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饭,还有不少时间。
“将军是否无聊?”少容与陈潜这样说着,走了进来。
陈潜抱着筝。
“将军愿意的话,我来弹奏一曲如何……技艺不高,聊解旅途疲劳……”少容说道。
“那可太好了。就请弹奏一曲吧。”吕布刚才一直在想心事,此刻正想换个心情。
古筝有十三弦。传说“瑟”本来有五十弦,但因为音色太过哀婉,造瑟的伏羲便将它一分为二,成了二十五弦。后来秦的一对父子争抢这二十五弦的瑟,最后又分成了两半。所以这乐器在竹字头之下用了一个“争”字,成了十三弦。再分两半则是七弦,那就是琴了。少容拨动古筝。
“音色清越啊……”吕布虽然不通音律,这种程度的感受还是有的。
一曲终了,吕布提了个要求。“能不能再热烈一些?嗯,像西域的……”吕布想起了自己在长安蔡府听到的西域音乐。
“那需要许多人一起弹奏,还要有人伴唱才行,我一个人……”少容笑道。
“不用。音色再丰富些就行了。我也不是要听那种纯粹的西域音乐。”吕布说。
少容将戴在手指上的银甲调了调,轻轻触到筝弦上,忽又将手抽了回来。
“怎么了?”吕布惊讶地问。
“忽然觉得空气有些颤动,呼吸没有调整好。容我再试一次。”少容答道。
“空气如何颤动?”
“像是一种杀气般的东西……由屋外传来的。”
“杀气吗……”吕布皱起眉头。杀气越来越浓了。跳动的眉毛突然停住——此时他已经下了决定。不管是不是决定,都要立即实行了。此刻已间不容发。“少容夫人,”吕布端坐着,说道,“今夜整晚,能请夫人在此弹筝吗?”
少容凝视着吕布,问道:“那么,将军是要外出?”
“唔……”吕布点头应道。
“知道了。我会一直弹下去,就好像将军在房间里一般,尽力弹些热闹的曲子……”少容开始弹奏起来。
吕布留心着周围的动静,悄悄出了房间。
八
这年六月雨水很多。吕布由邯郸投宿之处脱逃的那一夜,也下了很大的雨。平日涓涓流淌的小溪,这一夜也如发狂了一般,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奔腾起来。泥泞的路上大雨如注。树叶与枝条被雨水不断抽打着,发出巨大的声响。
吕布自马厩牵出赤兔,骑马向西而去。马蹄声被雨声掩盖,没有一个护卫发觉。袁绍派来的三十名护卫,果然都是刺客,而且决定在邯郸刺杀吕布,因为过了邯郸,吕布就会与直属的数百骑会合,他们正沿太行山脉扫荡山贼。
“还在听筝。”到了约定动手的时刻,吕布好像还在听筝。虽然有三十名精兵,然而每个人都畏惧吕布的勇猛,想等他入睡了再动手。还能听见筝声,说明吕布应该还没睡觉。
“等筝停了吧……恐怕吕布是躺着听的。他若是睡着了,弹筝的人自然会退下。”护卫队长对部下说道。
然而到了深夜,筝声依旧未停。房间里也点着灯。那时候灯油属于奢侈品,如此深夜还点着灯,实在是奢侈得很。
“筝声要到什么时候才停啊,这样下去岂不是没完没了……”队长心想。他接受的命令是等吕布入睡之后再行偷袭。然而若是对方彻夜不眠,岂不是无法偷袭了?此时的情况与作战时相同,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给他的指示中最根本的是“偷袭”,诸如“入睡之后”只是枝节而已。执著细枝末节,便有偏离根本之虞。
况且队长也非等闲之辈。再以武勇驰名天下的猛将,难道合三十人之力还杀不了吗?主公下的入睡之后再行偷袭的命令,仔细想来,实在太过轻视我们的能力了——好!就让我们趁着吕布清醒的时候杀了他,给主公看看!
“不等了,冲进去!”队长下定决心动手。他们预先就在门上动过手脚。虽然在里面插上门闩,但只要在门的下方一用力,门上的铰链就会应声而落。
“冲啊!”随着一声低喝,队长猛踹了门一脚。
门上并没有插着门闩,轻推就能打开。队长用力过猛,一头栽了进去,摔在房间的地上。周围灯火都跟着摇曳起来。
“什么事?”坐在房间中央弹筝的少容停下了手,语气严厉地问道。她的身姿中透出一股威严。
陈潜在旁边盘膝坐在席(蒲团)上。屋内再无他人。队长拔刀出鞘,在灯火的映照下,刀刃寒光闪闪。
“将军何在?”队长喘息着问道。
“说是雨声太大,放心不下,出去看看。我在此等候,不知将军何时回来,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休息了。”少容静静答道。
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谨慎起见,队长还是指挥手下搜了一番,当然,哪里都没有吕将军的身影。
“队长!马厩里赤兔马也不见了!”去马厩查看的士卒报告,队长脸上显出懊悔的神色。他横眉立目,咬牙切齿地说道:“被这小子发现了!追!”
追也没用。队长虽然下了命令,自己心中也清楚得很。吕布已经脱身很久了,骑的又是名马赤兔,根本追不上了。来到安阳附近的时候,天色渐明。吕布骑着赤兔马走了一夜。雨已经停了。
“看来是个难得的晴天啊……”东方渐白,吕布放眼望向东边的天空,情不自禁地自语起来。他心情很好,然而为何心情如此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要是剧烈运动之后,他往往就会变得很高兴。无论战胜战败,抑或像刚才这样连夜脱逃,只要倾尽了全力,心中就会充满喜悦。
骑在马上的吕布绝不会叹息自己背运。对于这次的事件,吕布甚至根本没有往背运之处想。这样一个群雄割据的时代,像吕布这种具有实力的武将,走到哪里都会受到欢迎。昨夜险些被杀的事,也证明了吕布是个有价值的武将。若是不管在哪里都起不到作用,根本没有刺杀的必要。
“其他人不知道怎样了。”吕布想起了同自己一样依靠自身的力量在各地流浪的武将们。
南匈奴的于扶罗,由封丘去了何处?恐怕不会追随败走的袁术吧。此刻说不定回白波谷休养生息去了。退兵之后的张燕又如何了?一定是带着黑山之众最精锐的士兵流浪中原了吧。
“眼下要在途中找个去处……”吕布目的地是河内太守张杨那里。吕布打算在那里跟长安联系,不过用不着直接过去。就像张杨所说,吕布这样的人物,走到哪里都会为天下瞩目。如此一来,旧部自然也会陆续聚拢过来。只要一路上慢慢将去往洛阳的风声传扬出去就行了。为此绕些道也不是坏事。
“去会会陈留太守张邈吧……”吕布自语道。
张邈也是反董卓联军的一员,酸枣诸将之一。他曾经借兵给兵力不足的曹操,应该是个有侠义之气的人物。虽然当年两人是敌我关系,对峙沙场,不过如今过去打个招呼也没什么损失。吕布的嗅觉对于利害得失非常敏感。既然是侠义之士,应该不会拒绝失意之人。如果张邈热情迎接吕布的消息传扬开来,袁绍必然生气,吕布的身价也会上升了吧。
“袁绍这厮!”过了整整一晚,吕布才终于想起袁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相比他敏锐的嗅觉,感情的琴弦就要迟钝得多了。
吕布深吸了一口气,嘟囔着说:“夏天已经过去了啊。”
他的鼻子已经捕捉到了秋天的气息。
作者曰
直到这个时期为止,争夺天下的主要人物是袁绍和袁术两兄弟。不过,从初平三年、四年开始,势力划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曹操的势力抬头,从袁绍的阵营独立了出去。
曹操在想方设法将敌人的力量归并到自己的阵营,而袁绍却只想着消灭对手,就像他在鹿肠山之战时一样。然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使歼灭了对手,自己的实力也免不了受损。鹿肠山之战,史书中记载:“绍与吕布共击(张)燕,连战十余日,燕兵死伤虽多,绍军亦疲,遂俱退。”
第三卷
邺则邺城水漳水,
定有异人从此起。
雄谋韵事与文心,
君臣兄弟而父子。
英雄未有俗胸中,
出没岂随人眼底?
功首罪魁非两人,
遗臭流芳本一身。
——明钟惺《邺中歌》(节选)
泰山鸣动
一
泰山自古以来便是名山。在山东省济南市以南的群山之中,最高的便是泰山。平原相刘备悄然登上了这座山。与他同行的除了结义兄弟关羽、张飞外还有一人。此人身材魁梧,丝毫不亚于关羽,只是脸色异常苍白。
刘备站在山顶,对着脸色苍白的巨汉说道:“阙宣大人,请封土。”
被称作阙宣的巨汉,便在原地弯下腰去,做出抚土的姿势。
“不要犹豫,走走形式就行了。”刘备说道。
巨汉终于勉强伸出三根手指,撮了一撮土,却还是抬头望向刘备,心怀不安地问了一句:“你们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这还用说吗。我不是连陶谦大人的重臣都介绍给您了吗。”刘备勉励巨汉。
巨汉把撮起来的土放在眼前的地面上,用手指团在一起,在地上堆出了一个尖尖的黄色小土堆。然后,他毕恭毕敬地松开手。
“请起立。”刘备吩咐。巨汉站起身来。
“祈拜天地。”刘备以庄严的声音说道。巨汉垂首闭目,口中似乎在念诵祷告之词。
巨汉嘴唇的嚅动停了下来。
“结束了吗?”刘备问道。
“是。”巨汉又深深低下头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恭喜恭喜。我们三兄弟都是这场仪式的见证……如此说来,我们也该称您为陛下了吧。”刘备说完,微微努了努嘴。
“比形式更重要的是诚心。天地也都是靠诚心打动的。”红脸的关羽说。他的面色,同唉声叹气的巨汉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恭喜啦。”张飞粗鲁地说。
“好了,该下山了。”刘备说着,看了看四周。
受命于天的统治者,必须在这座圣山上以封土的仪式祭拜天地。这便是所谓“封禅”。不过,并非哪个天子都能随便封禅。只有真正一统天下、靖平寰宇的圣天子,才有举行封禅仪式的资格。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便在这里祭拜天地。就连汉王朝的创建者高祖刘邦,也未敢于此封禅。百年之后的武帝,才第一次封禅。在泰山山顶封土是一件如何了得的事情,当时无人不知。被称作阙宣的巨汉却像是听命于刘备一般,在这里做出了封禅的行为。
四个人匆匆赶下山去。
地上最高乃是泰山,天上最高则是北斗。称呼最高权威的“泰斗”一词,便是泰山与北斗的略称。其实,泰山海拔一千五百二十四米,不算太高。只是华北平原地势低洼,唯有泰山陡然耸立,姿态壮美,令人不由得生出敬畏之感。
泰山上树木不多,山石嶙峋,随处可见花岗岩。四个人左依独秀峰,右傍红叶岭,默默前行。阙宣虽然体格健壮,眼睛却只有一条缝。那双眼睛偶尔也会瞪大,但视线游移不定,眼神中透着恍惚。
临近山脚,将要踏入桃花涧山谷小道的时候,关羽说道:“咱们在此分散开吧。还是一个一个单独下山为好。”
东汉天子献帝还在西面的长安城,在此妄行封禅之礼,随意使用“陛下”的称呼,都是大不敬之罪。因此,理当避开众人耳目。泰山郡地属兖州,是曹操的势力范围。泰山太守应劭,自然要仰曹操的鼻息了。
刘备凭借同窗之谊,加入公孙瓒的阵营。袁绍、袁术兄弟同室操戈,动乱中原。公孙瓒受袁术之邀牵制袁绍,却于界桥尝到了大败的滋味。曹操是袁绍一派的武将,因此,与刘备是敌对关系。在敌方的势力范围内逡巡,相当危险。然而,乱世之中,难免聚散离合。刘备与曹操的关系,同一年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公孙瓒与袁绍于初平四年(公元193年)正月讲和。
“粮食并尽,士卒疲困,互掠百姓,野无青草。”战事如此惨烈,算是两败俱伤。恰在此时,长安派出了皇帝的使臣赵岐,抚慰东方诸将,公孙瓒与袁绍有了这个难得的机会,很快便和解了。
两派的头领已经议和,刘备就用不着怕曹操了。而且,得了三十万青州黄巾军的曹操,也终于开始脱离袁绍阵营,图谋自立。既然如此,为何刘备还要如此掩饰这一次泰山之行呢?这是刘备与同僚陶谦二人合伙的计谋——不,这只是表面上与陶谦合谋,实际上刘备要借此陷害陶谦。
二
刘备一行人由泰山南麓绕道折回平原郡。说起平原,总会联想起战国末期赵王的叔父,官至赵国宰相的平原君。平原君是战国四公子之一,以蓄养大量门客而知名。东汉二百年间,平原有时为郡,有时为国。不过,郡也好,国也罢,结果都一样。郡太守须由皇帝任命,而国虽然以皇族为王,也只是名义而已,甚至禁止这个皇族到该国去,最终还是由皇帝任命的国相来治理。郡太守与国相同级。东汉第四代皇帝和帝之子延平元年(公元106年)受封平原王,当年平原由郡变为国。到了建安十一年(公元206年),又废除国制恢复为郡制。
东汉末年的乱世,各州刺史、郡太守及国相由具备实力的人物随意任命。此前提及的公孙瓒与袁绍的战争中也有两个青州刺史之间的交战。公孙瓒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与袁绍任命的青州刺史袁谭之间的战争持续了两年之久。袁谭是袁绍的儿子。
公孙瓒任命刘备为平原相,袁绍与袁术各自也都任命了平原相。不过,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平原相,还是要看谁能实际掌握平原国。
刘备是真正的平原相。回到平原的府邸,他抱起双臂。刘备手臂很长,可以够到后背,站着的时候伸直可以垂至膝盖。可谓相貌不凡。刘备的双耳也异常大,侧目便可望见自己的耳朵。
刘备这一年三十二岁。他自称中山王刘胜的后裔。刘胜是西汉景帝的十四子,是汉武帝的弟弟。因为已是三百年前的人物,刘备是否真是他的后裔,其实也有可疑。即使真与汉王室有因缘,有此种程度“因缘”的人成千上万,也算不得什么显赫的家世。刘备的祖父做过县令,不过刘备的父亲死得早,穷得只能靠母亲贩鞋织席来维持生计。多亏了亲戚的帮助,刘备才得以拜在时任九江太守的卢植门下,卢植是他的同乡前辈。
“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由此记载可以看出刘备不爱学习。
同在卢植门下的还有公孙瓒,可以说他是决定刘备命运的人物。话虽如此,刘备的成功也不能说纯属侥幸。一定要成就一番事业给世人瞧瞧——正因为有这种执念,刘备才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往日的情谊,将自己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公孙瓒也不会仅仅因为同窗之谊便提拔他。在这样的乱世,若将重任轻易委托给沾亲带故却毫无才能之人,只会导致自己的没落。公孙瓒先让刘备做了县令,然后才根据他的表现升为平原相。
自从二十三岁与关羽、张飞相识,投身于黄巾之乱以来,刘备经历的道路绝非坦途。他舍生忘死为朝廷作战,换来的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尉。这官职充其量只能算是县衙的助理。刘备心怀不满,整日借酒消愁。后来怒鞭前来监察的督邮,弃官而逃,一度成为通缉的对象。
走着瞧!一定大干一番,扬名天下!
刘备还经历过山贼般的生活,但他也咬牙忍了过来。他心中总是怀着一股出人头地的自信。有预言者看过他的相貌,断言他会成就一番伟业。这也增强了他的自信——而且,不止一个人这么说。洛阳白马寺的西域僧人也悄悄对他说过:“玄德公乃天下英雄,请迎娶我月氏美女,希望助我族人一臂之力。”
只不过去抢亲的时候,另一个预言者占卜说,娶了月氏美女会有兄弟背盟之类的不祥之事,才中途放弃了抢亲的念头……刘备回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走廊传来了下人的声音。
“洛阳白马寺支敬先生求见。”
“哦!我正在等他,这就过去。”刘备站起身来。
身负重任而来的客人,被请到高大槐树掩映的房间里。支敬如今已被视作白马寺长老支英的接班人。而且,对于刘备来说,他总会带来许多消息,对观察天下形势很有帮助,是个极其难得的人物。
“情况如何?”刘备草草问候之后便问道。“建了一座大寺。还有金灿灿的浮屠之像……庄严非凡,不过……”支敬说到最后,语气却有些含混。“有什么不足之处吗?”刘备问道。
“最热心的施主实际上并不理解佛家的教义。”
“一无所知还这么热心,这倒是奇怪了。”
“是啊……也可能正因为不能理解,才想起来要建一座寺院吧。”
“这么说来确实奇怪……那么,这个最热心的人是谁?”
“笮融大人。”支敬答道。
“哎呀,原来是那个混蛋……”刘备笑了。
三
“我需要谋臣啊……”一直在心中反复回荡的话,刘备终于说了出来——此时支敬已经回去了,他身边再无旁人。虽然关羽和张飞都是可以信赖的家臣,却不是能够出谋划策的人物。“连这种事情都要我自己来做……到哪里去找个谋士呢……”刘备自言自语。
名为主从关系,实则为兄弟——三个人是结义的兄弟,不论什么事情,刘备都不隐瞒关羽和张飞。自己想的谋略,也都说给他们听。然而,刘备总觉得应该反过来才对,手下专门的谋士,想出各种计策,逐一向主公说明,再由主公最终定夺。一般不都是这样的吗?
刚才刘备也曾邀支敬说:“怎么样?离开寺院,来做我的谋臣如何?这样的话我会全力守护月氏族人与佛教教义。”
碧眼的西域僧人支敬确实具备谋士的出色才干,然而他却怎么也不肯答应。
“不可不可,我胜任不了。”
“先生莫要谦虚。你为了族人与佛教出谋划策,本就是当之无愧的军师啊。”
刘备想要逢迎支敬几句,然而支敬不紧不慢地拒绝道:“谋略也是为了佛教的教义,不能用在现世的名利之上。我若是做了玄德公的幕僚,也就再无用处了。像现在这样,偶尔见上一面,谈谈世间万象,岂不更好?无论如何,还请玄德公见谅。”
在大槐树掩映的房间里,刘备又一个人沉思了半晌。他在想如何才能向关羽和张飞解释清楚——对他人解释情况,也是自己重新审视整个情况的过程。而且,解释的时候脑海中也有可能闪现出应对策略。
“算了,眼下只能照着以往的方式做,虽说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刘备振作起精神,走出房间。
关羽和张飞已经在里面的房间等待,一看到刘备,张飞便径直问道:“支敬说什么了?”
“别急,听我慢慢说……关羽,有些事情我要说上好几遍,你可要耐着性子听啊。”
“知道了。”关羽点点头。
关羽与张飞之间,理解力相差悬殊。因此刘备在解释情况的时候,自然会将焦点集中在理解力不够的张飞身上。要是不反复解释几次,张飞就理解不了,所以同样的话要说上几遍才行。刘备也觉得这对关羽不太公平。
“如今是乱世。我们在这乱世之中寻找安身立命之道。只可惜我等没有背景,也没有地位、财产和名气,当然更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亲戚熟人……如今虽然终于成了一城之主,但总不能到此为止。明白了吧,张飞?”
“明白明白。就是说我们什么都没有,终于闯荡到今天了。”张飞答道。他也已经二十五岁了。
“说的是从今往后该怎么样啊。”关羽向张飞说道。他打算和刘备一起来教导张飞。
“是啊。要是我们自己认为到此为止的话,那可就前功尽弃了。必须加把劲往前冲,再加一把劲儿……张飞,郡太守、国相和刺史之上是什么,你知道吗?”刘备问张飞。
“唔,是三公吧……或者是大将军吧……还有丞相什么的。”张飞对于官职方面的知识相当欠缺。
司徒、司马、司空,此为三公。一般所说的丞相,指的便是司徒。司空相当于前汉的御史大夫,可算是副丞相。司马相当于国防部长。太守、刺史之类的地方长官年俸二千石,三公的俸禄超过他们一倍以上。张飞大约在什么地方听人说过。他简单地认为,地方长官之上便是俸禄翻倍的三公了。
“不是官职。如今有名无实的人很多。兄长说的是能够号令天下的人。”
“哦,明白了……啊不,我是觉得自己明白了……”张飞耿直地说道。
“深居都城的三公,成不了号令天下的人。只有手中拥有土地、人口与军马的良二千石之中,才能出现号令天下的能人。说不定,我也是其中一人哪。”
刘备所说的“良二千石”,是地方长官的别称。西汉宣帝第一次用了这个词,源自太守、相、刺史这类官职两千石的年俸,前面已经讲过。
“张飞,你知道现在的丞相是谁吗?”关羽问。
“不知道啊……杀了董卓的王允是丞相吧,不过王允好像已经被董卓的部将杀了……喂,是谁啊?”
“去年王允被杀之后,有个叫赵谦的接替丞相之位,不过后来他也辞了官,如今一个叫淳于嘉的人做了丞相。”关羽告诉张飞。
“没听过这个名字。”张飞好像对这事不怎么关心。
“都城中的高官不用管他。”刘备接着说,“不过,良二千石的人数可不少。州刺史有十二人,郡国有一百零五个,各自都有太守与国相,人数确实不少。”
“不过,其中的三分之二都不是问题。要么距离遥远,要么实力不强。”关羽插话道。
“可是就算剩下三分之一,也有三四十人了。要想从这些人中脱颖而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不出头就会被踩下去。如今我还没有足够的实力。这该如何是好?只能站在一边暗自垂涎,看那些有实力的家伙越来越强大吗?”刘备说完,盯着张飞,脸上的表情像考官一般。
“当然不行。要打垮他们!”张飞挥着拳头说。
“咱们还没有能打垮他们的实力啊。”
“畜生!那,那该怎么办?”
“不能以兵力击败他们,那就只有靠策略削弱对手的势力了。咱们不就正在做这情吗?煽动阙宣起事造反,其实是想让徐州陶谦出兵讨伐,借此削弱他的实力。这些日子去泰山,不就是为了这个吗?陶谦太强大了。啊不,应该说徐州太富有了。实力不单单指兵力,财力也是莫大的力量。为了削弱徐州的财力,我才借了白马寺的力量。”说到这里,刘备停下来,向关羽望去,意思是说,接下来由你来解释吧。
“就是说,让他们修建寺院。”关羽深入浅出地说道,“再让他们在寺院里铸造巨大的黄金佛像,这些都会花费许多钱财……明白了吗?”
四
景妹曾被许配给长沙太守孙坚做侧室,只是因为染病而延迟了出嫁。后来孙坚战死,婚约自然也就成了一纸空文。眼下,景妹已经痊愈。
“去徐州散散心如何?这可是第一座汉人信徒建起来的正规寺庙。我非去看看不可。怎么样?不想一起去吗?”支英向景妹道。
“好啊!我去。太好了……”她那碧蓝眼睛熠熠生辉。自十七岁患病,这六年,她从未有过像样的外出旅行。徐州虽然路途遥远,她却不以为苦。
“这次和兖州的曹操大人事先打过招呼了,他答应不干涉我们这一行人去徐州。”支英和善地说。
“又破费了吧。”景妹笑道。
能和曹操打上招呼,当然不会空手去的。
“嗯!送了玻璃盘。他好像很喜欢。”支英微笑道。
“这么贵重的东西啊!”景妹眯起眼睛。如此付出也是为了佛教教义与月氏族人的安全。当时,玻璃是来自西域的奢侈品。
“不算贵重,那不是西域的玻璃,是五丈原康国的朋友造的。”
“哈!哈!哈……”景妹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捂着嘴唇,笑了起来。
通过这些玻璃杯盘,支英与曹操打了招呼,说自己要去陶谦管辖下的徐州,参加寺院的落成仪式。
徐州共有东海、琅琊、彭城、广陵和下邳五个郡国,据说人口本来大约有三百万,不过最近来此躲避中原战乱的庶民急剧增多。
徐州物产丰富,流入人口再多也能养活。当然,这里的富豪也多。其中有个叫糜竺的,资产过亿,天下闻名。
陶谦依靠这些当地富豪的财力,巩固自己的割据势力。从派系上看,陶谦本是袁术与公孙瓒牵制袁绍的一枚棋子,算是与刘备同一派系的。然而他却不是公孙瓒的部将,而是一股完全独立的势力。
当地豪族的富足与避难流民的贫穷及精神上的挫折感交织在一起,大概便会形成佛教赖以生存的基础吧。而且,白马寺的人又受了刘备的委托,将传教活动的重点放在了徐州。
有个名叫笮融的富豪最热心于佛教。然而,此人正如刘备评价的“笨蛋”一样,实在没什么素质。他热心佛教只是赶时髦而已。参拜金制的高大佛像,焚起奇异的熏香——他只是受到这些异国情调的吸引,内心其实没有半点信仰。负责在徐州传教的支敬也曾将此事汇报给支英。
“这也不错啊。先造出一个形骸,有朝一日便可以注入灵魂了。”对于缺乏动力的支敬,支英如此勉励道。
汉人于徐州建的第一座寺院究竟什么样,《后汉书·陶谦传》中的记载大概是唯一的资料。
笮融似乎是黑社会的头目,手下有数百人,以运输业为生。陶谦给予他运送本州粮食的专权。
《后汉书》对笮融做了这样的介绍,又记载道“大起浮屠寺,上累金盘,下为重楼,又堂阁周回,可容三千人。作黄金涂像,衣以锦彩。每浴佛辄多设饮饭,布席于路,其有就席及观者且万余人……”由此看来,这不像宗教场所,而像大家聚在一起大吃大喝的地方。只是民间习俗借用了佛教之名,也吸收了浓郁的异国风情。
寺院规模宏大,修缮得富丽堂皇,落成仪式也充满了节日的气氛,俨然成了笮融夸耀自己财力的场所。
“这里的人们好像误解了佛教的教义啊。支敬先生那般努力,却没有什么效果……”跻身在盛大的落成仪式之中,景妹对支英说道。
“在这个国家开拓佛教传播之道,可谓艰难无比,能够明白这一点,也算很大的收获了。”支英仰头望向巨大的佛寺说道。
“可是,徐州实在是个奇怪的地方啊。”景妹扭头道。
“哪里奇怪?”
“说不出哪里,总觉得有些奇怪。看上去一片平和,可四处都弥漫着杀气……我说不太好,反正就是不正常。”徐州的氛围让景妹感到难以适应,甚至让她产生了敌意。
“无论如何,形式已经有了,眼下只能如此……”支英仿佛不是说给景妹听,而是说给自己听。
五
当时,佛寺被称为浮屠祠。虽然小祠堂一般的浮屠祠随处可见,但真正可称伽蓝的,却还是以徐州的这座寺院为最早。
落成仪式上,混进了一群可疑人物。这些脸上蒙着蓝布的人,在足以容纳三千人的寺院长廊中手舞足蹈,虽然舞蹈动作不是很激烈,但因为一群人一齐在跳,令现场有一种异样的情绪。他们异口同声地唱道:
浮屠乃异国邪宗
我等为汉室子民
敬奉天帝之子
天帝之子统率大地
敬奉天帝,敬奉天帝
歌词非常简单,一听便知这些人都是反对建立浮屠寺院的。
敬奉天帝,敬奉天帝
徐州刺史陶谦
亦应敬拜天帝之子
徐州乃天帝之都
建造天子宫殿
这群人愈唱愈兴奋,节奏渐渐固定下来,歌词也愈发明白。
看起来,这群人似乎属于某个敬奉天帝之子的团体,徐州刺史陶谦也与他们有些关系。浮屠教义虽然作为异国邪宗而受排斥,然而出资建造这座寺院的富豪们,听到这歌并没有气愤。这也并不奇怪,他们喜欢浮屠教义大多只是出于好奇,并不追求什么灵魂的救赎。对这些跳舞的人嗤之一笑,仅此而已。
此时,突然响起了叫喊声。
一群士卒一拥而入,开始挨个抓捕跳舞的这群人。抓捕的时候动作相当野蛮,拳打脚踢,还有直接踹翻在地的。虽然士卒们并未拔刀,但手中的棍棒却上下翻飞。脸蒙青巾的这些人本来就没有兵器,对于一拥而入暴力相向的士卒,毫无还手之力。事情太过突然,还没来得及抵抗就被抓了起来。
“为何要抓我们?”他们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棍棒如雨点一般打下来,把这些人打得皮开肉绽。还有些人抱着头,满身是血。紧跟着士卒们拿出预先准备下的绳索,将他们一个个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动作麻利得很。一扑到要捆绑的人面前,黄色的绳子转眼间就把他一圈一圈地缠住。
“啊,太可怕了……”景妹紧挨在养父支英的膝旁。
“不要惊慌。你不是也见识过好些战乱的场面吗?”支英责备道。
他们身在正殿,逮捕发生在长廊里,对他们来说宛如舞台上的表演一般。修建寺院的笮融与大富豪糜竺也坐在正殿的黄金佛像前面。徐州刺史陶谦盘腿坐在中间,像是被他们围在一起。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美酒佳肴,他们一定早就知道长廊里发生的事情,没有显出半点吃惊的模样,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吃着喝着。
支英与景妹距离这些要人稍远一些。支英提议读经的时候,他们回答道:“用过饭后再读不迟。”
景妹对于养父的责备辩解道:“我看到的分明是修罗场啊!这里不是伽蓝吗?伽蓝里竟然会看到血,吓坏我了……”
“这哪里是伽蓝……”支英虽然没有大声说,但还是能感到其中的怒气,好像非一吐为快不可。
被绳索捆住的有百余人,拥进来的士卒看起来有他们的三倍多。这场抓捕闹剧只在一炷香的工夫就演完了。被强行拖走的一群人之中,有一个男子尖锐的叫喊声直刺入景妹的耳中:“怎么搞的!我们都是被大人请来跳舞的。为什么抓我们啊?抓错人了,抓错人了!”
“抓错人了,抓错人了”的声音渐渐远去。看到这一幕的,不只是正殿里的人们。因为举办落成仪式时有大规模的“布施”活动,路上都铺着席子,摆上了各种食物。附近的万余平民纷纷聚集过来。他们也看到了类似舞台的寺院长廊上突然上演的这一幕。
不久,陶谦站起身来,慢悠悠地向长廊走去。他扫视了一圈下面的庶民,大声说道:“我等得知,下邳妖人阙宣,自称天帝之子,起事作乱。我州人马已即刻出动,讨伐叛贼。州都之中也有参与乱党之人,想要与下邳叛贼呼应起事。我等查知此事,将这些叛党一网打尽,斩草除根。适才抓捕的那些人,都是妖人的同党。下邳之乱,不久就会解决,诸位只管安生乐业!”
去年刚刚迎来六十大寿的陶谦,此时的演讲显得中气十足,看不出年过花甲的模样。讲完话之后,他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
由长廊回到正殿的时候,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看到了吗!刘备。别太小瞧我了。”
陶谦进到正殿,径直盯着黄金佛像的脸向前走。
“弄不好这也是刘备让造的……啊不,一定是……”他有意放慢了脚步。
“若有什么万一,也可以熔了这佛像,充作军资。哈哈,这座寺院,分明是个相当漂亮的要塞啊。”陶谦坐回座位的时候,已经连眼睛里都满是笑意了。
“可怕啊,那个人……”景妹悄悄向养父说。
“是啊……手中有权的人和那些想要得到更大权力的人,确实可怕。”支英压低声音说,连紧挨在旁边的景妹都也只能勉强听见。
陶谦已经举起了酒杯。
六
“玩计谋,也要知道天外有天……”举着杯的陶谦唠叨着。
陶谦,字恭祖,丹阳人,算是江南出身。父亲做过浙江余姚的县长,所以陶谦自小生长在江南。当时的英雄豪杰,江南出生的非常少。世人都认为江南多文弱之辈。
但是,陶谦却曾作为车骑将军张温的部将出征西方。黄巾军于徐州起事时,他被任命为徐州刺史,战功卓著。即便如此,陶谦的内心依然有一种自负:“我可不是一介武夫……”他自信地认为,自己除了武功,谋略也不落于人后。
生为男儿,自然想号令天下——陶谦与当时群雄的想法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他却有两个弱点。第一,他的年纪太大。曹操三十八岁,刘备三十二岁,孙策(孙坚之子)十八岁。六十一岁的他已经步入垂暮之年,他甚至比董卓还大七岁。第二,自从十年前徐州黄巾之乱以来,便再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功绩,连反董卓联军都没有参加。
“还要再立一番武勋才是……”陶谦一直在想。
刘备看穿了他的想法,劝诱他道:“下邳有一群人整日祭祀天帝,人数与日俱增。不如劝其造反,大人意下如何?若是平定了这场叛乱,恭祖大人的武勋便会威震天下。叛乱要出其不意才有威力,大人若从一开始就对他们了如指掌,自然没什么可怕。如果全都由我方操纵,当然更加安全……假如能让他们在兖州边界附近举事,就更有意思了。”
陶谦沉思半晌,终于决定接受刘备的建议。他知道刘备的打算,刘备要削弱徐州的兵力,同时还想让自己与曹操之间已经和缓的关系再度险恶起来。陶谦虽然对此心知肚明,依然接受了刘备的建议——诱发叛乱。
其实,即使没有刘备的建议,身为徐州的最高长官,陶谦早已调查过下邳郡搞天帝崇拜的教派了。那支教派有两万余人,其中壮丁约有八千。虽然也有结社之事,行为却都很检点,没有什么叛乱的迹象。只是这教派的教主阙宣被下面的教众视作神一般的人物,教徒对他绝对服从。只要他一声令下,教众都会响应。刘备的计划也是从引诱教主下手的。
“天帝之子便是天子啊。你是天子啊!应该统率这片土地才对……”阙宣本来就因容易接受别人的暗示当上了教主,再被刘备如此反复劝说,渐渐就变得在意起来。
作为诱发叛乱的点睛之笔,刘备想出了泰山封禅的把戏。
“平原郡的教徒人数也不少,内部的工作就由我来做吧。阙宣作乱之前,必定通知大人。”刘备向陶谦说。
“然而,目的既然是要削弱徐州的兵力,恐怕不会事先通知我就直接起事吧。”陶谦猜想。
陶谦的对策,是将自己的人马渗透到阙宣的教团内部。本是难民大量迁移的时代,出现陌生的面孔并不奇怪,不会引人生疑。陶谦将三千名士卒送进了教团,冒充信徒。
天帝教并非黄巾军那种带有战斗性质的教团,是一群乌合之众。若将一个有明确指令系统的组织打入其中,很快便可以掌握主导权。这样一来,天帝教的八千壮丁,就可以原封不动地编入自己的队伍。徐州的人马非但毫发无损,反过来更增加了兵力。
天外有天哪——陶谦嗤笑刘备的计策。
兖州边境处虽然会有战斗,但陶谦也预先联络了曹操:“州境处会有讨伐邪教之战,我军尽力不犯州境,请将军谅解。”
用过酒饭,终于到了读经的时候。当时,徐州境内还没有“僧侣”,也没有能诵经的人,只有巨大的伽蓝和佛像,因为蕴涵异国趣味而被建造起来。支英虽然尚未出家,但经文还是能读的。他捧起经书,来到佛像面前。
“我以为诵读汉译经文更易理解……”支英施了一礼,说道。
白马寺大长老支谶已经将数种大乘佛教的经典译成了汉文,其中也有数种传至今日。支英选取的是《道行般若经》。
“不用,反正都是念经,念地道一些的不是更好吗……你就用天竺的语言吧。”笮融一边搔着膝盖一边说道。
“遵命……那就以天竺语念诵。”支英双手合十。他本来掌握的就是梵文经典,读起来自然省力。
支英暗自叹息:“根本没有想理解佛教之道的意思啊……”
此时,陶谦站起身来:“我要去听战事进展的汇报了,我回去了。支英等人,过后你到我的府邸慢慢读给我听吧,待我打完这场小仗之后。好了诸位,我就此告辞……备马!”
七
靠教主装神弄鬼聚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只要收拾了教主,就等于把整个教团收拾了。这些教徒连做梦都没想到要打仗,当然也不知道怎样打仗。要取教主的首级,就像探囊取物一般容易——陶谦如此以为。然而他想得过于简单了。因为刘备派去了部将赵云,指挥教团的战事。
赵云,字子龙,本为公孙瓒的部将,被借到了刘备军中。不过比起公孙瓒,此人看起来与刘备禀性更相合,从此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刘备的阵营。
“糟糕,徐州陶谦该不会已经在教团里埋伏下人马了吧!”赵云不愧身经百战,战斗一打响就发现了陶谦的安排,于是急忙带着教主阙宣连夜逃亡,总算将陶谦军最想抓的人藏了起来。虽然这并不能挽回大局,但也算给了对手一点打击。
“什么?没拿到那个装神弄鬼的蠢货的首级!”听说阙宣脱逃,陶谦震怒。
虽然如此,此战还是以陶谦大胜而告终。他想提醒刘备天外有天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罢了,这样也罢……”因为大获全胜,陶谦的怒火很快也就平息了。不过对于从战场回来的探马,陶谦依然没有给出好脸色。他横眉立目地训斥道:“传令下去,我要看到那个蠢货的首级!”
十日后,首级送来了。
“这是那蠢货的首级吗?”陶谦望着那张脸,看起来年纪与自己的儿子相仿。鼻子微微翘起,嘴巴半张着。不知道什么缘故,只闭着一只眼睛。看得久了,陶谦觉得这张脸与自己的二儿子很像。
“好了。”他丢下这一句,转身走进里屋。
首级确实不是阙宣的。
“主公震怒。”在前线指挥的队长知道主公没见过阙宣,便从战死者中随便挑了一个首级,送去了徐州。
队长随即取消了在泰山一带扫荡残敌的指令。既然已经将教主的首级送去了徐州,若是再冒出一个首级来,可就不好办了。
这恰恰救了阙宣。正因为陶谦一心想要阙宣的首级,反过来却保住了阙宣的性命,这实在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好运。
泰山群峰之中,在招军岭和鸡笼峰之间,有一处破败不堪的不起眼的小祠堂,阙宣与赵云一起躲在这里。
“为何变成现在这样?不该如此啊!天命不是在保佑我吗?”这位天神附体的教主,到了这种时候斗志全无,只知道一个劲地说些蠢话。
“天命可没有那么简单。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智,饿其体肤。只有耐得如此苦难,才能最终成就天命。眼下这点小事,还只是刚刚开始啊。”赵云训斥道。
“是吗……唔,说得也是啊……”阙宣点了点头。他抬起头,呆呆地望向挂满蛛网的房顶一角。眼神恍惚。
“这人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赵云不禁心生疑问。
自己还要拼死保护这样一个发了疯的家伙,岂不是很蠢吗——赵云虽然这样想,但还是先往平原郡送去了急报。要想横穿这里返回平原郡,单靠乔装打扮恐怕是不行的。若是没有全副武装的卫队悄悄护送,应该逃不出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