爽。
且说太宗与诸将商议后,做出了部署。主题:防备契丹“乘胜取中原”。具体安排如下:崔翰与定武节度使孟玄喆屯兵定州,彰德节度使李汉琼屯兵镇州,河阳节度使崔彦进屯兵关南,得以便宜行事。
在定州,太宗向诸将出示了一幅阵图,并命名这幅图为“平戎万全阵图”,指示诸将必须按图布阵,并说:“契丹必来侵边,当会兵设伏夹击之,可大捷也。”契丹一定会来侵入我边境,应该会合诸军设伏、夹击,可以获得大捷!
随后,宋人编辑的《续资治通鉴长编》留下了太宗一路南下的记录:是日,车驾发定州。
辛卯,次镇州。
丙申,次邢州。
戊戌,次洺州。
庚子,次大名府。
辛丑,次德清军。
壬寅,次澶州。
乙巳,车驾至自范阳。
用了两周的时间,太宗从范阳(即幽州)回到了京师汴梁。
这个记录很像一个表格,可以约略感觉得到太宗一路南行的呻吟和喘息。大宋这个皇帝做得不轻松。
将军之后石保兴
老将石守信“从征失律”,跟从大军征讨,违背了军纪。史上没有记录他“失律”的具体事实,很有可能是太宗颁赏不及时,让他有了不快。史称此人“专事聚敛,积财巨万”,尤其到了暮年,更是对钱财上心。石守信应该是太祖麾下仅次于慕容延钊的功勋将军,也是太祖的结义兄弟。从五代过来,又有江湖习气,战后颁赏,他有期待。平北汉,不赏,他就有了不配合不尽力的表现。“取燕蓟”一役,应该到位的时候,他没有到位,这就直接影响了战役的结果。宋师兵败回朝后,他受到了太宗的惩罚。惩戒前朝老将,太宗继续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