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救援的郭援一直以为,到了平阳城附近就可以同城中的南匈奴军里应外合夹击钟繇。然而,实际上曹军与南匈奴的对阵不过是演戏而已。这一点只有平阳城中的首领知道。
蔡文姬当然无从知晓,然而她却从豹的言语之中猜出了这一点,然后劝豹道:“谨言慎行。”
此刻,二人由城楼眺望战场。由高处俯视,战场的全貌一目了然。平阳城位于汾县以西,由东面前来救援的郭援人马必须渡过汾河。在郭援看来,曹军不可能趁他们渡河之时举全军之力来攻。因为如果那样的话,南匈奴军队就会打开城门,从背后袭击曹军。然而,曹军却严阵以待,准备进攻渡河的郭援。这一点在城楼上一望便知,不过身在汾河以东的郭援却看不出来。若是附近有些稍高的小丘,在上面多少也能看出曹军的动向,可惜周围尽是平地。
“危险啊……渡河当中恐怕就要遭殃。”豹说道。
郭援的部队正在准备船只渡河。曹军则在对岸的树丛后隐蔽了大量船只与士卒,只等着敌军主力来到汾河的河心处。果如豹所预料,郭援的人马来到河心之时,曹军的船只突然出现在水面上,向郭援的人马射箭。箭如雨下,郭援的人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况。“看啊,文姬,郭援狼狈不堪了。”豹探出身子,手搭凉棚向下看去。
然而文姬却转过头去,她根本不想看战争,尤其是发生在河上的战斗——这让她想起七年前发生在黄河岸边的悲惨之战。
“对了!这里就是要猛攻!”豹用拳头把城楼的窗棂敲得咚咚作响。看他的侧脸,完全是个天真的少年。汾河之战毫无悬念地收场了。郭援的人马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灭,转眼之间便败了下去。“哎呀,文姬,你没在看啊?”豹终于发现文姬转过了脸。这样的场面确实难得一见,可是文姬却在这紧急关头,将脸转了过去。对豹来说,实在难以理解文姬的心情。
“曹军的主将钟繇大人,应该是袁军主将郭援的舅父……真是残酷啊。”文姬说道,她依旧没有回过头来。
“哎呀,你竟然在意这种事。如今的乱世,父子、兄弟之间敌对作战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豹说道。
这一战取了郭援首级的,是一个名叫庞德的武将,他对钟繇说:“请将军恕罪。”钟繇看着外甥的首级,放声痛哭。庞德赶紧再度谢罪。然而钟繇擦去泪水说:“援虽我甥,乃国贼也,卿何谢之有!”
三
虽然等来了援军,援军却在汾河上全军覆没,迫不得已,只有举城投降。南匈奴以这样的理由投降了曹操,他们不敢把串通曹军之事公之于众。曹操擅长这样的战术。与刘备的串通,虽然比这次平阳之围更加高明,其实质却并没有什么区别。平阳的南匈奴归顺曹操之后,豹因战争而延期的周游各地之愿,终于能够实现了。
“那,去哪里呢?”文姬问道。
这次出行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单于也没有特别的要求,只是给文姬带了些盘缠,又让她带了一封给曹操的书信而已。这段时间,曹操击溃了袁绍,大大扩张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因此,曹操发放的通行证在旅行中应该能派上用场。
“哪里都行。”这个年轻的左贤王生性豁达。
“这样说就麻烦了。首先要弄清此行的目的,然后再选一个最合适的地方吧。唔,想学什么呢?”
“战术。不是野战,而是谋略之类的战术。我匈奴最缺的就是战略战术。”豹答道。
“那就是曹公之处了。除此之外呢?”
“想了解女人。”
“哎?女人?”
“哈!哈!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文姬没有教我,到哪里去才能有人教呢?”豹仿佛是在戏弄文姬。
“不知道。你自己考虑吧。”
“那就去我曾经见过的最美女子之处吧……”
“是吗,在哪里?”
“洛阳城西的白马寺……不过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白马寺?是信奉浮屠教义的月氏人的寺院吗?”蔡文姬也对佛教略知一二,她在长安的时候,曾经和康国人接触过。康国人也信奉佛教,蔡文姬从他们那里了解了很多相关消息。
“浮屠是什么,我不清楚。不过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在那里见过一位美女。当世之中,简直再无第二人能有那般美貌……那张面孔令人难忘。那还是董卓控制洛阳时候的事情。”豹说道。
董卓控制洛阳是灵帝驾崩的中平六年(公元189年)的事情。文姬心算了一下,说道:“那时候左贤王还只有七岁啊?”
“是啊。那是我随父王在洛阳附近游荡时候的事,我刚刚有些懂事。”
“那时候就知道女子美不美了吗?”
“我觉得那时候就很懂了。”
“好吧,先去洛阳吧。是渡汾河走水路,还是走山路?”
“走山路吧。”由汾水而下入黄河的这条线路可以乘舟,不会太过劳顿,然而路线曲折迂回。年轻的豹选择了崎岖的近路。
“还记得那位美女的名字吗?”文姬问道。
“我只是喊她姐姐,不知道名字。不过那张面孔却印在我的脑海里,绝对不会认错人。”豹答道。
“已经十三年了,那个女子也有不小的变化吧。真的不会认错吗?”文姬想要这样问,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觉得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好。虽然说南匈奴遵照于扶罗的遗言,不断学习中原文化,然而乱世到底是乱世,豹是在杀戮的环境中长大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年幼时遇见的美女,大约是他唯一的美梦吧。在放眼皆是灰色的风景之中,只有这一幕以其斑斓的色彩,浮现在脑海中。这应该是作为不可触及的圣域而留存在记忆中的。
文姬与豹扮作姐弟,由平阳向南出发。洛阳因董卓之乱化为一片焦土。献帝也无法在此定都,只好将都城迁去许都。文姬的家在陈留,也算是河南人。洛阳也可以说是她的故乡。她的亡夫也曾经在洛阳做官,对她来说,这个城市有她许多的回忆——然而,此时街市已然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瓦砾废墟的荒原。在满城焦土之中,白马寺显得愈发高耸。
文姬与豹来到白马寺,说明了来意:“十几年前,我与贵寺的一位女子经常在一起玩耍。可惜她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请问这位女子如今还在吗?”
一个剃着光头、须眉皆白、目光犀利的人反问道:“施主说的十几年前,是火烧洛阳之前的事吗?”
“正在那之前不久。”文姬代豹回答道。
“哦,你说的是景妹吧?当年她常常与匈奴单于的儿子玩耍……”这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豹。那是一双碧眼。
“我是与单于的儿子一起来这里玩的……”豹一时间撒了个谎。那个碧眼的人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个孩子是叫豹吧?景妹经常提起这个名字。听人传说,豹娶了一位博学之女为妻……都盼望着那孩子长大成人……”这次,那双碧眼转向了文姬,大约是已经看穿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吧。
“可以见见她吗?”文姬问道。
对方摇了摇头:“不能见,虽然她就在寺内……”
“这是为何?”
“景妹生了重病,卧床不起。”
“我们可以去探望吗……”文姬刚说了半句,却见那个碧眼人连连摇头,不由得停住了口。
“谁都不能见。”碧眼人断然地拒绝。
“好吧,”文姬垂首一礼,转向豹,“那么,我们走吧。”
四
已经过了十三年,而且患了无法见人的重病。那副容貌必然衰老异常了吧,至少与豹心中留存的面容有了天壤之别。为了不破坏心中的形象,不能让豹见到因病而憔悴不堪的女子。为了这个缘故,文姬并没有强求与景妹见面,径直离开了白马寺。豹似乎还恋恋不舍,不断地回头张望。“拜访完曹公,回来的路上我们再顺便来看一下吧,或许景妹的病会好起来的。”文姬安慰豹说。她催促恋恋不舍的豹早些上路。
虽然来到了曹操的许都,但是曹操出征在外,不在许都,他正率军驻扎在东北方向的黎阳,与袁绍的儿子们作战。两年前,在黄河岸边的官渡,曹操给予袁绍致命一击。这一次曹操又深入东北,越过了白马津。黎阳也可以视为白马津的别名,不过严格来讲,通常将同一渡口的南岸叫作白马,北岸称为黎阳。因此,曹操的军队跨越黄河,深入到了属于袁家势力范围的河北一带。
不用说,袁绍之死引发了袁家的动荡。袁绍有三个儿子,依次是袁谭、袁熙、袁尚,前两个儿子是前妻所生,最小的儿子袁尚是后妻所生。
世人对于袁绍后继者的问题纷纷猜测:“传长还是传幼……”
原则上应该由长子继承家业。可是袁绍的后妻刘氏性情刚烈,一直闹着让袁绍把家业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袁尚。袁绍生病以后,刘氏更是死缠不休。“袁绍的继承人,并不仅仅是继承袁氏一家,更要治理数百万民众,豢养数十万大军。不能仅仅因为是长子,就可以继承袁氏家业,要凭借才能选择合适人选。”袁绍的后妻刘氏向袁家的家臣们提出了这些理由,呼吁他们拥立自己的儿子。
袁绍也有自己的想法:“给每个儿子一个州,试试他们的才能吧。”于是长子袁谭被封为青州刺史,次子袁熙被封为幽州刺史。
当时袁绍被朝廷封为大将军,掌管冀、青、幽、并四州。他亲自管辖冀州,所以本应该将剩下的三个州分别交给三个儿子,以此测试他们的才干。然而,他却将外甥高干任命为并州刺史,而把最小的儿子袁尚留在了自己的身边。这一举动让人们觉得“袁尚才是继承人”。不过,袁绍本人直到去世都没有决定由谁继位,他向来优柔寡断。然而,袁绍死时只有袁尚在场,这对袁尚相当有利。因为袁绍优柔寡断,他的家臣也分成了两个派系。支持袁谭的是辛评、郭图等人,拥护袁尚的是逢纪和审配等人。
“此乃先主遗志。”袁绍死后,袁尚一派便以此为由拥立袁尚继承了袁氏家业。长子袁谭赶回来的时候,继承问题已经尘埃落定。袁谭没有办法,只好自封为“车骑将军”。
“兄长,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我虽然受了拥立,但请兄长放心,这也只是权宜之举。且待击败曹贼,论功行赏,再商继位之事也不迟。”袁尚说道。他是在群臣面前说的这番话,其中也有不少拥护袁谭的人。证人比比皆是。
“是啊,现在若是同室操戈,必为曹贼所趁,袁氏休矣。无论如何,先讨曹贼,再凭实力说话。”袁谭也明白这一点,于是进兵黎阳,与曹操对阵。
袁家的居城邺城在河北省临漳县以西,邯郸市以南约六十里的地方,距黎阳仅一百四十里。如果出兵黎阳的袁谭突然改变主意,回兵冲到邺城,那就不得了了。因此,袁尚在袁谭的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亲信逢纪作为耳目。
“快派援军!”袁谭理所当然地催促身在邺城的弟弟。虽然是临时接管袁氏一门,但到底还是一族的统帅,向迎击曹贼的黎阳派遣援军也是统帅该有的义务。
“万万不可。若是此刻向黎阳派遣援军,这些援军就都成了袁谭的囊中之物,主公早晚都要与袁谭决一高下,怎可以己之兵增敌之实力?”谋士审配反对道。
“但是,家兄五次三番地要求派兵,我也不能不派啊,否则曹操会攻破黎阳的。”袁尚有些担心。
“那岂不是更好?曹操替主公解决了袁谭。主公或许无法讨伐自己的兄长,有别人代办,岂不省事了。”审配冷冷地说道。
最后,邺城只派了很少的人马前来援助,做个样子而已。
袁谭大怒:“竟敢瞧不起我,我要给你点厉害看看!”他将袁尚派到军中的逢纪捉住斩首。听到这个消息,审配也不禁仰天长叹:“主公,你家兄长恐怕会做出更加无情之事啊。”
“什么事?”袁尚问。
“勾结曹贼,攻打主公……请速率大军前往黎阳。主公就对袁谭说,你是来援助他的。然后在黎阳布阵,与曹操对峙。邺城由我把守,主公速去黎阳吧……哎!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审配说了好几遍“太过分了”,不过,就在刚才他还建议“借曹操之手消灭袁谭”,也不知是谁太过分了。
袁尚即刻率兵南下,陈兵黎阳。“兄长,我率军前来援助,请放心!”他向兄长大声喊道。
“噢!终于来了啊……”袁谭咧嘴笑了。
五
又过了一年,到了建安八年(公元203年)。这一时期,南匈奴的左贤王豹与文姬一起,以非正式的身份进入曹操的阵营。二月曹军在黎阳大败袁氏兄弟。袁氏兄弟整顿军马,退守邺城。黎阳对阵,从去年九月开始,历时五个月。曹军一直追赶到邺城,不过只是抢夺了一些粮食,随后又再次退回黎阳一线。“我等应当一鼓作气攻陷邺城,除掉袁氏兄弟。”曹营之中,这种呼声十分强烈。不过曹操却不为所动。
“让那群家伙自寻灭亡吧。”曹操笑着说道。袁氏兄弟内讧,早已经由细作的报告传到了曹操的耳朵里。“袁氏兄弟已经不是问题了,我们还是先收拾荆州的刘表吧。”曹操大声说。这句话是故意说给袁家派来潜入自己阵营的间谍听的。
袁绍死后,袁氏一族分裂为袁谭派和袁尚派两派,两派处处对立。逢纪被杀,更加速了两派的对立。这两派也可能放弃各自的利益,团结到一起,这得是外界压力很大的时候。在意见不统一、派系斗争激烈的时候,如果和其他国家发生战争,国民仍会迅速团结一致。这样的例子,在近代历史上也并不少见。
“敌人发生内讧的时候,不该出手……”曹操心想。
在给黎阳的袁谭施加压力时,袁尚率领大军前来援助。即使是这种关系不好的兄弟,在面临外敌时也会齐心协力。极而言之,现在妨碍袁家分裂的正是曹操这样的强敌。“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从那些家伙的面前消失为好……”消失当然不可能,但至少可以达到相近的状态。“曹操已经下定决心,将所有兵力都投入到与荆州刘表的战争中。因而眼下没有与袁军作战的计划……”如果袁氏兄弟知道了这一点,就会埋头于内部斗争了吧。那么他们就真是自取灭亡了。
“只留下贾信的部队,剩下的全部撤回许都。下一个敌人是刘表。今晚大摆宴席,迎接南匈奴的左贤王。大家一同畅饮,换换心情吧。”曹操昭告全军。
酒宴是在野外举行的,只有长史(俸禄六百石)以上的高级将领才受邀到会场。主客是左贤王豹。蔡文姬的父亲蔡邕是曹操的好友,不过曹操并不认识文姬,文姬也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她伪装成平阳南匈奴宫廷里的女官长。
“哈哈哈!匈奴也有女官长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哈哈!匈奴的女官长啊……怪不得兴平二年末从长安返回洛阳的女官,几乎都被匈奴抢走了。”曹操笑着说道。对他来说,就连匈奴有宫女这件事都好笑。
“匈奴的宫廷里很久以前就有女官了。”文姬说道。
“那何必要抢汉室的女官呢……实际上那个时候,我有一个好友的女儿,也被一起抢走了。虽然是个女子,但是世人都说是个了不起的学者。蔡邕,就是那位女子的父亲,为此十分自豪啊。她在夫君死后回了娘家,听说是个美丽的女子,我也真想见上一面。女官长,你可知道蔡邕女儿的下落?”曹操手里握着酒杯问道。
文姬低着头,听着别人说起自己的事——对自己的评价似乎不坏。不管怎么说,像曹操这样的人物还能在心头挂念自己,确实也很难得。“那时候我已经死在黄河岸边了。现在我已经不是蔡邕的女儿,而是别人了……”文姬心想。就算是死了,被人遗忘也是很凄凉的。丈夫死了,父亲也去世了,事到如今,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人会记得有一个叫文姬的女子还活着——这样一想,忍不住也悲从中来。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总希望自己能被人挂念,能活在谁的心里。意想不到的是,志在天下的曹操居然还记得“蔡邕的女儿”。
“大人所说的蔡邕之女……不知叫什么名字?”文姬问道。
“唔,好像叫蔡琰……对了,字文姬。她不光擅长琴艺,在文学方面男人也鲜有能出其右的……哎呀,匈奴得到了那样一个难得的人才,一定很有用处吧。”曹操一副十分惋惜的表情。
“那个叫文姬的女子,是个美女吗?”曹操的嫡长子曹丕在一旁插话。
曹丕也就是后来的魏文帝,当时只有十八岁。虽然还很年轻,却显得老成。
“嗯,据说非常美丽。蔡邕很疼爱她,很少让她见外人。”曹操回答说。
“尤其是不让她见父上吧。可能对您很警惕,都怪您平素言行不检点……哈!哈!哈……”曹丕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你这个小子,胡说什么呢?哈!哈!哈……”曹操晃动着双肩,放声大笑。
“身处匈奴之地,就算还活着,也成了半老徐娘了吧。”曹丕说道。
“蛮夷之地,度日如年啊!想来真是可怜……”曹操说着,将酒杯端到嘴边一饮而尽,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女官长可曾听过文姬?”
“大人如此一说,我似乎也听说过有位学者的女儿被带到了平阳。”文姬竭力装作不知情的模样。
“哦,是吗?回到平阳之后,请替我留心此事,打探她的下落。若是蔡邕的女儿还在匈奴,我曹操愿意出钱为她赎身……请向单于转达此言。”曹操道。
“父上,还是算了吧。”曹丕笑道。
“为何?”
“父上听说她是个美女,又听说她有学识,这些恐怕都是传闻……传闻就当作传闻好了,若是现实里见到的话,一定会让人失望的吧。”
“那可未必。你的阅历尚浅,世间还有很多你想不到的事情。名至实归之事,也并不少见啊……”
“是吗?既然阅历丰富的父上这样说,那应该不会有错。我也期待一下吧。”
“你又有什么期待?”
“传闻的美女确实名不虚传,让她归我所有……我期望的便是这个。”
“哦,那个传闻的美女又在何处?”
“就在附近……在邺城里。”
“你这小子……”曹操说着,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怕。“哎呀,真是像我啊……”曹操比谁都知道自己令人害怕,他的儿子仿佛更胜一筹。
六
期待的女子就在邺城,十八岁的曹丕说道。那位美女是袁绍的二儿子袁熙的妻子。绝世美女——世人如此传言。据说迎娶当日,袁绍第一次看到自己二儿子的这位新娘,不无惋惜地小声叹息道:“许配给熙儿实在是可惜了啊!”那位女子姓甄名洛。父亲名叫甄逸,有三个儿子五个女儿,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文姬一直生活在平阳这个偏僻的地方,没有听说过她的传闻。然而在中原一带,提起袁熙的夫人,几乎无人不知。“真想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女子啊。”甚至连豹都这样说。“哎呀,你真是个见异思迁的人啊,连白马寺的景妹还没见到呐。”文姬刚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生起了嫉妒——这本不应该。她本以为,比她年轻十二岁的豹无论心中想要什么,她都不会有半点动摇……然而,那的确是嫉妒,这一点文姬自己非常清楚。她觉得自己很可悲,想向谁求助。“这种时候,只有浮屠教义可以依靠了吧……”文姬想起了康国的佛教信徒们,同时也想起了美丽的少容。少容宣扬的五斗米道也是能使人逃脱嫉妒之心的一条路吧。
曹操由黎阳返回许都,是五月的事情。他为了讨伐刘表再度离开许都,率领大军兵出西平,则是八月的事。之后不久,果然如曹操所料,袁氏兄弟很快就发生了内讧。起先的争执是要不要在后面追击回兵许都的曹操。袁谭力主追击:“曹军既然知道要退兵,当然就想尽早回去。望乡之情难以抑制,战意自然也就消失了。这是天赐良机。”在继位之争中迟了一步的袁谭,急于立功。
然而要追击曹军,单靠他的人马还不行,至少要借弟弟手中的冀州人马。“兵民皆疲惫不堪,如今休养生息当为第一要务。”袁尚反对追击。
袁谭恨得咬牙切齿。“浑蛋!我要是袁氏主帅,绝不会白白放过这个大好时机。”情绪冲动的时候,若是有人在一旁煽风,袁谭的怒火就会冲天而起。
“主公没后,拥戴袁尚的首谋便是那个审配。”辛评加了一把柴火。袁尚派的审配与袁谭派的辛评早已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了。派系斗争之时,什么主义、主张都可以全然不顾,只听凭感情左右。“好,既然不肯借给我兵马,那我就自己去抢!”
于是袁谭领兵突袭袁尚,然而在邺城城外的一战,袁谭战败,逃到南皮。祸不单行。袁谭的领地青州,守将们竟然也纷纷举旗造反。父亲袁绍之所以一直到死也没有选定继承人,说到底也有长子袁谭性格本身的问题,并非仅仅屈服于刘氏的压力。在是否追击曹操的问题上,弟弟袁尚以兵民疲惫为由反对追击,然而袁谭却全然不考虑百姓疾苦。由这一点上说,青州的守将造反也在情理之中。
袁尚猛攻袁谭,似乎打算彻底解决袁谭这个问题。袁谭接连战败,好不容易才逃到平原城。袁尚又率领大军,将平原城团团围住。事已至此,只好破罐子破摔了。袁谭考虑向仇敌曹操请求援助,来攻打自己的弟弟。就在此前不久,还曾与弟弟并肩作战共同对付这个敌人,现在却要哀求他来攻打自己的弟弟。求见曹操的使者,袁谭选派了曾与曹操谋面的辛毗,他是袁谭最信任的辛评的弟弟。
曹操为了讨伐荆州的刘表,早已在西平布下了阵势。他虽然对外宣称专心攻打荆州,实际上背地里从未放松对袁氏兄弟动向的观察。即使排兵布阵的时候,也暗地里煞费苦心,使人马能迅速转往东北方向。他早已将刘备这样的大人物送去了荆州。刘备在荆州,暗地里为曹操的利益而奔走。而且荆州之主刘表看上去也并不热心于争夺天下。荆州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是在刘备夺了刘表的兵权自立之后。曹操与刘备的秘密同盟,也在那个时候走到了尽头。不过,刘备夺取荆州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曹操由荆州的细作处得知如下事实——作客荆州的刘备,评价日升。若要消灭袁氏兄弟,此刻正是最佳时机。
曹操返回许都,招来豹和文姬,问道:“想去观战吗?”
“想去。若能观战,不胜感激。”豹膝行而进。
“与其去观战,不如参加到战斗中来,如何?”
“若是可以的话……”豹又向前探了探身子,文姬却露出一副担心的表情。
“所谓战事,并非全都仰仗野战攻防而定。平阳城下袁军为何为我军所败,想必左贤王已经清楚了。”
“略知一二……”袁军赶去救援被包围的南匈奴,然而这些本该等待救援的南匈奴却和曹军结下了密约,袁军完全中了敌人的计策。
“能学到那一招也不错,不过趁现在的机会,我再教你一点……我军接下来要征讨袁尚。官渡大败之后,袁氏已经不是我的强敌了,况且已经一分为二,只是也不能掉以轻心。若是有什么事能使我军陷入苦战,那就是袁尚得了意料之外的援军。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我们要趁现在加以预防。”长子曹丕与次子曹植都在曹操的身边。曹操虽然是在给豹讲这些道理,但同时也是讲给两个儿子听的。曹操继续说道:“战场周围总有些四处游荡的闲散势力,在寻找可乘之机。说句不敬的话,在平阳城安稳下来之前,左贤王的父亲于扶罗单于就是其中的一人。眼下有一个叫作黑山贼的势力不容小觑,首领名叫张燕,曾经跟我交手过几次,很不好对付。据说他手中有十余万人马。虽然不需要他帮助我军一起攻打袁尚,但也不能让他加入袁尚一方。为此我要派个雄辩之士前去游说,你便与我的使团同去,学习怎样与人交涉。”
“是,多谢大人。”豹垂首谢道。
曹丕稍稍抬了抬头,总觉得是在呵呵发笑。弟弟曹植虽然年方十二,却以一副严肃的表情听着父亲的话。
七
曹操受袁谭之托,再度兵出黎阳,这是十月时候的事。袁尚匆忙解除平原之围,回到自己的居城邺城。不要说攻打他人的城池,连他自己的城池都危险了。既然达到了帮助袁谭解围的目的,曹操的大军便又撤离了黎阳。袁尚怒上心头:“哼!你竟然向杀父仇人曹操求援。就算是我的兄长,也决不能饶恕!”更让他愤怒的是,他手下的两员大将都在黎阳投降了曹操。
过了一年,到了建安九年(公元204年)的二月,袁尚留下审配与苏由两人把守邺城,自己亲率大军,再度攻打驻扎在平原的兄长袁谭。曹操见状,随即再度领兵渡过黄河,这一次他要正式攻打袁尚的居城了。出兵平原会导致曹操再次出兵,这一点袁尚当然也知道。然而,他明明知道,为何还敢于出兵呢?这当然不仅仅因为他怨恨袁谭,也因为他与十万黑山贼取得了联系。袁尚的父亲袁绍,当年在常山为这些黑山贼头疼不已。那刚好是十年前的事情。当时袁绍北面还有强敌公孙瓒,腾不出手收拾黑山贼。于是便由与黑山主帅张燕交好的吕布从中斡旋,以提供军粮为条件,劝退了黑山贼。吕布当时从袁绍那里得到二十万斛军粮,给了张燕十五万斛,剩下的五万斛揣到了自己的怀里。无论如何,袁绍与黑山贼的交涉还是成功的。既然如此,不妨再来交涉一次。
张燕此时也正在为难——若是只有五万人马倒还好办,可是如今已经发展成十万余人。手下人多了,最发愁的是这些人要有饭吃才行。“今年歉收,众人纷纷来附,该去哪里找些粮草……”张燕冥思苦想。他毕竟久经沙场,一直密切关注战局,寻找着机会。袁氏兄弟之间的内讧以及与曹操之间的瓜葛,恐怕便有机会可寻。果然,还不等他主动联系,曹操和袁尚双方都派来了使者。
人称飞燕的剽悍张燕也已经年岁日增,做起事来有些力不从心了。虽然在战场上他还自信不会落于他人之后,但天天都要操心部下吃饭的问题,这实在让他疲于应付。“难道没人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吗?”张燕生出了这样的想法,他开始希望能够跟随一个主子。若是有了主人,自己也就不用操心部下的吃饭问题了。曹操和袁尚双方传话过来的时候,张燕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曹操。“请收下我的全数人马。”他提出了这样的条件。曹操曾经收编过数十万青州黄巾军,而且公平相待,毫无歧视。这件事张燕也有所耳闻。袁氏虽然也一时间收编过一些散兵游勇,然而并不像对待自己的部下一样对待他们。名门袁氏做什么都要讲究门第家世,他不是黑山贫民军适合追随的主公。
“且待收拾了袁氏,再加入我军。”曹操的使者回答道。眼下暂时还不行,因为曹操想让黑山贼在讨灭袁氏中发挥作用。
“先摆出听命袁氏的姿态。”袁尚以为有黑山十余万兵力做后盾,一定会采取更为大胆的行动。曹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随同使者一同前来的豹,亲身体验了具体交涉过程,不禁为曹操的谋略咂舌不已。其实,豹不仅仅是来黑山大营学习的,曹操也交给了他一项任务。使者向张燕介绍豹说:“这位年轻人是当年张燕大人的战友于扶罗单于的儿子。南匈奴目前驻扎在平阳城,已经归于我家主公帐下。这位左贤王豹大人,是随我等来游历的……”
“哦,原来如此……”张燕眯起眼睛说,“我家儿子也去曹公处修行一番吧。”豹是一个现成的模范,曹操确实摸透了身为父亲的张燕之心。
离开居城攻打平原的袁尚,本以为黑山的十余万人马是他的后盾,然而左等右等都等不来黑山贼出兵,焦急时忽然传来消息——黑山贼降曹了!
“上当了!”袁尚急忙回兵邺城。
八
已经到了七月。曹操从五月开始包围邺城。他在邺城周围深挖战壕,引入漳水,准备进行水攻。据说城内的粮食已经耗尽,住民差不多饿死了一半。守城的审配虽然勇猛,但曹军若是一气猛攻,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然而曹操并未猛攻。若是邺城陷落,那么袁尚会逃往别处。当务之急是把袁尚引过来,对他予以致命一击。果然,袁尚撤了平原之围,带领人马前来营救邺城。城内外相互应和夹击曹军。袁军只能采取这种老套的作战方式。袁尚人马接近邺城的时候,燃起狼烟,通知城内。城内的审配打开城门向外冲杀。曹军没有理会前来救援的袁尚,举全军之力猛攻出城的审配。一般而言,应该兵分两路分别拒敌,然而曹操并未如此安排。城内的士卒食不果腹,踉踉跄跄,在曹军如狼似虎般猛攻之下,损失相当惨重。审配只得收拾残兵,败回城中。他已经无力再出城作战了。将一方打压下去之后,曹操又率全军攻击袁尚。黑山贼助阵、与审配夹击——这些策略全部落空,袁尚的军队士气低落,发挥不出应有的实力。在曹军的猛攻之下,他们败逃到一个名叫曲漳的地方,但不久又被曹军围困住。
“没办法了……”袁尚无奈只得向曹操投降。
“不必讨论!”对方毫不理睬。
袁尚趁夜色掩护逃往祁山,却又再度被曹军追上。袁尚无计可施,只得弃了辎重,乔装改扮向中山方向逃去。
曹军在祁山缴获了袁尚的印绶衣裳,将它们挑在竹竿上拿去给邺城守军看。“袁尚光着屁股逃了,没人会来帮你们了。投降吧!投降吧!”曹军敲锣打鼓地喊道。
审配鼓励城内士气低迷的士卒百姓说:“袁尚大人虽败,袁熙大人必会率幽州精兵前来救援,一定会来!我军虽然疲惫,曹军也已经疲惫不堪,不要灰心!”为了激励人心,审配决定做出更激烈的举动。“辛评、辛毗兄弟,勾结曹贼,败坏袁氏家业,当诛杀辛氏一族。今后有胆怯畏战者,与辛氏一族同罪!”
邺城内的辛氏一族,不论男女老少,都被抓去砍了头,情景惨不忍睹,据说被诛杀的有八十余人。一个青年脸色煞白地看着行刑的场面,咬牙切齿,浑身颤抖。这个青年名叫审荣,是下令杀人的审配的侄子,他与辛氏一族中的一个女子相爱,看到心上人被杀,气得浑身直颤。审荣是看守城门的将校。“杀了我的心爱之人,就算是我的叔叔,我也一定要报这个仇!”他决定打开城门,放曹军进城。于是向城外射出箭书。戊寅日二更开城——箭书上写道。
围城的大军之中,也有随使去黑山完成了使命的豹,他是来这里随军观战的。曹操的少公子曹丕,悄悄向豹说:“今天晚上,给你看个有趣的东西。你是来观战的对吧?肯定想看战争中最有趣的地方吧。”
“什么地方?”
“我一马当先……一马当先杀入城中的时候。”
“今晚?为何定在今晚?”豹问。曹丕诡秘地一笑,拿出一纸文书给他看——是审荣射出来的箭书。曹丕捡到了这封书信,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带上一小队人马,守在城门口。城门一开就冲进去……这样一来,我就是第一个冲进城里的了。”曹丕说道。
“这样可行吗?”
“我已经通知全军做好准备,等着城门打开。我只是要第一个进城罢了。只要早一刻进城就行。总之,我想第一个冲进去。”
“是吗……”豹感到很意外。曹丕虽然比他小两岁,但总感觉比自己老成。曹丕虽然只有十九岁,却与成人无异,脸上不动声色的表情甚至令人有些害怕——虽然如此,却又想要第一个冲进城里,倒也有些孩子气。
“还有件事要请左贤王帮忙。”曹丕说。
“不胜荣幸。”豹答道。
到了审荣说定的时间,城门果然打开了。守在城门旁边的一小队人马立刻一拥而入,冲进城内。围城的曹军没想到城门会突然打开,好在联络及时,全军出动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传达紧急最高命令,”曹操下令道:“擅闯袁氏府邸者斩!不许碰袁氏一家半根手指!”曹操的最高命令迅速传至散在各处的士卒。
然而早在命令发出之前,已经有两个年轻武将骑马闯入了袁氏的府邸。“左贤王,随我来!”豹紧跟在曹丕的后面。袁氏府邸的深处,让人感到一股娇媚的气息。“这是后院……不是女人住的地方吗?”
“没错,我就是要到这里来。”曹丕等人动作实在太快,一马当先,袁氏府中的人还不知道曹军已经闯入了城里。
“我来迎接袁熙夫人,请带路!”曹丕朗声说道,下人也没有起疑心。大家都以为是幽州的袁熙派人来接夫人。
“遵命,请随我来。”一个侍女赶紧来到两个人面前,将他们带到里面的一处房间。两个年轻人一时间都停住了呼吸。一个绝世美女站在那里,白皙清透,温文尔雅,仿佛天仙下凡——袁熙的夫人甄洛,这一年芳龄二十二岁,比曹丕年长三岁。曹丕先回过了神。
“左贤王,别磨蹭了,快把她抢走!”曹丕叫道。
此时外面已经开始乱了。
攻下邺城,斩了审配之后,曹操一边喝酒,一边懊恼地说:“这一仗简直就是为了给儿子娶妻打的……”曹操的目标也是传说中的美女甄氏,攻城之前,他特意下令全军禁止踏入袁氏府邸,以确保袁家人的安全。“竟然说是在下令之前干的……”曹操放下酒杯,喃喃自语。又是自己的儿子,又是下令之前干的,能把他怎么样呢?更可气的是,连帮忙抢走甄氏的人都不能惩治,因为那是南匈奴的左贤王。“全都算计好了啊……这小子能把我干不了的事情都干了!”曹操低声自语,伸手抓起了酒壶。
作者曰
有一种说法认为,历时五个月的黎阳对峙,最终以曹操失败而告终。《后汉书》记载:“尚,逆击破操。”此外,诸葛孔明的《后出师表》中,列举曹操战败之事,也提到了黎阳这个地名。历时五个月的对峙之中,当然会有许多局部战斗,其中偶尔也会有曹军失利的时候。然而从全局来看,曹操怎么也不可能战败。黎阳对峙之时,袁军内部已经分裂,不足以威胁曹操了。从黎阳撤军,大约还是为了加深袁氏兄弟的对立而采取的措施吧。
魂断白狼山
一
老人姓公孙,名度,字升济,近几年体弱多病,最近更显虚弱,脾气也不是很好。“把这东西扔到柴房去!”卧病在床的公孙度挺起上半身,将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那是一枚官印。官印是行使权力的合法证明,多为金属质地,上面系的带子称为“绶”,这样官印就可以随身携带了。只要当官,官印就得片刻不离地带在身上。东汉末年,基本上都是挂在胳膊上。公孙度扔出去的官印,在地板上滚了几滚,发出清脆的声音。朝廷传来旨意,封公孙度为威武将军,赐为永宁乡侯,因而才送来了这枚官印。
这里是辽东的襄平城。襄平城位于今天的辽宁省沈阳市(旧称奉天)以南,在日俄战争激战地辽阳以北。公孙度是辽东霸主,势力范围甚至远及朝鲜半岛。他年轻时曾在朝鲜半岛为官。随着东汉王朝日益衰败,朝廷对地方势力的控制逐渐减弱,公孙度趁机自立门户。中央实力强盛的时候,如果地方上自立,立刻就会被讨伐。但如今中央实力衰弱,各地群雄并起,公孙度也是其中之一。他在辽东自立为王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朝廷只好承认他的地位,最终封他为侯。
群臣纷纷祝贺,然而公孙度却把官印丢了出去。群臣不解。“什么朝廷,还不就是曹操嘛!”老人不高兴地说。在公孙度看来,曹操是宦官的孙子,不成体统,不过偶然得了中原的地利,现在又挟持着天子而已。从朝廷,也就是曹操处来的使者带来曹操的话:“你是辽东之主,我也承认你这个地位。现在给你武威将军之职,封你做永宁乡侯。”使者还像模像样地送来了“印绶”。
“命运不济啊……”生病的老人心想。辽东地方偏僻,想要号令天下,首先就没有地利之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曹操之流雄霸中原,实在令人遗憾。在公孙度看来,不屑印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反倒是群臣脸露不解之色比较奇怪。“我凭一己之力当上辽东之主,如今给我封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蠢货!咳,我真是不走运啊。”公孙度躺下,钻进了被子里。
这是建安九年(公元204年)的事。这一年的八月,曹操攻占了袁氏的居城邺城。曹操的儿子曹丕掳走了袁熙的妻子甄氏。公孙度想错了。他总说自己不走运,其实他是非常幸运的。倘若他也是中原群雄之一,恐怕早就被人吞并了。
辽东之王——今天的辽宁省直至朝鲜半岛,再越过大海直抵邪马台国之间的各地大小势力,全都以公孙度为盟主。在这样的偏僻之地,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人才。正因如此,公孙度才能在这里称王称霸。他向来看不起曹操,因为他是宦官的后代,不过之前一直都有袁氏这个强有力的屏障挡在他与曹操之间,所以才会安然无恙。如今袁氏这堵大墙不复存在了,公孙度直接受到曹操的威胁。倘若他真是个审时度势的人,便可以由这枚印绶读出曹操的胁迫之意,但他没读出来,一方面是年事已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疾病影响了判断力吧。
不久,公孙度病死了,儿子公孙康继位。他把朝廷封的“永宁乡侯”让给了自己的弟弟公孙恭。公孙康和他的父亲一样,常以辽东王自居,当然看不上曹操赐予的侯位。辽东若是一直置身中原诸侯混战之外,固然是一件幸事。然而,袁氏这堵防火墙既然已经倒塌,辽东也就不得不受到中原政局的影响。公孙度未免有些“井底之蛙”的狭隘。不过幸好他的儿子公孙康比他稍稍明白一些。公孙康明白,要想久居辽东王之位,就需要随机应变,灵活应对。
二
袁尚尽弃辎重,乔装逃去了中山,他的手下慢慢也聚拢过来,然而不久之后敌人也跟了过来。袁尚以为是曹军,但是探马回来禀告说:“是显思大人的军队,正在猛攻我军。”显思是袁谭的字。
袁氏三兄弟的字都以“显”字开头。袁熙字显奕,袁尚字显甫。
“是兄长啊……”袁尚仰天叹息。身为袁绍的幼子,他继承了家业。然而长兄袁谭不服气,此刻带领大军前来讨伐兵败的弟弟。“可悲啊……”袁尚低声自语。长兄的固执固然不足取,而费尽心机让自己得到袁氏家业的母亲,现在看来也是可悲的。甚至包括自己在内,大家都很可悲,又很空虚。袁尚没有半分战意,他带领几个亲随悄悄逃出了中山城。他要去二哥袁熙所在的故安城。
于是,袁谭不费一兵一卒便取了中山,还悉数收编了弟弟的军队。为了从袁尚的手中夺回“袁氏主帅”的地位,他不惜与父亲的敌人曹操联手。不过他知道,曹操终究是袁氏最大的敌人。要想不被曹操攻击,该怎么办才好?
曹操背后有荆州刘表。若是刘表有所动作,曹操也不得不提防,至少对北面袁氏的攻势会减弱。袁谭向刘表派去密使,想与刘表结盟——共讨曹贼。
“贤弟以为如何?”刘表询问客居荆州的刘备。
“袁谭曾经与曹操结盟,现在又想与荆州联手吗?还是不要卷入这些棘手的事情中为好。若是此刻出兵相助袁谭,曹操恐怕会舍弃北边的袁谭,全力攻我荆州。曹操不喜欢两面作战。”刘备答道。
“的确如此。邺城就是前车之鉴……”刘表点头道。当年曹操包围邺城,听说袁尚前来救援,便不理邺城守军,全力击溃了袁尚。曹操确实不喜欢两面作战,他喜欢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曹操确实有这个作战习惯。
“倘若曹操全军进攻荆州,那我可应付不了。还是不要卷进去,那样做太傻了!”刘表拒绝了袁谭的请求。“就算是拒绝,有没有更体面的拒绝方式?”刘表问道。到底是刘表,拒绝人的时候都要找体面一点的方式。从年轻时候起,他就是一个喜欢交游的名门子弟,深受众人称赞,凡事都要做得尽善尽美。在拒绝与袁谭结盟的时候,他也要装点一下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