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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作家的战场在斗室

作者:窦应泰 当前章节:151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5:35

作家的战场在斗室

巴金反复强调,应该给“文化大革命”做总结,〈〈随想录〉〉就是这样的历史性纪录。

———柯灵:《〈随想录〉三人谈》

A, 巴金把那字迹已经有点模糊,纸页也已泛黄的信笺读了又读。他想起那是自己1952年前往朝鲜参加中国作家赴朝创作组时,在北京前往东北前写给妻子的信!这封信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还会存留迄今。

B, 巴金读到这里,心仍然在流泪。他在离开奉贤五七干校回上海后,已从红卫兵散发的小报上,获悉了彭德怀的近况。当年在朝鲜坑道里接见他们这些艺术家的志愿军司令员,在“文革”的飓风中也受到了冲击和迫害。想起彭德怀,巴金忽然感到他在“文革”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其实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C, 巴金的《三同志》,曾经几历寒暑,增删多次,几乎浸透着这位文学巨匠的心血。当年他从朝鲜战场回来,脑际中始终都在构思这部稿子,他希望把《三同志》写成一部催人下泪的作品。

D, 巴金愤怒的抗议让香港《大公报》吃惊。因为他们也不希望删改巴金的作品,潘际垌作为巴金《随想录》的责任编辑和朋友,自然更不希望随便更动作者的原文,而是出于某种意想不到的压力,最后才不得不这样做。而今当巴金为了一篇文章表现出老人少见的震怒之时,报社的上上下下都为此震惊了。直到这时,他们才意识到在《怀念鲁迅先生》一文中,并没有非要删节的必要。

在冥冥中与彭德怀对话(1)

巴金感到他又年轻了许多。

1977年夏天,他在武康路住宅里,继美籍华人作家於梨华来访之后,巴金的外事活动开始逐渐增多了。美籍华裔著名人士时钟雯来上海访问的时候,上级也请老作家巴金出面参加会见,因为那时的巴金已经显露出他那魅人的风采。特别是经历“文革”风雨之后的巴金,他在外事活动中的作用和影响当然是巨大的。不久,瑞典《火星报》一个访华团也来到了上海,他们指名要求会见中国的大作家巴金。巴金那矍铄的英姿和从容谈吐又一次让外国人惊讶。从香港来的作家参观团抵达上海,巴金也参加了座谈会,他再一次畅谈文学,畅谈人生。人们感到巴金还象从前一样健谈,一样文思敏捷,老人的心里洒满了阳光。总之,巴金还是从前的巴金。他幽静小院门前重又响起了汽车的煞车声和热闹的笑语。

巴金在繁忙的活动中,萧珊病逝后积郁在心头的悲伤与痛楚,直到这时才渐渐淡化。让老人高兴的是“文革”期间被人抄走的一些什物,在落实政策过程中都逐渐发还给巴金。在这些什物中不仅有他的东西,也有妻子萧珊的一些物品。巴金见到亡妻遗物,又忍不住想落泪。他在心里暗暗地说:“蕴珍,如果你能活到今天该有多好!唉唉,可惜,你走得太早了呀!……”

巴金在翻阅那些幸存之物的时候,有见到了许多文稿和信件。现在他感到这些本来普通的东西,如今变得格外珍贵。忽然,巴金的眼睛一亮,发现一封他从前写给萧珊的信。仔细一看,旧信竟然勾起了许多回忆:

蕴珍:

我们已经领到衣服和通行证,明天下午便出发了。我们搭下午5点40钟的火车,后天上午11点光景到沈阳。在沈阳大约还有五天的勾留。有一位前些时候因公回国的志愿军某部的参谋长陪我们同去平壤。出国后的日程和行止,现在还未决定。总之,这是一封在北京发的告别信。在沈阳我还有信寄回。

珍,拿着一管新华笔,在明亮的电灯下,对着从抄本上裁下的纸,我不知道写些什么好。你明白我这时的心情。我的确有千言万语,却无法把它们全倾泻在纸上。从明天起我们离得更远了。但这不过是一个开始。在沈阳我照样会寄信给你。然后,我又往前走,在平壤,大约还有信寄出,但是我恐怕抽不出写长信的时间了。

到3月下旬那才是我的新生活的开始,也就是我们真正的分别的开始。即使在几个月内我无法跟你通信,你不要为我担心,我一定会很健康地回来。以后信少,一则因为机会难得;二则,因为到部队以后我得先多跑多看,过一个时候才能够住下来,就是住下来时,也会有很多的工作。我会在工作中把自己锻炼得坚强,有用。我会吃苦,也会学习。

起初一个月的生活大约不容易过,我得咬紧牙齿。但以后就不要紧了。我有决心。而且想到你,想到孩子,想到大家,这会给我增加勇气,我的心里永远有你。在艰苦中,我会叫着你的名字。在任何环境下我要做一个值得你爱的人。

再见,现在是6日夜11点半,你应该安睡了。愿你安安稳稳地睡到天明。

祝 好!

芾甘

1952年3月6日北京

巴金把那字迹已经有点模糊,纸页也已泛黄的信笺读了又读。他想起那是第一次前往朝鲜参加中国作家赴朝创作组时,在北京前往东北时写给妻子的信!这封信他做梦也没想到还会存留迄今。当初他在北京和朝鲜不知给萧珊写过多少信,可是,在历经大难之后,巴金没想到这封家信竟然还能幸存。

他的心顿时狂跳起来。见到给萧珊的信,巴金就会想起亡妻。他已经暗下了决心,他没有忘记萧珊临死前对自己的叮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巴金知道他既想好好生活下去,就要以坚韧的毅力忘记苦难的过去。然而,他力求自己在新时期到来的日子里,尽量少去回想往事。然而往事又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仍然顽固地浮现在他的脑际;巴金越是不想回想萧珊,妻子的影子越是在他的眼前萦绕;事隔多年以后,当他再看到入朝前写给萧珊的信时,巴金的思绪又情不自禁飞回那难忘的抗美援朝年代……

1952年的春天比以往来得早,特别是祖国的北方更是春寒料峭。当时,巴金刚刚结束一个跨越半个中国的长途旅行,回到上海时已是1月上旬了。从前一年的夏天开始,他就率领一个艺术家采访团,前往革命老区去访贫问苦。巴金和代表团成员的足迹几乎遍及了整个华东地区,特别是在山东境内的访问,尤其让巴金心中感动。他看到老区的民众尽管生活艰苦,然而他们仍象战争年代一样拥护共产党取得的胜利!

看惯旧社会腐败天地的巴金,正是在这次从南到北,再从东到西的访问过程中,亲眼看到了解放区那明朗灿烂的天!虽然人民的生活仍然贫困,可是巴金却从心里感受到一股振奋的力量。他知道共产党的伟大就在于能够真正做为人民群众的代言人,而中国老百姓之所以从心里支持共产党政权,在于他们从执政党身上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巴金回上海后,就准备把在华东数省参观得到的感受诉诸文字。那时,他有一系列写作计划。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收到剧作家曹禺从北京寄来的一封信。在这封信中,曹禺向巴金建议,希望他最好暂且放放手边的写作,投身到战火纷飞的朝鲜战场上去。因为那里有许多动人的故事等待巴金去发掘。

在冥冥中与彭德怀对话(2)

巴金当然不会知道曹禺这封信,是代表中宣部某位领导的意见。不过他已经感受到,曹禺的信无论对国家还是对他自己,都是最及时最诚恳的建议。巴金知道没有什么比在战争打响的时候,勇敢投身朝鲜前线更为紧要的事了。于是,他马上决定到朝鲜去!

萧珊听到巴金的主张后,当然是无条件支持。无论是在抗战期间,还是她们结婚以后的漫长日子里,巴金和萧珊始终处于聚少离多的生活状态。现在好不容易赢来了和平,萧珊没有想到巴金反而比从前还要繁忙了。尽管巴金经常有写作之外的社会活动,可是萧珊对此感到高兴。她对巴金说:“你去吧,家里的事都有我来管。两个孩子也不用你操心,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巴金与萧珊洒泪而别,然后他乘上向北京飞驰的列车。在古都北京,很快就组成了以巴金为组长的中国艺术家赴朝创作组。副组长是从延安来的著名版画家古元,而参加这个赴朝创作组的所有成员,也多是来自国内各地的著名作家和画家。这些颇有造诣的艺术家都在巴金的领导下,进行了赴朝前的紧张学习。巴金感到他此次赴朝,不仅仅是为着写作,更重要的是他负有一个特殊的历史使命:代着中国作家和艺术家对朝鲜人民的深厚感情,前往朝鲜战场去慰问中朝两国抗美前线的战士。

让巴金感到惊喜的还有,他在那些旧信件中,居然发现了一封萧珊亲笔写给他的信。他仔细一看,发黄的信竟然也是他在去朝鲜期间中收到萧珊寄自上海的家书。这样的信竟然在“文革”以后重新看到了,这对巴金来说不能不是一种意外的惊喜。

“这封信太珍贵了!”巴金情不自禁地感叹着,他看着妻子1952年给他的信,眼睛竟又湿润了!这原来是他刚从上海到北京时萧珊从上海写来的信。今天读到它,巴金就会想到他与萧珊曾经有过的爱情生活。

李先生:

今晚上小康请我们去吃面,出去之前以为有你的信来,没有等着,小妹吵着要看对面的电影,我把今上午写的信寄了。回家读到你的信,一时感情很波动,无法自制,我多么想能紧紧的拉住你的手,让你了解我心情之万一。上海自你走后尚未有阳光,你把雨帽丢在家里,如果你们不另发雨衣的话,我劝你立刻买一项,这里每天在下雨。刚才马弟弟出去时我让他戴你的雨帽。我陪了他们看二次电影,《中国杂技团》大家都满意。小妹,老太太都想看第二次,但最近不演了。你能留北京至月底,很好,至少我们离得很近一点,离开北京后,你会不会没有时间给我写信呢,我真怕没有你的信的日子。没有你的信,我怎能想象你的生活?你不知道有时候我多么的需要你,我多渴望你能更爱我一点,我好像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女孩子。

刚才十二小姐没有回来,老太再三的对丁香她们说:后门别上锁,小娘娘没有回家!现在谁会这样的关怀我呢?有的只是需要我照料或关心的人,我得硬。一天晚上,睡在床上的时候,小妹很好奇的问:“妈妈,你为什么流眼泪了?”

我能对一个小女孩说什么呢。而且我最不愿意别人看到我的眼泪,或看见我哭。刚在小康家时,大家都以汝及人没有回到为奇,“家”还是非常温暖的地方。成都大嫂、三三都有信来,钱都收到了。译协抗美援朝的收据也寄来,我把几张收条放在一块儿。

雨还在落着,我真不喜欢。你猜我在哪儿给你写信?--我睡在床上,躺着给你写。今天天气又变了,外面好大的风。小妹听说你又有礼物给她。很快活。今天她一直问我,乌克兰是不是一个人,无论如何解释不清,这孩子主观也很强。冷得很,不写了,现在是十一点零五分,小弟还没有醒!

1952年2月 珍

往事依如电影镜头一样在他的眼前闪回。

1952年3月的一个晴天,他坐在驶往东北的火车上,巴金是平生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塞外关东。当他望见横跨在鸭绿江上的大铁桥时,心情顿时激动起来。朝鲜的土地已在他的眼前了,战火硝烟已在这位作家的面前弥漫和缭绕。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在巴金的生活阅历中又有了赴朝这段非凡的经历。

巴金在翻阅从造反派手里退回来的查抄物品时,忽然发现一个小册子。那是一本他珍藏多年的纪念,虽然年深日久,杂志封面早已经褪色,然而他仍然下抻手就翻到那篇自己在赴朝第四天夜里,在朝鲜战场一个坑道里,就着昏暗的油灯写下的文章:《我们会见了彭德怀司令员》!

时光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可是,当年他在朝鲜第一次见到彭德怀元帅的情景依稀如昨。巴金发现彭德怀确是一位出生入死的共产党人,时至今日巴金还在心里暗暗赞佩着这位了不起的湖南汉子。他翻阅自己从前写的文稿,现在忽然感到有点陌生了。然而,自己当年笔下的文字,让他现在读起来,仍有一种亲切感:

“我们在三月二十二日正午以前,见到了志愿军的彭司令员。外面开始在飘雪。洞里非常暖和。这是一间并不太大的屋子,却在靠门的这一头,在低矮的石顶盖下,悬了两盏没有灯罩的电灯。……我们十七个从祖国来的文艺工作者坐在板凳上,怀着兴奋的心情,用期待的眼光望着门外半明半暗的甬道。我们等了一刻钟,我们等待着这样一个人:他不愿意别人多提他的名字,可是全世界人民都尊敬他为一个伟大的和平战士;全世界的母亲都感谢他,因为他救了朝鲜的母亲和孩子;全中国人民都愿意在他面前说一句感谢的话,因为他保护着祖国的母亲和孩子的和平生活。拿他对世界的贡献来说,拿他保卫祖国的功勋来说,我们在他面前显得太缈小了。所以听到脚步声逼近的时候,一种不敢接近他的敬畏感觉使我们忽然紧张起来。

在冥冥中与彭德怀对话(3)

他进来了。我们注意的眼睛并没有看清楚他是怎样进来的。没有挂任何勋章,一身简单的军服,显得很高大,年轻。他给我们敬了一个军礼,用和善的眼光望着我们。微笑着说:‘你们都武装起来了。’就在这一瞬间,他跟我们中间的距离忽然缩短了。我们亲切地跟他握了手,他端了一把椅子在桌旁边坐下来。我们也在板凳上坐了。我们刚刚坐定,他又带着笑说:‘你们里头有几个花木兰?’我们中间的三个女同志都笑了。他问我们:‘你们跨过鸭绿江有什么感想?’一个同志说:‘我们觉得是离开祖国了。’另一个同志说:‘我们不是跨过鸭绿江,我们是坐着车过江的。’他带着笑纠正说:‘不,是跨过的。’他拿左手抓住椅背,右手按住桌沿,像和睦家庭中的亲人谈话似的对我们从容的谈起来。他开头说:‘朝鲜人是个可尊敬的优秀的民族。他们勇敢、勤劳,能吃苦,能忍耐。我们来朝鲜以前对这一层了解得还不够深刻。他们给日本帝国主义榨取了几十年,现在又是遇着像美国帝国主义这样强大的敌人。他们现在是在苦难中,因敌机轰炸,有不少的人没房子住,也有缺粮饿饭的,我们应该尽力援助他们。他们在保卫世界和平的战斗中已经尽了他们的责任。’……”

巴金读到这里,心里似在流泪。

那一年,在离开奉贤五七干校回上海以后,巴金已经从红卫兵散发的小报上,得到一点有关彭德怀的消息。当年在朝鲜坑道里接见他们这些艺术家的志愿军司令员,在“文革”的飓风中同样受到了冲击和迫害。想起彭德怀,巴金忽然感到他自己在“文革”中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其实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他是一个作家,而彭德怀却是一位出生入死的共和国元帅啊!他也知道彭德怀其实早在那场史无前例的动荡之前,就已在庐山上因为一份万言书失去了人身自由。想起彭德怀,巴金心里的沉重感忽又增强了。他的目光又移向那篇早年在朝鲜写的文稿上去。

他写道:“听着他浅明详细的反复解说,望着他那慈祥中带有刚毅和坚定的表情,我感到一股热流通过我的全身。朴素的话语中流露出对民族、对祖国的热爱,恳切的表情上闪露出对胜利的信心。他不倦地谈着,他越谈下去,我们也越感到温暖,越充满信心。我的整个心都被他吸引去了。我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我忘记了时间的早迟。我忘记了洞外的雪。忘记了洞内阴暗的甬道。忘记了汽车的颠簸,忘记了回去时滑脚的山路。我甚至忘记了我们在国内听到的志愿军过去作战的艰苦。我只看见眼前这样一个人。他坐得那么安稳,他的态度是那么坚定,他忽然发出了快乐的笑声。这时候我觉得他就是胜利的化身了。我们真可以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他,甚至于自己的生命。我相信别的同志也有这种感觉。我们的这种尊崇的表情一定让他看出来了,所以他接着说:‘作战主要靠兵,自古以来兵强第一。强将不过是利益和士兵利益一致的指挥员。指挥员好比乐队的指挥,有好的乐队没有好的指挥固然不行,可是单有好的指挥没有好的乐队也不行。个人要是不能代表绝大多数群众的利益,他便是很缈小的。’……”

巴金读到这里落泪了。因为这篇稿件让他在二十多年以后重温,心情竟然是沉痛的。因为他清醒地知道当年在朝鲜坑道里接见他们的彭德怀司令员,如今早已不在人世了。他也和自己一样遭受过非人的待遇。想起彭德怀在那场风暴中的惨死,巴金忽然感到自己反而是一个幸运者了。

巴金现在想起来,当年他把那篇文章写成后,又应邀参加了志愿军司令部欢迎“细菌战调查团”的大会。就在这次会上,巴金又一次见到了彭德怀,再次听这位湖南籍将军讲的话。他晚上回到驻地,又把前天晚上写好的《我们见到了彭德怀司令员》一稿进行了补充。他把今天在会上听到的彭德怀讲话,加入了前一篇文章。他认为这样才让文稿更加丰富了。巴金并不是简单从事的人,为了慎重,他又把这篇文稿交给身边的同志们传阅,征求意见以后才交给新华社的同志回国内发表。

让巴金十分意外的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写的稿子,居然惊动了战事繁忙,军马倥偬的彭大将军。巴金更没想到彭德怀会给自己写来一封亲笔信。原来彭德怀是看到新华社转交他亲自审阅的稿件后,才决定向文章的作者说几句话的。他希望巴金对这篇文稿加以修改。彭德怀这样写道:

巴金同志:

“像长者对子弟讲话”一句改为“像和睦家庭中亲人谈话似的”。我很希望这样改一下,不知允许否?其次,我是一个很渺小的人,把我写得太大了,使我有些害怕!致以

同志之礼!

彭德怀

三月二十八日

巴金很感动。他没想到彭德怀会如此谦逊,如此虚怀若谷。他知道彭德怀的意见是对的,所以马上就对自己的文章作了订正。

“我要振奋起来,一定要利用幸存者的有限时间,再给读者们做一点事情。我要重新拿起笔来,写一些我熟悉的人和事,”巴金想起他在受到“专政”期间,就是因为这篇题为《我们见到了彭德怀司令员》的文章,曾经受到造反派无数次的质问与刁难。在文化大革命中,他这篇几千字的文稿还被造反派当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受到批判。上海一张报纸上还刊载了一篇《评彭德怀和巴金的一次反革命勾结》的文章,就是直接对巴金写的《我们会见了彭德怀司令员》而来的。

在冥冥中与彭德怀对话(4)

有人甚至说他是在为一个右倾机会主义者和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在涂脂抹粉!在那漫天乌云散尽之后,巴金忽然感到自己当年在战地写下的稿子,是一种自豪!他能够有幸为彭德怀这样的当代英雄大唱赞歌,莫非不是一种骄傲吗?

也是在那些被退回来的查抄之物中,巴金看到了他当年在朝鲜归来写的小说稿《三同志》。这无疑也是一篇来自真实生活的作品,那是巴金在朝鲜战地采访和“深入生活”过程中,从无数志愿军战士的群像中发现的先进典型。

从朝鲜回到上海以后,他用一个月的时间,醮着泪水用笔写下了这篇《三同志》。然而,由于“文革”前夕他的社会活动过于繁忙,所以始终没有时间加以润饰及修改。这样,《三同志》便始终没有拿出来发表。现在,巴金把这历经劫难竟没有丢失的《三同志》反复看了一遍,他忽然感到这应该感谢那些来家里查抄的红卫兵小将们了。如果没有他们的保护,在“文革”中他也许早把这样的稿子付之一炬了。而《三同志》居然幸免于劫,这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部积压了15年的中篇小说(1)

武康路13号在1977年盛夏将临之时,焕发出一股勃勃生机。

巴金感到他又像建国初期那样产生了强烈的创作冲动。他知道写小说和翻译别人的著作大不相同。写作要有灵感和冲动,否则他笔下便不会涌现文彩辉煌的文字。在过去十多年里,巴金已经绝少在心中产生这样的冲动了。创作欲望随着一次又一次无情的精神打击已变得黯然失色。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连文艺作品也不想看,因为那时的所谓文学作品,不过是江青允许出版的几本。除了《红岩》尚有一定的文学品位之外,绝无仅有的几本小说,大多参杂了“文革”时代特有的“假大空”文风,那样的小说即便勉强他读下去,也会让人如同嚼蜡、兴味索然的。

而今巴金是从《三同志》的旧稿中,又一次品味到五十年代那场战争的硝烟气味。他心中的创作冲动在与日俱增着,巴金知道自己应该尽快从消沉与悲哀的心态中挣扎和解脱出来。只有自己重新开始写作,才能对得起在九泉之下的亡妻萧珊。他究竟写什么呢?“文革”时期他是没有生活感受的,即便有生活,也大多是灰暗色调的东西,善良的巴金不希望在他的笔下过多再现那些阴暗面的作品。

虽然“伤痕文学”在那一时期相当盛行,不过巴金也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成为赶时髦的“过往云烟”。他这一辈子的写作宗旨,始终恪守不写则已,一但动笔他就必然要写自己熟悉和感人的东西。也许正是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巴金才感到他有必要对“文革”前写的这部《三同志》进行必要的加工和修改了。他太留恋朝鲜战场上的那段生活经历了。他现在越加感激当年自己受命前往朝鲜前线的历史,他认为那是自己一生中最值得怀恋的时光。

“离开平壤的那个夜晚,同志们都上车了,我还站在文化宣传省的门前,我最后一次望着对面月光下的牡丹峰。苏军解放朝鲜纪念塔和牡丹峰国家剧场炸毁后的门墙还看得见。一层朦胧的银白色笼罩了整个平壤城,牡丹峰下面的白色中闪出来几点灯光。对这英雄的城市,这美丽国土和这勇敢、热情的人民,我感到一种不能用语言说明的热爱。我真愿意在这里多留一些时候。可是嘎斯车戴着我们缓缓向下面的市街驶去。穿过那些砖瓦堆,穿过那些断墙残垣,经过那些颜色鲜明的衣裙、头上顶着包袱的朝鲜女人的身旁,经过那些矮小,简单的店铺门前,我们的嘎斯车走出了平壤。迎着那不断的人流和车流,沿着那条被美国飞机永远炸不断的公路跑去。……”

巴金的思绪又找到了二十多年前。他同样写于朝鲜前线,发表在1952年《人民文学》6月号上的短文《平壤,英雄的城市》,现在就摆放在他的面前。当他想重新修改《三同志》的时候,必须重新阅读过去的文字纪录。经过漫长的浩劫之后,巴金的藏书仍然没有不允许拆封,所以,巴金就只好设法在上海图书馆里寻找他从前笔下出一的朝鲜。

那时候图书馆所有藏书都还不能公开对外阅读,巴金费了许多周折,才找到他想读的资料。当年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作品,竟然在这位年逾花甲的老作家面前,再现出他当年在朝鲜的经历。那无疑都是灵魂深处弥足珍贵的记忆!

巴金静静伫立在小楼的落地窗前。面对着院子里两棵枝繁叶茂的玉兰树,在想他早年在朝鲜会见金日成的片断。他和他的创作组成员在平壤只住了4天。和金日成见面竟然是在一间没加修饰的普通房间里,穿着马裤和军衣的朝鲜人民军领袖,就在这里工作,他面带微笑,和霭可亲地和巴金等人谈了一个多钟头。金日成说的话,在事过多年后巴金已经无法记得了,他现在仍有印象的是金日成那年轻圆脸上洋溢着的笑容。那是自信的微笑,他笑容里似乎有一种凭任何力量也难以转移的坚定意志。巴金知道金日成和彭德怀一样,也让他心中感动和激动过。也许正因为他和这样的伟人有过交谈与会见,所以才让巴金对朝鲜、对那场战争产生了一种必胜的信心!

事过几十年以后,留在巴金记忆中的金日成还像当年一样鲜活,一样栩栩如生。他现在只记得金日成说过的一句话:“朝鲜可以引为骄傲的是,朝鲜的妇女是英雄的妇女!”

“我为什么不能把朝鲜的英雄人物再现在中国读者面前呢?”这是巴金站在小楼上沉思多日才发出的感悟。巴金在修改《三同志》的过程中,才感到他的生活积累已经因岁月的磨励而消失贻尽了。批斗与游街,艰难的干校生活,以及家庭的变故冲淡了他心中所有的感受。特别是他在朝鲜的生活,大多都已经淡忘了。如果他想改好《三同志》,至少还要重新回顾和沉思。巴金决不是急于求成的作家,他每写一部作品,无论篇幅长短,都要经过认真反复的思考与构思,在对人物完全了然于胸之前,他是决不会轻易诉诸笔端的。

巴金的《三同志》,曾经几历寒暑,增删多次,几乎浸透着这位文学巨匠的心血。当年他从朝鲜战场归来后,脑际中一直在构思这部稿子,他希望有一天把《三同志》写成一部催人下泪的作品。这也是他自《家》《春》、《秋》三部曲完成以后,花费精力最多的一部小说。巴金在五十年代末就开始动笔,以便实现他的这个“朝鲜之梦”。

然而,初稿在1961年在成都写出之后,巴金自己始终不满意。他发现这部由25个章节组成的中篇小说,并没有把他在朝鲜战场上经历与采访到的众多感人故事包容进去。这样,他就把《三同志》暂且放在自己的抽屉里,他想先让自己从故事中走出来,经过认真的思考沉淀以后,再对此稿进行一次彻底的修改。然而在过了一年后,当巴金把《三同志》从头至尾再作一次认真的修改时,他自己仍然不满意。

一部积压了15年的中篇小说(2)

到了1963年夏天,巴金再找机会把这部稿子从头至尾看过一遍。在经历三年的时间后,巴金对书稿中的人物又重新进行了一次深刻的反思。巴金认为他不能轻易随便地发表这部小说。他认为自己是从朝鲜战场回来的作家,他要把那些牺牲在异国土地上的英雄们,在自己的小说中都得到最完美的艺术体现,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那些壮烈牺牲的英雄。所以,1963年冬天他把《三同志》再次修改过后,左看右看都不满意,最后,巴金才决定对自己精心改过多次的作品进行冷冻。

在长时间的冷冻中,巴金并没有因为频繁的社会活动而淡忘了《三同志》中的人物。他知道书稿中的人物,都是他从前在朝鲜战场上最好的朋友。他不希望以一部尚未成熟的作品去急于哗众取宠或换取某种实惠,凭巴金在国内外的影响,他自知如果把《三同志》拿出来,肯定会有许多家杂志社前来争抢。越是这样,巴金越要慎重。他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宁可小说不发表,也一定要把它修改成真正感人的东西。”

1964年夏天,武康路上那个小小的庭院里,夜灯常常彻夜不息。巴金是在百忙之中重新把《三同志》找了出来。他知道现在是把这部书稿推出去的时候了,已在自己抽屉里四历寒暑的中篇小说,他现已做到了字斟句酌。而且上海和北京的许多刊物,此时都正在频频向他约稿。大势所驱,巴金这次似乎已经下了最大的决心,他想利用夏季的晚间休息时间,再把《三同志》加工润饰一番。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把稿子拿出来,随时可以问世。然而经过几个夜晚的伏案修改,巴金竟然再一次停下笔来。

他发现《三同志》中仍然存在许多不足,而书稿中的毛病,并不是几个夜晚就可以解决的。巴金越是这样想,越不希望自己草草收兵。他有种修改不好死不休的意志,无论书中的人物还是情节,巴金都不肯轻易放过。他要求自己至少要达到自己满意的水平,才能拿出去公开发表。

秋风吹散了盛夏的严热,冬天很快就来了。1964年就这样过去了。他宁可写一点随笔和散文应付那些纷至沓来的约稿,也不肯轻易把自己的《三同志》出手。到了1965年冬天,巴金又有了一点闲暇时间,这时他又想起了抽屉里那部已经被自己圈圈点点,用红笔勾划成一片红色的稿件。

这次,巴金从春节前一直改到严冬将尽,可是,他仍然还是不满意。这样巴金就只好把稿子再次放下,到了当年的5月,春风已经吹开他院里玉兰树的花蕾之时,巴金才又一次把《三同志》找出来。这次他几乎把所有不如意的地方都加了一遍功。然而,就在他准备把《三同志》拿出来发表的前几天,巴金竟又改变了主意:“还是再等一等吧。与其就这样把它发表出来,不如再认真的改一下!”

本来,巴金还想在1966年春天,继续对自己倾注心血的《三同志》再作一次修改,然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一年春夏之交,一场旷古少见的红色狂飚猝然袭击着大江南北。全国动荡的形势已经无法让巴金继续坐在桌案前,修改他这部在朝鲜战场上为英雄们写就的中篇小说了。在过去的十几年中,巴金即便在任何困难和情况下也没有忘记这部小说,然而那时他连自己的身家性命尚且难保,又怎能找机会接触这部《三同志》呢?好在经过大灾大难之后,这部手稿居然出奇不意地保存了下来。可是,就在巴金决定把《三同志》作为自己劫后余生的第一部小说推出的时候,他忽然又感到如若把《三同志》公开发表,自己至少还要下一番功夫。

他不能为修改《三同志》再去朝鲜了。巴金纵有此心也不便远行,他毕竟年迈了。行走也有些困难。这样,他就必须借助于第二手资料,重温几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当然,重读自己的同类作品更为有益,那毕竟是他曾经经历的生活。大同江畔的三千里江山,时至今天仍在巴金的脑际里留有深刻的印象。

“下了一天的雨,到傍晚,天晴正了。夜幕落在整个山上。起先还有几缕灰白烟从近处大厨房里的烟囱里冒出来,后来它们也消失了。夜色越来越浓,只有山下开阔地里几块水田和水荡在发亮。从那里送过来鼓声似的蛙鸣。空气清爽,新鲜,这是朝鲜战地上的一个平静的春夜。在不远的地方响起了歌声,年轻的声音唱着《王大妈要和平》。起初是一个人唱,后来两三个人一齐唱起来。歌声刚刚落下去,接着就迸发出快乐的笑声,几个人用不同省份的口音在讲话。后来话声也听不到了,我这时才注意到在另一个山坡上也有人大声讲话。……”巴金翻阅1952年8月的《人民文学》,果然从中找到他在朝鲜写的散文《朝鲜战地的春夜》。他现在读起来,仍然让巴金心驰神往。没有谁比巴金更熟悉朝鲜了,那里的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流和水洼,迄今都在他的头中留有深刻的印象。他决定把从前的生活重新活化起来,以变成自己灵感的冲动。

很快巴金就发现,《三同志》如果依照旧有的基础继续进行修改,发表之后的效果肯定难如人意。这部稿子与当年他在朝鲜写成的小说《团圆》大不相同。《团圆》有生活的原型,也有他多年在上海生活的积累,所以在自己笔下塑造出一对在战场上重逢的老战友,写起来就得心应手。而《三同志》尽管也同样来源朝鲜战场的真实生活,却由于结构等诸多问题,让巴金感到改起来力不从心。这样他就决定从《三同志》中择取一个人来写。这就是他后来写成的《杨林同志》!

一部积压了15年的中篇小说(3)

杨林是巴金较为熟悉的志愿军战士。他的音容笑貌在事过几十年后,仍然在巴金的眼前浮动闪现。他记得自己在1952年从朝鲜回国,在北京作短暂停留的时候,曾经在宾馆灯下写了一篇《向朝鲜战地的朋友们告别》。这篇稿子巴金早在离开朝鲜前夕就已经打下腹稿,在回国的列车上写了草稿。他那时是怀着真诚的思念之情,一笔笔记下了当时的感情。这篇文稿后来他发表在当年10月25日的《北京日报》上。现在巴金把那篇文章也找到了,看着自己从前写的文字,巴金忍不住又要流泪了。

他这样写道:“离开朝鲜的前一天,我深切地感觉到这个国土和这里的朋友们牵引我的心。我真想抓住那一秒钟,一分钟,一点钟箭也似飞去的时间。我真愿意跟那许多我敬爱的朋友再见一次面,再听他们谈一次话,再和他们相处一刻。我要永远保留着我前线生活的记忆。那些兴奋日子的回忆。明天汽车就要载着我穿过敌机的封锁线向祖国驶去的时候,朝鲜秋夜的寒气会浸透我的棉衣,但是我身边带着朋友们给我的温暖,朋友们的英雄的面貌会给我照亮道路。……”

夜灯幽幽。巴金来到楼上的书房里,他在桌上铺开了稿纸,写下《杨林同志》四字!这是他在“文革”后动笔写小说的开始,因此巴金感到自己的笔非常凝重,他要求自己还像从前那样写作,以自己的感情,以自己的热血,以自己对生活的感受来写。

当笔下流淌出无数优美文字的时候,巴金的头脑里便会融入电影似的境界中。

他眼前好象出现了电影中的镜头。那是他一生中绝无仅有的现实生活题材的电影,1964年由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的《英雄儿女》。

硝烟滚滚唱英雄,

四面青山侧耳听,

晴天响雷敲金鼓,

大海扬波作和声。

人民英雄驱虎豹,

舍生忘死为革命。

……

老人耳畔仿佛又响起那熟悉的旋律。这支熟悉的歌曲,巴金永远也不会忘记,即便在他受到“专政审查”的黑暗岁月里,即便他一人离开了上海的家,前往奉贤五七干校参加田间劳动的日子,巴金只要在思想困苦的时候,就会一人偷偷地哼唱这支曲子。不知为什么从来不喜欢歌舞弹唱的巴金,只要他在心里哼唱这支曲子,心中所有的郁闷、苦楚和怅惘,都会随着歌曲而消逝无余。

巴金很感激长春电影制片厂。他一生中许多著作曾经搬上银幕,特别是成名作《家》,不但被搬上过银幕,也搬上过话剧舞台。然而,巴金心里最喜欢的电影,无疑就是这部根据他小说改而编成的故事片。这当然与巴金在朝鲜生活的那段难忘岁月不无关系。

想起《团圆》这部电影,巴金就不能不想起与电影中英雄群像相关的生活。那一年他到朝鲜率创作组进行实地采访,在志愿军某团六连体验生活的时候,他本身就接触到电影和小说中的人物原型。六连战友们向巴金讲了许多感人的故事,其中最让他难忘的的,就是六连在开城保卫战中,战斗打到最激烈的时候,整个阵地最后只剩余两个人,他们就是班长赵先友和通讯员刘顺武。尽管数倍于他们的美国鬼子已经挺着刀枪从山坡下冲了上来,可是赵班长和小通讯员仍然拼命抵抗,直到打得弹尽粮绝,仍然没有一丝惧色。突然,刘顺武发现美国兵已经从他们身边冲上来了,赵先友急中生智,当即举起手里的步话机,大声向团长报告:“敌人已经冲上来了,不要管我们,快向我们开炮!快向我们开炮!……”

这一壮烈的场面巴金虽然没有亲历,然而六连战士的讲述,曾让巴金为之心动。当他从团长事后的回忆中听说赵先友和刘顺武壮烈牺牲的经过时,眼前始终闪现两个英雄的身影。也许就是从那时起,一个尽快用小说形式把英雄六连死守开城前沿的经历写成文艺作品的念头,十分强烈地在作家心中涌动了。

巴金回到上海后,每当他想起英雄六连的经历,就会感情冲动,激情不已。但是,他这种创作欲望,直到60年代初期才得以真正渲泻。他不能单纯向读者交待一个简单的英雄死守阵地的场面,巴金的独到之处就在于他必须要把真实的历史赋予新的生命。于是,他调动自己多年在上海的生活经历,决定丰富这一素材。巴金知道上海同样有一些志愿军战士牺牲在朝鲜战场上了。作为上海的作家,没有谁比巴金更理解和熟悉上海群众对抗美援朝战争的感情了。这样,才有了一个带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小说《团圆》的诞生。

本来,这篇小说在巴金最初的设想,只供那些没有到过朝鲜的祖国亲人们阅读。可是他没有想到,小说《团圆》在刊物上发表以后,反映十分强烈。巴金更没有想到自己这篇小说,竟会引起北京文化部副部长夏衍同志的注意。夏衍阅后即指示中央电影局,把巴金的《团圆》列入1963年的拍摄计划。中央电影局很快就把拍摄电影《团圆》的任务,落实到长春电影制片厂。

长影对巴金的《团圆》格外重视。他们马上组成以著名导演武兆堤为首的创作班子。开始着手对小说《团圆》的改编,武兆堤和编剧毛烽来上海拜见巴金,他们很快就对未来的影片达成了一致共识。

剧本初稿写成后,巴金非常满意,因为电影剧本中加强了许多原小说中不曾出现的情节与人物。特别是对王成形象的塑造,更加具体和突出了,毛烽和武兆堤听到巴金的介绍,他们都对那位牺牲在阵地上的赵先友,死前对报话机大声呼叫:“向我开炮!”这一细节大为欣赏。所以,王成的形象在电影中得到了更加鲜明的体现。演员阵容也让巴金十分满意。

一部积压了15年的中篇小说(4)

长影为拍好这部重点故事片,特别从北京请来著名表演艺术家田方,出演片中我军军长王文清。由刘世龙来扮演王成,老演员浦克扮演影片中的朝鲜族老大爷。此外,郭振清、刘尚娴、周文彬、赵文瑜等著名演员,都在此片中联袂出演,阵容强大极一时之盛。尽管《英雄儿女》一片在全国上映后,让更多没有到过朝鲜前线的观众,通过艺术形象更深一层的了解到那可歌可泣的生活,然而让巴金始料不及的是,在十年浩劫中,江青竟胡说此片是“大毒草”!巴金因此遭到严重的冲击。

现在,当巴金决心再写一部以朝鲜战争为背景的小说时,《团圆》的艺术形象就会在他心中浮动。《三同志》和自己的《团圆》比较起来,它的艺术成就如何?它的思想性如何?如果《三同志》的思想性和艺术性不能超过自己曾经有过的同类作品《团圆》,那么巴金就决不会轻易发表它。

巴金几经苦思,最后决定放弃自己多年心血的结晶,他仅仅从《三同志》中选取一部分情节,另起炉灶地重新写成了短篇小说《杨林同志》!

白发人拍案为哪般?(1)

在小说《杨林同志》写作快要杀清的时候,上海的天气更加炎热起来。

这时候,社会活动也多了起来。他的思路不能集中,文稿也写得不顺利。他在有关方面的安排下,不断出席与他相关的外事活动和集会。1977年成了巴金最繁忙的一年。这是十几年来过惯沉寂生活的巴金意想不到的。久卧思动成了老人的强烈欲念。那年春天,当他出席上海文学界举办的纪念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65周年座谈会时,多年来与世隔绝的一批文艺界老友们,第一次见到了隐居的巴金。

出现在友人面前的巴金,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他虽然受到种种难堪待遇和痛失萧珊的精神磨难,然而老人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只是他的头发全白了,让所有劫后重逢的朋友们大吃一惊。他们看到巴金的头发尽管已银白若雪,然而头发是代表一个人性格的,那些白发依旧倔强地根根直立,似乎在告诉所有与会的友人说:“我还是从前的巴金,一点也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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