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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9:26

这张诏书,悄悄送到了吕布手里。吕布让自己的部下骑都尉李肃、秦谊、陈卫等十几名身强力壮的武士穿上禁卫兵的衣服,乔装成守卫北掖门的护卫。

王允强作镇静。斗争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手段。他虽然对此深信不疑,然而这次斗争可没有那么简单。假如失败的话,必然会追究主谋之人。若是发现如此信任的王允竟然背叛自己,董卓的怒气简直无法想象。此前的宴会上那些切舌断手、剜目,投入大锅中水煮之类的刑罚,恐怕都算是最轻的了。

“必须成功!”王允在心中吼道,就像呵斥自己一般。

没有不成功的道理。以占星闻名的士孙瑞,不也断定“发于内者胜”吗?

如今已经得了内应,再无可惧之事了。

王允在静静等待。

西汉末年,因赤眉军起义以及其后的战乱,长安化作一片废墟,所以东汉定都洛阳。董卓则将都城自洛阳再度迁回距离自己的根据地较近的长安。

此时的长安城,也只是在废墟之上草草修建了一些房屋而已,十分冷清。就连未央殿也难寻往昔的身影。西汉的未央宫址,东西一百三十五米,南北三百一十余米,其上建筑了许多宫殿。据说殿门有八十一座,掖门十四扇。

董卓一行自北掖门而入——陈兵夹护。董卓的觐见也如此威风堂堂。左边是步兵,右边是骑兵,分别护卫两侧。

董卓乘车长驱而入。一般朝臣入了掖门之后都要下车下马,然而董卓依旧端居车内。

车身轻轻晃了晃,随即停了下来。

“怎么了?”董卓掀开垂在前面的车帘,抬头问车上的人。

虽然因为蔡邕的谏言,董卓不再使用青盖车,不过四匹白马拉的这辆车上到处都镶满了金银,其奢华程度与皇帝的御驾相差无几。皇帝的白马尾部都涂成红色,董卓的车驾与皇帝也只有这点细微的差别了。

涂成红色的车轮紧贴在石板上,纹丝不动。

董卓将身子探出车外张望。护卫排列两侧,可没人回答董卓的提问。

“为什么不走?”董卓又问了一遍。他身上穿着朝服,玄冠绛衣。董卓本来就体格肥硕,又盘腿坐在车内,小腹显得异常肥大。

一个人手持长戟走近前来。

“你是什么人?”董卓瞥了一眼这个人的脸,隐约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此人虽然穿着宫中护卫的衣服,却好像不是在宫中见过。

此人正是李肃。直到他持戟过来的时候,董卓还没想到是来杀自己的,还以为是来告诉自己车驾出了毛病。

李肃双手持戟,眼睛闭上几秒钟。这时,他的双手微微发颤。面前这个人久居相国之位,三年来掌握着天下的实权,没有一件事情是他办不到的,甚至还将天下的财物搜刮殆尽。此时,他就在自己的长戟之前——李肃陡然睁开了双眼。他眼中却看见一副意外的场面。董卓正在颤抖。此人武将出身、以勇猛著称,眼下却浑身颤抖。这是为何?董卓伸着一只手,手指抖动不停——看到这一幕,李肃握着长戟的手,不再颤抖了。他本打算悄无声息地刺死董卓。然而此时,他的心中却生出了想要大喝的冲动。

“董卓老贼,瞧你那副惨样!只知敛财,不知惜命吗?受死吧!”

李肃执戟猛刺。“当”的一声,长戟弹了回来。

董卓的红衣之下穿着铠甲。长戟刺在铠甲上的声音,终于让董卓清醒了过来。

“吕布何在?”董卓大呼。

亲卫队长不正是为了防备此刻的危险吗?吕布应该火速赶来才对,他到底在干什么?董卓想要看看外面的动静,挪动双腿的时候身体失去了平衡,摔落在石头铺的路面上。当时的车身较高,架在四尺高的车轮上。

千呼万唤的吕布终于走了过来,非但没有急匆匆的模样,还故意踱着步。他来到摔落马下的董卓面前,叉开大腿,厉声喝道:“皇帝有诏,讨伐贼臣!”手中的长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董卓的前胸。

“庸狗敢如是邪!”

《后汉书·董卓传》如此记载董卓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意思是“没家养的野狗,也敢任意撒泼”。

董卓的主簿(秘书)田仪刚一上前,也立刻被吕布斩杀。吕布从怀中取出诏书,大呼道:“诏书仅讨贼臣董卓,余者不问!”

站在周围的大臣一起高呼万岁。一世枭雄,便如此草草谢幕。包括田仪在内,仅有负隅顽抗的三人被斩杀,没有出现两军交战的场面。

百姓歌舞于道。

听到董卓的死讯,百姓纷纷走上街头,载歌载舞。史书中的这一记载,反映出百姓是多么的欢天喜地。董卓的恐怖统治,由这一记载也能察知一二。因为太长时间不敢开口说话了,这时都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一直郁积在心头的烦闷,一下子喷涌而出,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舞动起来。

“长安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填满街肆。”《后汉书》还有如此的描述。

人们为了躲避董卓的掠夺,将隐藏起来的珠玉全都拿出来卖掉,准备庆贺。街头巷尾皆是互道恭喜的人们。

王允命皇甫嵩攻取郿坞。这座城池虽然有二十余米高的土墙,里面囤积着三十年的粮食,为遭到包围做好了长期准备,然而失去了主帅就显得异常脆弱,转眼之间便被攻下。包括弟弟董旻在内,董卓一族均被斩杀,其中也包括董卓九十岁高龄的老母。

董卓的尸体被弃于长安的集市里。不可思议的是,自董卓被杀之日开始,天霎时晴朗起来。六十多日的绵绵阴雨,仿佛没有下过。初夏的阳光暴晒着董卓肥满的尸体,将油脂都烤了出来。有一个传闻说,看管尸体的士卒在董卓的肚脐上点起火苗,火苗历经数日而不绝。

“诸阿附卓者皆下狱死。”古往今来的政变,通常都如此处理残余的对手。斩草除根就是这个意思。

董卓派的余孽被王允一扫而光,董卓一派的重量级人物蔡邕更要处以极刑。

武夫出身的董卓,但凡关乎政治的琐事,大都交由专门的文官处理。他最信赖的便是王允和蔡邕。这两个人是董卓派的两大文官。其中一人已经通过诛杀董卓的事实,昭示天下自己不是董卓的人。剩下的只有蔡邕一个了。

“我绝不同意。要斩蔡邕,岂有此理!”士孙瑞表示强烈反对。

“话虽如此,可天下人皆知蔡公是董卓的臂膀,我们怎能置天下人意见于不顾?”王允坚持要问蔡邕的罪。

他认为,放过蔡邕一人,无法服众。

“处斩之议已决,断不可改。只是行刑可以暂停,不过至少也要投狱一年。”激辩一番之后,王允终于做出了一些让步。

然而,即便如此,士孙瑞依然不肯同意。其他大臣见王允做出了不小的让步,纷纷劝解士孙瑞道:“丞相写个文书,让蔡公一年之后出狱便是。处斩之议说到底只是个形式……只是要找个解决办法而已。”

“恕难从命。”士孙瑞站起身来。

“大人这是……”

“且坐下议论……”在座诸人纷纷劝阻。然而,士孙瑞甩开众人,向外走去。走到门前,他又转过身说道:“诸公谨记,今日之事,与我再无半点干系。然而,诸公既有处斩蔡公之议,虽然只是形式,却实在让我耻与诸公为伍。诸公日后所施朝政,也与我毫无关系。”

王允站起身,对着士孙瑞的背影说道:“我尽早放了蔡公便是,还请先生三思。无论何时,先生若是改变了主意,随时欢迎先生回来。”

士孙瑞没有回答,加快脚步,走了出去。来到屋外,他抬头仰望天空。晴空万里。自那一天以来,一直都是期待已久的晴天。

“可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士孙瑞喃喃低语。

董卓的女婿牛辅的人马还驻扎在长安附近,安然无恙。为了与反董卓联军作战而派往东面的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等人,会一直沉默下去吗?这些人可都是董卓培养起来的将领啊。

街市依然一派节日气象。

士孙瑞走在人群中,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愧疚,“为什么没有将蔡公女儿的事情说给大家……”

若是让大家知道是蔡邕的女儿想出了计策,通过貂蝉将吕布争取到了友军的阵营,大概蔡邕也就免于牢狱之灾了,因为他的女儿在这一次诛杀董卓的政变中立了大功。

士孙瑞之所以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是因为他想以蔡公入狱为由,断绝自己与王允诸人的关系。他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借口。董卓轻易伏诛固然值得庆幸,然而余震必然不断。投靠在王允阵营之中也是相当危险的。

“且待余震过后,再请他放了蔡邕也不迟……”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朝家中走去。

不过,他用不着再为蔡邕着想了。不久,蔡邕病死在狱中。

作者曰

当时人们的迷信程度,以我们现代人的常识看来,简直无法理解。

自洛阳迁都长安、诸事纷繁杂乱之时,王允依然特意将藏在石室中的书籍、秘本悉数运了过来,其中应当也有怪诞的预言书。

后世隋炀帝厌恶此类妖书,将它们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所以,今人已经无从知晓汉代的预言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背后惊雷

这是一个近年来少有的酷暑。

“太热了,达官贵人的脑袋是不是也热糊涂了?”长安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是初平三年(公元192年)的夏天。自四月董卓被杀开始,局势反而日益动荡。确实有什么地方很反常。尤其是左右政局的达官贵人,恐怕都因为过度兴奋而出现了精神错乱吧。因为独裁者董卓的死而兴奋的,不单单是达官贵人,也包括普通百姓。这种兴奋的余热,连同盛夏的酷热一起,简直要将长安城燃烧起来。

“天太热了,不要硬扛着。”陈潜向少容说道。

少容在护城河边下了马车,向巷子深处走去。此时虽然是白天,但因为酷暑难耐,路上并没有什么行人。不过,依然可以充分感受到百姓的生活气息。少容为了亲身体会这种气息,每天都会在街市中漫步,陈潜每次都陪在她身边。他虽然远比少容年轻,但总是他先喊累。

“没有硬扛着啊。”少容笑着答道。她的脸上看不出疲惫的神情。

两人之间有个约定——在街巷中散步时,陈潜要对少容以“姐姐”相称。但每每向人说起两人是姐弟的时候,人们不止一次地说:“哎呀!姐姐看起来更年轻,还以为你们是兄妹呐。”不过,这话并非说陈潜显老,而是因为少容看起来确实年轻。她并不只是为了感受生活气息才在长安的大街小巷中散步的,也为了搜集各种各样的信息。长安城中也有不少五斗米道的信徒。她的情报网正是以这些信徒为核心构成的。

“阿潜,信徒都觉得可惜啊……说起太平道的时候。”少容说。

“是啊,因为都是同道……”陈潜答道。

五斗米道的信徒感到可惜的,是同属道教派系的太平道黄巾军,受到关东诸侯的讨伐而一蹶不振了。

“我们为何不起兵举事?”也有信徒不解地问过这个问题。

东汉末年的动乱,其根本原因是政治层面上的两个字——铜臭。所谓铜臭,说的是铜钱散发出的气味,用现代流行的说法,就是钱权政治。朝廷将名目上的官职明码标价,用来出售。但是,与金钱挂钩的,并不仅仅是名目上的官职。实质上的官职,即那些能够左右世事的官职,基本上也都以金钱为基础。得到这些官职的人,自然都希望能够尽快收回他们买官的钱,而且要获取更高的官位,需用尽一切手段敛财。最快的方法自然非榨取百姓莫属。于是,普通百姓便备受压迫,不得不为了这些满身铜臭的家伙,起早贪黑做牛做马地劳作。

“难道我们就这样任人宰割吗?”有些民众意识到自己受到压迫,心生怒火,太平道便将这些怒火吸收进来,组成了名为黄巾军的造反团体。

另一方面,同样是百姓,也有人迫于生计,不得不参军。这些人组成了各地军阀的军队,先是用于讨伐黄巾军,而后又充当军阀混战中的走卒。同样是饱受欺凌的人们,在战场上流着血甚至丢掉了性命。因食不果腹而起事造反的人,同为了吃上饱饭而加入军队的人自相残杀。这只能说明现实的矛盾与残酷。

如今,造反军形势不利。造反军的核心是太平道,同属道教的五斗米道信徒们都为他们感到着急和可惜。

不久前,少容和陈潜刚从太平道的秘密联络点听到了一条不好的消息:青州黄巾军战败。

在形势不利的造反军之中,青州的黄巾军曾经气势最盛,斗志昂扬。青州位于今天山东省东部,包含济南市在内,过了黄河便是河北的幽州。这里是太平道传教最盛的地方。青州黄巾军之强,源于太平道这一精神支柱的作用,以及由此出现的以家族为单位的参与者。不论男女老少,全都在帮助造反军。

青州黄巾军,攻下了兖州。兖州西邻青州,已经算是中原地带了。兖州刺史是刘岱。他参加了讨董联军,是进兵酸枣的诸将之一,脾气极其暴躁。他与东郡太守桥瑁同为酸枣诸将之一,却因为关系不和,暴起发难,杀了桥瑁。

刘岱进兵讨伐青州黄巾军,骂道:“没有教养的寒碜部队,看我不把你们捏碎!”

曾为酸枣同僚的济北相鲍信,劝谏他说:“青州黄巾军多为暴徒,势如破竹,无坚不摧。然而,军中无辎重,缺乏耐力。眼下宜退守,待其势力减弱,再行出击。”

的确,当时的青州黄巾军恰如在原野上奔驰的大群野牛,不可阻挡。然而,他们不可能一直狂奔下去。肚子饿了也找不到东西吃的时候,自然就会作鸟兽散,到时候再予以一击。这便是鲍信的忠告。然而刘岱不听忠告,进兵作战。他被疾驰战车的马蹄踏扁,战死沙场。鲍信急赴东都,邀请曹操出兵。

——刘岱战死,兖州无主,请君主之。此时的长安朝廷威令不至。谁有实力,便可随意获取刺史、太守之类的地位。

曹操的部将陈宫主张出兵:“此乃霸业的第一步。请攻克兖州,奠定夺取天下的基业。”

曹操判断青州黄巾军势头减弱之时,率兵自寿张县(现在的山东省谷城县)东出击。然而,青州黄巾军却比预想的更强。两军一场鏖战,鲍信战死疆场。曹操手持盾牌,激励全军,不分昼夜地发起挑战。黄巾军自出青州以来,一直疲于战事,未得休整,遭到了曹操人马的重创。

黄巾军最终还是战败了!

少容与陈潜也是刚刚听到这个消息。

诛杀董卓的首谋是王允,而功勋最高的自然是吕布。吕布因而获得了奋威将军的称号,地位与三司平齐。三司,又称三公,是司徒、司马(太尉)和司空,是国家最高的官职。此外,又将温县赐予吕布作为食邑,封为温侯,有了参知政事的权力。

吕布并无什么教养。当年他将直属上司丁原的首级作为晋升之礼,投入了董卓的阵营,成为董卓的养子兼贴身护卫,权倾一时。如今他又杀了既是主公又是养父的董卓,跻身于国家最高的权力之列。虽然诛杀董卓不得不借吕布的手,但王允从心底瞧不起吕布。“弑主之人!”王允对吕布的态度,已经超过蔑视的界限,达到憎恨的程度了。

董卓死后的最大问题是如何处理他遗留下来的军队。朝中重臣在议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吕布主张:“全都杀了。”长安的军队大部分都是董卓嫡系的凉州兵。凉州在今天的甘肃省武威,从这个名字也可以看出,这里自古便是强兵辈出的地方。吕布出身于五原,他的势力只在过去丁原所率的部队之中。在凉州兵中间,吕布很孤立。如今他又杀了凉州兵的大靠山董卓,自然成了凉州兵最为痛恨的人——所以,他才主张全盘杀掉。

“要杀这数万的凉州兵,需要数十万人马才行。哪里能找来如此大军?”王允不无讥讽地问道。

“是呀!好像是有点儿行不通啊,”吕布根本不知讥讽是何物,“那就把将校以上的人杀了。”

“这也不可。首先,他们只是追随董卓而已,本身并没有什么罪责。”王允婉拒道。

车骑将军皇甫嵩提议:“无论如何,这支人马还是远离长安为好。且将他们迁去陕地(现在的河南省陕县)如何?”

这个提案也被王允拒绝了。

陕地设有军事据点,本是董卓用来防备关东反董联军的。若是向那边增调兵力,以袁绍为首的诸将恐怕会大为震怒:“董卓死了,竟然还要防备我等?”

“关东诸将举义兵讨董卓,不正是我们的盟友吗?不可轻举妄动,免得他们以为是要防备他们。”王允的意见不无道理。

不过,还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反对处罚蔡邕而与新政府断绝关系的士孙瑞,当初曾经建议:“请天子下诏特赦凉州兵,他们本身并无罪过。”

王允对这个建议置之不理:“既然无罪,又有什么要特赦的?”

道理上确实如此,可惜现实并不总是符合道理。因为没有任何确定的办法,凉州兵一直处在极度的不安之中。伏诛的主帅,被烙上了恶逆无道之名。他们身为部下,自然会觉得世人总以冷眼相待。此外,又有传言歪曲朝廷的处理措施——悉诛凉州人……

既然如此,只有自守一途了。手中有武器,自卫还是有自信的。只是因为没有主帅,缺少可以总揽全军的人物,于是,便以小队、中队这样的形式,分成一个个小集团,拥兵自立。

兵卒虽然无罪,董卓的主要幕僚却另当别论。特赦了师团长级别的李傕、郭汜、牛辅诸人如何?他们为防备关东诸将,驻守在长安城的东面。脆弱的新政府若是以这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为对手,形势可就危险了。

恰在此时,李傕遣使来长安乞求特赦。

“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放心了。”朝中重臣纷纷赞成特赦,皆以为不会有谁提出异议。

然而,真有提出异议的人——手握大权的王允一鸣惊人:“一岁不可再赦,这一原则不可破。”意思是说一年之内,不可有两回以上的特赦,这是东汉以来的新规矩。这条规矩本是用来限制滥用特赦的情况,王允却将之用在如今这个非常时期了。这一年是初平三年,正月时候已经颁布过大赦令了。可以说,正是墨守前规才断送了脆弱的长安新政权。

“不许之。”长安的回答简洁明了。

“既然不赦,除了一战,别无他途。”李傕引兵西返,坚定了进攻长安的决心。

安抚军心的绝好机会,却因为恪守陈规而白白错过。而且,又没有趁着长安的凉州兵军心动摇的时候采取措施——也许真是天气太过炎热,高官的脑子都热糊涂了吧。

不一定非要嘲笑王允死脑筋。他搬出“一岁不再赦”原则的时候,群臣之中竟然没有一人主张打破这个惯例。

尊重形式——这是东汉延续了两百年的传统。女儿蔡琰对父亲入狱一事,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悲伤。因为她事先从士孙瑞处得知——这只是形式上的入狱。若是不遵从形式,这个世界也就无法运转了。然而,当父亲死在狱中的时候,她伏身于地,失声痛哭。蔡家只有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也许是害怕文姬寂寞,离开五丈原的少容在长安寄宿到了蔡家。而被吕布自董卓府邸带出来的貂蝉,也被安置在蔡家,暂避风声。仔细想来,所谓暂避风声,也算出于形式主义上的考虑。然而,吕布之所以选择蔡家,似乎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貂蝉的地方。吕布在探访貂蝉的时候,顺便去了文姬的房间。对于吕布来说,这已经是他能表现出的最高情谊了。

“好了,振作点吧。”吕布和文姬闲聊起来。

他本想宽慰文姬,然而话语却让文姬更伤心。“是王允杀了你父亲。你父亲笔杆子有两下子,王允大概是害怕你父亲不知道会怎么写他吧……当然,我就无所谓了,怎么写都行。”吕布说话的时候,文姬一直垂着头,紧咬着嘴唇。

吕布又说起董卓的女婿牛辅临死时的情况:“今天牛辅的首级来了。首级啊!当然啦,首级这东西不可能自己跑过来。是一个胡人提着牛辅的首级来的,说是要赏钱……哎呀!牛辅的首级就这么简单地滚了过来啊。就因为妨碍我,我还把李肃都杀了……”吕布满不在乎地说。

李肃是吕布的部将,当初伪装成禁卫兵守在未央殿北掖门,第一个用戟刺董卓的人就是他。吕布派给李肃人马,让他攻打牛辅,结果李肃大败而逃。吕布大怒,斩了李肃。在服丧之中的女人面前提及如此血腥的话题,吕布竟然都没有动动脑子。

“听那个胡人说啊……”吕布继续说。

牛辅这个人,非常相信筮竹之类的占卜,身边总是带着算卦的人,不管什么事情都要用筮竹占卜吉凶。他曾经杀过中郎将董越,就是因为易者占卜到这样的结果——火克金,外谋内之卦也。董越来投奔牛辅,牛辅觉得他要谋害自己,立刻砍了他的脑袋。大事小情,都由筮竹决定。得到董卓死讯的时候,牛辅自然也将自己的去向托付给筮竹了。

算卦之人摇动筮竹,噼啪作响,判断说:“哎呀!这是弃军去国之卦。”

就连人命都可以根据筮竹的结果随意夺取,对于如此迷信的牛辅来说,弃军去国这等小事,只要有筮竹的指示,那更是不用半点犹豫的。他连夜出逃。

牛辅将不太占地方的金银珠宝塞进口袋,让一个名叫胡赤儿的胡人奴隶扛着,悄悄地离开了军营。筮竹并没有指示金银珠宝的事。结果,正是这些金银珠宝夺了他性命。逃亡的途中,胡赤儿盯上了这些财宝。而且他看重的还不单单是这些财宝,若是能提着主帅的“首级”去长安,还能换取一大笔赏金……

胡赤儿杀了牛辅,夺了袋子里的金银珠宝,将首级提来了长安。

“真可怕……”文姬身体微微发颤。

少容等人也在一旁。

“被牛辅丢下的士卒怎么样了?那可是数万人马……”少容紧锁眉头道。

大将连夜脱逃,对于士卒来说非常不幸。然而,更加不幸的却是周遭的百姓。失去统领的士卒,必然会侵扰当地的住民。

“哪怕是能拯救他们的灵魂也好啊……”少容心想。

太平道主要在幽州、青州这些东部地区传道,五斗米道则在巴蜀一带的西面传道,中原地带位于其间,是传道的空白地带。目前,战乱余波未平,饱受战乱之苦的中原,却连能够慰藉灵魂的声音都没有。

“是啊……李傕、郭汜已经从颍川回兵了,他们的部队可能会收编这些士卒吧……”吕布虽然如此说,心中却并未往深处想李、郭回兵的后果。

“反正那些都是凉州兵,他们怎么样都与我无关……”他又加了一句。他最关心的是北方的五原兵。他出生在那里,而且此刻他所深爱的女人貂蝉,也是五原人。这个杀人不眨眼、看似薄情寡义的男人,却对自己的家乡有着深厚的感情。然而,身为军队的指挥官,这容易造成偏袒家乡士兵的缺点。

吕布军中五原兵固然很多,蜀地出身的士兵也不少。这些四川兵虽然对自己所受的不平等待遇心怀不满,但那些抱怨却没有传到吕布的耳朵里。

“不许之。”长安朝廷的回答如此简短,没有半点解释。接到这个回答的董卓旧部李傕诸人,愤怒异常。

——京师不赦我,我当以死决之。且不说是善是恶,董卓的影响如此大,直到他死后人们才第一次清楚地感知到。

李傕、郭汜等人刚接到朝廷回信的时候,不知何去何从。其中有人提议:“不如就此解散,各自还乡去吧。”

李傕也不反对这个意见,然而此时讨虏校尉贾诩说道:“诸君若弃军四散,则一亭长(驿站的头领)便能束君,我等有数万军兵,不如齐心协力,进军长安。于此四处逃散,与进攻长安失败后再逃,本没有区别。”听闻此言,众人才放弃了弃军而逃的想法。

洛阳与长安之间有很多人马。不仅有牛辅丢下的大军,还有各支小队,也有一些投机的队伍,聚集了几十人,想要观望形势投靠胜利一方。李傕一路上将这些小部队收编到自己的麾下。到达长安的时候,他的人马已近十万了。王允得到李傕逼近的消息,派胡轸与徐荣两将前往迎敌。这两员大将都是董卓的旧部,然而,二人所取的道路却不同。

徐荣是当年在汴水一带大破曹操的猛将,他的职责便是全力作战。在他看来,不管是谁下的命令,肯定都不会有错,自己只要依照命令全力奋战即可,因为下令之前头脑聪明的谋臣一定反复讨论过了。徐荣毫不怠慢,冲向李傕的大军之中。

“喂!徐荣!我们不是一伙的吗?退兵吧!保命要紧!”李傕军中不断传来这样的呼喊声。然而,徐荣充耳不闻,横冲直撞,最终战死军中。

而胡轸则与徐荣完全不同。“喂!我带兵来投了!一起给董太师报仇!”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跟李傕合兵一处了。

不仅如此,长安城中董卓的旧部樊稠、李蒙等人也被劝诱投靠了城外的部队。董卓死后留下来的军队,竟然处置得如此荒唐。

王允根本就不想管军队的事,军事上的事情都委托给吕布处理,但吕布偏爱北地的五原兵。不单是凉州兵不满,蜀兵也颇有怨言。

对于长安城内的士兵而言,从东面攻打过来的人马,都是过去并肩作战的战友,从一开始就对他们没有敌意。

李傕所率的大军包围了长安城。这一场包围,《三国志》中说是十日,《后汉书》中说是八日。总之,时间都不长。因为城中有内应打开了城门,迎接李傕的人马。内应不是凉州兵,而是受到吕布冷遇的蜀兵。

“蜀兵打开城门,放入了敌军!”

吕布听到幕僚的汇报后,冷笑道:“什么事都有啊,这世上。”

“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且看看形势。”吕布登上城楼,眺望四周。只见李傕的人马已经由城门拥入了街巷。

“城门处很混乱,若是李傕的人马尽数进了城,城门就没人把守了,就从那里出去吧。”吕布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将军,立刻看出如今的形势无法取胜。

“不战而走吗?”幕僚有些惋惜地问。

“明知打不赢还要打,这不是犯傻吗……而且过了这个时候,再想走可就不容易了。”长安城内一片混战,又出现大量内应,很难区分敌我。混入其中便可轻易脱身。

“五原将校给我集合,全员上马!”吕布下令。

逃跑时,他也只带上同乡的将校。自幼驰骋于蒙古草原的五原将士,个个都是骑马的高手,连呼吸都是一致的。若是带上不太会骑马的人,反而碍手碍脚。

“她……”吕布的心中想起了貂蝉。他想带上她一起走。她也是在五原长大的,当然也可以骑马,但是到底没有那么擅长。

“罢了……有蔡文姬帮助照料,应该不会有事。”吕布狠了狠心。

“出城之后去哪里?”幕僚问。

“去南阳。”南阳有袁术。

董卓杀了洛阳的袁氏一族。袁术的兄长袁基、叔父袁隗都死于非命。结仇的是董卓,而杀了董卓的正是吕布。

南阳袁术,对替自己报仇雪恨的吕布,应该不会怠慢吧。况且袁术在如今的诸侯之中,也是势力之争的一方霸主,正是广募人才的时候。在军事上,他刚刚失去了孙坚这样一个非凡的人物,自然应当张开双臂欢迎吕布的到来。

“备赤兔马。”吕布下令。

天下第一名马,说的正是赤兔——能驰城飞堑。

当时人们盛传:“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赤兔马被带到吕布面前。

“把那个拿过来。”吕布说着,努了努嘴。

吕布说的“那个”,指的是装着董卓首级的木桶。董卓虽然已经死了四十余日,但桶里放了防腐的药和盐,首级看起来还跟活着时差不多。

吕布又检查了一下木桶里的东西,然后将它捆在马鞍上。只要有这东西在,就可以证明是自己诛杀了董卓。投奔南阳袁术,要是拿着这东西的话,一定会受到最高的礼遇。

伏身草丛,屏息静气,等待头上的风暴平息——这就是躲在蔡府同一个房间里的人的心理。蔡家府邸虽然很大,但在这种时候,还是大家聚在一起比较好,可以互相壮胆。除了女主人蔡文姬、少容、陈潜和貂蝉四人之外,士孙瑞也在这里,他是这一天早上过来的。

风暴于六月一日黎明时分猛烈地袭来。董卓死在四月二十三日,王允等人掌权还不到四十日。过了正午,吕布的使者来了。

“温侯(吕布)平安脱身,请诸位不必担心。”使者转达道。

“那,温侯去了哪里?”貂蝉问道。

“温侯说,无论他去了哪里,天下人都会知道。”使者答道。

温侯是名扬天下的英雄,无论去往何处,都会惹人注目。他所在的地方应该很快就会被世人知晓。——虽然是败军之将,吕布的意气依然没有丝毫颓丧。

年轻的家丁打探着外面的动静,时时进来回报。

“李傕、郭汜陈兵南宫掖门。”

“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大人被杀。”

“城门校尉崔烈大人战死。”

“越骑校尉王颀大人也战死了。”

“好像王允大人搀扶天子,往宣平门避难去了。”

“李傕于城门之下跪拜天子,启奏说这次擅闯长安只是为董卓太师报仇,别无他意。”

“外面形势依然很乱。”不断有人汇报外面暴风的情形。

城内虽然混乱,但传来的情报竟然很少有误。

“有士卒乱闯府邸吗?”作为一家之主,文姬最关心这件事。

“不必担心。”回答她的不是家丁,而是客人士孙瑞,“府邸周围已经安排了凉州兵,禁止他人擅闯。”

“这是先生的安排?”

“我现在只是一介布衣,没有调动士兵的权力,只能拜托朋友……我找了与李傕关系不错的朋友,请他负责府邸的保卫工作。”士孙瑞并没有自我炫耀的意思。此时的他心中满是哀伤。自己参加了诛杀董卓的策划,却又想尽办法避免由此引来的灾厄。这种钻营越想越让自己感到耻辱。而且,竟然还以向人标榜自己的风骨的形式与王允诸人断绝了关系,这更让自己羞愧难当。甚至,没有人看透自己的无耻,这正是自己最大的耻辱。

“多谢先生守护这个家。”说话的不是女主人,而是客人少容——她微微笑着,向士孙瑞轻轻颔首。

“啊……”士孙瑞心中暗暗惊呼了一声。

他与少容视线相遇。少容的眼神仿佛在说:“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不仅如此,少容颔首之后,她又仿佛发自内心地安慰士孙瑞一般:“所以,请安心吧。”

“好!这……”士孙瑞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先生若是有朋友与长安新主有交情,我正有一事想要拜托先生。”少容说道。

“夫人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得到,愿意效劳。”

“我与阿潜想尽早出城。”

“是想早些回五丈原去吧。”

“还没决定去哪里,只是想早些离开长安。”

武装政变的时候封锁城门是当时的常规。未经特别许可的人,局势安定之前都是禁止出城的。

“很急吗?”

“是,非常急。”

“无论如何,怎么也要等到风暴平息。”

二人谈话期间,又有家丁前来报告。

“太常种拂大人被杀。”

“兵痞们借口扫荡残敌,开始四处抢掠。”暴风有愈发猛烈之势。

翌日,即六月二日,李傕胁迫天子,下诏大赦。一岁不再赦之类的陈规,早被抛到了一边。大赦之后,被视作董卓一派的人得以免罪。可怜蔡邕,若是还活着的话,也能因大赦蒙恩出狱了。李傕受封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樊稠等人也被拜为中郎将。

天下又变了。

董卓的天下虽然被王允推翻,此时王允的天下又被董卓的旧部夺走。

——董卓乃忠诚无比之名臣,谋害董卓的王允是大逆不道的奸贼。

对这两人的评价也彻底颠覆了。参与诛杀董卓计划的司隶校尉黄琬被捕杀。首谋王允于六月七日处斩,享年五十六岁。王氏一族也一同问斩,王允的尸首弃于市。

六月戊辰(十一日),通过士孙瑞的斡旋,少容与陈潜拿到了特别许可,出了城门。

这一天发出了大批出城许可,因为郿坞要举行董卓的葬礼。此时又变成忠臣的董卓,葬礼自然要操办得异常风光,参加者当然越多越好。少容与陈潜的出城许可,用的也是参加葬礼的理由。时局依旧不稳,二人谢绝了大家的送行,在蔡家门前与友人一一道别。

临近出发之时,少容向士孙瑞问道:“此后的长安政局,不知先生作何预测?”

“嗯?”少容突然发问,士孙瑞不禁怔了一怔。

询问预测政局之类的问题,不像是少容的风格。不过,士孙瑞似乎知道少容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董卓身亡之际,先生便立即预测到将来董卓旧部会拥兵夺回长安。所以,您才会拒绝任职,免受牵连。先生的预测相当正确,那么今后时局如何,可以容我询问一二吗?”

少容眨了眨眼,想要掩饰脸上的表情,而士孙瑞却读懂了她的心思。

“李傕虽然是董卓旧部的主事之人,但尚不足以服众。郭汜也是个很有实力的人物……恐怕两个人会不合。”士孙瑞淡淡应道。

语气虽然委婉,却预见董卓旧部反目成仇。

“如此说来……下一次说不定要在洛阳见面了。”少容说着,微笑起来。

因为西面的甘肃是董卓兵力的来源,他特意将都城迁到了长安。董卓一脉的李傕、郭汜等人也一样。然而,若是董卓一脉的将领之间发生矛盾,长安政权便会土崩瓦解。再往后,假如有对西边毫无感情的大人物觊觎天下,都城也就重回洛阳了。

少容从士孙瑞的预测中读出了许多意思。“好了诸位,有缘再见。”少容的脸上满是明媚的神采与大家一一道别。

“少容夫人对于这一次的旅行,似乎怀着什么希望啊。”陈潜心中想着,马上问了出来。

“路上再说吧,旅途还长着呢。”少容笑着说。

“是啊,不用着急。”陈潜相信少容,她头脑清醒,不会有任何思虑不周的想法。

两个人自蔡家向南而去,只有长安城的南门鼎路门开着。鼎路门附近有一条名叫王渠的护城河,河边聚集了不少人。

“这又是一个有勇气的好人啊……是平陵令赵戬大人……”听到路上行人的话,少容说道:“阿潜,过去看看吧。赵戬这个名字,以前听过,据说是个颇有骨气的人。”

“是啊,我也听说过。”

这个人是平陵县的县令。中国的县制在郡之下,一万户以上的县的长官称为县令,一万户以下的称为县长。在官员中算不得什么高位,俸禄不过八百石左右。董卓听说他的名声,想要重用他,却被他严词拒绝,说道:“吾不望县令以上之职。”董卓大怒,想要杀他。

“要杀要剐,尽请随便。”赵戬却神色自若,就连董卓也心生敬服,没有对他下手。

少容与陈潜两人来到人群之中,只见里面停着一辆灵车。当时的葬礼都由送葬者挽着绑在灵车上的绳索。这辆灵车上的绳子也有几条。天子的葬礼是要有上千人挽绳的。

灵车之前打着旗号,上面写着下葬者的官职、籍贯、姓名等。绿底白字的旗子上写着——录尚书事太原王允。要收殓陈尸闹市的犯人尸首,需要相当的勇气。赵戬做的便是这样的事。之前,他已经向李傕递交了辞去平陵县令的文书。灵车上拴了数十根绳索。然而,只有赵戬一人挽着其中的一根。他的双目炯炯放光,额头上青筋跳动。

“阿潜,我们也去吧。”少容说道。

“是。”陈潜来到车旁,挽起一根绳索。少容也取来一根。

赵戬的嘴角微微扬了扬。跟随在两人之后,人们一个个走过来,抓起了灵车上的所有绳索。

灵车缓缓地启动了。

安葬了王允之后,少容与陈潜出了鼎路门,向东而去。参加董卓的葬礼,本该往西走,不过他们本就没有这样的打算。

汉代的长安,位置要比唐代的长安(现在的西安市)稍稍偏西北一些。出南门东南方向是龙首原,横穿过去便是灞水岸边。两个人在岸边等船,眼见天空阴沉下来。

“刚才一直都是好天气,现在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要是平常的雨就好了。看这黑压压的云,倒让我有点儿担心啊。”两个人交谈的时候,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雷声。

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周围已经黑了下来。天色阴暗得快,放晴得也快。只见云间裂出一道缝隙,转眼便扩大开来,露出湛蓝的天空。霎时又变得阳光耀眼,灞水的水面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喂,出来吧。”适才担心雨天危险而没让客人上船的船夫,此时大声呼喊起来。

“我以为会好好下一场大雨,结果一滴都没下啊。”少容笑着说。

“乌云都在西面,雷声也是从那里传来的。大概在那边下了吧。董卓的葬礼不晓得怎么样了。”上船之前,陈潜无意间说了一句。

实际上,正如他的推测,长安西面雷雨交加。董卓的葬礼恰在那时举行,负责治丧的樊稠叫苦不迭。

董卓不单在郿坞囤了三十年的粮食,更是准备了自己的墓地。墓地虽然奢华,却没有可以下葬的尸首。董卓伏诛,尸体弃于长安的闹市,又被焚尸。又因为董卓灭了袁氏一门,与袁氏有过往的人更是将董卓的骨灰撒满了街道,嘴里还念叨着:“好,大家都来踩!让马踏,让牛踩,让狗啃!”所以,董卓的棺材之中收殓的只有一些骨灰和几块残存的骨头——好像是他的。

依诸侯之礼下葬,然而打开墓穴,刚要埋葬的时候,突然天上豪雨倾盆。当时要使用一种叫“绋”的粗绳子把棺材放进墓穴里。人们想赶紧把棺材放下去,可是不知为什么,放到一半时绳子突然断开,棺材倒着掉了下去。

“棺材这么轻,绳子居然也会断……”众人正在讶异的时候,大雨愈下愈烈,很快墓穴里便积满了水,棺材漂了起来。

参加葬礼的人浑身都被淋得透湿,想要尽快合上墓门,可是紧跟着一阵狂风,将墓门吹坏了。实在是个狼狈不堪的葬礼。

“生前做了太多无法无天的坏事,连上天都发怒了……”不用说,长安子民一定这样悄悄地议论着。

不管怎么说,董卓的棺材里好歹还有一点遗骸,然而有的葬礼却连半点遗骸都没有。

曹操虽然击退了青州黄巾军,但也没了追击的力量,只得陈兵寿张之东。黄巾军也并未慌乱而逃。他们因为在战场上杀了济北相鲍信,并不认为己方落败,只是稍作后退,整饬兵马而已。

盟友鲍信的死,让曹操心头蒙上一层阴云。他悬赏重金寻找鲍信的遗骸,可是终究没有找到。看来,一定是黄巾军抢走了他的尸首。虽然如此,曹操还是觉得若不好好祭奠这位壮烈牺牲的盟友,自己怎么也无法心安。他命工匠制作了鲍信的木像,对着木像祭拜一番,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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