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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9:26

“若是找到了鲍信的遗骸,一定要重新下葬。这一次只是慰藉自己的仪式罢了。”对于这一场没有遗骸的葬礼,曹操向身边的亲随如此解释。

祭奠木像的葬礼结束后的某一天,随从禀告曹操,白马寺陈潜来访。

“啊,这倒是难得。一个人来的吗?”曹操问随从。

“还有个年轻的妇人。”

“唔……白马寺的景妹吗?不会的,她是不会来这样的地方的……”正如曹操猜测的一样,那人不是白马寺的景妹。

“我是五斗米道张衡之妻少容。”那个女子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张衡是张陵的儿子……汉中张鲁的父亲……”

“正是。”

“我听说,张衡先生过世很久了……”

“是很久了。”

“那,夫人这次有何贵干?”曹操推测不出少容的年纪,心中有些混乱,不过很快便回到了现实问题中来。陈潜特意带了这个女子来见自己,不会只是为了寒暄几句而已。

“我们从青州黄巾军那里领回了鲍信先生的遗体,想要移交给曹将军。”少容以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她说话的内容与语气之间似乎总有些不协调。

曹操四处寻找鲍信的遗骸也没有找到,这才断定是被黄巾军收走了。然而即便是曹操的情报部门也无法确定是否真在黄巾军中。就算是黄巾军内部,大约也只有上层的少数人才知晓鲍信遗骸的下落吧。

“如此说来,夫人能与青州诸人取得联系?”曹操问道。

“这是自然。”少容的声调毫无变化,让人觉得她根本没在谈论什么重要的问题。

“为何要来与我说这件事?”

“是要助人。”

“助谁?”

“要助曹大人。当然,我也想助青州黄巾军中的诸人。为了助人,我五斗米道无往不前。”

“我可没要你们相助。”

“应求而助,是为次善。于我五斗米道而言,无求而助,才是理想之事。”

“那,你该如何助我?”

“兵力。迄今为止,将军为募集人马,费尽心力……又是向人借兵,又是招募新兵,还有受骗上当的时候。将军如此辛苦,我们旁观者都很同情。”少容说道。

曹操苦笑起来。他想起了自己在扬州募兵失败的事。他从扬州刺史陈温、丹阳太守周昕那里借来了四千余名士卒,却在回来的途中逃亡了大半——募集士兵实在很辛苦。就算是现在,曹操依然在为募兵所苦。

“呵!是要给我兵马吗?不知能有多少人?”

“三十万。”

“三十万……”曹操伸出两根手指,揉着眉心,慢慢重复了一遍。

“若有三十万兵马,将军能夺取天下吗?”少容问道。

“是啊!就算取不了天下,也有了争夺天下的资本了……那,到底哪里有三十万人马?”

“翻过这山,就有三十万青州黄巾士兵。”

“给我吗?”

“不错。”少容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实际上正是因为这种语气,反而更显得真实可靠,让人感觉没有必要一一加以确认。

“我可连想都没想过。”曹操说道。

“按常理来想,确实行不通。官军与叛军,本是水火不容……然而,请换一个角度来思考。官军也罢,叛军也罢,且不管这样的身份。先想一想所谓黄巾军究竟从何而来。当今之世,无处容身,人们不得不聚在一起,奋力改变世道——黄巾军正是由此而来。而在官军之中,难道没有想改变当今世道的人吗?若有这种人,双方为何不能并肩奋战……我听阿潜谈起过将军的所作所为,相信将军正是想要改变世道的人物……既然如此,结为同盟,岂不是理所当然吗?”

曹操强忍住叫喊的冲动,咽了几口唾沫。三十万——若是这支人马能够听命于我,那该多好啊。

“助人吗……”曹操自语道。

“其实,不是助人那么简单!也要争一个胜负。”少容拖长声音说道。

“何谓胜负?”

“取得天下的,究竟是将军,还是我们。我说的便是此种胜负。”骤然间转到取得天下这样激进的话题,曹操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也即是说,”少容缓缓地说道,“姑且以这三十万人马为基础便可取得天下,这三十万人马由将军训练,听从将军的号令而战。但是,这三十万人的心和魂,也许是与我的心相连的。若是如此,将军所取的天下,也就成了我的天下了。”

“原来如此。”曹操说道。

不愧是曹操,立刻就理解了少容的意思。换成基督教的说法,少容是要做精神世界的领袖,而曹操则是世俗的王者,二者各取所需。

“此种胜负关系,是不是很有趣?”

“这是胜负吗……”曹操背靠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将这三十万有了灵魂的、觉醒了的人,散布在将军的军队之中。如此一来,将军的军队所得的一切,也就全都变成我的东西了。”少容说道。

“这倒是很有趣。有了灵魂而觉醒的人,做任何事情都会勇往直前吧。你既然用不了这种力量,那就由我来用吧。”与其说是争什么胜负,其实更像是合作的关系——此种合作,必然会爆发出强有力的火花。

“我们选择的道路,不必再多费唇舌了吧……接下来,关于如何将青州黄巾军引渡给将军,来谈谈具体事宜吧……”少容回头望向陈潜。

陈潜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

关东诸侯之中,至今还没有谁手中有三十万大军。哪怕是讨董联军集结在酸枣的诸将,兵力合计也不过十万。

“是啊……我要把这三十万人马仔细藏好,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如此一来,更能发挥威力……”曹操心中激动不已。

有了这三十万人,便可以做成无数大事了。能做的太多了,一时间都不知从哪儿下手了。

“这是青州黄巾军长老的亲笔书信。”陈潜将信递到曹操身前。

曹操打开信封,读了起来。

“阁下曾于济南捣毁邪教神坛,此种举措与我中黄太乙(道教)相同,想必阁下应该知晓道为何物。如今阁下举兵讨我,恐怕只是思绪未通之故。”

这封亲笔信,是从探索相互之间的共同点起笔的。思绪究竟于何处未通?青州黄巾长老为打通这一思绪,继续写道:“汉室已尽,黄天当立。天之大运,即以阁下之能,终不可改。”

依据五行阴阳之说,汉承火德,其色为赤。汉运若尽,便要由以黄为色的承土德者取而代之。此刻正值火土交替之期,阁下却依然要以维持汉王朝为念,岂不正是思绪未通之处吗?这也是双方不同的地方。

“把不同之处放在一边,我们愿与阁下共谋相通之处”——这就是书信的要点。

——承认中黄太乙。只有这一个条件。

“好。”曹操深深地点了点头。

不断的镇压,使得太平道和五斗米道这两个流派也无法再固执己见了。此刻,“道”本身都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因此,上面的书信之中并没有用“太平道”的字眼,而是用了“中黄太乙”。而且,因为五斗米道的实际掌门人少容从中斡旋,道教才在曹操军中找到了延续发展的空间,这样的写法也等于承认了少容的功劳。

达成了协议,曹操将少容与陈潜送出中军,两个人返回黄巾军驻地所在的济北。

坐在妇人用的带篷马车里,陈潜问少容:“在长安听到青州黄巾兵败消息的时候,夫人便想到要去曹军联合的事了吧?”

“啊不,联合的事情以前也考虑过,不过听到兵败消息的时候才断定真正的机会来了。不是吗?黄巾军声势浩大,曹操终归不可能彻底取胜。我算定寿张一战之后,双方必然要对峙一些时日,所以才会急着赶来。若是迟了,不知又要有多少人丧命……看来终于赶上了。”少容答道。

“如果能够顺利联合就好了。”

“应该会很顺利。曹操比我想象的还要开明。他吞下去的这三十万黄巾军,既可能是毒,也可能是药。曹操这个人物,为了他自己,也会努力把它变成良药的。”

不久之前还是战场的土地,道路坎坷不平。车轮嘎吱作响,车身上下颠簸。每一次剧烈摇晃,少容都会紧蹙双眉,闭起眼睛。陈潜第一次从她的脸上意识到了她的真实年龄。

“夫人辛苦了。”陈潜说道。

作者曰

初平三年青州黄巾军战事,史书中所言不详。四月,长安董卓被杀之时,青州黄巾军进击兖州。随后曹操出兵,在寿张以东打败黄巾军。事实果真如此吗?

青州黄巾军,号称百万之众。相比之下,官军一方的人数虽然不明,但刘岱、鲍信这些部长级的人物都战死疆场却是事实。由这些现象判断,很难说黄巾军败北。

《三国志·武帝纪》中写道:“冬,受降。”农历从正月开始算作春天,冬天则由十月算起。在《资治通鉴》中,受降一事记在十二月。不管怎么看,距离寿张之战都已经过了半年多了。而且史书中还写到了受降的人数——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因为是以家庭为单位造反,三十万士卒的家属算下来确实有男女百万人之多。这个数目同黄巾军由青州开始进击兖州的时候相同。即使从数量上,也看不出黄巾军大败的模样。因此,推测双方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进行过谈判,也就顺理成章了。

清代康熙年间的大学者、号称茶仙的何焯在校订《三国志》时,写下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点评——魏武(曹操)之强自此始……

日后,曹家取得了天下,有了传扬历史记录的权利,也许史书会把曹操实际活跃的情况写得夸大其词吧。

虽然曹操也是割据地方的群雄之一,然而此前也只不过借人之兵,特意打几场引人注意的战役,让人感觉他有些力不从心。唯有将青州黄巾大军收归伞下之后,才真正成为足可以号令天下的人物。

曹操虽然说黄巾军是“受降”,然而青州黄巾军只是稍作退却,并非败北。他们依然有三十万全副武装的士卒,应该不会白白地跑去投降。史书中固然无从考证,但推测起来,应该是双方经过谈判,满足了各自提出的条件,最终联合在了一起。他们也有充足的时间这样做。

那么,联合的条件是什么呢?现在就唯有推测了。

流浪将军

就算身处乱世,逢年过节的时候,庶民还是怀有些许的期望。然而,这一年自元旦开始,每个人都叹不绝声。

初平四年(公元193年)元旦,出现了日食。

“刚到正月就有日食,看来今年也不是个好年啊。”人们议论纷纷。哪怕不说出口,见面时也能从对面人的表情里看出这个意思。

董卓伏诛的时候,长安市民曾经满怀期待。然而,董卓旧部回京,流血事件接二连三,彻底辜负了人们的期待。绝对不能有半点希望——元旦的日食,仿佛也在叮嘱乱世之中的百姓。

这一年天灾异变太多。正月日食之后,三月里长安东侧最北边的宣平门外的建筑突然倒塌。五月二十二日,晴空响起霹雳。六月,扶风一带遭遇大风,下起了大冰雹。同样在六月,华山发生崩裂。同月,大雨不分昼夜,连降二十余日,民居被湮没、冲毁。十月,京师地震。十二月再次地震。两次地震都在辛丑日,换算成数字,都是当月的二十二日。这种巧合,更让人们对接连不断的天灾异变心怀恐惧。

那个时代,人们将自然现象看作上天对人间世界的预言。这一年十月,彗星孛于天市。天市指天蝎座附近一个由十二颗星构成的叫作“旗”的星群中的第四颗星。如它的名字所示,象征都市与交易。这种天文现象,被看作都城迁至长安的两年之后,将再度迁回洛阳的预兆。因为天象关乎人事,人们才不敢大声议论天灾异变。

“杀人也罢,被杀也罢,追击也罢,逃亡也罢,都是恶人之间的勾当,死得越多,这世间越清净。”蔡文姬府邸深处的一间房子里,貂蝉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房间里除了沉默寡言的女主人没有旁人。

“不过,被杀的不见得都是恶人啊。”蔡文姬抬起憔悴的脸庞望向屋顶。父亲蔡邕死在狱中之后,她的眼神变得犀利了。

双雄不可并立。董卓旧部李傕、郭汜打倒了王允一派,分别当上了车骑将军和后将军,成为长安城的实际掌权者。然而,最近传言二人不和。

“不日将要生变。”百姓心想。不管要生什么样的变故,必然都会伴随着流血,绝对不是好事。不过这两个恶人若是能少掉一个,总让人觉得呼吸稍稍轻松一些。这也算是某种变相的期待吧。

“是啊,逃亡的也不全是恶人啊。”貂蝉说。她想起了吕布。吕布为了貂蝉,杀了义父董卓。不管是谁,都觉得他是恶人中的恶人,唯有在貂蝉的眼中,他是个温柔的男人。貂蝉最初接近吕布,本来是怀有目的的。不过一旦两情相悦,也就变成了普通男女。

“此时此刻,他怎样了?”貂蝉忽然牵挂起来。

吕布率领数百精锐骑兵杀出一条血路,出了武关。在胡沙肆虐的草原上成长起来的五原健儿紧随其后,队伍中也不乏蒙古族的将校。

“有你们在,便足以横行天下,哈!哈!哈……”吕布在马上大声笑道。

“况且还有这个。”他用马鞭敲了敲挂在马鞍上的木桶。桶里装着用盐浸过的董卓首级。

“这首级能卖个好价钱吗?”旁边的蒙古将校问道。

“当然,越往东卖得越高。”说着,吕布又大笑起来。

长安蔡府中的貂蝉心目中的吕布,也喜欢放声大笑。当然,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吕布并不总是一直这样笑着。为了躲避董卓的耳目,他脸上时时也会露出严肃的表情。然而,在两人分别的此刻,貂蝉想起的只有他放声大笑的模样。

“这是我最喜欢的模样啊……”貂蝉歪着头。

这个男人确实视杀人如常事,但那只是因为他太无知,做事从不多加考虑。先下手为强——这就是他的逻辑——与其说是逻辑,不如说是本能吧。真是个单纯的人啊——貂蝉更愿意这样解释吕布。因此,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总是吕布单纯无邪的笑容。

吕布嗅觉非常敏锐。危险迫近之前,他便能嗅到它的气味,宛如野兽一般。董卓首级越往东卖价越高。各地割据的诸侯都举着打倒董卓的旗帜。袁绍与袁术在洛阳的族人全都被董卓杀害,他们对董卓仇深似海。依照当时的伦理观念,袁氏一门之中若有谁不恨董卓,那简直不能算人了。他们甚至有必要夸大对董卓的憎恨。

吕布首先去了南阳,袁术在那里。袁术一向以袁氏嫡出自居。不用说,袁术高价买下了董卓的首级。吕布在南阳还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款待。话虽如此,这些却只是表面文章。袁术以正统家世自诩,连同族的袁绍都看不起。他的内心深处,对于吕布这种野小子,向来是看不起的。吕布很快就嗅出了袁术的蔑视。

“给这家伙一点苦头尝尝吧。”他手下虽然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但到底只有数百骑兵,无法同袁术这样的大诸侯当面作战,充其量只能四处骚扰一下。

吕布这样做了。他在袁术的势力范围里纵兵掠夺。当然,若是做得太过分了,真的惹恼了袁术,也有遭到大军围剿之虞。捣乱的也就几百个人。算了,先不管他吧。对于一般程度的破坏,袁术还是可以容忍的。

不过,次数太多也会让袁术动怒。吕布一直在试探,看自己越过哪条线才会引来危险。一旦他感到自己快要越线了,就会暂停掠夺,安稳一段时间。然而,很难判断什么是越线,还是尽早想些别的办法。

“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吕布向部下说道。

虽然各地诸侯割据,势力最大的要数中原袁绍、河北公孙瓒和南阳袁术三人。志在天下者,首先要归属于其中一方,寻求崭露头角的机会。就连称雄南方的孙坚一族,也都要归附于袁术帐下。

吕布虽然寄身在袁术处,但只是客人的名分,算不得袁术军的一分子。吕布无法借用南阳撼动天下的巨大力量。主帅袁术又刻意疏远吕布。随着掠夺行为日益增多,就连提到吕布的时候,袁术都不愿说他的名字,只唤他“那个提头来的人”。

“是时候了。”吕布向幕僚说道。

“是啊。”吕布的幕僚只充当随声附和的角色。相比于他人的意见,主帅吕布更相信自己动物般的嗅觉。

“总要寄身某处才行。”吕布抱起胳膊。

“不错……单靠这些人数,还不能独当一面。”幕僚们不是附和,就是充当吕布的解说。吕布有时候不去理会自己发言的背景。

“大的好,还是小的好?”他说的是在何处寄身的事。

“各有利弊吧。大的势力很难融入,成为主流,就像袁术这里。小的势力就算能够取而代之,可对于争夺天下霸业来说,还是力不从心啊。”幕僚解说道。

“不管怎么说,且先去北方吧。”吕布决断也快,行动也快。他翻身跨上赤兔马,立即出发,甚至都没向袁术打一声招呼。

“天下形势如何?”吕布在马上问幕僚。

“幽州公孙瓒南下,被袁绍击退。短期之内,公孙军应该不会再出动。”

“袁绍和袁术……两人虽然都是袁家子弟,关系却不和……”

在南阳的这些日子,吕布的人马稍多了一些。因为纵兵掠夺,能够养活的士兵人数也多了,到他离开袁术的时候,已经有了八百余骑。即便如此,依旧不足以撼动天下。名门子弟拥兵争夺天下,对吕布而言,可望而不可即,只有恼火的份儿。“这世道,整天打仗……”吕布低语道。这感慨不像他的肺腑之言。

“将军说什么?”跟他并驾齐驱的幕僚问道。

“得赶紧找个地方安身……嗯,刚才说的就是这个。”其实是吕布心中突然想起了貂蝉。安定下来的话,就能接貂蝉来身边了——对了,貂蝉向往洛阳,她说过想在洛阳住住看。

“前方有人马!”探马飞报。

吕布脑海中貂蝉的身影,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多少人?”

“大约一千二百人。”

“是吗……那没什么关系。”不知是敌是友。吕布心想,这里应该不会有自己的敌人。以他为敌的只有董卓旧部,而那些人都在长安以西的地方。这一带都是反董卓的势力,取了董卓首级的自己,走到哪里都该被视作英雄才对——吕布对此充满了乐观的自信。

基本上没有什么敌人,不过弱肉强食的战斗还是不可避免的。

“怎么办?”

“打。”吕布当即回答,“若是能收降这一千二百人,我们的军队就有两千人了……在袁术那边受气,不就是因为我们人数太少吗?”

吕布打算突然袭击。

两军接近——颍水岸边只有一条路。吕布决定先做出不打的模样,再突然发动袭击。

“先别急着打,都装着赶路。”吕布悄悄地下令。先偃旗赶路,等看到举旗的时候再一齐出击——这道命令口耳相传,传遍全军。

“再过百步就举旗。”吕布正要下令的时候,忽然对面人马之中闪出一骑,马上一人身着黑盔黑甲,高声叫道:“对面可是吕布?”

两人此时依然相距甚远,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吕布探身问道:“来者何人?”

对面那人报名道:“平难中郎将张燕。”

“啊!是张燕啊。那么远怎么就认出我了?”

“虽然看不到脸,看马也能知道是你啊。赤兔马再远也能看得出来。”

“原来如此……”在洛阳的时候,吕布曾经和张燕一起喝过酒。既然认识,就无法打仗了。

“别举旗了。”吕布吩咐旗手,随后催动赤兔马迎向张燕。

张燕本姓褚,黄巾军起兵之时,他网罗了一些小混混,当了流寇的头目。当然,即使是在流寇的世界里,弱小的势力也难以存活。为了生存下去,必须要通过合并来强化自己。

当时流寇之中有一个名叫张牛角的人,颇富人望,张燕便与之联合。张牛角因为“人望”,不断有人前来投奔,却在一次战役中身中流矢而死。

“必以燕为帅。”这是张牛角的遗言。于是,褚燕由此改为张姓。他通过改姓向流寇的世界宣布,自己是张牛角的合法继承人。此后,他的军势日益扩大,河内山贼孙轻、王当之流也来投奔,最盛之时号有百万之众。世人将张燕一党称为“黑山贼”。黑山在朝歌县西北,张燕等人曾经将那里作为据点。对于声势如此浩大的叛军,朝廷也束手无策,只有使出惯用的办法——招安。张燕应招,叛军编入官军,张燕也受封为“平难中郎将”,俸禄两千石,算是个高官了。

董卓还在洛阳的时候,吕布作为首都警备的将官,时常与张燕碰面。当时,张燕的职位比吕布高出很多,但他没有半点颐指气使的模样,与吕布坦诚相交。所以,吕布对张燕颇有好感。既然知道来人是张燕,自然也就不会偷袭了。

“好久不见了。”吕布招呼道。

“你还真是闲不住啊。吕布这两个字,到哪儿都能听见。我听说你在袁术那里,还想着要是能在那里见着就好了。”张燕说道。

两个人的马相距丈许停了下来。

“嚯!那你是要去袁术那儿了?”

“是啊,思量再三,还是打算去投袁术。”

“我已经弃他而去了。”

“为何如此?”

“比我想的还小气。”

“你以为名门子弟就一定大度吗……像我们这种出身低微的人,他们才不会看得起。”

“唔,多点人马大概会受欢迎吧……我大致数了一下,你大概有一千来人吧……搞不好袁术连正眼都不会瞧你。怎么也要凑满一万人吗。黑山的百万之众都到哪里去了?”

“战士有十余万,不过已经减了一半……有战死的,有被别家人马挖走的,现在只剩下三万多人了……有的人马走了其他的路,正在赶去南阳,还有的在颍水一带待命。”

“有三万人应该能让袁术高兴吧……对了,袁术招你过去,是有什么出兵的打算吧。”

“应该是吧。”

“说不定我们下次会在战场上相遇啊。”

“你要去袁绍那边?”张燕问道。

袁术若是出兵,目标必然是袁绍了。

“还没决定……说不定会吧。”

“若是在战场上相遇,各自手下留情吧。”

“知道。”吕布笑道。

“好了,咱们两个就在这里等着人马过去吧。”他们两人斜向而对,让背后各自的人马走过。两人之间洋溢着和平友好的气氛,然而两个人都没有半点大意。不管哪一边,都并非完全相信对方。

“这个张燕生来就是个流寇,不晓得他会干什么。”吕布心中暗自警戒。张燕也没有放松警惕:“吕布这家伙先杀了主帅丁原,又杀了义父董卓,无情无义。为了自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双方的军队交错而过,但两个人还是原地相向了一会儿。不待到两军队尾拉开足够的距离,确保没有被对方杀一个回马枪的危险,两个人都不敢动。

“哈!哈!哈!后会有期。”张燕说完,策马扬鞭而去。

吕布久久注视着他的背影。身材矮小的张燕,在马上轻轻地颠簸着。动作虽然柔和,却充满着力量,那穿着黑色盔甲仿佛凝聚着无限能量的身躯在纵马奔驰。燕剽悍捷速过人——当时世人如此评价。

“便是我现在回兵偷袭,张燕也能立刻摆好阵势,前来应战吧。”吕布摇了摇头,鞭子挥向赤兔马。

吕布继续北上,来到河内郡。

河内郡在洛阳北面约五十公里的地方。郡太守名叫张杨。

张杨在关东诸将与长安之间起着沟通的作用。关东诸将起兵讨董卓,董卓虽然已经死了,但长安依然在董卓旧部李傕、郭汜的手里。所以长安与关东诸将之间还是对立的关系。因为天子身在长安,关东诸将也想与朝廷联络,只是他们的使节总会被李傕等人所阻,必须靠与李傕交好且又中立的张杨从中斡旋。

收并了青州黄巾军的曹操遣使去长安的时候,也请了河内太守张杨给李傕写推荐信。

其实,长安的董卓旧部也不愿同关东诸将彻底断绝关系。他们担心关东诸将拥立新天子,所以也需要有人为他们做些回旋。

率领八百余骑的吕布,跨着赤兔马来到河内郡的时候,太守张杨不禁皱起眉头:“又来了个麻烦的家伙。”

“吕布听闻张杨大人志在天下,特来投奔,愿为大人尽些绵力。”吕布说道。

不论大小,吕布打算先选个势力投奔。他领着人马沿颍水岸行军时,听传闻说:“河内太守张杨,心忧天下。”

“哈,那就去小的吧。”吕布当即下了决定。张杨心怀大志,兵力却不足,正好可以推荐自己这八百骑兵,然后再慢慢取而代之。吕布这样打算。

张杨确实心怀大志——于此乱世中自立,不归附任何一方。然而,在乱世中自立,需要足够的实力。他没有能力如袁氏兄弟一样蓄养大军,所以想用别的“力量”做自立的基础。

那就是中介者的角色。就像现在这样,他在长安与关东之间充当中介。不论对哪一方的阵营来说,他都是必不可少的。溃河内则生不便。既然是这样一个局面,当然就不会有任何一方来攻击他,他便可以自立了。

张杨所恃的“力量”,是与关东和长安双方保持友好关系。长安的董卓旧部,一定都憎恨取了董卓首级的吕布。若是他们知道吕布身在河内,与长安的关系恐怕就会恶化。张杨接受吕布,反而会削弱自己的“力量”。

“无论如何都要赶走他。”张杨下了决定,去见吕布。

吕布自以为带了八百人马过来,是助张杨一臂之力,言辞之间得意扬扬。张杨心生恼火,暗想:“这个蠢材,怎么讲他才明白……先告诉他不是这么一回事吧,要是他还不明白,那就只有明说了。”张扬清了清嗓子,答道:“实在愧不敢当。区区河内之地,比不得邻郡河南,土地贫瘠……养不起大批人马。”

“小事一桩,要养活军队,总会有办法的,你别这么泄气嘛。”吕布说道。

“不是泄气,河内郡不光贫瘠,此处又是关东与长安两大势力交汇之处……”

“长安的势力竟然也伸到了这里?”对吕布来说,这件事可不能置之不理。

“毕竟河内兵力不足,哪边提出的要求都不能拒绝。前不久,曹操大人想派使节去长安,还要我从中招呼。”

“你去和长安打招呼?”

“确实如此……我的部下中,也有与长安互通消息的人。譬如董昭与李傕大人交好,便让他写了一封书信过去。”

“这样就行了是吧?”

“是……算是未曾耽搁曹大人遣使之事。不过这件事上我虽然于曹大人有功,却又欠了长安一个人情。若是下一次长安有请求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张杨一边说着,一边窥视着吕布的神色。吕布长得并非如他名声那般凶猛,是个白脸的美男子,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还要年轻。那张端正的脸庞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情。张杨又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吕布大人名震天下,八百骑虽然不多,但大人所到之处,天下瞩目。”

吕布的右侧脸颊微微一动,看上去是要收住自己的苦笑一般。

当天午后,吕布领着八百人马离开了河内郡。他毕竟不是张杨以为的那么愚蠢。一方面河内有求于长安,另一方面世人都在关注吕布的落脚之处,两件事情结合起来,他的脑袋可就危险了。

吕布的小部队向东北方奔去。

“还是找大的吧……”这次要前往冀州,那里是袁绍的大本营。

中国习惯用一个字来简称一个省,如广东为“粤”、福建为“闽”、湖南为“湘”等。河北省简称“冀”,出自以前的州名。幽州在今天河北省的北部,南部才是当年的冀州。如今的石家庄市东南一带是冀州城,袁绍就在那里。

袁绍想夺取中原,却不得不顾忌背后幽州公孙瓒的动向。同样,袁术虽然也觊觎中原,背后的襄阳刘表也是问题。所以,袁术才会派孙坚讨伐刘表。然而,孙坚战死于岘山,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吕布由河内沿黄河向东北行进,路上感到天下形势依旧变化不定。他遇上了南匈奴于扶罗的五千人马。吕布军中也有不少蒙古族人,他们从于扶罗军的同族那里听说了许多消息。如今袁术形势不利。背后的刘表让他头疼。南阳的粮草依赖南方供给,刘表却封锁了粮道。

南阳饥馑。

“刘表也是受了袁绍这厮的指使,咱们走着瞧!”袁术为了筹集军粮北上,好像也要顺便威胁一下袁绍的阵营。

“好,加紧赶路!”得到这个情报,吕布加紧赶路,眼看就要有一场大战了,再少的兵力也能派上用场。这正是个前去投奔的好时机。然而,到了冀州,吕布却发现袁绍军中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紧张。

“怎么了,吕布?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袁绍问。

“我听说袁术出兵……”

“唔,肚子饿了,北上找吃的来了吧。”

“不去迎击?”

“那是兖州的事。”袁绍说。

曹操在兖州,眼下与袁绍结盟。去年公孙瓒受袁术唆使,派客将刘备、陶谦出兵,曹操便帮助袁绍击败了二人。

“嚯!兖州能与袁术一战吗?袁术人马众多啊。”

“没问题,兖州如今也很强了。”吕布还不知道曹操收并青州黄巾军的事。在他印象中,曹操还是当年那个驻扎在酸枣,一面苦于兵力不足,一面又时时挑起无谋之战的人物。

“是吗……”吕布不满地说。

“袁术就交给曹操吧,这些日子我还有些小贼要收拾。”袁绍说。

“我这八百精锐,但求为袁公一战。”

“我也正打算请你帮忙啊……哦,对了,听说你来了,有人想见你。”

“谁?”

“从兖州曹操那里来的客人,说是在长安和你认识的,现在正等着见你呐。”袁绍劝慰般地说道。

吕布回到住处,已经有两位客人等在那里了——少容与陈潜。

“哎呀!原来是你们……貂蝉还好吗?”见到两人,吕布立刻问起了貂蝉。

“我们也离开不少日子了,由长安动身的时候,貂蝉还是很好的……虽然想到将军时总会露出寂寞之色……”

“是吗……我得想办法把貂蝉接到身边来。她喜欢洛阳……要是能和她一起住在洛阳,我也别无所求了。”吕布白皙的脸庞眼见着微微红了起来。

“要住洛阳吗?住那座被将军烧了的城池……”少容虽然如此说,吕布却似乎没有听见。就算他听见了,也没有听出少容话中的讽刺意味。双颊绯红的吕布,真像个孩子一般。

“对了!”吕布突然拍了一下大腿,仰头望天,“我去求河内张杨,他和长安有联系,我求他把貂蝉带到洛阳去……对了,还得建个宅子……唔,五原老家的人也都要接过来。”五原还有他的妻子和已经长大了的孩子,他开始想安家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愿望。

“好,帮我写信吧,给河内太守张杨……”吕布当即便请陈潜给他写信。他一想到什么,立刻就会付诸实施。至于是不是会引起他人的不悦,吕布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元旦即发生日食的初平四年春,袁术因刘表断绝粮道,屯兵封丘。南匈奴于扶罗与黑山的一部人马前来投奔。

封丘在河南省阳武县的东面。曹操大破袁术的军队,包围了封丘。袁术逃往襄邑,然后又败走宁陵。曹操紧追不舍,让袁术狼狈不堪。袁术一直逃到九江,扬州刺史陈瑀却不肯收留他。去年扬州刺史陈温病死,袁绍派袁遗接任,袁术出兵赶走了袁遗,命陈瑀接任扬州刺史。所以此时陈瑀属于恩将仇报,当初给自己争取地位的恩人受人追赶,却不出手相救。

袁术退到阴陵才终于集结了兵力,重整人马,前往寿春。寿春是扬州刺史的驻地。忘恩负义的陈瑾听说袁术要来,吓得闻风而逃。就这样,袁术得了扬州与徐州。

刘表自背后偷袭袁术,迫使他放弃了河南省南部的南阳,将大本营转移到了江苏省的北部。

与袁术交战,是曹操一个人的事,没有吕布出场的机会。不过,接下来袁绍讨伐小贼时,吕布却相当活跃。袁绍在朝歌县鹿肠山,将黑山贼于毒所率的数万人马围困了五日,随即将其歼灭,斩首万余。接着又在北方大破以左髭丈八为首的山贼,斩杀了其头目。依照袁绍的说法,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氏根之流的山贼也都被一一“剿灭”。据说也斩下了数万首级。就在此时,常山郡出现了很有实力的贼人。当然,袁绍看来是贼,对手也对袁绍以“贼”相称。

常山郡位于今天的河北省正定县南,在石家庄市附近。

“某乃平难中郎将张燕!”一身乌黑打扮的武将骑马纵声高喊的时候,吕布笑了。“终于来了,燕贼!温侯吕布在此,你若是不战而退,我就放你一马。”吕布断喝道。

张燕军中除了黑山之众外,还有屠各(匈奴的一支)、乌桓(通古斯族)等兵马,相当强悍。虽然以前说过若是在战场相遇要手下留情的话,但真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两边都不会留任何余地。谁留情谁注定要失败。激战十余日。起初吕布还脸带冷笑,慢慢地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真难对付……张燕的人马比想象的能打啊。”袁绍也咂舌不已。

张燕军的机动性很高。以为他会由右侧出击,第二天却到了左边,甚至还有小部自袁绍阵中直穿而过。

“难搞的家伙!”袁绍脸上显出了焦躁的神色。

不能在常山浪费太多时间,说不定什么时候幽州公孙瓒就会出兵。到了第十天,袁绍找来吕布,问道:“你在洛阳时,与张燕有交情,能不能帮我和他谈谈停战的事?”

“对付不了了吗?”

“敌人不只张燕一个……他是袁术一派的,恐怕和公孙瓒也有串通。幽州公孙瓒奸诈狡猾,看起来要等我军疲敝之时偷袭……你这就去联系吧。”

“张燕不会空手退兵吧。”

“给些军粮就是。”

“给多少?”

“二十万斛。”一斛约是现在的十九升。

当时常有为争夺军粮而出兵的。或许是公孙瓒让张燕疲敝袁绍军的,这个目的已然达到了。

“张燕大概也在找退兵的机会吧……”吕布相信自己的嗅觉。

“若是不用这么多粮草就能让他退兵,剩下的能给我吗?”吕布问。

“你这家伙……”袁绍笑道,随即又皱起眉头。

扫荡诸贼的战斗中,吕布确有上佳的表现,可是吕布居功自傲,瞧不起袁绍的部将。这些世代尽忠的武将,对吕布很不满。

“主公是要吕布,还是要效力袁家三代的我?”甚至有人当面诘问。

吕布确实是个相当大的助力,然而也不得不顾虑他留在军中,于自己的人有莫大的损害。

“只有杀了他……”袁绍开始生出这样的想法。

吕布本来也不属于袁绍的阵营。这股“助力”若是去了别处,对自己相当不利。不能放他走。当然,也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想杀他。

“好吧!剩下的全都给你,但你也别太小气了,重要的是能让张燕退兵,知道吗?”袁绍紧绷的表情又显出了微笑。若是太过显露不快的神色,吕布也许会心生警惕。

吕布派自己手下蒙古族的将校去和张燕军中的蒙古军人交涉。当然,最后是首脑会谈。双方约定,不带部下,在常山城外三里处一个开阔的小山丘上见面。

“又是同样的场面了……当年在颍水岸边,我们两人也是背靠各自的军队,就这样相向而立的。”张燕说道。

“守约吧。当年也是如此。”吕布应道。

双方共同退兵的条件已经由部下交涉谈妥了,两人的会面只是个形式而已,没什么需要商议的事情,仅仅是确认几个问题。

“难得朋友一场,想给你个忠告。想听吗?吕布!”张燕说道。

“嗯!忠告当然想听,这可是我的做派。”吕布在赤兔马上挺了挺身。

“我若是袁绍,”张燕说到这里,吸了一口气,“必然杀你。”

“为何?”

“袁绍的部将曾经探过我的口气,说与我军休战,一起攻杀吕布如何。”

“什么!”吕布大声道。

“袁绍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吧,但是部下的不满肯定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诸如吕布太狂妄之类的。”

“我做了这许多事,难道还没有狂妄的资本?”

“那又如何……算了,跟你说了也无济于事……好了,后会有期。”张燕拨马回去了。吕布望着张燕的身影,这一幕也和当初颍水岸边时一样。

撤兵的条件是给张燕十五万斛军粮。剩了五万斛。

“用这五万斛做什么?”袁绍询问时,吕布答道:“有这五万斛军粮,我想在洛阳建个府邸,把家人都接来。”

“嚯!想不到你也是顾家的人啊!”

“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这件事……我这就去洛阳如何?”吕布问道。

“好啊……这样吧,我派些人送你去。正好那两位客人也要去洛阳,一起走吧。”袁绍说道。

两位客人指的是从曹操那里来的少容和陈潜。他们打算去拜访洛阳城西的白马寺。因为世道纷乱,袁绍决定派三十几个士卒护送他们西去。

吕布带着三十人的护卫,与少容、陈潜一起前往洛阳。

“白马寺的工匠手艺不凡。若要建府邸,有了白马寺的熟人陈潜介绍,一定会方便许多。”袁绍如此一说,吕布也觉得不错。

第三日,一行人在邯郸歇脚。

吕布整日沉思,他很在意张燕说的话。对方虽然是个流寇,但迄今为止的交往中,留给吕布的印象是他言语谨慎,不会随便说话。然而,他却给了自己那样的忠告。而且,从今天早上开始,三十人的护卫之中,有几人的态度显得很奇怪。给自己递东西的时候,有一个人手指尖都在发颤。

“怕什么?”吕布问道。护卫将头垂得很低,答道:“哎,听说将军很了不起,看到大人近在眼前才觉得紧张……哎……”

此时,他向同伴处偷偷望去。与护卫队长视线相对时,队长的眼神中仿佛带着几分责备。

“抖什么抖,你非露馅不可!”那眼神仿佛在这样说。

一旦起疑,吕布便意识到疑点很多。

“我闻到了……”房间里吕布低声自语。他敏锐的嗅觉闻到了异变的气息。张燕的话一点不假——吕布感觉所有现象都与张燕的忠告联系上了。三十名护卫,每个都是体格健壮的年轻士卒,岂不正印证了张燕的话?解决吕布这样英勇善战的武将,没有几十名相当健壮之士,自然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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