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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9:26

“此种作战,古已有之!”曹操呵斥道。

作战方针一旦确定,指挥官自身就必须深信这是最佳策略,这样才能毫不迟疑地贯彻作战计划。事实上,曹操自己对“一举消灭”和“各个击破”的意见是六四开,算是相当勉强的判断。然而就算他觉得勉强,也必须让前线的将军以百分之百的信念去作战。

曹操发动大军西征的消息,果然震惊了关中十部诸军阀。他们决定团结起来共同抗敌。如此一来,依照实力来说,马超和韩遂二人就应为首领。如果关中有实力的仅一人的话,曹操可能就不会一举歼灭,而会选择各个击破。一山不容二虎。就算一时团结,两雄之间终会产生矛盾。如此一来便有机可乘。曹操期待着机会的出现。关中十部的诸将起兵十万,在潼关布阵,以防御曹操的西征军。潼关属陕西省,地处现在的山西、陕西和河南三省的交界处。南来的黄河在这里以近乎直角的角度拐向东流,因为水流湍急根本无法行舟。拐角处屹立着山峰,水流几乎是直接撞在上面的。

“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水经注》做了如此记载。“潼”这个字,好像是水流撞击声的拟声字。因为在此设有关卡,不必说此地为要塞之地。抗日战争时期,南下山西的日军行军至黄河北岸的风陵渡,中国军队就在对岸的潼关与其对峙。潼关一直都是守卫关中的要地。唐代安禄山之乱时,潼关一破,皇帝便开始作亡命的准备。攻打关中,必须经过潼关。关中十部的将士,自然会死守潼关。七月,曹操带兵亲征,留下长子曹丕驻守邺城。

“关西军队精锐,拿上长枪近乎无敌。主公须小心行事。”如此进言者不在少数。曹操却放声大笑:“要打仗的是我们,而非敌人。要是他们善使长枪,我就让你们看看,我是怎么叫他们英雄无用武之地的。”

这次远征,曹操的堂弟曹仁任安西将军,负责指挥众将。但是,作战计划基本上是曹操一人制订的。听说曹操亲率大军向潼关进发,关中十部几乎将所有的兵力都投入了潼关。曹军西征有两条路线:一是从黄河的东面,也就是从河东渡河,向黄河西面进发;二是从河南向西直进。为了准备从河东进攻,就要对黄河西岸严加警戒。而从河南进攻的话,就会遇到天然要塞潼关。

闻听曹操选择从河南进攻的消息,关中十部放弃了黄河西岸的防守,将兵力集中在了潼关。而事实上,曹操令徐晃、朱灵二将率步骑兵约四千人悄悄地向河东进军。要是超过这个数量的兵力进入河东的话,恐怕会过于引人注目。潼关不仅有从北向南流的黄河,还有自西向东流的渭水,渭水在潼关以北与黄河合流。曹操决定在潼关附近渡过渭水向北进军。几乎同时,身在河东的徐晃、朱灵两军应该能突破警戒薄弱的黄河西进,然后沿河南下。关中十部在渭水以北迎战渡河而来的曹操主力时,背后就会遭到徐晃、朱灵两军的偷袭。然而,关中军会轻易让曹军渡过渭水吗?曹操自有计策。

耸立在潼关背后的,是在中国被视为圣山的华山。曹操买通了熟悉当地地形的丁斐,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在山中躲起来。丁斐用这笔钱买了牛马,宣称自己是牛马商人。这一年是闰年,有两个八月。第二个八月,曹军开始横渡渭水。马超率万余步兵和骑兵前来抵挡,向渡河曹军放出阵阵箭雨。曹军的掩护部队,也朝着妨碍渡河的关中军射箭。但是,就算是掩护部队,也不得不跟在友军的后面渡河。越到后面,掩护部队的人数就越少。就在这个时候,隐藏在后面山中的丁斐突然把买来的牛马群赶向了河岸。关中军的士兵大多是因为曹操西征才紧急征集来的,军人的素质不高,原本军饷就不多,而这时候他们眼前又突然出现了来路不明的牛马群。

“哎呀,好肥的马啊!”“好强壮的牛啊!”“没有主人管啊!”“谁捡到就是谁的!”“好,走!”这可不是向渡河军射箭的时候了,要是不赶快的话,肥马壮牛可就要被别人牵走了。兵卒们丢下手中的弓箭,开始去追逐牛马。

“你们,不射箭了吗?”“不要离开阵地!”“违令者斩!”将校士官怎样叫喊都无济于事。违令者太多了,得到牛马的人也不想再回关中军里了。

就在关中军陷入混乱之际,曹军渡过渭水,在北岸迅速地建起了营地。主将曹操渡河之时,亲卫队长许褚以马鞍作盾保护曹操。马鞍和许褚的铠甲好像刺猬一般,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箭。进入河东的徐晃、朱灵两军沿河南下,关中军已束手无策。就这样,曹操乘虚而入,打了个漂亮的胜仗。

矍铄一词用来形容老年人目光炯炯、精神饱满的样子。

东汉始祖光武帝在称赞年逾七十仍担当征讨安南(现在的越南)总司令的伏波将军马援时,第一次使用了这个词。精神矍铄的马援有一个女儿,是第二代皇帝汉明帝的皇后。马氏与皇室之间的深厚渊源由此可见。马超正是这个马援的后人,算名门中的名门。在注重身份地位的年代,关中十部集结在一起,当然会首推马超为总帅。然而,由于还有一个名叫韩遂的实力派,结果成了双头体制。马超觉得无趣:“老头子竟也会缔结这么无聊的盟约。”

马超的父亲马腾与韩遂是结义兄弟,父亲的义弟自然也就成了马超的叔叔。韩遂动辄以叔叔自居,对马超颐指气使。其实,韩遂和马超相差不过十岁。董卓死的那年,韩遂和马腾一同攻入长安,二人遂结拜为兄弟。马腾现在隐居在许都,过着悠闲自得的生活,他将兵权都交给了儿子马超。但是,韩遂却依旧在军中指挥作战。双头体制下的关中十部逐步陷入了曹操的罗网。原本拼凑起来的军队,对阵时间一长,意见不合就浮出了水面。

“必须尽快做出反击。”在这一点上,马超与韩遂的意见一致。双方和解,这一点传到了曹操的耳朵里。

“举行首脑会晤吧。”曹操也做出了回应。说是首脑会谈,组织严密的曹军一方当然总由曹操出面,而关中军方面的代表有时是韩遂,有时是马超。曹操在等待着这样的机会。要挑拨两巨头之间的关系,必须以这种高层会晤来达成。经验丰富的曹操不仅能在战场上玩弄对手,也能在社交场合操控对方。对于曹操而言,这并非什么难事。韩遂代表关中在约定场所与曹操见面之时,场地周围聚集起了大量的劣马。

“这是怎么搞的?”曹操一脸难堪。然而究竟是什么原因,他自己是最清楚的。这些劣马是他故意找来的。

“看来,这些家伙多半是为见识一下大名鼎鼎的曹公而来吧?”韩遂说。

“哦?我有什么好看的?”曹操对着野马群说道,“我长了四只眼睛?还是两张嘴?我也是个人。只不过这里有些与众不同,但从外表可看不出来哟。”曹操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么下去可没什么好谈的。”韩遂显得有些焦躁。

“今天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要说。对了,不如我们两人骑上马,叙叙旧,如何?”曹操邀请道。

“也好。”韩遂答。

虽然韩遂的父亲与曹操的年纪差异较大,但两人都于熹平三年(公元174年)步入仕途,算是入仕的同级考生,也有些亲交。而韩遂身为同事的儿子,在洛阳的时候和曹操同席过,所以双方并不陌生。就算是叙旧,只要能让之后的交涉顺利进行的话,倒也不算毫无用处。韩遂这样想着便答应了下来。两人远离马群,并肩策马疾驰。马蹄在河岸沙滩上扬起了阵阵的尘烟,看起来也相当默契。

马超在大本营的瞭望台上注视着这幅光景。毕竟有一定距离,看得当然不会很清楚。然而两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却勉强能看出个究竟,谈话的声音当然听不见。偶尔能看见曹操露出牙齿,应该是在笑。两个人的关系看起来好像非常亲密。马超不禁心生疑念。韩遂与曹操以前有过一面之交,马超也不是不知道,但看来他们不像是只见过一次面的样子,要比预想的亲密得多。“其实这只是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不是吗?撇开马超的话,我们二人其实能够相处得很好,不是吗?”如果曹操这样引诱韩遂的话,他会怎么办?韩遂会断然拒绝曹操吗?疑心生暗鬼。马超开始用怀疑的眼光看待韩遂。

还有这样一件事情。有一天,曹操派人给韩遂送去一封信。那个使者身边跟着戒备森严的武装侍卫。

“奇怪。”马超心想。于是他去找韩遂,“曹操那边应该送来了书信,我想看一看。”马超的口气咄咄逼人。

“啊,那封信啊。我本来也想给你看的,但信上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我就想等遇到你的时候再说。你等一下。”韩遂进入里屋,拿着曹操的信出来了。

马超展信一看,信上的好几个地方都用墨涂黑了。读上一读,总觉得被涂黑的地方好像写着什么关键的事情。“怎么有涂抹的痕迹?”马超质问道。

“涂抹的痕迹?”韩遂一愣,“啊啊,那封信嘛……这本来就有的,信送到我手上时就被涂成那样了,可能是曹操写错了吧。”

“要是写得错成这样的话,难道不应该重新誊写吗?”

“嗯,我也觉得有些纳闷……大概是没有时间吧。”韩遂回答说。

“是想掩饰什么吧?”马超怒火中烧。如此说来,之前韩遂和曹操故意不带旁人,两人不知道单独在马上说了些什么。马超又问起了此事。

“今天什么都没说,之聊了些在洛阳时的往事。”韩遂避而不谈。要说洛阳往事也不必两个人单独说吧,这种鬼话谁会相信啊。就这样,关中十部军的两位首领陷入了决裂的状态。这样的联军不可能强大。

曹操看准时机,放弃交涉,决定再度开战。战役拉开了序幕。然而胜负已不战而定。关中军的将领互相怀疑,彼此猜忌。在号令统一、行动机敏的曹军面前,关中军完全不是对手。关东军在敌人到来之前都忙于算计着如何逃跑,哪有工夫展示他们最擅长的枪战。关中十部的将领之中,成宜和李堪二人在这一战中被斩。马超和韩遂两位巨头逃到了凉州(现在的甘肃省武威县)。

杨秋逃到了安定。安定位于长安和兰州的正中间,地处现在甘肃省平凉市到宁夏回族自治区的固原之间。曹操进入长安之后,立即发兵北上,攻打安定,杨秋投降。“小人没有逃到凉州那么远的地方去,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有归顺您的意思。”杨秋说。

“既然有归顺的意思,为何还要逃走?”曹操质问。

“碍于交情。”面对如此回答,曹操放声大笑。杨秋被赦免,官复原职。

讨伐安定是那一年的十月。十二月,曹操从安定回到长安。曹操凯旋回到大本营邺城则已是次年,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正月的事。他把蔡文姬唤到铜雀台来,命令道:“那首你用匈奴的胡笳曲改编而成的曲子,可以再弹给我听吗?在北方打过仗后,我终于理解那首曲子了。”

曹操聆听着悠扬的琴音,这是按照中原风格重新改编过的匈奴的旋律。音乐能启发智慧。曹操急忙叫来情报人员,在蔡文姬悠扬琴声的伴奏下,听取汇报。自己亲手搅乱的水面,究竟能掀起多大的波涛,曹操现在想确认一下。曹操要讨伐张鲁——得知这一消息后最为震惊的非蜀地莫属。蜀地的益州正是因为有张鲁这样带有浓厚宗教色彩的小军阀横在汉中,才得以逍遥自在。而汉中若被曹操这样的超大军阀占领,蜀就会变成被蛇盯住的青蛙。蛙入蛇腹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与其让曹操夺得汉中,倒不如拱手让与其他豪杰。现在,曹操是中原势力最强大的军阀。汉中理想的主公应该比曹军稍弱一些,又比张鲁稍强一些。益州牧刘璋能否很好地统治从父亲那里接掌过来的蜀地,实在令人忧心。生逢乱世,人们等于是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领袖身上。主公值得依靠还好,若是身在无能之辈手下,自己的身家性命就危险了。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身而谋反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谋反就必死无疑。为了生存,就必须舍弃不值得信赖的领袖,投靠更值得信赖的主公。

在无能的刘璋的家臣之中,很早就有了更换主公的动向。毕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这种动向意外地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那么,让谁来做主公?”接下来是这个问题。“荆州的刘备是不错的人选。”蜀的亲刘备派势力自赤壁之战后开始强大起来,其核心人物是担任益州别驾的张松,以及军议校尉法正。因为远离中原,益州得以避免战乱。正因如此,益州的视线始终注视着中原的形势。在小势力林立的年代,益州尚能安然度日,但中原势力之争一旦形势已明,变成少数几个强大势力的争霸的话,益州就不能再悠然自得了。为了不惹怒他们,防止他们向益州出兵,就有必要找适当的机会与他们交好。

赤壁之战前,得到曹操大军即将有所动作的情报后,益州立即派张松前去观望形势,名义上叫作前线慰问。不用说,张松还带去了礼物。出征之际,主帅在接受这种礼节性访问之时,通常都会赐予使者相应的官爵。“给益州的使者二千石级别的官爵如何?”尚书杨修向曹操进言。“不要作践了官爵,否则不就贬值了吗?”曹操摇了摇头。“怎么是这种男人……”曹操召见张松的时候这样想着。虽然自己个子也不高,但曹操却瞧不起这个个头矮小、斜着眼、缺乏风度的张松。召见张松时,正是曹操攻陷襄阳降服刘琮之后。也许那时候他的心气比较高,而且已故刘表的部下大都归于自己帐下,当时曹操正忙着给归顺的人授予官爵,因而根本顾不上前来慰问的使者。张松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前几年,他的哥哥张肃以使者的身份前去慰问之时,受封为广汉太守。“虽风采欠佳,但论及才华,却在其兄之上。”这是蜀人对张松的评价。尽管如此,哥哥得到了太守之位,张松却遭到了冷落。

“曹操啊,好你个曹操,不过是个矬子,没什么了不起的。”张松也管曹操叫“矬子”。他一回到蜀国,就立即向主公报告:“曹操不足为靠。与他结盟,益州只会更加危险。我们应立即与他断绝关系。”

“那么,该与谁结交呢?”刘璋问道。

“刘备应该更合适。同为汉朝皇室出身,看起来人品也比曹操好得多。”

“哦,刘备刘玄德……”刘璋有些意外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不过,之后很快便传来了曹操在赤壁战败的消息。“张松果然看得很准。”起初刘璋颇感意外,当他得知赤壁之战的结果后,便对张松的话深信不疑了。“与荆州的主公刘备结盟为好。”刘璋坚定了这个想法。即使结盟,如果对手过于强大的话,也会有被吞并的顾虑。而刘备是半靠着孙权的情面才好不容易得到荆州的,这种人作为同盟者比较让人放心。

就在此时,传来了曹操为了讨伐汉中张鲁,举兵西征的消息。汉中是入蜀的咽喉,要是这里被强大的曹操势力控制,益州就危险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无能的刘璋慌作一团,没有半点儿主意。

“之前臣不是向您提过吗?眼下我们只能借助刘备的力量了。应该让刘备在曹操之前攻下汉中。”张松进言道。

“是吗?……那么,应该派谁出使荆州呢?”刘璋完全没有主见,所有的事情都一味依赖他人。

“臣认为法正比较适合。”张松回答说。

法正姓法名正,字孝直,右扶风(陕西)人,建安初年因饥荒入蜀避难。后来唐朝时长安一带又闹饥荒,诗人杜甫等很多人也同样迁居到了物产丰富的蜀地。法正是有才能的人,可惜刘璋目不识珠,法正入蜀后一直怀才不遇,但慧眼识英才的张松悄悄地发现了他,将他变成了自己的心腹。

“啊,那个法正嘛……”刘璋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就算是在这种场合,对他来说法正也算是意料之外的名字。不过,至今张松的进谏都没有出过错。“好吧,派法正出使。”

事后,张松私下里与法正见面,面授机宜:“你要推辞掉这份工作。再三拒绝之后,才装作迫不得已的样子接受。”这是为了让法正看起来不像亲刘备派。要是他一口就答应下来,恐怕会引起人们的怀疑——他正等着这一天。那个法正不是亲刘备派的人吗?于是法正按照张松的计策,几次婉言拒绝出任使者。但是除了张松的进言以外,刘璋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于是他只好逼迫法正说:“如果你坚持要拒绝,那只能请你立刻离开蜀地。”话至如此,自然也就给人们留下了法正也是无可奈何才去的印象。法正出发去荆州之前,与张松密谈了很长时间。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当然是如何将自己效劳的蜀地主公换成更有才能的人物的策略。刘璋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别人推翻自己的策略充当了推波助澜的角色。

法正出发前往荆州。这个时代长途旅行要携带的行李非常多,但因为从蜀到荆州走的是水路,所以行李的负担没有那么重。因而法正将数量惊人的行李搬上船时,谁也没有起疑心。事实上,这些行李之中装有大量关于蜀的资料。首先是详细的地图,不仅有水系图、山系图,甚至有道路图。关于蜀的所有资料,详细到居民、物产和交通用具等各方面的书籍,装满了好几个大箱子。

法正来到刘备的面前,将这些资料一一拿出:“这就是蜀地。请您接管。”

“谈何容易,蜀地不是有主公吗?”

“您是说益州牧吗?那刘璋本是懦弱之人,只有像您这样的英雄豪杰才能担此重任。而且,为益州尽心尽力的张松大人那时也定会作为内应助您一臂之力。夺取益州,岂不是易如反掌之事?”张松确实有远见,法正是了不起的说客,他的说辞思路清晰,又将带来的资料逐一作了详细说明。

“是吗……嗯,关于这件事,我要好好考虑一下。”刘备虽然这样说,但夺取蜀地之事,他其实很早以前就考虑过了。只不过关于如何夺取这一点,不知道是否应该跟张松等人合作。要讨论的问题仅此而已。

刘备立刻召开了幕僚会议。“这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是天赐良机,绝对不可放过。”不管是倡导天下三分论的诸葛孔明,还是人称“凤雏”的庞统都极力赞成。孔明别号“卧龙”。既然龙凤都赞成了,也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法正并不是光在口头上说愿助刘备一臂之力,他献上了大量的具体资料,又说:“无论如何,请取而代之。”可见他们已经有了足够的觉悟,做好了内应的准备。

“向蜀地出兵可以,但必须留意东吴方面的动向。因为他们有乘虚而入的可能,所以应该留下相当的兵力才行。”庞统说道。

“令关羽和张飞两将留守荆州。如果知道这两员大将没参战的话,益州的刘璋也会比较放心。如今,关羽和张飞二将是刘备军实力的象征。”孔明说。

“刘备军的实力代表是关、张二将,而智慧的象征是诸葛孔明。孔明军师出战的话,想必益州也会警戒起来。”庞统说道。

“我也打算留守。”毋庸置疑,孔明难以亲口说自己的足智多谋会使敌人有所警戒。庞统觉察到这一点,代他说了这句话,然后孔明再顺水推舟地点头。在这方面,龙与凤是心有灵犀的。

东吴的孙权阵营中,自周瑜去世后,征蜀论的火焰逐渐衰弱,失去了热心的鼓吹者。不过,火种还没有完全熄灭。“共同出兵伐蜀如何?”孙权时而会向刘备阵营发出共同出兵的邀请。刘备以各种借口推辞,不予回应。“要出兵就要靠自己的力量。若与孙权合兵的话,战果就要平分,而我们必须得到蜀的全部。”刘备是这样考虑的。虽然出兵之后荆州有被袭击的可能,但孙权也不可能随便调动军队,毕竟他要考虑到曹操可能会趁着东吴内防空虚,直接从合肥带兵南下——刘备将这一点也计算了进去。

刘备率领数万军兵,沿长江逆流而上。“夫君出征之际,请让我回娘家去。”刘备出发之际,夫人孙氏说道,她的兄长孙权也派来了迎接的船队。“夫人不会再回到丈夫身边了吧。”目送夫人离去的人们都有这样的预感。刘备拒绝了孙权共同出兵的邀请,单独发兵出征,孙权方面自然恼怒不已。而维系着双方关系的孙夫人一旦回到娘家,就等于双方没有了任何瓜葛。眼下孙权不能立刻攻打荆州,是因为曹操虎视眈眈地盯着长江一线。但即使现在没有马上决裂,总有一天两军阵营会对峙的。吴夫人的船队顺江而下,朝着故乡东吴渐行渐远。目送的人们心中都涌起一种悲凉。然而,他们身后猛将赵云的一声大喊,又将他们拉回了现实。“太子殿下不见了!太子殿下!到处都找不到。一定是那个女人将他带走了。快马通知乌林的营长官!出动所有的船只,拦下夫人的船队!快!”

“哈!哈!哈!那条华容道上能跑快马吗?他们慌晕头了吧。不过,孙权的妹妹真的很能干啊!”根据潜伏在荆州的探马发来的报告,曹操得知刘备的太子失踪,他在铜雀台上放声大笑。在这个时代,实力派人物的继位人均被称为“太子”。皇帝的继承人是皇太子。刘备只有一个儿子,是早年故去的甘夫人所生的刘禅,今年刚满五岁。孙权的妹妹想趁回娘家之际,将这个孩子劫走。赵云也没有随军征蜀,他负责镇守刘备的官邸。唯一的太子被掳走,他当然有责任。所以他才急忙派人抄近道华容道,向停泊着留守船队的乌林发出急报。

“那个华容道啊……”重复说了几遍之后,曹操忽然止住笑声,脸上浮现出不快的神情。那不正是他在赤壁战败之后仓皇逃命时所走的路吗?“不能就这样算了……”曹操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继续听探马的报告。

即便是顺江而下,由于那一带的江水九曲十八弯,经过华容道去乌林还是能比船早几日到达。乌林水军急忙整备好船只,数百艘船浮在江面上,将孙夫人的船队给堵住了。说是船队,但毕竟只是接夫人回娘家的,不过二十艘左右。赵云紧跟在急使后面,亲自赶到乌林。他站在最前面的船头,大声叫道:“找到太子之前,谁也别想从这里过去,你们赶快返回江陵去。”仅仅二十艘船,若要接受搜查的话,太子肯定会被找出来。如果回到江陵,刘夫人则有可能性命不保。“就将那个爱哭鬼还给你们。整日就知道哭,让人睡不好觉!”孙夫人说完咬住了嘴唇。后来继承刘备事业的刘禅是个平庸的君王,五岁的时候就被孙夫人骂作爱哭鬼,是个靠不住的孩子。刘夫人释放了刘禅,才得以通过乌林。

“乌林吗……”每当提到这一带的地名,屈辱感就会涌上曹操的心头。那个赤壁对岸就是乌林。“算了,管他呢……”曹操又回过神来。天下进入了三雄鼎立的时代。只要能在另外两雄——刘备和孙权之间挑起纷争,就算顺了曹操的心意。无论如何,局势已定。这一切,也都是曹操亲手掀起的波澜。“哈!哈!波涛汹涌啊……”曹操低声道。他指的并不是自己掀起的波澜,而是蔡文姬所弹奏的改编自匈奴乐曲的琴音,正达到高潮。曹操闭上了眼睛。他也是诗人,异域的旋律激发了他的诗情,他在酝酿诗句。探马还在继续汇报南方形势:“孙权在秣陵兴建大营,恐怕是想在那里建立新的根据地。那地方有山有水,可谓天然屏障……此外还建有大量民宅,据说居民也在不断增加……”

秣陵地属丹阳郡,战国时是楚国的领地,原名金陵,秦始皇将此地改名为秣陵。孙权在此建立根据地,将其更名为“建业”,意为“建功立业”。自此以后,在南方建立政权的统治者,大多在此地建都,此处就是现在的南京市。“孙权让人们称此地为建业。”汇报结束后,探马俯身行礼。

“建业啊!”曹操睁开眼睛,他的诗意已经烟消云散了,“这个地名真令人不快。”

蔡文姬的手指滑过最后一根琴弦。一曲已终。

作者曰

蔡文姬将匈奴的胡笳调改为琴曲,人称《胡笳十八拍》。据说这是她被俘至匈奴的十二年间,为伤离别、诉悲情而创作的。另一种说法是,匈奴的人们思念回到汉土的蔡文姬,将哀愁之情寄予笛音,后才改成琴曲。宋代的沈辽收集了大胡笳十八拍,所以世人称之为“沈家声”。可以说这是周边民族文化与汉民族文化交流的一例。

《三国演义》中说,马腾在都城制订反曹计划,因事情败露被杀。其子马超发誓为父报仇而举兵。但事实上是,马超举兵之后,父亲马腾受到牵连,于儿子战败的第二年五月被处刑。在讲谈本中,无论什么事情,好像不把曹操写成坏人就气愤难平似的。

建安十八年

近来总是愿意回忆往事,难道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曹操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刚才与文学家王粲高谈阔论文学之时,曹操顺便说起了以前的往事——以前只希望自己死后,墓碑上能雕刻着“汉将军曹公之墓”这样的铭文,从来没有梦想过能当上丞相,以为得到将军的称号就已经过于奢求了。

王粲回去之后,曹操有些后悔说起过去的事。虽然他已经五十八岁,但要说自己老了还为时过早。要说将军的话,有与三公同级的大将军和骠骑将军,还有与九卿同级的前将军、后将军、左将军和右将军等。除此之外,还有伏波将军、破虏将军等随意命名的杂牌将军。杂牌将军没有人数限制。所以说,要得到将军的称号也并非难事。年轻时的曹操渴望得到的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地位。似乎年纪越大,对于官职和地位的欲望就愈加强烈。就算现在当上丞相,仍然不能说曹操已经心满意足了。“我渴望的不仅仅是官位……”曹操惊讶于自己的欲望之强。他也不满足于自己作为一名文学家的现状,想创作更为优秀的作品。“我怎能服老?”他自言自语道。

刘备比自己小六岁,孙权比自己小二十七岁,曹操最羡慕的就是孙权的年轻,而曹操现在正在攻打这个孙权。孙权在建业(现在的南京市)建立起大本营,又在曹军的前沿阵地合肥(现在的安徽省合肥市)与建业之间,也就是巢湖畔的濡须修建了月牙形的营寨。曹操在合肥集结了二十万大军,号称四十万,兵力绝对不算少。虽然如此,曹操的心却寂寞难耐。

“荀彧不在了啊……”少了一个人,就如此寂寞吗?去年十月他最信任的谋士荀彧死于寿春,享年五十岁。虽不算年轻,却也不算老。谋士的死打乱了曹操的计划。如今他已经位极人臣,伸手便可触及皇帝的宝座,而今后的仕途将更加艰难。迄今为止的同盟者,不知何时就会变成敌人,重要的是要明确分辨敌友。本来还想让荀彧帮他鉴别,现在鉴别者死了,曹操怅然若失。

去年正月,曹操受到了献帝的特别礼遇——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这是君对臣的极高礼遇。赞拜不名,是说天子不直呼曹操名字,而敬称他为“丞相公”。入朝不趋又是什么意思呢?文武众臣皆听命于天子,一旦进宫,进前和后退都必须小步快跑,大摇大摆地闲庭信步是不允许的。但是,曹操在天子面前不必小跑,可以堂堂正正地昂首阔步。剑履上殿——文武大臣上朝之时,剑必离身,靴必离足,而曹操则允许佩剑、穿靴上殿。这是汉高祖刘邦赋予开国功臣萧何的特权,有这种身份的人几乎可与天子平起平坐。到了东汉,外戚大将军梁翼也曾得到这样的礼遇,但他之后很快就没落了,最终落得自杀身亡的下场。

得到这样接近天子的地位,意味着危险的临近,所以辨别敌友十分必要,然而荀彧死了,曹操感到无比失落。现在他起用王粲来担此重任。曹操召见王粲,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只是探讨文学。两人确实热衷于探讨各种文学问题,但不限于此,曹操其实把王粲当作了机要秘书来用。此刻,王粲前来报告说:“箭已集齐。”为了进攻濡须的孙权兵营,自十月开战以来箭支消耗过多,导致军中的储备不足。虽然紧急调度了一些,还是耽搁了数日,现在才刚刚运到。

“进攻吗?”曹操又自言自语地说着,站起身来。

时值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正月。号称四十万的曹军步兵和骑兵,开始攻打孙权位于江西的兵营。长江在这一带向东北方向拐了一个大弯。右岸,也就是南京方面称作江东;左岸,濡须方面称为江西。但并不是现在的江西省。到了这一时期,曹操的水军也变得相当强大了。曹操在邺城挖了巨大的人工水池,努力训练水军。而且驻扎在合肥的军队也在巢湖及其水系的各处进行水战演习。不过,与孙权军相比,曹操的这批部队当然还称不上是纯粹的水军。“尽可能在陆地上打击敌人。”有了赤壁战败的前车之鉴,曹操打算尽量避免水战。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濡须的营寨。

孙权的水军当然不会总是漂泊在水面上,毕竟需要补给食物和水。为此,孙权也在陆上建立了基地,其中最大的当数濡须营寨。这个营寨是东吴名将吕蒙营建的。孙权的幕僚们并不赞成在陆地上建起过大的基地。

“我们上岸去攻打敌人,把脚洗干净了就可以登船,用不着陆地上的落脚点,尤其是那么大的营寨,简直徒劳无益。”这样的反对声十分强烈。

“战无百战百胜,总会有遭到敌人追击、被逼肉搏的时候。要是离水边太远时怎么办?陆上的大营寨是必要的。”吕蒙反驳说。

“吕将军言之有理。”孙权赞成他的意见,下令在濡须修建了这座营寨。

有了巨大的营寨,东吴将士都想住进去,这是人之常情。特别是到了冬季,船上格外寒冷。于是,孙权的水军轮流上岸住进濡须营地。

曹操一直盼着对方陆上营寨人数增加。“是时候了!”确认了江西陆上营寨的指挥是东吴都督公孙阳后,他立即命令全军发动总攻。这是一场陆地战,曹军游刃有余。“冲!”曹军大将曹洪在马上奋力嘶吼。

公孙阳的大本营慌忙放下都督大旗,但早已被曹军发现。这一日,偷袭江西营寨的三万曹军铁骑,都集中兵力对大本营发动了攻击。公孙阳想逃走,可惜为时已晚。曹军毫不顾忌两边的兵营,直接冲向都督所在的中军帐,将那里围了十几二十层。“事已晚矣!”公孙阳拔出佩剑,朝自己的胸口刺去。然而,他的手腕却被紧紧地抓住了,力量大得惊人。

公孙阳动弹不得,只好抬起头来。“什么人?”公孙阳问道,不过他已经认出了那人,两人见过面,只是如今那人的鼻子下面蓄起了胡须——他是河南到淮水一带闻名遐迩的侠客领袖、现任曹操近卫队队长许褚。

“还用问吗?”许褚说道。

“你小子出人头地了?”

“你不也是嘛。”

“看在军人的份儿上,快把手松开。”公孙阳说道。

“不行。”许褚虽然这么说,却松开了手。公孙阳被抓的手腕疼痛难忍,剑掉落在地上。

“为什么松手?”这次轮到公孙阳质问了。

“我妹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这样下去我也过意不去。像你这种有器量的人,我主曹公不会杀你的。我会为你求情的,投降吧!”

“不!”

“就算你不答应,不也只有投降这一条路可走吗?”“是啊……”公孙阳环顾四周。战斗已经结束了,到处是死伤者。但是,死伤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多,大部分将士都投降了。“归顺曹公吧!”“不!”公孙阳用力摇了摇头。

“我说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投降可以,但我不想在曹公手下为官。”

“这种事情,曹公能允许吗?”

“如果我遁入空门呢?”

“哦……佛教啊!怎么连你也……”许褚撇了撇嘴。

实际上,许褚曾将妹妹许配给公孙阳。不料,许褚的妹妹突然之间信仰起佛教来,出家皈依了佛门。因连年不断的战争而饱受折磨的人们为了寻求救赎,开始投身于异国舶来的佛教。这一时期,佛教徒的数量也明显增多了。

“真是有趣,据说成为出家人就可远离世俗红尘……嗯,也许这会成为一种新的习俗呐。除了投降与受死之外……如果还有别的道路可以选择的话……”曹操从许褚那里得知了公孙阳的愿望,对之大感兴趣。这种新的习俗,对天下统一与和平能否起作用呢?曹操就像在称东西一样,掂量着其中的得失。

“好吧。试试看吧。”曹操用力点了点头。

前一年的十月,曹操率大军南下欲攻打东吴之际,孙权向进入蜀地的刘备送去急信。虽然孙权的妹妹回到了东吴,但并没有与刘备正式离婚,所以孙权与刘备的同盟关系依旧有效。

“请派出援兵。”孙权向入蜀的刘备提出这样的要求也在情理之中。

刘备在蜀究竟都做了些什么?表面上看,他在为保护蜀的主公刘璋而攻打汉中的张鲁。但是,刘备并不想跟五斗米道的张鲁开战。刘备部队在葭萌这个地方驻扎下来,该地位于现在四川省的广元一带,是四川、陕西、甘肃三省交界的地方。越过东北方的七盘关进入陕西后,就是通往汉中的道路。刘备将大军驻扎在攻打汉中张鲁的入口处,没有展开下一步行动。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就算攻打汉中的五斗米道,夺取那里的土地,也没有出路可言,因为汉中的前面就是曹操的势力范围。对刘备来说,夺取的土地必须与诸葛孔明和关羽等人所在的荆州相连接才行。所以他必须得到的不是汉中,而是蜀的中心——成都。

怎样才能占领成都呢?刘备与谋士庞统日夜讨论战略。庞统为刘备献上三计:其一,抄小路突袭成都。成都的主公刘璋缺乏战争经验,又没有临机应变的才能。这个计策或许会取得意外的成功。其二,设计抓获葭萌西面白水关的守将杨怀与高沛,夺其部下,然后向成都进发。其三,返回白帝城,与荆州余部合兵一处,再攻打成都。

“第一个计策虽为上策,但就算抄小路向前进发,白水关的守兵岂能注意不到?他们对我们早就有了戒心才对……”刘备对第一个计策表示强烈的怀疑。

“杨怀和高沛对我们未必友好,此二将乃刘璋的忠实部下,为将我们驱赶回荆州,还特意写信游说刘璋。我刚刚得到他们之间的密信抄本。”庞统做了细致的调查。

白水关的两位守将对成都的刘璋进谏道:“刘备乃有才之枭雄,若不趁此将其逐出蜀地,迟早会觊觎蜀主之位。请假以口实,将其赶回荆州。”

葭萌与白水关近在咫尺,无论选择什么样的近路,刘备的军队若消失了,不用多久就会被白水关守军察觉到。要瞒过他们的眼睛着实不易,所以只能采取欺骗手段了。

“采取什么样的方法才好呢?”左思右想之际,孙权求援的信送到了。

“哎呀!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庞统面露喜色。

孙权遭到曹操进攻,向身在蜀地的刘备求援,这件事再过数日,就会传遍全蜀。白水关的守兵也应该会知道。

“孙权请求救援,我们先要返回荆州。关羽一人估计难保荆州不失。张鲁乃泛泛之辈,放他一马也无大碍。眼下我方的关键是尽快赶回荆州,助孙权牵制曹操……”庞统将如此内容的书信送至刘璋处,另抄了一封送到白水关。白水关的二将松了一口气。叫人放心不下的刘备大军一直近在咫尺,害得他们片刻都不敢松懈对其的监视。虽然他们也向主公刘璋写了请书,力劝赶走刘备,但这次对方主动提出了撤兵。孙曹两军开战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蜀地,所以刘备说要返回荆州当然不会有人怀疑。

“眼下最应该攻打成都!”庞统对刘备建议说。现在拔营行军,谁都会以为刘备是要返回荆州,而我们就是要利用这些人的“常识”——看起来是要撤兵返回荆州,实际上却是攻打成都。

“孟德(曹操)真是助了我一臂之力啊……”说着,刘备笑起来。

“正是。真是天助我也。”庞统瞅准时机,又赶紧派使者给白水关二将送去一封信:“我军速回荆州,请二位行个方便。”

杨怀和高沛满脸笑容地前来葭萌行道别之礼。既然不是什么大事,他们也就没有带多少侍卫,两人也都身着轻便。“真是可惜啊,但也实属无奈。还请您早日回到这里。”心中明明想说“不要再回来了”,但是杨怀和高沛还是非常有礼貌地说着社交辞令。

这时,刘备突然站了起来,用手指着两人道:“成都刘璋大人派急使送信过来,称你二位在白水关谋反,现命我缉拿,押回复命。来人,速将这两人绑了!”

“什,什么……”二将大吃了一惊。竟有此等事情?主公刘璋绝不会做这种事……很快两人意识到了这是刘备的圈套。中计了!被五花大绑的两人咬牙切齿地喊道。

“现在才发觉吗?已经晚了。”刘备心情舒畅地说道。他终于踏出了夺取蜀地的第一步,开端竟然如此顺利,真是个吉兆。

“将谋反的二将斩立决!”庞统大声下令。

“哼!你这个长臂猿!走着瞧!”

“混账东西!看我咬掉你的大耳朵!”杨怀和高沛破口大骂,但刘备和庞统只是微微笑着。

刘备的军队已整装待发。先头部队的枪尖上挑着两位将官的首级,向白水关进发。失去两位主将的白水关守兵不可能是刘备军的对手,全体不战而降。刘备吸纳了白水关的将兵,进而又攻占了涪城,大军向成都一路进发。成都城中应该有他们的内应。

刘备所信任的成都内应张松,这个时候已被斩首。斜眼矮子张松虽然有才华,但内心其实很自卑,而且自卑到了极点,时而表现出来的高傲就是逞强。“所有的人都瞧不起我,要是知道我究竟有多么强大,一定会让他们刮目相看!”他经常在心中嘀咕,却又无法掩饰自己,时不时地表现出来。

从孩提时代起,别人就常把张松与哥哥比较。哥哥张肃是相貌堂堂的七尺男儿。不仅是周围的人,连亲生父母对待兄弟俩,态度都有所不同——至少张松这样觉得。哥哥张肃性格敦厚,为人和善;弟弟张松却一脸穷酸相,从小就缺乏可爱的气质。所以人们偏爱哥哥也理所当然。受到冷落的张松心中愤愤不平:“什么呀!学问方面我明明比哥哥做得好,可是……”就连教他们学问的老师,比起成绩优异的张松,也更偏爱哥哥。“我比哥哥好得多啊!”他在心中不知道这样呼喊了多少次。

“有威仪,容貌甚伟。”受到如此评价的广汉太守张肃,在刘璋阵营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弟弟张松虽然有才华,只不过是个区区益州别驾。别驾是刺史(地方行政监察长官)的副官。太守俸禄二千石,而别驾的俸禄只有六百石。

张松的夙愿就是凌驾于哥哥之上。只要能够引刘备入蜀,成功夺取该地,自己的官职就能超过兄长。这也是他主动投靠刘备的动机之一。“走着瞧吧……总有一天……”张松当然不甘心只在心中这样说说。当然,他也不会总把背叛主公的事挂在嘴边,要遇到意气相投的人才行。

张松正好就有一个宣泄的渠道——至少他这样认为。此人便是成都歌伎素娥。身为歌伎,她不算美女,但歌声甚妙,更难得的是她识文断字。“有才华而不受宠幸,这不是跟我一样吗?”张松这样想着,便将她领回家中。素娥既是歌伎又是侧室,而且还兼任秘书一职。本来劝刘备夺蜀是极其保密的事,只有张松和法正两人知晓,但张松将此事透露给了素娥。

“再忍耐一下,很快我就要出人头地了。”

素娥是聪明之人,立即觉察出张松话中有话。

“哈!哈!大哥他嘛……现在还吊在一棵根已腐烂的树上呐!如今朽木行将倒下,依附于朽木的家伙都会坠入谷底。哈!哈!哈……”

张松借着酒劲儿,将话说到了这个分儿上。根已经腐烂的树木指谁?素娥自然清楚。“你应该也抓到了某棵树吧?那棵树没有问题吗?”她问道。

“没问题,没问题。那可不是像‘第二代’那样的朽木,那是一株吸足了荆州水分的小树,根扎得很深,枝条也不会轻易折断。”张松拍了拍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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