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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9:26

“这不正是景升(刘表的字)最擅长的吗?”刘备说道。

虽然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讽刺的味道,然而刘表却笑道:“是啊,确实如此。”要说应付一下场面,刘表是当之无愧的高手,于是回信道:“忘先人之仇,弃亲戚之好,而为万世之戒,遗同盟之耻哉!若冀州有不弟之傲,仁君当降志辱身,以济事为务,事定之后,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为高义邪?”袁谭联手曹操攻打自己的弟弟,如此无情之人,当然不可能再与弟弟重归于好。这一点刘表心知肚明,却还是写了这样一封信,显然就是婉拒对方的提议了。

“也罢。”袁谭退至南皮,陈兵清河岸边。

在河北省沧州市的西南方,现在还有一个叫作南皮县的地方。袁谭本来驻扎在山东省北部的平原,一路退到南皮,这也是相当大的撤退了。到了第二年建安十年(公元205年)正月,席卷平原的曹操再度出兵,直指南皮。因为刘表不肯出兵相助,袁谭知道大势已去。“我是名门袁氏的嫡子,就让宦官之后曹操看看真正的武士是怎么打仗的!给你做个示范!”誓死战斗的军队确实难以对付。南皮一战,袁军奋勇争先,连曹军也难以招架。

“袁谭不好对付,我军损失惨重,暂且退兵如何?”连曹操也不禁有些畏缩,然而他的堂弟曹纯反对道:“今千里蹈敌,进不能克,退必丧威;且悬师深入,难以持久。彼胜而骄,我败而惧,以惧敌骄,必可克也。”曹操为曹纯一番话说服,亲自上阵击鼓,士卒深受鼓舞,抵死力战。

果然如曹纯所言,逞一时之强的袁谭人马没有坚持多久。在曹军不断猛攻之下,袁军终于身心疲惫,随即彻底崩溃。主帅袁谭亲自出战,最终被曹军斩于沙场。由此,整个冀州全都落进了曹操的手中。

这场南皮之战,发生在严冬时节。大河封冻,船只不行,兵员与补给都无法由水路顺利运抵。曹操只得征用附近的居民破冰,但是许多百姓不愿被征用,纷纷逃走。曹操大怒,下令道:“将这些逃走的百姓抓来斩首。”南皮之战结束之后,当时逃走的百姓之中有一个人到曹操的营中自首,曹操手拈胡须说:“若不杀汝等,则吾号令不行;若杀汝等,吾又不忍。汝等快往山中藏避,休被我军士擒获。”那个百姓于是垂泪而去。

冀州有厚葬与复仇的风俗,曹操得了冀州之后,立即严禁这两桩风俗。袁尚虽然逃去了袁熙所在的故安,袁熙的部将焦触与张南却举兵反叛。袁尚还没有来得及在故安歇息,就不得不随同袁熙逃出故安,向乌桓逃去。

乌桓也写作乌丸。乌桓本是东胡部落联盟中的一支,后来被匈奴赶到了乌桓山,因此得名。乌桓当时分为三个部落,丘力居统率辽西乌桓,难楼统率上谷乌桓,辽东的属国乌桓则由苏仆延统率。另外还有乌延率领的右北平乌桓等,人数最多的是上谷乌桓。然而,辽西乌桓的首领丘力居死后,其子楼班年幼,由侄儿蹋顿代理其位。这个蹋顿长于谋略,不久便崭露头角,当上了三个部落的盟主。蹋顿势头上升,是因为他与袁绍结盟。当时袁绍与幽州公孙瓒相争,蹋顿向袁绍自荐,举乌桓而助袁绍。由此一来,冀幽之战中,乌桓跟随袁绍,击破公孙瓒,立下大功。蹋顿也因此掌握了乌桓族的主导权。他者姑且不论,乌桓族擅长骑马,是袁氏阵营中的重要战斗力。袁绍擅自封他们的首领为“单于”,对他们用了怀柔的政策。由于手下焦触和张南造反,袁熙和袁尚的落脚之处,也只有乌桓了。乌桓若是接受了袁氏兄弟,便意味着与曹操为敌。

袁氏兄弟投奔的是关系最为密切的辽西乌桓。袁绍为了怀柔乌桓,曾经认部将的女儿为干女儿,将她嫁与单于为妻。因此,对辽西乌桓来说,袁氏兄弟也算是他们的亲戚。这个时候,辽西乌桓的旧主丘力居的儿子楼班已经长大成人。这个部落虽然是因为代政蹋顿的功绩繁盛起来的,但因为楼班已经成年,蹋顿便将单于之位让给了楼班,自己在楼班手下做了一个王。但是,实权依然掌握在蹋顿手中,他当然不会把所有权力都交给经验不足的楼班。然而楼班却以为,自己既然已经当上了单于,就应该行使自己应有的权力。袁氏兄弟来投的时候,蹋顿说:“快赶走这两个人,收留他们很有危险。”

“此乃不义之事,断不可为。我乌桓与袁家既有盟约,又有秦晋之好,袁氏遭难,岂可袖手旁观?这有悖人伦,就仁义而言,也断无赶走袁氏兄弟之理。”年轻气盛的楼班断然说道。

“这小子是怎么教育的……”蹋顿咬住嘴唇。

楼班的老师是汉人。由于中原动乱,不少汉人为了寻求安定的生活而流落到边境地区。不单是乌桓,鲜卑族中也有汉人流入的现象。乌桓虽然是游牧民族,也渐渐出现了汉化的倾向。没有自己文字的乌桓,便把教育部族后代的事情交给了汉人。乌桓本来重视骑射格斗之技,轻视文字教育——处理文字之类的事情嘛,交给汉人就行了。“能写字多少也有些用处,好吧,那就学学吧。”他们对于汉人的教育,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态度。然而,汉人教师不单教给乌桓子弟读书写字,还教了他们仁义人伦。乌桓的首领本来是由部族大会选举出来的人物,并非世袭,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世袭制。这也是由于乌桓族中汉人日渐增多的缘故吧。

“若是接纳了袁氏兄弟,曹操必然出兵讨伐乌桓。”蹋顿说道。

“曹操若来讨伐,何惧之有!我军迎击便是。”楼班挺起胸膛说道。

“曹操乃中原霸主,我乌桓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就算不是对手,也要迎击,此乃正义之战。”

“正义之战未必获胜。部族的存亡岂不应该比一个义字更加要紧?”

“非也。乌桓若是背信弃义,卖友求荣,子子孙孙都要活在羞耻之中了。”

“唉!怎么说你才明白……”蹋顿叹气道。

年轻气盛的楼班已经完全按照汉人的方式考虑问题了。乌桓本来是游牧民族,向来都以近乎本能的“趋利避害”原则行事。是否有利,本是他们行动的唯一标准。所谓“利”,就是让部族生存下去,而且生存得更好。在朔北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中,这是理所当然的法则。然而,年轻的首领还是要舍利而取义。

“怎么说你才明白……”蹋顿接着道,“危险啊。”

“有些事情纵然危险也要去做。你不是也做过危险的事吗?为何我就不行?”楼班说道。他指的大概是当年蹋顿帮助袁绍攻打公孙瓒的事。然而,那件事情并无危险可言。当时,蹋顿搜集了各方情报,判断出相助袁绍有利可图,于是才追随袁绍攻打了公孙瓒。然而,这一次从情分上帮助袁氏兄弟,确实对乌桓有害无利。

“我们也要为乌桓的子孙后代着想啊。”蹋顿说。

“为了让乌桓的后代不被世人耻笑,我们更应舍生取义!”楼班大声道。

“没错!没错”

“舍生取义!”

“不能为一时之利所惑而招致后世的非难!”

“我等追随单于迎击曹操!”

“曹操算个什么东西!”

辽西乌桓的部族大会之上,年轻的声音此起彼伏。蹋顿伤感地摇着头。乌桓的年轻人似乎完全被汉人的伦理同化了。然而,这种伦理即使在汉人的社会之中,也只是个大义名分而已,并没有得到严格的遵守。不知道汉人社会实情的乌桓年轻人,竟然被这种纯粹的理想主义吸引,不惜为之献身。蹋顿已经无力回天了。

攻下袁氏的居城邺城之后,曹操将自己的居城由许都迁到了邺城。一个原因是他顾虑背后的刘表,能远一点还是远一点的好。邺城位于黄河之北,荆州若来进攻,至少要先渡过黄河,所以不可能突袭。不过,更重要的理由是袁氏的居城邺城比许都规模更大,对接下来的都市建设更为有利。如何处理逃去辽西乌桓的袁氏兄弟,邺城的曹操军中也有激烈的争论。

“袁熙、袁尚兵败将亡,势穷力尽,远投沙漠;我今引兵西击,倘刘表乘虚袭许都,我救应不及,为祸不浅矣:请回师勿进为上。”多数人都倾向于这样的意见。但是,郭嘉力主追击:“公虽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有恩于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乌丸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俱应,以生蹋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冀非己之有也。”

“荆州刘表若从背后偷袭,如之奈何?”有一个武将担心地问。

“刘表坐谈之客耳,必不会兵。”

“刘表固是坐谈之客,荆州还有刘备。大耳将军不好对付,恐怕他会力劝刘表出兵。”

“无论怎样规劝,刘表也不会出兵。”郭嘉断言道。

“这又是为何?”

“刘表自知其才能不及客居荆州的刘备,担心刘备夺取荆州。若使其领兵,徒增刘备的实力;若不使其领兵而自己出征,又担心刘备趁机取了荆州。无论如何,他都不敢出兵。”

郭嘉说完,曹操扫视了一圈群臣,说道:“众爱卿已经各抒己见,议论到此为止。”群臣都安静下来等待曹操最终的决定,然而曹操看了看儿子曹丕,仿佛故意岔开话题似的,问道,“丕儿,你一直没有说话,你是怎么想的?”曹操已经年过半百,到了要培养继承人的时候了。

“玄德不会劝刘表出兵的。”曹丕说完,微微一笑。

“坏小子……”有其父必有其子,曹操心想。与刘备的密约,只有曹操和刘备二人知道。然而曹操总感觉曹丕也有所察觉似的。适才他的一笑也颇为诡异。“还不到二十岁,为何就会如此敏锐。光是敏锐还好,更可怕的是他的冷酷啊。”曹操知道自己有着冷酷的一面,然而这个年轻人的心中仿佛有着比父亲更加彻底的冷酷。

“好,就这么决定,远征辽西。”曹操起身说道。

曹军出兵讨伐乌桓还是迟了一些日子,因为之前高干造反了。高干是袁绍的外甥,被任命为并州刺史。当然,是袁绍任命的。邺城陷落两个月之后,高干投降了曹操。曹操让他继续做并州刺史,然而不久就反叛了曹操。于是曹操让儿子曹丕镇守邺城,亲率人马将高干包围在一处叫作壶关的地方。

曹操攻下了壶关,但还是让高干跑了。高干逃往匈奴的地盘,打算向匈奴求助,再与曹操决一胜负。这时候左贤王豹已经回了匈奴。他出面对高干说:“我匈奴与曹公亲善,绝不叛曹。”一句话便回绝了高干。高干无计可施,只得南下去投荆州的刘表,然而途中被上洛都尉王琰捉住斩了。

“父上,挖多大才好?”曹丕问道。

“挖什么?”曹操反问,“这小子!”自然是挖水池——远征乌桓之前,曹操本想让儿子曹丕做这件事,但还没有开口,儿子便自动来问他了,脸上还摆着一副完全没必要吩咐挖池子这件事的表情。“难道我说过?”一时间,曹操不禁生出这样一种错觉,可是想来想去他都没有对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还用得着问我吗?”曹操回答道,心里有点儿不高兴。儿子那双冷澈的眼睛竟然能够如此彻底地读透人心。

曹操的家臣都认为荆州的刘表是下一场战争的对象,把他看作假想敌。然而,曹操却以为刘表不会是一个人。坐谈之客刘表,绝对不想一个人和曹操作战。不过,他虽然不想作战,曹操还是要来攻打他,所以他必然会想方设法寻找同盟。江东孙权——这个人物迟早也要与曹操决一雌雄。既然如此,还不如早些与他携手,一同对付曹操。刘表一定会这样想。荆州与江东的联军——曹操认为下一次的对手应该是他们,战场在长江一带。曹军缺乏水战经验,今后必须加强水战演习。然而,邺城附近没有适合水战演习的地方,所以就需要人工造一个出来——在城内挖掘一个大水池,便可以昼夜不停操演水军了。

“我明白了。”曹丕连操演水军的池子需要挖掘多大都知道。

“地点选在哪里好?”其实曹操已经选定了地方,不过是故意考考儿子。

“玄武苑最为合适。”曹丕答道。和曹操选的地方一样。

“你小子……”曹操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呵呵!”曹丕含笑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然后迅速转过身来,走过长廊。长廊拐角的地方站着一个女子。姓甄,名洛——这个女子曾是袁熙的妻子,现在则是曹丕之妻,她与曹丕已经做了一年多的夫妻。

“父上似乎不是很高兴。”甄氏说。

“嗨!你是在想我的事吗?真是受宠若惊啊。”曹丕将手搭在妻子的肩头,想要抱紧她。甄氏挣扎着,然而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二十岁的曹丕将这个比自己年长的妻子推倒在地,顺着肩膀将手伸了进去。“啊……”甄氏喘息起来。曹丕的手指已抚上她的胸。丈夫喘着粗气,欲火像是点燃了他的呼吸一样——尽管如此,丈夫的眼神依然冷峻,看上去更可怕。

“父上不是要去讨伐你的前夫吗?显奕的性命眼看就保不住了……洛姬,你心中有什么感觉?”曹丕用冷峻的目光窥视着她的内心。

她仿佛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冻结起来一样。“洛姬渺如蝼蚁。”她以轻不可闻的声音说,话语中饱含着感慨。她自己犹如一件物品一般被人抢来夺去,不能拥有自己的意志。相比之下,还不如躲在草丛里逃避人类目光的蝼蚁自由。

“别说悲哀的话。”曹丕笑道。这个年轻人笑得很诡异,那张笑脸的正中依旧是一双冷峻的眼睛,好像在窥视着正在发笑的自己。

“可悲的是我还不如蝼蚁……”

“别这么说!”曹丕仿佛叫喊一般地说,他用力抱住了甄氏的身子。

“好痛啊……”甄氏喘息着。

“痛就忍着吧,不久我就立你为皇后。”曹丕小声在她的耳边说出这样的话。立皇后——这意味着他要自己当皇帝。这岂不是大逆不道的话吗?

“不可乱说……”

“你我之间有什么好顾虑的,怎么想就怎么说。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我怕……”

“首先我要让父上立我为嗣。父上大概也只有立我了吧。”曹丕说道。父亲曹操不管有多少僭上的言行,终究还是以献帝为天子,迄今为止没有说过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然而,曹丕想的却是将东汉王朝取而代之。建立一个新朝代——他的野心比父亲更大。曹丕一只手托住甄氏的后背,另一只手揉弄着她的乳房。沉重的喘息不知何时消失了。甄氏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丈夫的脸。

“有人在偷看。”曹丕小声说道,他的唇边透出一丝冷笑。

“什么?”甄氏吃了一惊。相比于现在这副尴尬的模样被人看到,她更担心丈夫刚刚大逆不道的言语被人听到。

“已经逃走了……刚才一直在偷偷地看着我们。”

“太丢人了……”

“是偷看的家伙才丢人吧。”

“可是,你不是说了些那样的话……”

“不用担心。那家伙绝对不会把那种事情告诉别人。”

“你知道是谁吗?”

“是曹植。”曹丕说道。

“啊,曹植大人……”

曹丕的同胞弟弟曹植,今年刚刚十五岁。曹操的二十多个孩子当中,若说选继承人的话,当考虑曹丕和曹植二人。因此,他们既是兄弟,也是竞争对手。

甄氏虽然从未对别人提起过,但她确实常常感到曹植望向自己的眼神非常热切。“说不定曹丕已经知道了……曹植大人在看我们,他也知道……难道说,是故意让人看的……”她渐渐透不过气来了。

辽西乌桓的居城是柳城。乌桓与鲜卑同属东胡部落,与匈奴等蒙古族人相比,他们更加适应定居生活。而且随着逃难来的汉人逐渐增多,他们的定居性也在逐渐增强,进而就住到了四周有城墙的柳城里。《汉书·地理志》的辽西郡十四县中,已经有柳城县的名字了。听说曹操要出兵的消息,柳城之中围绕是否出城作战的问题,出现了分歧。

“我乌桓向来在山野作战,从未有过守城的经历。应该出城迎击。”蹋顿如此主张。

关于是否应该保护袁氏兄弟的问题,汉人伦理占了上风。然而到了作战的时候,那又另当别论了。乌桓对于汉人的“文”虽然有一种自卑感,但对于“武”,未必如此。战于山野,是他们民族的骄傲。东汉初年,乌桓曾经击破过以勇猛著称的匈奴人。东汉安帝(公元107─124年)时期,乌桓也曾联合鲜卑、匈奴,侵占过汉朝的代郡、上谷、涿郡、五原等地。当时,汉朝命何熙为主帅出兵讨伐。在这一场动用了禁军的远征之中,连匈奴都投降了汉朝,然而乌桓却不肯归顺,远遁去了塞外。这个故事至今还在乌桓族人中传扬。说到人伦,当以汉人为准;然而战争还是要从祖法——这是乌桓人一般的思考方式。

“战事都交给蹋顿吧。”年轻的单于楼班说。

“赞成!”“击破公孙瓒的就是蹋顿,他肯定也会踏平曹操的军队。”“出战,出战!”部族大会决定将战事有关的一切全权委托给蹋顿。

“全权委托给我?”蹋顿追问了一句。

“不错。战事上我要听从你的命令。全权委托于你。”楼班说。

“好,举我乌桓全军之力迎击曹操。我听说曹操好像没有留下人马防备荆州,几乎是全军来攻我乌桓。我们也不必留人守城了,能战斗者一个不剩全员出战,如何?”蹋顿的这番话引来热烈的欢呼。“兵贵神速。即刻准备,尽早出兵。”有关战事,众人全都认可他的独裁,没有人违背他的命令。乌桓族人全都乐于按他的命令行事。辽西乌桓之所以有今日的强盛,都要归功于蹋顿领导有方。他联合袁绍击破公孙,对天下的政局都有极大的影响,是不折不扣的英雄。而且,上一任单于之子年幼之时他尽心辅佐,等到幼子长大成人,他又让出了大权。此举殊属难得。那个伟大的蹋顿又重新出现在人们的眼前。大家都很放心,认为跟着他定然没错。蹋顿受到辽西乌桓全员的信任,开始着手战事的准备。“奇怪啊!如此进兵可行吗?”有过战争经验的人,心中也有这样的疑惑。出战固然不错,然而离城未免太远了。不过,人们都还是信任蹋顿。“蹋顿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才这样去做吧。”大家都这么想。

蹋顿极为重视这场战斗中探马的情报。他利用汉人的农夫密切注视曹军的进军路线。大凌河沿岸有一座白狼山,也叫白鹿山,山势险峻。与白鹿相比,还是叫白狼更适合。辽西乌桓的人马朝着白狼山前进。蹋顿领军一路疾行。“再不休息,士卒都要疲惫不堪了。”终于有人斗胆向蹋顿进言。然而蹋顿却摇头道:“这并非演习,而是真的战争,有些时候非要这样不可。”他依然领着人马继续疾行。接近白狼山的时候,他又下令:“散开。”乌桓擅长使枪,对集结作战很有经验,不习惯分散作战。以集团方式游牧生活是他们常年的生活方式,整个民族的性格也偏向这种密集生活类型。身边若是没有族人相伴就会感到不安,当然也就难以充分发挥自己的实力。

“蹋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幕僚都有些不解。

“由上向下进攻就不会失败,”蹋顿说,“所以,要登上白狼山。”

大家本来都以为是要绕过白狼山,然而主帅却下令登山。乌桓人马多为骑兵,不擅长山地作战。但是主帅有令,他们也只好登山。“要在高处布阵吧。”幕僚们觉得有点儿理解蹋顿的意思了。看来是要登上山顶等待曹军,曹军经过山麓的时候,由山上一鼓作气冲杀下去。“原来如此,难怪蹋顿大人要如此仔细地观察敌军的动向。”幕僚们对主帅的指挥心悦诚服。因为山上几乎没有现成的道路,分散开来顺着山坡爬山,比聚集在一起向上爬更快——让人马散开的命令也可以这样解释。

“山顶似乎有人……”作战经验丰富的将校向蹋顿说道,脸色都有些变了。之所以强行登上白狼山,本是为了居高临下攻击敌军。斜坡对己方来说十分有利。由斜坡上冲杀下去的那股气势,具有超出想象的力量。山顶有人——倘若是曹军,乌桓军如此辛苦争取的“高地”之利,岂不是白白落在敌人的手中。

“不会吧……”蹋顿仰望山顶,轻轻叹道。

“虽说不会,但若真有,可就糟糕了……还是先观望一番如何?”那个将校说。一直都在紧盯着曹军行进速度和位置的蹋顿,居然会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弄错敌军的位置,这怎么可能!而且敌人竟然就在自己正在攀登的山顶上——乌桓军没有人相信这种事情。只有一个人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是蹋顿自己。曹军就在山上,他心知肚明。他估计曹军已经在山顶摆好阵势,于是下令让乌桓军上山——好像就是要赶上这个时候似的,他命令军队急行军。乌桓军人马疲惫,气喘吁吁地沿白狼山的斜坡而上。而且还解散了拿手的密集阵势,分散开来向上攀登。

乌桓军的幕僚说着“不会吧”的时候,曹操也在山顶的石崖旁向下张望。“难以置信……”他也不禁低声自语道。蹋顿密切注视着曹军的位置,曹军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在如此细致的探查之下,我军根本无从隐藏行迹。”曹军是在知道自己的动向俱为乌桓所知的前提下行军的。登上白狼山的时候,曹操也认为乌桓军当然知道这件事。山顶上视野开阔,易于作战。他是为了慢慢商讨攻击之法,才登的白狼山。既然知道曹军在山上,乌桓军应该不会靠近才对。然而乌桓军却眼看着来到了白狼山的山脚下,而且急行军,全军疲惫不堪。不仅如此,还解散了拿手的密集阵势,分散登山。“对付粮草不济的远征军,守城战术实为上策。次善之策则是在城池附近迎击。可是为何乌桓人马选了最下之策?离柳城如此之远,又要登敌军所在的山……”这令人无法相信。不过,对于曹操而言,不得不说这是他最喜欢的状况。如此行动简直就是专门向曹军送死——之所以无法相信,是因为这一切过于顺利了。

“敌军有什么诡计吗?”曹操之所以延迟下达总攻的将令,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而已。

某个给曹军引路的汉人,曾经在柳城居住,他眺望乌桓的人马,小声说:“那个骑白马戴红缨的是蹋顿。”

“什么,蹋顿在最前面?”对曹操来说,这更让他难以置信。若是一般的将帅也就罢了,居然连身经百战的蹋顿都会出此下策,实在是无法想象。可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却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曹操慢慢抬起手,在头顶左右摇了摇——这是总攻的号令。

这个时候,蹋顿在白马上闭着眼睛——他一直在等待山顶上响起喊杀声。“我没有错,这是拯救乌桓的唯一办法……”离开柳城来到白狼山的这一路上,他不止一次地自问自答,此刻又问了自己一次——恐怕这也是最后一次了。从收留袁氏兄弟开始,乌桓的危机便开始了。蹋顿主张驱逐袁氏兄弟,但这种意见被“仁义”之论压倒,没有被采纳。他被委以全权,是战争开始之后的事。比起眼前的胜负,他考虑的是乌桓今后的生存之道。蹋顿知道,曹操在父亲被杀之后,曾经在徐州屠城。这样一种惨无人道的屠杀,曹操恐怕还会再来。如果下一次的对象变成乌桓,那整个部族都要灭亡了。他之所以不选有利的守城战术,正是这个原因。守城也许一时有利。

然而,考虑综合实力,柳城绝不可能永远挡住曹操的大军,只是延长败北的时间而已。围城之时,柳城之内会有很多人饿死。到了城池陷落之时,曹操若是又要屠城,辽西乌桓便无法再存续下去了。于是,蹋顿率领乌桓的所有兵力,尽力远离柳城。柳城之中再无一兵一卒。既然已经没有了战力,守城当然也就不可能了。“要让曹操认可我这次败战的正面效应。”这一次出战,蹋顿想的就是这一点。若是让曹军费尽气力才取胜,对方弄不好就会勃然大怒,以屠城来出胸中恶气。相比之下,还是让他们轻轻松松胜了为好——这是拯救乌桓的唯一一种、也是最为有效的方法。蹋顿睁开眼睛。他的身边是年轻的单于楼班。他向楼班道:“哪怕到了万一之时,也不可退去柳城。”

“万一之时?”

“战争之际,当然要想到所有可能,有时也要撤退。”

“哦!这一点我知道。可是为何不能退回柳城?”楼班问。

“要逃往襄平,向公孙康求援,把公孙家也拉进来共同抗曹,或许可以重整旗鼓。”蹋顿说着,露出了笑容。话音未落,山上就涌起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曹军的总攻开始了。

乌桓军四散而逃。一开始胜负便已分明。乌桓军是在最不利的状态下与占据天时地利的对手作战的。可以说一转眼就决定了胜负。曹军的先锋是张辽。他是雁门人士,在匈奴边境长大,熟知塞外民族。起初他跟随吕布,后来归顺了曹操。在曹军之中,他是屈指可数的猛将。曹操将军旗交给了张辽。张辽一马当先,挥舞着军旗由山路冲杀下去。

“那个骑白马的人便是敌军的主帅!”

“取蹋顿!”

先锋军喊杀着猛冲下来。乌桓军纷纷溃败,然而那个骑白马的人却没有打算逃走。他在马上微微探身,拔出宝剑举过头顶。张辽在马上弯着身子向蹋顿猛冲过去,他是由山上冲杀下来的,势头极猛。张辽手中的长枪直刺蹋顿的前胸。蹋顿的身子从马鞍上被挑了下来,摔落在山路上,滚进草丛之中。

“退兵!退兵!”

“不是柳城!是襄平!”

“逃去襄平!”

“去投奔公孙氏!”

蹋顿的耳中听到如此呼喊的乌桓语,终于失去了意识。被抬到曹操面前的时候,蹋顿虽然还有微弱的脉搏,但终究没有恢复神志。

“好生看护此人。”曹操说。

蹋顿终于还是在曹操面前停止了呼吸。

“文远大人(张辽的字),这一仗打得真漂亮!”

“让我们大开眼界啊!”

“今日一战便立下首功啊。”

诸将纷纷称赞讨取蹋顿的张辽。

曹操也夸赞道:“文远做得漂亮。”

然而,曹操心中却在揣摩死去的蹋顿的心思,他似乎明白了这个乌桓英雄的想法。乌桓接纳袁氏兄弟的时候,曹操想:“浑蛋!到底是蛮族,什么都不懂。”随后,他下定决心,荡平辽西乌桓,让天下看看,包庇曹操的敌人是个什么下场!然而,此时他知道了,辽西乌桓也有能人。恐怕蹋顿就是因为驱逐袁氏兄弟的提议没有得到年轻单于的采纳,才选择了次善之策吧。这是最为安全的战败方式——蹋顿想的就是这个。守城最终会以悲剧收场,如若出战,若是战力相当,也会是一场血战。若是自战端开启之时便已经胜负分明,战败的一方便不会再有战意,必然要引兵逃遁。乌桓是善于骑马作战的部族,逃亡起来当然比曹军要快。曹操的中原骑兵怎么也追赶不上。

蹋顿的苦心,就是创造从一开始就能分出胜负的状态。他将自家人马放在最为不利的条件之下,将天时地利全都让给敌军。他之所以如此热切地探听敌军位置,就是这个目的。白狼山之战,曹军虽然大胜,然而乌桓军的死伤却少得出人意料。“逃起来还真快!”曹军士卒纷纷惋惜地说。若是全军闻风而逃,曹操说不定又要震怒,还是让他有所收获为好。“就把我的尸体送给曹操吧。”蹋顿一定是这样想的。

曹操盯着蹋顿的脸看了许久。他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已死之人又张开了口对自己说:“请放过辽西乌桓吧。阻挡将军的蠢货,已经送来了自己的首级……”

“知道了,知道了……”曹操不禁面对死人答道。

“主公知道了什么?”幕僚听到这番话,用怪异的眼神望向曹操。

“啊,没什么,”曹操说完,又加了一句,“厚葬此人吧。”

“袁氏兄弟与乌桓人马一起,逃去了襄平。即刻准备进军襄平吗?”兵不血刃进了柳城之后,幕僚问道。

“不必。”曹操答道。

“为何?”

“襄平的公孙度是井底之蛙,然而此人已经死了。其子公孙康没有他父亲那么蠢,他很快就会将袁氏兄弟的首级送给我。”曹操笑着说。

果然几天后,由襄平公孙康处送来了袁熙、袁尚以及楼班单于等乌桓首脑的首级。曾经称霸华北的名门袁氏至此彻底灭亡。辽西乌桓所属的二十万人投降曹操,得到了赦免,以上层人士的几颗首级,换来了乌桓一族的存续。

作者曰

据史书记载,白狼山之战是八月的事。曹军回到河北省易水,则已是十一月。这里说的都是阴历,东北一带早已天寒地冻。“时寒且旱,二百里无复水,军又乏食,杀马数千匹以为粮,凿地入三十余丈乃得水。”由此看来,这确实是一次艰难的行军。关于是否讨伐乌桓,赞成与反对者兼而有之。曹操采纳了赞成一论。然而回兵之后,他招来反对者:“孤前行乘危以徼幸,虽得之,天所佐也。故不可以为常。诸君之谏,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之。”

喜得军师

黄鹤西楼月,长江万里情。

春风三十度,空忆武昌城。

五百多年后的唐代诗人李白所吟诵的长江,历经几多岁月,悠悠流逝,勾起人们心中的遥远回忆,引发出诗中所述的“万里情”。

五斗米道的教母少容听说长江沿岸新建了一座浮屠祠(佛教寺院),便带着陈潜南下而去。那座寺院修建在沙羡县。沙羡位于汉水流入长江处的南岸,也就是今天的武昌。

“多了许多寺院啊。”陈潜叹息道。说是叹息,实则更带有钦佩的味道。如今,各地的外来佛教寺院都在迅速增多。

“这也是要考虑的事啊。”少容说。

“已经考虑二十多年了。”

陈潜已经四十五六岁了。少容虽然看上去还很年轻,也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头发已经一片花白,然而脸上却依然圆润光泽。

“还早着呢……二十年是不够的。”少容抬头望着浮屠祠说。这个时代的佛寺基本上都以佛塔为中心。

“义舍建在哪里?”陈潜问。所谓义舍,指的是提供免费住宿的地方,也就是收容难民、为他们提供衣服和食物的福利设施。

“建在江对岸怎么样?”少容说。

在中国,只说“河”的时候,指的是黄河;只说“江”的时候,指的是长江。佛寺也是一种福利设施。既然佛教在长江南岸建了佛寺,道教便打算在北岸建义舍。武昌的对岸是汉口,当时称为夏口,发源于陕西省勉县的汉水汇入此处。汉水接近长江的部分,当时称为夏水,所以此地取名为夏口,意思是夏水流入长江的入口。今天汉口这个地名,其实也是汉水入江口的意思。

这一带是孙权与刘表两个人的势力交界点,边界纷争不断,确实有必要建立收容难民的设施。夏口驻扎着刘表的部将黄祖。黄祖是个老将。十七年前,他奉刘表的命令与孙权的父亲孙坚作战,结果孙坚在岘山中箭身亡。孙权也因此憎恨黄祖,把他看成杀父仇人。所以孙权常常出兵进犯夏口。不过,因为是边境地区的局部战争,老将黄祖还能够坚守住夏口,他手下有水盗出身的苏飞和陈就这样的猛将。在牢牢地盘踞江东一带的孙权阵营之中,“西进论”盛行。孙权若想向西扩展,势必要和荆州的刘表发生冲突,而且刘表阵营中的先锋正是杀父仇人黄祖。复仇之剑已经打磨了十七年。孙权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虽然去年也曾出兵攻打过黄祖,不过很快就撤兵了,因为孙权的母亲吴氏去世了。“那小子死了母亲,咱们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可是过不了多久那小子还会卷土重来吧。真是麻烦。”黄祖说着,朗声大笑起来。

少容与陈潜拜见黄祖,向他请求允许建立义舍的时候,黄祖张着豁牙的大嘴,一边敲打着自己的头,一边哈哈大笑地说:“这个脑袋,还不能给那个小子呀。”黄祖的笑声虽然豪放,然而少容与陈潜都从中听出一些力不从心的感觉,他们不由得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天下形势如何?”黄祖问两人。

佛教和道教的传教者云游各地,所以会知道很多事情。人人都想向他们打听各种消息,尤其是那些想要夺取天下的英雄豪杰,更是热衷于与他们交流。少容无论去哪里都能受到优待,正是因为她能提供非常珍贵的信息。

“曹公从辽西凯旋之后,在邺城的玄武苑挖了一个大水池,用来操演水军。”少容告诉他一条最重要的消息。

“曹操这小子要行水战?”黄祖抽动着鼻子,又放声大笑起来。这回他的笑声半晌不绝,陈潜都能看到他的喉咙了。

“果然还是二流人物……”陈潜心想。若是换作曹操或者刘备,一定会刨根问底,仔细追问。

“太可笑了!还有什么比这可笑的事情吗?”黄祖终于止住了笑声。

“其他的也没什么了。”少容答道,施了一礼。虽然还有其他重要的情报,但似乎不值得相告,还是早些告辞,尽快着手建设义舍为好。

“黄将军的脑袋不会在他脖子上待太久了吧。”回去的路上,陈潜说。

“他与天下形势无缘啊……他连自己阵营中的事都不知道……”少容一边走一边向左右张望,她在物色适合建立义舍的地方。

乱世中的百姓为了寻找心灵上的寄托,连外来的佛教都能接纳。然而土生土长的道教,却不十分兴旺。这到底是什么原因?汉末的道教大致分为“太平道”和“五斗米道”这两支。前者极具政治性与攻击性,一度引发黄巾之乱,最终遭到镇压。在巴蜀一带(四川省)发展的则是后者,或许是因为远离政治中心的缘故,没有过深地介入政治之中,得以生存到现在。少容作为五斗米道的教母,吸收了佛教的做法,开始将精力投入到建设义舍的工作之中。

“战争又要开始了。”陈潜失望地说道。他长年游历各地,十分了解天下大势。可与官渡之战相提并论的大战已然迫在眉睫,而且战场必定就在这一带。这一点他非常清楚。

“要抓紧建造义舍啊。”少容低声说道。

说是义舍,并非仅仅建造一座房子那么简单,还需要筹措粮食,购买衣料,储藏在义舍之中,当然也要想如何避免这些物资被人掠走的对策。说完这番话后,两个人沉默下来,步履沉重地走在这座夏口城中。时值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早春之际,由江北吹来的风依旧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连自己家中的事都不知道。少容这样评价黄祖。

黄祖所属的刘表阵营之中,确实发生了很大变化。第一,客居荆州的刘备请来了诸葛孔明做军师。第二,刘表的身体每况愈下。刘备的手下,虽然多有关羽、张飞、赵云这样的猛将,但却没有一个像样的谋臣。刘备曾经屡次更换主公。自黄巾之乱举兵至今已有二十四年,他还是未能成为盟主。刘备现在的盟主是刘表,之前则是袁绍,再之前乃是吕布。吕布之前,刘备又曾投靠陶谦。从最初投靠的公孙瓒算起,现在的刘表已是第五位盟主了。

“四十七岁了还在寄人篱下,真是可悲啊……”这是刘备心中的感叹。

表面上看,他有过这五位盟主,若加上他的秘密盟主曹操,就是六位了。他一直不能独当一面,原因很明了——没有谋臣。曹操有苟彧、贾诩、郭嘉等智谋之士,可谓人才济济。孙权也有周瑜、鲁肃这样足智多谋的将领。而刘备没有。这些年,从来都是他亲自率领全军东征西战。关羽也好,张飞也罢,只是等待他的命令而已。有刘备的命令,他们就奋勇作战,但对作战毫无计策。刘备只能一个人琢磨作战之策,无人可以商议。刘备求贤若渴。他客居荆州的最大目的是想夺取刘表的地盘,哪怕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也需要一位谋士。

在荆州寄居的这七年时间里,与以往相比,刘备还算比较空闲。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寻找军师。就像现在的大企业到大学里寻求人才一样,刘备也想在荆州的学堂里寻找军师的候补者。在荆州讲学的司马徽是位远近知名的人物,门下聚集了众多的英才。刘备屡次带着礼物登门拜访司马徽,每次都会问:“先生门下可有智谋之士?”

“智谋之士?我这里的都是一些年轻人,还没有什么人中龙凤……对了,卧龙、凤雏倒是有……”司马先生回答道。龙得云而升天,升天之龙才是真正的龙。没有升天的,当然也就是卧龙。至于凤雏,指的则是凤凰的幼雏。

“他们是什么样的青年?”刘备问道。

“唔……据我所知,诸葛孔明乃是卧龙,庞士元则是凤雏。”司马徽不假思索地答道。

“卧龙与凤雏有什么不同?”

“凤雏的成长尚需时日,而卧龙只要得了云便可以即刻升天。”

“是吗……”刘备点头道。

诸葛孔明似乎是一个立刻就能派上用场的人物。只要得到了云,也就是说只要有可以善用他的人。“就让我来做那朵云吧……”刘备立刻前去拜访诸葛孔明。当时,诸葛孔明住在隆中的草庐之中,距离荆州的州都襄阳约有十几里。但是诸葛孔明并不想见刘备。他认为自己生而为男,志在天下——这是他心中的渴望。正因为如此,他觉得不能将自己随随便便地贱卖给他人。

其实,刘备并非在司马徽那里第一次听到诸葛孔明这个名字。有一个名叫徐庶的人,与他往来甚密。徐庶曾经对他说过:“吾友诸葛孔明,乃旷世之才。”另外,五斗米道的少容也曾经说过:“隆中的诸葛孔明,是个很有趣的年轻人。”司马徽的一番话,算是一个总结。刘备本想采取一些手段,让他亲自来求见。这样一来,自己作为他的主公,也就更容易使用他。然而诸葛孔明的名声越来越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别人抢走了。天下毕竟还有像曹操那种热衷于招贤纳士之人。所以,刘备决定亲自出马。第一次求见遭到了拒绝,他又去了第二次。第二次又被拒绝,刘备又第三次去拜访。这一次刘备终于见到了诸葛亮。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三顾茅庐的故事。就这样,诸葛孔明成了刘备的军师。

这对君臣从早到晚、废寝忘食地谈论天下大事,这让关羽和张飞二人心中颇为不快。二十多年来,他们与刘备既有君臣之分,又有兄弟之谊,可是刘备现在却只对这个新来的诸葛孔明感兴趣。

“那个黄口小儿有什么能耐?”

“净耍嘴皮子,连仗都没打过,能懂什么!”

“大哥不会被那小子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吧?”

关羽和张飞相互抱怨着,他们的不满溢于言表。刘备也注意到了他们的不满,语重心长道:“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鱼离水不得生。愿诸君解之。”

刘备如此一说,关羽和张飞也切身体会到了迄今为止军中没有军师的难处。他们充分理解了刘备的心情,说道:“我等不会再抱怨。”

刘备客居在刘表营中,雌伏了七年之久。此时既然得了诸葛孔明,可以说有了真正翻身做主的机会。然而,虽然同在一个阵营,黄祖这样的人物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准备两个装首级的木桶。”孙权说。

“又要出战了……”部下们从孙权的话里听出这样的意思。“要装谁的首级?”幕僚们问。

“黄祖和苏飞的首级。”

“明白了。”

“其实,如今已经晚了。母亲在世的时候,我本想让她亲眼看到黄祖的首级,真是遗憾啊……”孙权咬着嘴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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