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死后,子女要服丧三年,这是儒家的教诲。在此期间,不可以处理俗务之事,战争更是在禁止之列。不过,现实中却不可能实行。汉朝时,从汉文帝(公元前179年—157年)时起,就已经把服丧定为三十六天了。服丧期已过。江东的碧眼儿孙权,为了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决定讨伐黄祖。
“命吕蒙为前锋,董袭、凌统为副将协助吕蒙,甘宁为这一次讨伐黄祖的军师。”孙权下令道。
甘宁出身于四川,曾在成都追随过刘焉。刘焉死后,甘宁因其子刘璋气量狭小,颇为失望,于是亡命荆州。但荆州刘表也不是他所期待的人物,所以又弃了刘表要投靠孙权。不过在投靠孙权的途中,又被黄祖的部下苏飞挽留在夏口,逗留了三年。起用新人做军师,虽然让人觉得十分意外,但夏口的情况,确实没有人比甘宁更加了解。对孙权来说,起用在黄祖军营中三年之久的人作为讨伐黄祖的军师,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建安十三年春,孙权的舰队逆江而上。黄祖接到急报,立即派人将蒙冲开到汉水的入江口防守。蒙冲,也叫艨艟,是一种巨大的战船。船体上蒙着厚厚的牛皮,可以抵挡弓箭。它的船体细长,船头尖尖突起,以此来冲击敌船。排列在汉水入口处的蒙冲,将系在船头和船尾粗绳上的巨石作为锚扔进水中,变成了扎根于水上的要塞。数千士卒在蒙冲上排成人墙,用强弓劲弩密集地向孙权的军队射去石头和箭矢。要攻入江夏郡的夏口城,无论如何都必须拔除这座水上要塞。然而,实际上连接近都很困难。于是孙权军选拔了一百名敢死队员,身披双层铠甲,乘坐大舸驶向蒙冲。(长江附近称大型船只为舸,小型船只为艖。)
蒙冲上的士兵集中火力射向载着敢死队员的大舸。
“砍断绳索!只要砍断绳索!不用管别的!”敢死队长董袭大声呼喝。
只要蒙冲船队不动,孙权的舰队就无法通行。不过只要切断了船锚,再大的舰船都会被水流冲走。所以敢死队的任务就是砍断系在船头船尾的粗绳。百名敢死队员损失近半,最后终于接近了蒙冲,逐一砍断了所有系在船头和船尾的粗绳。巨大的蒙冲船队失去了船锚,开始随着水流慢慢移动,水上要塞裂开巨大的缺口。
“冲啊!用力划!”孙权的船队终于进入了汉水。
黄祖命手下部将陈就率领兵船进行防守。然而,擅长水战孙权的人马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他们都是在江边长大的,谙熟水性。黄祖的水军眨眼之间就被杀得大败,主将陈就的首级也被砍了下来。
孙权军兵分两路,由水陆两侧追击败退的黄祖军,一直杀到夏口城。如此一来,夏口的命运便已经决定了。黄祖想弃城而逃,但孙权的人马由后面追了上来,骑兵部将冯则手起刀落,砍下了他的首级。
夏口城以及周边横尸遍野。孙权军打扫战场之时,只收拾了己方的战死者,把剩下的尸体留在战场上置之不理。取胜的孙权军本来就没有多少战死者,四周剩下的都是战败的黄祖军的尸体。
不久,战场上出现了一些身穿白衣的人,他们开始默默地收拾尸体。他们是五斗米道的人。这些人当中还夹杂着一些穿黑衣的人,他们也在默默地搬运着尸体。这些黑衣的是浮屠教众。
五斗米道的义舍里挤满了难民。
陈潜在其中的一个角落里低声道:“死亡啊……”
“是啊,谁都要直面死亡……”少容也重重点了点头。
道教重视现世的利益,对于死后的事情不甚关心。特别是对死亡本身,几乎没有给出任何解释。这是他们与浮屠教义的最大区别。
“我还是不能理解浮屠教义,把死亡当作‘解脱’,似乎过于冠冕堂皇。死亡这个东西,太丑陋了……”陈潜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尸臭。
四
卧病在床之后,刘表已经完全失去了斗志。就算在年轻健康的时候,他对于夺取天下也并不是那么积极。他很喜欢社交,或许在他心中,一直认为和天下群雄的斗争,只不过是彼此打打交道的程度罢了。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虽然因为别人的背叛而战斗过,但他自己却从未出卖过别人。在曹操和袁氏争斗的时候,他有绝好的机会,可以由背后偷袭曹操,但他并未出兵。“我怎可做那样的事!”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他十分看重自己的形象,不愿意去做这些卑鄙之事。脏手之事,交给他人去做就可以了。代替他干那种事的,是他的妻弟蔡瑁和外甥张允。或者说,刘表阵营的实权实际掌握在这两个人的手中。不论什么事情,他们都会忠心耿耿地完成。他们虽然算不上一流人物,但在荆州却也非常有势力。也因为刘表消极的态度,当时的荆州战事比其他地方要少许多。因此各地的人也纷纷聚到此地,如诸葛孔明这样优秀的人物也不在少数,可谓人才济济。然而尽管如此,这些人却并没有出仕刘表,因为出仕也无法得到重用。这就是所谓劣币驱逐良币。
刘表五年前丧妻,现在的蔡氏是续弦。新嫁入的蔡氏,想在刘家尽早建立自己的势力圈,因此她将蔡氏一族引入了刘家,弟弟蔡瑁就是其中的代表。刘表有两个儿子,刘琦与刘琮。哥哥刘琦已经成婚,于是蔡氏就让弟弟刘琮与自己的侄女成亲。看到父亲因生病不断衰弱,长子刘琦坐立不安。父亲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与继母蔡氏有关联的这一群人就会控制整个荆州,而且他们一定会选弟弟刘琮做荆州之主。“单单如此倒也罢了,不过……”令刘琦担心的是自己可能碍事而被杀掉。
某日,刘琦和诸葛孔明二人一起登上荆州州都襄阳的一座高楼,是公子刘琦邀请的诸葛孔明。走到最上面的一层,刘琦抽走了楼梯,问道:“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可以言示?”
“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诸葛孔明回答说。他说的是春秋时代晋献公十二年(公元前665年)的事。
晋献公有申生、重耳两个儿子,但他本人却十分宠爱骊姬。骊姬生了孩子以后,想让自己的孩子继位。于是她策划了各种阴谋,结果申生被逼无奈,只好自杀。重耳出逃,在诸国之间亡命十九年之后,终于回到了晋国,成为一国之君。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正是这位重耳。
“明白了。不过,我去哪里才好?”刘琦听了孔明的劝言,知道继续在襄阳待下去非常危险,应该出逃。
“少主若是有意,不妨接任江夏太守。”
“哦,是个好办法。”刘表势力范围内的江夏郡太守本来是黄祖,但是黄祖不久前被孙权的手下杀了,刘表还没有任命新的太守。于是,刘琦申请出任江夏郡的太守,得到了刘表的应允之后立刻离开了襄阳。
“曹操人马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吧……”诸葛孔明回到府邸,和刘备两个人又开始讨论起天下大事。
中原有曹操,江东有孙权,中国现在被南北两大势力一分为二。两雄不能并立。孙曹之争将会使天下荒芜,惨不忍睹。“两条腿的椅子是站不住的。除非有第三条腿,才能稍稍安定一些。为了天下万民,主公也要做这第三条腿。”孔明总是如此规劝刘备。刘表缺乏霸气,最终无法成为第三条腿。而陕西的韩遂、马腾等人,或者益州的刘璋等地方势力也都过于弱小。即使是坐拥汉中、有五斗米道撑腰的少容之子张鲁,力量也依然不够。但是,如果仅凭荆州本身,那这第三条腿也有些短。只有吞并益州、掌握巴蜀富足之地,才能拥有差不多的长度吧。
“夺刘表之荆州,并刘璋之益州。”这是孔明的主张。
“这和我当初的计划有出入啊。”刘备心想。他想唆使刘表与孙权作战,当两人都疲惫不堪之时,自己再领兵出战,那时便可以一举取而代之。曹操对刘备的期望也是想让他消灭刘表与孙权。到了那时,天下只剩下曹操与刘备双雄对决了。他们之间的秘密同盟,应该会一直持续到那个时候。孔明考虑的是天下三分之计,刘备考虑的是天下二分之计。从统一天下这个最终的目标来看,与三分相比,还是二分更接近目标。刘备想的是成为天下之主,而诸葛孔明则更看重世上百姓的安居乐业。这就是他们的不同之处。“孔明是个好军师,不过他不知道我的本心,当然也没有必要让他知道。我与曹操的密约,还是不告诉他为好。”刘备这样决定。“噢!曹操要出兵了吗?”他顺着孔明的话道。
“曹操改变了朝廷的机构设置。”
“啊,是说他废除三公的事吧。”
东汉的政治一直是由司徒、司空(副总理)、太尉(国防部长)这三公来运行的。这是一种合议制,可以防止权力集中于一人之手。但也正因为如此,导致中央的指挥能力很弱。征讨乌桓、由辽西凯旋之后,曹操便废除三公合议制,恢复了西汉的丞相制度。权力集中到丞相一人手中,便可以发挥出很强的指挥能力。对于需要当机立断的战争年代而言,这种体制非常有利。听说曹操废除三公合议制,诸葛孔明便知道曹操要发动战争了。
“曹操已经做好了战争准备。”孔明说道。
“是啊……”刘备微微笑了笑。
为了防止荆州从背后偷袭曹操,就要让刘表与孙权陷入战争的泥潭——这是曹操对刘备的期待。刘备心想,这一份期望终于要实现了。黄祖在夏口战败,便是一个序幕。“我要让双雄沉入泥潭之中……”刘备终于开始有了自信。曹操或许也对这个结果期待已久了——刘备确信。
“我听说曹操在玄武苑挖了一个大水池,在一心操演水军。”孔明静静地说。
“练兵自然不能懈怠。曹操是在为战事做准备吧。”刘备抬眼望天。
荆州刘表与江东孙权,相比之下还是前者的力量薄弱。为了让他们陷入战争的泥潭,就需要牵制孙权,不能让他使出全部力量。曹操操演水军,就意味着他要由背后牵制孙权。这是刘备的理解。
“主公太乐观了。”孔明说。
“此言何意?”
“曹操已经不再需要主公的相助了。既然没了用处,他必然毫不犹豫地丢弃。迄今为止,曹操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什么……”刘备哑口无言。诸葛孔明此刻的语气,似乎已经知道了他与曹操秘密结盟的事。
“是有所隐瞒吧,主公?孔明的这双眼睛可不是白长的。”孔明笑道。
“你说的没了用处,指的是……”
“刘表的势力行将崩溃。让荆州刘表与江东孙权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此事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
“唔……荆州的衰败已经到了如此程度?”
“长子刘琦已经去了江夏,荆州内部的争斗如何激烈,明眼人已是一目了然。对曹操来说,荆州已经如同不复存在一般。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占领这片土地,趁势消灭孙权。到了那时候,可就没有主公出场的机会了。恐怕孙权到时也会不战而降。如此一来,曹操的霸业便会大功告成。”孔明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急切。
“那,那该如何是好?”
“要让孙权出战,不能让他降曹。为此,便要使荆州与江东结盟,共同对抗曹操。对于孙权而言,单靠他自己的力量,无法与曹军抗衡。不过若是有了荆州的协助,他应该就会有些战意了。”
“碧眼儿会同意吗?”
“孙权的见识不如曹操,不会知道荆州已经衰弱不堪了。”
“可是,病榻之上的景升会同意与碧眼儿结盟吗?哎呀,不是景升,而是握有实权的蔡氏一族?”刘备犹豫道。
荆吴边境纷争不断。今年春天刚刚在夏口发生了冲突,荆州大败,失去了老将黄祖。战火余烬未散,结盟的事能顺利进行吗?
“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孙权营中之事,我了如指掌。”诸葛亮说。
“哦,是呀……”刘备点了点头。
孔明的胞兄诸葛瑾(字子瑜)在孙权的手下为官。因此,诸葛亮有着可靠的信息渠道。
五
曹操果然开始出兵南征。张辽、于禁、乐进诸将,领兵南下。这些将领,虽然多多少少有些缺点,但哪一个都是一时豪杰。乐进身材短小,但精力十分旺盛,从一开始就跟随曹操南征北战。张辽曾是吕布的手下,于禁则是鲍信的幕僚。因为出身各不相同,所以性格也有不合的地方。曹操随军派了一个名叫赵俨的人,他相当于人际关系中的润滑剂。这种搭配方式,正是曹操用人的高明之处。把一定程度上彼此不和的将领安排到一起,可以激发他们的竞争之心。同时,为了不使这种竞争过火,又给他们派去了善于调解人际关系的高手。这真是一种高超的人事安排。
南下的人马在当年七月出发。然而曹军还未到荆州,便听说刘表病死了。长子刘琦本在江夏出任太守,得知父亲病危时,曾经回过襄阳,但蔡瑁却说:“治理江夏责任重大,若是知道少主人擅离职守,卧病在床的父亲恐怕会很生气。不要影响父亲的病情,这才是尽孝之道。”就这样又把他打发回来了。听说曹操的南征军逼近荆州,失去刘表的群臣聚集起来商议对策。刘备作为客将,长期驻扎在新野,后来受刘表的邀请,移驻樊城。樊城距离襄阳很近,刘表想让刘备的军队在州都的正前方抵御曹操的人马。然而,刘表死后,襄阳的重臣会议却没有邀请刘备。大概是因为如此重要的问题不能有外人参与吧。
荆州的重臣蒯越、傅巽等人主张向曹操投降。“曹操挟持天子。我军若与之为敌,恐怕会被指为叛贼。”他们虽然举出这种说辞,但实际上心中更清楚,荆州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和曹操作战,更没有战胜的希望。之所以没有邀请刘备参加会议,是因为他也是讨论的对象。“刘备能对抗曹操吗?”大家需要议论这个问题。像这样的事情,在本人面前当然不便于讨论。
“刘备没有那个实力。他若是能抵敌曹军,为何还要客居荆州?想要依靠他就错了。就算刘备帮我们挡住了曹军,他还会把自己守住的荆州还给我们吗?无论如何,我们都保不住荆州。既然保不住了,不如顺天子之命,拱手让给曹操为好。”滔滔不绝说这一番话的,是一个名叫王粲的人。这个人个头不高,脸上满是皱纹。看重外表的刘表没有重用王粲。其实王粲文采斐然,是后来的“建安七子”之一。他的曾祖父曾经做过太尉(国防部长),祖父做过司空(副首相),他是名门之后,仅仅因为容貌丑陋而不受重用。刘表放弃这样一个有才能的人,难成大器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王粲的话,可以说是这一场讨论的结论。谁都认可他的说法。王粲起草了给曹操的降表。虽说是降表,却也是一篇冠冕堂皇的好文章,连曹操看了都大加赞赏:“唔,荆州也有了不起的人物啊。这一篇降表写得真是漂亮,来读读看。”曹操把降表交给身边的二儿子曹植。曹操与他的两个儿子身为武将,也都是大诗人。“确实了不起。”读了一遍之后,曹植也感叹道。此时,刚刚十七岁的曹植还没有想到,今后自己与这位写降表的人物之间的应和诗文,会受到后世文学爱好者怎样的大力推崇。
襄阳决定投降的事情,刘备浑然不知。今天的襄樊市,包含了当年襄阳与樊城两个地区,这两个地方相距确实不远。然而距离虽近,却依然没有人请刘备参会,甚至连会议的决定都没有传达给他。这其中当然也有原因,因为在荆州,人们都知道刘备是主战派。为了将荆州刘表与江东孙权拖入战争的泥潭,刘备总是在各种场合提出应该战斗的主张。曹操来攻的时候,这样的人物当然也会主张抵抗到底。刘备虽然客居荆州,然而他到底还是豫州刺史,说话颇有分量。这个人物的意见若是干扰到了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就麻烦了。不管怎么说,刘备终究是个外人。既然没有通知他来开会,还是继续隐瞒下去为好——荆州的重臣们是这样考虑的。身在樊城的刘备得知荆州要投降曹操的时候,曹操的南征军已经由宛城出发了。宛城是今天的河南省南阳市。由此南下,便是刘备当初以客将身份驻扎的新野。过了新野,就到了今天河南与湖北的省界了。已故的刘表的次子刘琮作为代表,将荆州的降表送到曹操军中的时候,南征军刚刚占领了新野。“心高志洁,智深虑广……”曹操盛赞刘琮,接受了他的归降。
六
“曹军到了新野,我军不得不逃了。暂且先逃到江陵吧。”刘备做出决定。
“逃往江陵自然不错,不过曹操也知道主公会去江陵的吧。”诸葛孔明说。
地处长江沿岸的江陵,是荆州最大的粮仓和武器库。一旦荆州有难,便能由州都襄阳迅速退至此地,再在此处凭借长江天险与敌人周旋。曹操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应该会抢在刘备逃去江陵之前拼命追赶,对他加以围剿。若是让刘备逃到江陵,就不容易收拾掉他了。
“樊城在新野以南一百五十多里,要去南面的江陵,樊城当然比新野快。”刘备说道。当时的一百五十里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六十公里。
“曹操军中有轻装骑兵,行动相当迅速。”孔明摇头说。
“我们也可以轻装逃亡。”
“不行。”孔明依旧摇头。
“为何?”“逃到江陵,主公以为就能挡得住曹操的大军吗?”
“所以才打算与那碧眼儿孙权联盟,这件事情不是拜托给先生了吗?”
“孙权还没有决定是否与我们联盟。他也在观望形势。孙权营中,既有主降的张昭,也有主战的鲁肃。孙权似乎也犹豫不决。倘若我军一路逃去江陵,孙权会作何想?说不定他会相信旁人所言——曹操的势力如此强大,果然不能与荆州联盟,投降曹操才是上策。”
“是吗……”“荆州新主刘琮降曹,不久就会传到孙权的耳朵里。虽然如此,也要让孙权知道,投降的是以刘琮为首的他身边那一伙主降派,并非举州尽降。”
“不过,由襄阳传来的消息看,没有人表示强烈反对,好像是举州尽降啊。”
“就算事实如此,我们也不能让孙权这样认为。”
“孙权也应该在襄阳安插了细作,这些人看到曹操兵不血刃占领荆州,一定会向孙权报告。”
“不能让那些细作看到无人反抗就投降了。”
“说是不能,可他们都长了眼睛,不是能看到吗?”
“主公还不明白吗?”孔明微微一笑,“主公不妨领兵去襄阳大闹一场。虽然这会耽搁我们逃跑的时间,然而长远来看,还是对我们有利啊。”
“唔,是吗……我明白了。是要让细作看到,荆州之降引起了州中骚乱。”到底是刘备,马上就明白了。在得到诸葛孔明之前,总是他自己出谋划策,所以也知道一些谋略的机巧。
刘备率领全军由樊城朝着沉浸在和平气氛中的襄阳进发,军中杀气腾腾。领先的骑兵之中,许多人的长枪上都戳着刚砍下来的血淋淋的人头。这种杀气当然是孔明弄出来的。枪上戳的都是犯了杀人越货之类的大罪而被处斩的罪犯的首级。
然而,骑兵却对着枪上的首级痛骂道:“敢言降曹者便是如此下场!”
刘备自己身披大红铠甲,在荆州牧官邸的门前大声叫道:“我有话要和公子讲!投降曹贼可是当真?为何不与我刘备商量?我想听听公子的本意!是被奸臣谗言所惑吗?”
襄阳确实是主和派占据上风,但是也有人主张抵抗。只是因为人数太少,所以在会议上也不得不保持沉默。这些人心中本来就有所不满,现在听到刘备的呼喊,都欣然冲到外面,加入到刘备的军中。
诸葛孔明叫来张飞,对他说:“翼德,请尽情大闹襄阳。”
张飞最喜欢大闹。他晃了晃他的钢髯,大叫了一声:“看我的吧!”随后狠狠踹了一下马肚,飞奔而去。
孔明又转向关羽,说道:“有件最要紧的事,要请云长去做。”
“最要紧的事?”
“曹操曾在邺城玄武苑挖池操演水军,然而如今他沿陆路南下,断无携带船只同行的道理,必然要在此地征调船只。云长,请去征调襄阳附近汉水上的所有船只,载着士卒南下,一艘也别给曹操留下。”
“我明白了。”关羽点了点头。
这时候,刘备还守在荆州牧官邸的大门前叫喊着:“公子,请到门前来,请向玄德解释一下!玄德也有话要与公子说!”
公子刘琮还不满二十岁。史书上记载:“(刘备)驻马呼刘琮,刘琮惧而不能起。”刘备如此引发了襄阳的大乱。许多对垄断荆州的蔡氏一族心怀不满的人,武装起来加入了刘备的军中。
张飞策马飞奔,一连打破了许多蔡氏一族与投降派的重臣府门,又在这些人的府邸周围放火。张飞的身后还跟着几千名骑兵。至少由这一场面看来,荆州不单有主战和主降两派,而且似乎主战派占了上风。孙权派往荆州的细作,大概也不会只向孙权送去“荆州举州而降”的消息了吧。城中的百姓也以为马上又要打仗了,纷纷收拾金银细软,开始作逃难的准备。诸葛亮劝诱这些难民,让他们跟随刘备的人马同行,又带了许多襄阳城中的辎重。
“这些人太碍事了吧?”赵云不满地说道,不过孔明并未理睬他。
“我军暂且退出襄阳,前往江陵,到那里重整旗鼓,讨伐曹贼!”刘备如此昭告全军。离开襄阳之前,刘备特意来到刘表的墓前参拜,痛哭流涕。此举打动了刘表旧部的心。因这场参拜,追随刘备的人更多了。
七
跟随刘备南逃的人多达十余万,装载辎重的车也有数千辆之多。而且这十余万人几乎都是难民,士卒的人数并不多。史书记载:“日行十余里。”当时的一里相当于四百多米,也就意味着一天只能行走五公里左右。这个速度对于身后有曹操大军追击的情况来说,相当缓慢。
张飞和赵云再三建议:“宜速行保江陵,今虽拥大众,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
然而刘备不听,含泪说道,“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诸葛孔明在背后也频频点头。
这时候,曹操已经兵不血刃地进了襄阳城。他听说刘备已经逃往江陵,抱起胳膊想:“与大耳贼的密约,也该就此结束了吧……”接着曹操又听说,还有十余万难民和数千辆辎重车随同刘备南下,这令他颇为费解。刘备到底要耍什么诡计?
“据说有个名叫诸葛孔明的旷世之才,专为刘备出谋划策。”有人如此禀告。
“是吗……原来是大耳贼刘备得了军师啊……”曹操陷入了沉思。他很想知道那个叫诸葛孔明的军师现在想的是什么。无论如何,不能让刘备进入江陵。对远征荆州的曹军来说,江陵的粮草和武器正是他们急需的东西。“好,追击刘备!不对,更要紧的是江陵,要完好无损地拿下江陵。因此要赶在半路上击溃刘备。刘备身边跟着那么多累赘的百姓,速度快不到哪里去。急追!”曹操挑选了五千精锐骑兵,全部轻装上阵。史书记载:“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曹军以日夜兼程百余公里的速度追击。
曹操的轻骑兵从襄阳一路南下,途中没有遇到什么抵抗。这条路线与一千七百四十年之后的一九四九年二月中国人民解放军追击国民党军队的路线一样。国民党将领宋希濂指挥的军队,在一个叫作荆门的地方被解放军追上,旋即被歼灭。刘备的部队也差不多在同样的地方被曹军追上了。被追上的地方名叫当阳,在荆门稍稍往南的地方。跟随刘备的百姓当然惊慌不安,四处而逃。这是十余万的数目。诸葛孔明之所以要带着他们,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起到迷惑对方的作用。遭遇地点在当阳东面一个叫作长坂坡的地方。
“请径直逃向汉水,汉水上自有关羽接应主公,他应该已经备好船只了。”孔明向刘备说。
“嗯,明白了!”刘备笑了。果然还是要有一个专门的军师才行啊。刘备深刻体会到了孔明存在的价值。这一次败走而逃,孔明甚至对行军速度都给出了明确的指示。“若不快逃的话……”虽然也有人颇为不满,但孔明还是仔细计算出与关羽水军会合的地点,再根据这个结果来调整败逃的速度。而且,刘备军败走的时候还临时建了一座长坂桥,桥下的河水很深,水面又很宽阔。
刘备的人马过桥之后,孔明便对张飞说:“翼德,断了此桥,莫让敌军过河追击。”
“得令!”不过,从今以后恐怕不会再如此顺利了……
“刘备得的这个军师诸葛孔明,看来非同小可啊。”曹操举头仰望。在当阳长坂坡遭遇刘备军之后,曹操隐隐约约明白了这位年轻军师的意图。带着十几万被一般人视作累赘的百姓,其目的恐怕还不仅仅是为了在遭遇敌军的时候起一个烟幕的作用。“有如此众多的百姓跟随,可见荆州降曹的不过寥寥而已。”刘备是在带着如此活生生的证据行军。他要让谁来看这个证据?沿途的每个人都在看着,而且,还会将这件事传扬出去……“是要传到孙权的耳朵里……”曹操自言自语。刘备撤离襄阳的时候,公开宣称要向江陵进军,然而军师诸葛亮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去江陵。他们直奔汉水,由此沿江而下,是想靠近孙权的阵营吧。襄阳城里一艘船也没有留下,全都被关羽征调走了。恐怕关羽正在长坂坡东面的汉水边上带着数百船只等待刘备诸人吧。
“不要再追了!”曹操之所以下了这道命令,是因为他已经明白了孔明的意图,再追下去也没有什么用处了。无论如何,他的手中没有船。“到了江陵便要立刻调集船只。”曹操心中暗想。孙权与刘备恐怕会结为同盟……至少,那个名叫诸葛亮的年轻人,一定在向着这个目标努力。
“进兵江陵!”曹操向全军下令。
一个可怕的军师投去了刘备那里。曹操心想,今后自己必须得万分小心才行。然而,诸葛孔明却比曹操所想象的更具谋略。孔明以春秋时代的故事说服刘表的长子刘琦离开襄阳出任江夏太守。这其实也是他整个谋略中的一环。
江夏太守是边境的最高长官,黄祖是前任太守,与孙权交战而死,江夏人马也损失惨重。新任江夏太守当然要补充兵力,所以会带着军队上任。刘琦便带了数万人马去了江夏。黄祖在夏口被孙权击破,夏口就落到了孙权的手里,因此新上任的刘琦没有去夏口,而是驻扎在汉水流域。刘备军在汉口不单与关羽的船队会合,还顺便将刘琦麾下的数万名荆州兵收入了帐下。这便是实力。这股实力,也是要让孙权见识一下。
在汉水的船上,诸葛亮展开地图,向刘备说道:“我军由此兵分水陆两路,沿汉水出长江。此时孙权的大营乃是柴桑,前哨则在夏口……孙刘两家若是能够结成同盟,对抗曹操的主阵地便应该是夏口。曹操到了江陵之后,一定会征调兵船,把江陵作为自己的大营。”
“是水战吗?”刘备探了探身子。
“是在长江之上作战。曹操在上游,我们孙刘两家的联军在下游,决战便会在江陵与夏口之间进行。”
“唔,这样的话……”刘备的手指沿着在地图上的长江比画着,“哦,是在这一带吧。”
“乌林,还有赤壁。”诸葛孔明说,“我熟悉那一带的地理,不过开战之前还是再去实地探查一番吧。”
“唔,就算为了与曹操决战,我们也要实现与孙权联盟啊……”刘备放眼望向汉水河岸。汉水东岸,烟尘滚滚。那是公子刘琦率领着数万名荆州兵马在前进。“要大干一场!”刘备像个年轻人似的叫道。他虽然已经过了四十五岁,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舞台。
曹操听凭刘备逃去汉水,自己率领大军向江陵进发。抵达江陵之后,他颁布了一系列人事命令。他任命归降的刘琮为青州刺史,那是已故的袁绍的长子袁谭曾经就任的要职。劝说刘琮归降的蒯越、傅巽和王粲等人也都被封为列侯。这样一来,以长江为舞台的大决战,即将拉开帷幕。
作者曰
孙权母亲吴氏之死,《吴志》记载是建安七年,《志林》记载则是建安十二年。有一本残留下来的孙权政权时的《贡举簿》,其中缺少建安十二年和十三年的记载。《贡举簿》是高等文官考试登第者的名簿,若是掌权者的家中适逢大丧,考试就会暂停。建安七年和八年都有名簿,所以显然当时并没有大丧。吴氏姐妹都嫁给了孙坚。建安七年去世的就算是孙坚的遗孀,可能也是孙权母亲的妹妹。在《三国演义》中,曹操虽然任命刘琮为青州刺史,但是后来刘琮生出许多事端,于是曹操派人将他杀了。然而,实际上刘琮当上青州刺史之后,又依本人的愿望去朝中为官,拜为谏议大夫,一直好好地活着。
第五卷
大江东去,
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
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
一时多少豪杰!
——宋苏轼《念奴娇》(节选)
火映赤壁天
一
谷底升起袅袅轻烟,是瀑布的水雾。“飞流直下三千尺”,后世诗人曾这样赞颂庐山瀑布。从瀑底升起的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之下,渲染上一层奇妙的颜色。“瀑水喷成虹”,唐代诗人孟浩然则如此吟咏瀑布。在瀑布的轰鸣巨响之中,少容的声音却清晰得有些不可思议,好像她的声音拥有一个不同于瀑布水声的源泉一般。
“真是不可思议啊……”听着少容的声音,孙权心想。彷徨于今后的抉择,他特意前来询问少容,自己究竟该选择哪一条道路?他并不是来听取少容的意见的,而是委托她算上一卦:“天帝的意思究竟如何?”
闻听此言,少容不禁嫣然一笑,答道:“我本非风姬那样的巫女,又如何知晓天帝的神谕?”
“是风姬让我来问你的。”孙权说。
“这可让人捉摸不透。风姬也该知道,我并没有传达天帝神谕的能力……”少容不解地说。
孙氏家族的御用巫女风姬近来身体欠佳,无法承担传达天帝旨意的重任。她指名少容代替自己。个中缘由,少容也不大清楚。虽然两人有过几次交谈,却还没达到这么亲密的地步。
“是天帝告诉风姬,让少容代替她的。”孙权显得有些不耐烦。这样一来,指名少容传达神谕的就不是风姬,而是天帝了。
“我无从知晓,因为天帝并没有向我传达任何旨意。”少容说。
“随便什么都行,就说说你通常的想法吧。”在关键决策上,孙权也并非那种靠迷信神灵来决断的将军,只有这一次他举棋不定。求和,还是迎战?求和就意味着向曹操投降。就孙权自身来说,他当然不愿意向曹操屈膝称臣。然而,打起仗来,他没有稳操胜券的把握。幕僚们已经分成了以张昭为首的主降派和以鲁肃为代表的主战派。天帝的旨意也好,幕僚的意见也罢,孙权都没打算轻易盲从。这些都只不过是自己做最终决定时的参考而已。这是他一贯的原则。简单来说,他只不过是想理出一丝头绪。他对少容抱有的期待只此而已。
“不管怎样,就说说你的看法。”他催促道。
“天下苍生渴望世间太平。”少容说。
“果然还是世间太平啊!”孙权抬头望着瀑布低叹道。
“不过恕我直言,即使将军归降了曹公,离真正的太平依旧相去甚远!”
“是吗?”孙权抱着双臂,陷入了沉思。少容似乎已经看透了这台并不复杂的戏剧背后的窘境。即便孙权归降了曹操,他所统领的东吴各派系也不会完全听命于他。鲁肃等人估计会愤然率属下众将离他而去,周瑜也一定会整顿人马,投奔他处。“讨逆将军(孙权的哥哥孙策)的辞世,实在令人痛惜。倘若讨逆将军健在,我们决不会遭受这样的耻辱……”孙权甚至觉得能隐约听到周瑜那沉稳的话语正从瀑布的水底飘来。
孙吴政权其实就是东吴豪门望族的联军。在如今的乱世之中,想靠着三千五千的兵力自立一方,根本不可能。长江流域的支流像渔网一样纵横交错,各种小势力则割据其中。因为身逢乱世,各方势力合兵一处,拥戴最强大的人物为首领。这就是孙权的父亲孙坚。孙策、孙权两兄弟继承了父亲的强势地位,才得以维系到现在。如果世人得知孙权只是个弱者的话,那么东吴的政权不是面临瓦解,就是被周瑜或者鲁肃等干将篡位。他们会持续战斗到最后,真的太平永远没有指望了。“若我向曹操求和,究竟有多少兵力会随我而去呢?三分之一……不,也许会更少……”孙权在心中如此自问自答。三分之一也许还算比较乐观的数字吧。
“庐山风景秀美,将军愿在这山中结草为庐,了此一生吗?”少容问。
孙权大本营所在的柴桑,按现在的地名来说在江西省九江市一带。提起柴桑,对中国诗文略有了解的人一定会想起那位归隐的田园诗人陶渊明来,这里是他的出生地。“田园将芜胡不归”诗人笔下的田园就是他位于柴桑的故乡,而其南面层峦叠嶂的则是庐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吟诵的“南山”毫无疑问就是庐山。犹豫不决的孙权跟随少容登上庐山之时,是陶渊明出生前一百五十多年的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
“这可真是棘手啊,教母。”孙权笑着说道。
要是能率领大军前去求和,倒还能有些威慑作用,能受到曹操重用。可是如果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兵力,反而可能遭到轻视和嘲笑:“什么呀,这种人的统率力也不过如此,没什么了不起的!”如此一来,孙权的前途可就一片漆黑了。既然不能将自己的雄图壮志昭告天下,倒不妨就在这风光旖旎的山中隐遁一生。孙权还没有愚钝至听不懂少容弦外之音的地步。
“我说得是不是有些无礼了?”少容问。
“哪里哪里,比天帝的旨意更耐人寻味啊。哈!哈!哈——”孙权感到自己的笑声淹没在了瀑布的轰鸣声之中。
二
事实上,孙权早已下定了决心:非战不可!不过对于开战,他心中尚存疑虑。向风姬听询天帝的旨意也好,登庐山也罢,其实都是为了消除这些疑虑。“有谁能彻底解消我的顾虑呢?”他曾经这么想过。而少容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瀑声如雷。这条瀑布注入下面的玉龙潭中。不久之后人们在此处建造了开先寺,但东汉末年时,瀑布的周围仍人迹罕至。
“走吧,回去吧。”孙权转过身,高举右手。虽然他带来了近卫队,不过在与少容交谈时,卫兵们都退得远远的,举手是返程的暗号。后面的树林里传来卫兵起身收拾行囊的声响。“现在向您询问下一个问题是不是为时尚早?”放下手臂后,孙权立即问道。
“已经不早了。”
“五斗米道的看法是?”
“若以少容自身的考虑来说……”
“请赐教。”
“应该正是子敬(鲁肃的字)大人所选择的道路。”
“嗯……”孙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东吴阵营中虽然分为主和派和主战派两派,但再具体划分一下的话,主战派则又分成两种观点。
联荆抗曹,即使是东吴的孙权,眼下也还无法单独与曹操抗衡,同盟是必要的。而除了荆州之外再无其他可以联合的势力了。如今,荆州后继者刘琮已经投降曹操,这里所说的荆州势力其实是刘备。也就是说,在与刘备联手这一点上,主战派的意见是一致的,可接下来问题就出现了。
刘备是一代枭雄,他曾周旋于公孙瓒、吕布、陶谦、曹操、袁绍和刘表等各方势力之间,不是背叛结盟,就是见死不救、始乱终弃。没有比同他这样的人结盟更危险的事情了。与他联合击败曹操之后,就应立刻杀之而后快。坚持这种主张的是周瑜一派。
与其针锋相对的则是鲁肃,他反驳说,即使在长江流域打败曹操,北方依旧是曹操的势力范围。我们东吴的强敌不可能只受一击就溃不成军。只要强敌尚存,我们就不能失去同盟。虽说刘备经常背叛结盟,但世间也都知晓背叛方与被背叛方两者之间各有症结。与刘备的同盟应该长期保持下去。
在主战派的内部,就战后关系的问题而出现的舍弃刘备论和继续同盟论始终僵持不下。少容表明了对鲁肃的继续同盟论的支持。孙权虽点了点头,但在心中仍难以定夺。“这个问题之后再议吧。”孙权一行人下到了庐山的东麓。少容乘着轿子,由士兵们抬着。刚走到山脚下,只见一名急使早已等在那里。
“什么事?”孙权问。
“鲁肃大人又发来信函。”急使跪下低头道。东吴军急使的头盔上绑着三角形的红布,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急使策马疾行时,无论什么人都不得阻拦。
“哦,今日已是第三封了……拿过来。”孙权苦笑了一下。“子敬还真是杞人忧天……”主战论的急先锋鲁肃虽然明知孙权倾向主战论,却依旧担心主公变卦倒向求和派。所以,即使在出行途中,仍不断地送来信函。信中有一半是关于出行的报告,剩下的篇幅则列满了主战的根据。孙权看得有些厌烦了。
鲁肃这次出行本来是作为吊唁使前去荆州致哀的。得知刘表去世之后,鲁肃就毛遂自荐,愿意作为东吴的代表前去荆州吊唁。
“前阵子家母去世之时,荆州可连一个吊唁使都没有派来。”孙权以此表示反对。
“此行正是向天下人昭示江东信义的好机会。”鲁肃说。
“比起信义来,你其实还有其他考虑吧?”孙权笑问。热衷于与荆州结盟的主战派代表鲁肃打算以吊唁使的名义前往荆州,与刘表的继承人建立起抗曹军事联盟。鲁肃的打算早就被孙权看透了。鲁肃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孙权却应承了下来:“行,去吧。顺便早做些准备工作也好。”
鲁肃兴致勃勃地出发了。当他走到江陵时,却传来了曹操进军襄阳、刘琮不战而降的消息。如此一来,落入曹操之手的襄阳(荆州的州都)就去不得了。等待后续报告之际,他听说刘备正受曹操追击。“同盟之人果真该是刘备。且让我与他一叙。”鲁肃下定决心之后便急忙从江陵北上。因为是吊唁使,所以鲁肃随身只带了少量士兵。如果他手上有大军的话,估计会直接赶去救援。“跟被打得落花流水的败军之将刘备结盟,对我方有利可言吗?”鲁肃清楚地记得主和派首领张昭横眉竖目责问自己的那一幕。
这时,襄阳的探马来报:“刘备拨给关羽一万士兵,走的是水路。”听到这个消息,鲁肃不禁拍手称快。这说明刘备依旧保留着兵力。加之夏口附近,自愿担任江夏太守的刘表长子刘琦正率领几万兵力无所归处,眼下他只能选择与刘备兵合一处。对年轻的刘琦来说,他肩上的担子的确太重了。这样想来的话,与刘备同盟对东吴政权来说就成了理所当然之事。不管张昭怎样巧舌如簧,鲁肃都胜券在握。
“刘备是值得信赖的战略同盟。”北上的途中,鲁肃不断地派急使将阐述这一观点的书信发出去。“马上就要见到刘备了……”今天早上的信里是这样说的。那么眼前这封信中写的应该就是跟刘备会面的详情了吧。
孙权坐在马上,拆开信读了起来。“嗯……子敬的信居然这么短,真是少见。”展开信之后,孙权嘟囔着。出乎意料的是,信里有只三行大字:“与备会面,玄德欲派军师诸葛孔明前往柴桑。孔明乃我东吴诸葛瑾之弟。吾将与孔明同归东吴……”
“哦,子瑜的弟弟是吗……”
诸葛瑾,字子瑜。在东吴担任孙权的长史(秘书)一职,亦是有才能之人。从信上看,他的胞弟属于刘备阵营,此次受刘备全权委托,出使东吴。
“诸葛孔明啊?”孙权反复叨念着这位全权特使的名字。他身边停着的轿子中的少容听见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