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珊始终不知道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不过她已从巴金匆忙从奉贤干校回上海这件事上,隐隐意识到自己的病情凶多吉少。特别是巴金每天上午必到她病床前来坐一会,有时他坐到中午开饭也恋恋地不肯离开,萧珊就感到自己的病情非同小可了。让萧珊无法忍受的是,她刚入院的时候,医院不知什么原因始终不主张对她施行手术。她知道即便是癌症的晚期,只要有一线希望医生也是要动手术的,而她莫非当真就染上了无法医治的绝症吗?
终于有一天,巴金怅怅地来到她床前,迟疑地对她说:“蕴珍,医生刚才找我谈了话,医院同意马上就给你做手术了!……”
“真的吗?”萧珊记得,当时她的眼里立刻汪起了泪水。她心里顿时一阵紧张,她不知医生们开始时坚决不主张为自己作手术,为什么巴金这次来到医院,居然改变了院方的主意。究竟是自己病情不重,还是由于巴金的多次苦劝才最终感动了医生?不过聪明的萧珊还是从丈夫的神情上隐隐发现,她的最后时刻就要到了。想起自己和巴金三十多年的风雨深情,萧珊忽然紧紧抓住他的手,半晌只吐出一句话:“看来,我们要分别了!……”
巴金吓了一跳,急忙掩住她的嘴说:“蕴珍,不,不会的。……”
萧珊是个外表柔弱而内心坚韧的女人,她很快就控制住自己紧张的感情,脸上又露出了凄然笑意,她在床上想了许久,忽然又问巴金说:“棠棠怎么样?”
巴金心里一怔,他知道萧珊为什么在这时候忽然又问起了他们的儿子李小棠。正在农村插队的小儿子是在惊悉母亲病重的情况下,才请假返回上海的。正是在小棠和姐姐、姐夫及亲友们的共同努力下,萧珊才得以住进中山医院治病的。可是让巴金和家人心酸的是,就在萧珊的病刚刚被确诊为晚期肠癌不久,小棠竟被医生同时检查出他患上了肝炎。巴金知道儿子在这时候得病,肯定和萧珊患病大有关系,因为没有谁会比小棠对母亲的病更加痛心的了。而如今小棠正是因为染上了这种病,才被医院进行了隔离治疗。见萧珊苦苦地询问,巴金却顾左右而言它,始终不肯把儿子的近况告诉萧珊,他是不想让生病的妻子再平添心里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压力。
“你放心好了,棠棠他……没事的。”
“棠棠真没事吗?”萧珊听了巴金的话,紧张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作为母亲没有谁比萧珊更为忧心的了。巴金走后,她一人静静躺在床上,面对日光灯投映在粉壁上的光影,在思考着自己将要面临的一切。手术究竟会不会成功?如果手术一旦不能成功,那么,她也许就会和相爱了大半生的巴金永远分手了。
萧珊留恋巴金,留恋儿子和女儿,也留恋武康路上的那个家。那幢小楼是巴金在解放后惟一的家,那座幽静的小院里还有她喜欢的两棵玉兰树,那是她和巴金1955年5月搬到新居以后,她和他共同栽上的。两棵广玉兰在春天的阳光里常常会给小楼平添几分春天的温馨,偶尔一丝熏风掠过,还会把玉兰的花香吹进小楼的窗口。萧珊记得她时常在秋日里徘徊在院中的玉兰树下。有时她还和巴金一起,在盛夏中坐在那两棵大树下纳凉,如今她一人静静躺在陌生的病室里,她不知是否还有再回武康路13号寓所与家人共渡朝夕的日子了?想到这里,萧珊又一次被泪水模糊了双眼。
中午噩耗进家门(1)
巴金回到家里,发现女儿早已把午饭准备好了。
他坐在桌前端起了饭碗,却想着如何尽快赶到中山医院去,给萧珊送去午饭。巴金吃不下饭,嘴里的米饭如同嚼蜡,心里始终想着刚作手术才六天的萧珊。今天早晨他发现萧珊仍然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他给她喂饭时看出,妻子术后的体质仍然没有得到恢复,心情就感到非常悲哀。巴金在暗暗悔恨自己,没能尽到作丈夫的责任,如果他不到奉贤干校去,也许妻子的病早就得到了确诊和医治,而拖延到最后居然到了晚期。
巴金呆呆坐在饭桌前想着心事,想起萧珊的病心中就悲恸不已。
他是7月下旬回到上海的。
巴金回到上海武康路家中,他的心忽然收紧了。在炽热的太阳地下他呆呆伫立了许久,灰白的发际间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巴金越想着萧珊的病,越不敢与她见面。他不知见了萧珊以后,究竟该如何说明自己再次回到上海的理由,因为距前次回上海的时间太短。他知道这次爱妻的病之所以得到顺利的诊断,全感谢他的女儿、女婿、儿子和几位亲友的帮助,如果不是大家在上海千方百计到处托人,也许萧珊的病情到现在还不能得到明确的诊治。
巴金是从儿子写来的信上了解到,他走后女婿和女儿在极端困难的处境下,找车把萧珊几次送到中山医院,以当时较为先进的器械进行了全面检查,并且很快得出明确的结论:肠癌晚期,癌肿已在皮下扩散!也就是说萧珊的长期高烧,就是因为癌细胞的肆虐而引起的。而今萧珊的病情虽然已经确诊,可是让巴金心中失望的是癌症已近晚期了!
全家人时至现在仍对萧珊保着“密。”在萧珊尚不知自己所患何病的时候,他忽然从干校回来,理由是什么呢?巴金在烈日下想了许久,最后他说:“不管找个什么理由,我也不能说因为她的病情才回家的!那样,她的精神又怎么能受得了呢?”
“呀,你怎么回来了?”果然不出巴金所料,他刚走进家门,躺在床上的萧珊就一古碌坐起来,她那双已经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忽然闪射出明亮的光芒。一刹时萧珊浑身的疾病仿佛都随着巴金的归来而消逝。她的脸色也变得好起来,发白的口唇又现出了淡淡血色,萧珊有些冲动地想爬下床去,可是,早被女儿和儿子护住了。
“啊,是这样,干校里有个材料需要我来写,可是,在干校那种环境,写材料是写不下去的,所以……就批准我回上海来写。……”巴金是从没有撒过谎的老实人,特别是与萧珊相濡以沫几十年,彼此始终心心相印,夫妻俩从没有任何话不可直言。而今他只能如此了,说了假话的他脸色有些尴尬。不过巴金还是显得很高兴,快步来到妻子床前,俯身一看,发现她比一月前回来时变得更加清瘦了。
“是吗?那好啊,你能回来就好!”萧珊全然相信他的话,她知道巴金是个一辈子难说半句假话的人,尽管她对当前形势下“工宣队”是否会让一个“老九”写材料也感到几分疑惑,可是萧珊根本不愿意多想。她只盼巴金早一天从奉贤回来,哪怕从此不当什么作家,哪怕家里生活清贫,守候在她身边也是种难得的幸福。
巴金静静守候在妻子的榻前。夜已经很深了,四周静悄悄的,白天宿舍外那高音喇叭传出的洒叫声已经停止了,进入梦乡的人们再也不会打扰重病的萧珊。可是巴金却丝毫没有睡意,他知道妻子的病情正在日渐转危之中。死神已经一步步的向她逼近了。
早在他从奉贤干校回上海之前,女儿和女婿,儿子等亲友们,就已经在忙碌于萧珊癌症的手术上了。由于当时的政治形势,进入华山那类大医院,显然是不可能的,后来经过亲友们的一致努力,上上下下找了许多路子,最后才联系好去中山医院进行手术。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床位。然后萧珊就可以住进医院了。想到妻子的病如在手术后会大有起色,巴金心里忽然升起了希望。
萧珊住进中山医院以后,巴金每天都从武康路家里赶到医院去。他在那里陪着她,和萧珊在一起他会感到高兴。有时候俩人在病房里默默无言地对望着,尽管他们在同室病友们面前不便谈什么,可是巴金仍会感到一种淡淡的温馨。
见妻子被癌症折磨得痛苦万状,巴金心里就有种钻心的疼痛。他手里没钱,也没有任何能帮助萧珊从困境中解脱出来的办法,他那时就只想多在她的病床前呆一会儿。巴金只能以谈话的方式,借以分散萧珊的病痛。他给妻子讲道:“蕴珍,其实每个人生下来,都注定要和痛苦打交道的。你也许知道,民国十二年春天,我是在枪林弹雨中拣了一条性命,以后我就和三哥离开了成都的家。到了河边,是大哥把我们送到木船上,他流着眼泪和我们辞别。那时我的悲哀有多大?真是想到了死呀!可是一想到近几年来我的家庭生活,心里的痛苦就消逝了,因为我对那个旧家庭根本就没有一点留恋的感情。所以我离开家不过就像甩掉了一个可怕的阴影。你现在的病也如此,只要咬兄弟牙就挺过去了。……”
萧珊不说话,她咬牙克服着钻心的剧痛,她理解丈夫的心情。她知道当前任何人都无法让她从病痛中彻底解脱,巴金的话无形中给了她许多力量。
中午噩耗进家门(2)
巴金仍在她床侧喃喃说道:“蕴珍,至于我的家,我的悲哀,只因还有几个我爱的人仍在那里面呻吟,等着那些旧的传统观念来宰割。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我已经用眼泪埋葬过了不少尸体。那些都是不必要的牺牲,完全是被腐的传统观念和两三个人一时的任性杀死的。一个理想在前面迷着我的眼睛,我因为有勇气才离开了我住过十二年的成都。那时我已受了新文化运动的影响,而且参加了社会运动,创办了新刊物,并且在刊物上还写了两个短句作我的生活目标:‘奋斗就是生活,人生只有前进’。现在你的病,也和从前我遇到的困难一样,蕴珍,你只要咬牙坚持下去,病就会好的。”
萧珊感动了,她是个感情丰富又真挚的女性。她懂得应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疾病。
萧珊知道在那个年代,上海多数文化界人士多已到奉贤干校做繁重的体力劳动了,而巴金居然能在中山医院每日陪着自己,这不能不说是难得的机缘。尽管萧珊的病情不容乐观,入院后巴金才从医生口中获知,萧珊的癌肿已从肠部扩展到五脏六腑,特别让他闻之悲哀的,是癌细胞已经侵犯妻子的肝部。
“求你们一定要给她手术,我相信科学,只要切除了癌肿,我相信她一定会渡过难关的。”巴金见医生对萧珊的病情不报任何希望,他就以患者亲人的身份苦苦相求。最后他的精神感动了医生,他们决定给病势危重的萧珊做一次大手术。巴金记得8月8日那天上午,大清早他就来到了病房,见护士们把病得异常瘦弱的萧珊抬上了手术车,然后把那辆白色手术车从病房前的廊道一直推向电梯间,这时他紧紧跟随着妻子的身边。他看见萧珊的神志清醒,一只冰冷的小手紧紧的握住了随行的巴金。
巴金望着被蒙在雪白罩单下的那张苍白的脸。他感到萧珊确实改变了模样,这让他不由想起她的从前,年轻时的萧珊多么活泼,多么丰满颀长啊,而今她居然孱弱削瘦地萎缩在手术车上。前往手术室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巴金心里清清楚楚。可是他不能在妻子面前流露出任何感伤。作为多年以笔渲泻感情的作家来说,巴金心里充满着深深的痛苦。可是他不允许自己用感伤的神情送妻子进入电梯。巴金悄悄凑近妻子,俯身在她耳边叮嘱说:“蕴珍,你什么也不要怕,有我在这里,你放心好了。要相信现代医学可以医治任何疾病。有我在这里,你就应该放心了。”
“我不怕,有你在外边,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萧珊眼里含着泪花,她也尽量控制自己的感情,脸上显出故作轻松的笑意。当她发现护士们已把手术车推进电梯间时,萧珊又紧紧抓住了巴金的手。
“放心,我在手术室门外等着你的消息!”巴金见电梯的两扇门终于徐徐合拢,他才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望着那电梯在缓缓上升,最后终于消逝在他的视野之外了。这时,巴金心里又在流泪了。
萧珊手术后,巴金发现妻子的病情并没有象当初预见的那样迅速好转,而是不时发生昏迷。剧痛也始终伴随着萧珊。这让巴金的心非常痛苦,他自恨自己无法替代她,他只能一次又一次从家里跑到医院的病房,频频来探视妻子,或者给萧珊送饭。巴金希望手术后的妻子多增加营养,然而事与愿违,萧珊经过大手术后体质一天不如天。有时他和女儿送来的饭菜,只好原封不动地端回家去。
8月13日早晨萧珊又没有吃饭。所以巴金的心情很沉重。他不知中午再送饭的时候,萧珊究竟能不能吃一点?他多么希望妻子能在病榻上尽快地好转起来?哪怕她再活几年,即便只活一年半载,对巴金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他知道自与她结合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人生与萧珊紧密联系在一起了。
他明白在自己的人生中不可能缺少萧珊。特别是在当前这特殊的年代里,只要家里有萧珊在,巴金就可以放心到奉贤干校去。即便他面前仍然是冰刀霜剑,仍然是繁重又难以克服的体力劳动,只要有萧珊活着,他就会顽强地生活下去。
“电话!”就在巴金在餐桌前呆然若失陷入思考的时候,忽然电话铃声急剧地响起来。巴金心里一紧,他这些天最怕的就是听电话,只要有电话就会想到正在医院里治病的妻子。如果萧珊平安,医院就不会打来电话,反之如果这时候打来了电话,就必然有紧要大事。
“爸爸……”就在巴金神不守舍地站起来,准备到客厅里去接电话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急忙回转身来,发现是女儿脸色惨白地站在餐厅门前,她眼里竟然还含着晶莹的泪水。女儿好象有难以倾吐的愁苦要向父亲叙说,可是不知为什么女儿竟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呐呐地对他说:“妈妈她……”
“快说,你妈妈她……究竟怎么了?”巴金的脸色陡然一变。他忽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那就是在医院里治病的妻子那边出了不好的状况。可是,尽管这不祥的预见就要得到证实,巴金心里仍然难以接受这严酷无情的现实,他口中喃喃自语说:“不会,她不会的……”
但是,女儿还是不得不把最坏的消息告诉了他:母亲萧珊刚才已在中山医院溘然长逝了!
“什么?她已经去了……?”巴金仿佛像陡地遭到了晴天霹雳,他蓦然被这猝不及防的噩耗震昏了。老人的心脏好象顿时停跳,写了半辈子文章的大作家,在这一刻他胸臆间所凝聚的全部感情都变成了痛苦。他无法相信和接受这让人痛断肝肠的消息,刚才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萧珊还很清醒。他记得临出病房的时候,萧珊还以关切的眼神注视着他。巴金那时候绝不会想到,几小时后萧珊就会撒手西归。如果他知道她会这样猝然离他而去,那么巴金就会一刻不离地守候在她身边。
中午噩耗进家门(3)
“爸爸,爸爸……”巴金再也无法承受这从天而降的严酷现实了。在巴金的前半生中,最让他怀念的就是萧珊。他不知将来这个家庭如果没有了萧珊,自己还如何面对晚年的生活?所以,当巴金从心里意识到萧珊确已离他而去以后,就再也无法挺下去了。脚下一滑,老人忽然如同一株在暴雨狂风吹袭下无法支撑的老树一样,轰然一声倾倒了。他扑在地板上,好一阵都没有爬起来!
萧珊死前的话: "血还是不要输了吧?"(1)
巴金步履蹒跚地来到中山医院太平间。
刚才,他从家里来医院的半路上,好象又走进一个噩梦的境界。脑际始终闪动着萧珊那双充满哀怨的眼睛。她似乎在冥冥中对他说:“我去了,你可怎么办?”
“蕴珍,你说些什么呀?你好好的为什么就能说去就去了呢?”他好象仍在与她对话。在萧珊入住医院的几天里,他多次来到她的病榻前。有时他劝她吃饭,有时他什么事也没有,却依依地不肯离开她。萧珊总是不住地劝他:“回去吧,这里的空气不好。你坐在这里,我的心里反而不安。”
他固执地说:“没关系,蕴珍,和你呆在一起,我心情会好些的。”
她似乎也看出巴金心里在留恋自己,所以萧珊就再也不多说话。她只是稍稍闭了眼睛,然后把她那只有点发凉的手放在巴金的手里,让他紧紧地攥着。
“听说你要到广州去了?什么时候才能回上海来?”巴金在路上匆忙地走着,他的思绪仍然围绕着萧珊俨如电影画面一般地展开。他好象又看到一片燃烧的战火,那是抗战暴发后的某一天,那时巴金受文化生活出版社的派遣,将前去广州去筹办一家分社。就在巴金离开上海的前一天,他和萧珊在上海一家咖啡厅里又见了一面。
那次见面给他的印象是既匆忙又紧张,因为车票是次日凌晨的,他和萧珊见面以后,还要回到他的临时住处去打点行李。而春夜又是那么匆促,巴金不希望让萧珊为了给自己送别,过迟地返回家里。那样的话他担心萧珊会遭到家人的怨尤。
巴金在前往医院的路上之所以又想起了这段往事,就因为当时他与萧珊分手时,也象今天这种心情一样。彼此都有种恋恋之感。谁也不知此一分手,今后究竟会不会再次见面了。
“蕴珍,你只管放心好了,我到广州不会时间太长,只要把那边的工作安排好,我还是要回来的。”巴金坐在幽幽的灯影里,默默凝视对面这漂亮女友忧戚的眼睛。他顿时洞穿了对方的心灵,巴金发现她也象自己一样,对于这次分手看得十分重。那是因为自从1936年那个早春的上午他与萧珊结识以来,眨眼之间已经过了两年。
在这两年当中,他与她由不相识到发展彼此心通的朋友,其间确实历经了几多风雨和几多坎坷。他感到萧珊就象他喜欢的白兰树一样,散发着淡淡的花香,虽然并不浓烈,然而却时时嗅得到她那淡雅的清香,让巴金感到满足和怡然。巴金所喜欢的就是象萧珊这样的姑娘。他在上海滩上闯荡,去法国巴黎和日本东京留学,身边当然也不乏异性的追求者,然而巴金都一概敬而远之,他回避和疏远时髦浪漫的女性,巴金需要寻找的是一位与他性格相近的女性作伴侣。
他不喜欢那些时髦的都市浪漫女性,甚至讨厌那些为势为财而不惜一切的女子。这也就是他为什么快到三十岁了,仍然不想在上海安家结婚的原因。如今萧珊就俨然一位从天外飞到身边的知音者,巴金除了感到这位在女中读书的姑娘比自己小13岁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他多么希望永远和她在一起啊!然而那时他必须要服从出版社社长吴朗西的指派,在战争逼近江南的时候前往广州。
萧珊的眼睛闪动着晶莹的泪花。她啜饮着杯盏中的苦咖啡,感到口里没有一丝甜味,苦涩的滋味让她心里平添了几分愁苦。她知道巴金在此时离开上海的危险,因为日本军队时时在威胁着莺飞草长的江南大地。她无法猜测一旦战火燃烧到上海或广州,她们究竟会不会再有相会的时机了。想到这一层,萧珊的眼睛湿润了,她说:“李先生,不管今生我们是不是还能见面。可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是任何人也代替不了的了!……”
“哦?……”巴金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感伤的话。听着从街上不时随风飘来的歌曲,他心境中也平添了几分愁苦。那是一部什么电影中的插曲,演唱者那如泣如诉的声音,让他听来颇有几分愁楚与悲凉。他也清楚在战争时期,这种分手也许就意味着生离死别,然而巴金无法抗拒命运,他想了许久,终于对她点了点头,郑重地说:“蕴珍,你千万别这样说,其实我们现在还只是一般的朋友。我能回来当然更好,如果我们不能见面,你还有你自己选择前途的权力呀!”
“不不!”大出巴金的意料之外,平时看来十分单纯的萧珊,这时竟然现出了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决然神态。她忽然紧紧抓住了巴金的手,发自内心地说道:“李大哥,你不能这样说,虽然我们还没到谈婚论嫁的程度,可是,我的心里已经再也装不下任何别人了。我想,你如果从广州回来,我想请求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定要到我家里去一次!……”
“去你家里?”他感到很意外。
她却郑重地凝视着他,显而易见姑娘对此事已经想了多时,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对,见见我的姆妈。这样,咱们的事儿也就成了!……”
“哦?”巴金没有说话,可是他心里此刻却正在掀起万丈波澜。自从意外与萧珊邂逅以来,他只要与她见面,心情就会处于从没有过的兴奋之中。巴金知道他从心里喜欢萧珊,也看出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姑娘,同样从心底深深地爱着自己。然而,当初巴金与萧珊见面,仅仅是出于作者对读者的关切。决不会想到他与一位小读者会有一天发生超越读者与作者关系的情愫。而今当他第一次听到少女发自内心的表白时,心里才不由得暗暗一惊,他意识到自己终于遭遇了爱情!
萧珊死前的话: "血还是不要输了吧?"(2)
“爸爸,在这边……”当巴金正在心里出现这种时空差异的意识流的时候,全然淡忘了他已经随着女儿小林和女婿祝鸿生等亲友来到了他熟悉的中山医院。巴金抬头一看,又看见了那间朝阳的病室,里面却是空荡荡的。妻子生前住过的那张临靠窗子的床上,再也不见了他那熟悉的萧珊了。雪白的床被已被齐整整的折叠起来,让巴金见了眼里酸酸的。他蓦然记起就在昨天上午,她还在那张床铺上对他唉叹着:“药费这样贵,将来如何得了呀?……”
“这个,蕴珍,这个你就不必管好了。你现在治病要紧……”巴金知道萧珊是一位非常勤俭的女人。即便“文革”之前他的稿费比较充足的时候,每当出版社寄来了版税,她都要小心地存到银行里去。那时候巴金和萧珊已经住进位于武康路上的那幢独门独院小楼里。夫妻俩楼上楼下的生活着,每月的生活用费,萧珊都要做到精打细算。她不希望把巴金的稿酬花到一些无用的地方去,她始终把家庭生活控制到相当于普通市民的生活水平上。而她到一家杂志社里去作编辑工作,也是从来不索取分文报酬的。巴金喜欢萧珊的原因也就在于此,他知道她是一个只顾奉献而不求索取的女人。
“我不管……可是,将来,你到哪儿弄那么多钱呢?”萧珊望着护士们不断把一些吊针和输血器械送到自己的床前来,心里就感到万分揪痛。她发现自从自己手术以后,几乎每天都要输血和输氧。巴金对她的病情如此关心,甚至到了不惜别一切代价为她治病的地步,这就更加让萧珊心里不安了。
她十分清楚自从1966年以来,随着巴金失去了安静的写作环境,他从前因写作而积存下的一些稿费,都被造反派冻结在银行里。她没有工资,巴金也不过只被允许每月从冻结的存款里支出一点微薄的生活费。萧珊生病以后几乎把全家多年积蓄的一点生活费,都全然花尽了。她也知道6月里巴金从上海回奉贤干校后,向“工宣队”提出的要从他冻结的稿费中支出一百元钱的要求,也被束之高阁地加以回绝。
“蕴珍,你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吓倒,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巴金见妻子始终在忧虑着家,忧虑着因为自己的病连累了别人,他就在床前给她讲故事,讲他自己早年在上海如何投稿,如何解决生计的往事。巴金对她说:“一九二八年我从法国回国,就在上海定居下来。起初我写一个短篇或者翻译短文向报刊投稿,就是靠这点微薄的收入糊口,苦日子也过来了。后来编辑先生们主动向我要文章。当时我没有钱租大房子,只好和那个在开明书店工作的朋友住在一起,他住楼上,我住楼下。我自小害怕交际,害怕讲话,不愿同外人接洽。外人索稿总是找我的朋友,我也可以保持安静,不让人来打扰。有时我熬一个通宵写好一个短篇,将原稿放在书桌上,朋友早晨上班就把稿子带去。例如短篇《狗》就是这样写成的。我在报刊上发表文章越多,来找我组稿的也越多。我在文学界的朋友也渐渐地多起来了。我早就对你说过:我是靠友情生活至现在的。所以,蕴珍,你千万不要考虑钱的问题,只要有人,就会有钱的。钱是身外之物啊!”
萧珊不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如果再说什么,就会伤了巴金的心。只是她仍在为自己那越来越多的药费发出阵阵叹息。
巴金的情绪似乎很乐观,他不住地开导她,继续讲自己早年的故事:“在回上海的最初几年里,我总是埋头写八九个月,然后出去旅行看朋友。我那时没有家,朋友的家就是我的家,我就到各处去看朋友,还写一些‘旅途随笔’换稿费花。有时我也整整一年关在书房里,不停地写作。我自己曾经这样地描写过:‘每天每夜热情在我的身体内燃烧起来,好像一根鞭子在抽我的心,眼前是无数惨痛的图画,大多数人的受苦和我自己的受苦,它们使我的手颤动。我不停地写着。环境永远是这样单调:在一个空敞的屋子里,面前是堆满书报和稿纸的方桌,旁边是那几扇送阳光进来的玻璃窗,还有一张破旧的沙发和两个小圆凳。我的手不能制止地迅速在纸上移动,似乎许多、许多人都借着我的手来倾诉他们的痛苦。我忘了自己,忘了周围的一切。我变成了一架写作的机器。我时而蹲在椅子上,时而把头俯在方桌上,或者又站起来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激动地写字。我就这样地写完我的长篇小说《家》和其他的中篇小说。这些作品又使我认识了不少的新朋友,他们鼓励我,逼着我写出更多的小说。’蕴珍,我当年的苦日子就是这样过来的,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家,莫非你还为眼前这一点点药费发愁吗?”
萧珊无话可说。她没想到巴金这样乐观,而且记忆力如此之好,经受这样大的挫折以后,巴金仍能背出他早年文章上的句子,他的话让萧珊听了高兴。但是,忧愁是赶不走的,如今萧珊眼看着她的病体一天比一天孱弱下去,手术后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每天都要输血输氧,萧珊的心里就感到万分愧疚:“血,还是不要输了吧?我会慢慢好起来的。……”
巴金听了哪里肯依,急忙拉住她那颤动着的手,担心她拼着仅有的一点气力,去扯断那输血的针管:“不行,蕴珍,你这是怎么了呀?钱总是会有的,再说,现在医院也不是要求我们马上就交输血费用,只要你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钱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因为天无绝人之路啊!……”
萧珊死前的话: "血还是不要输了吧?"(3)
萧珊不再与他去争,她知道只要有巴金在自己身旁,就不会允许她提出中断输血的要求。她只能眼睁睁望着病床前那汩汩输血的针管,心中仍然愁楚万分。她喃喃地叹息说:“虽然现在医院不收费,可是,欠下的药费总是要还的呀。我看,血还是不要输了吧?……”
巴金望着在病中的妻子,心里真想哭一场,可是,他却在她面前故意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态,挡住妻子不断抻向输血管的手,安慰她说:“血怎么能不输呢?蕴珍,这可是医生的决定,我们是患者,任何人也不敢改变医院做出的医嘱。至于医药费,总是会解决的,我回去和工宣队讲清原因,相信他们不会不解决的。……”
而今,那曾经给萧珊输过血的电镀输液架还在,只是床上的人却不在了。
“不,不要再给我输了,我难受……”萧珊的声音仿佛从天外飘来。
那天,巴金记得就站在病室的门边,眼泪竟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的流淌下来。他记得就在两天前,妻子刚刚做了手术,她的身体已经明显地不行了,肺部呼吸时断时续,好心的女护士长不得不临时决定要给垂危的萧珊输氧,巴金赶到以后,才发现从前那么秀气的妻子,如今浑身上下几乎都插满了各种管子。在那些密集交错的管子中间,他终于看见了她那张发白的脸。她的面庞已经枯瘦变型了,只是萧珊那两只大眼睛依然还像从前没生病时那样明亮,那样美丽,那样闪亮。
她见巴金来到身边,眼里便汪起了泪,这是见了亲人后感情的必然流露,当巴金看见萧珊想用那只发抖的手去拔鼻子上的氧气管时,他急忙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劝道:“蕴珍,这样不行呀,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不要再给我输氧了,我不行了!为什么还要浪费,我去了以后,家里可怎么办?”萧珊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她好象鼓足了很大勇气才去拔掉鼻上和嘴上的管子,然后再坐起来和巴金说话。然而她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她的身本早已孱弱无力了,躺在那里连喘气也难以顺畅。
“蕴珍,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钱的问题你千万不要想,现在治病要紧啊!……”巴金没想到她病到如此沉重的地步,居然还在顾虑着那个离她渐渐远去的家。
巴金现在还依稀记得,在萧珊手术过后的几天里,他始终都守候在她身边。一直在默默无声地望着自己的爱妻忍受着无边的熬煎,他自恨无法替供她受苦受罪。他发现心地善良的萧珊即便在自己生命即将完结的时候,仍然还没有忘记别人的存在。她除了惦记亲人,惦记着武康路的家之外,凡是前往医院探望她的友人来到床前,尽管萧珊正在病中,可是她脸上仍然还会挂着歉意的神情,好象对所有前来探望的亲友都怀着一种深深的歉疚。
“蕴珍,你就真的这样走了吗?……”巴金想起他上午在病室见到的妻子最后一面,心里就感到万分沉痛。妻子在上午没有和他说什么话,也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和交代。就这样悄然地去了。更让巴金感到痛苦的是,他作为她的夫君,她最亲爱的人,居然在萧珊临死之前没有在场。如果他知道萧珊会这样快殁去,那么巴金宁愿中午不回家,不吃饭,也要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啊!
然而,如今一切都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