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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9:26

伏完每次都只是悲哀地摇着头:“算了,算了。下次再说……”他含糊其辞,却在心中慨叹:“你不明白……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对你最有利的……”

建安五年,董承一族企图发动反曹政变。事情败露后,曹操以最快的速度诛杀了董承及其党羽。那时董承的女儿已入后宫,深受献帝宠爱,但也未能幸免。“就不能放过她吗?她怀着朕的儿子啊。”献帝为了救她曾向曹操哀求不已,但是曹操没有答应。“要让谋反者断子绝孙。”曹操宣布说。

有了这件事情,伏皇后对曹操的恐惧就愈发强烈,按现在的说法就是神经过敏。她害怕,害怕得要命,觉得自己不知何时便会丢了性命——救救我啊!她想当然地认为父亲和族人应该保护自己。天下的事情难道不应该归天子掌管吗?现在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众臣都按照挟天子者的意思治理着天下。挟天子者为什么必须是曹操呢?为什么就不能是父亲伏完呢?为什么不能是伏氏一族呢?总之,不能让曹操像现在这样我行我素,必须除掉他,难道这就不可能吗?一定能!只要有天子的讨贼诏令,不就可以实现吗?诏令我可以想办法!患有严重恐曹症的伏皇后给父亲写了一封密信。

伏完看完信,又摇了摇头:简直是胡来……可怜的孩子啊!太过神经质了。居然这么没常识。要是这封信落到曹操手中该怎么办!等我下次见到她,一定要好好跟她说说。伏完便跟自己的女儿伏皇后谈了一次。恐曹症发作完之后,伏皇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今后我不会再做这样的蠢事了。”听女儿这样说,伏完也安下心来。

实际上,伏皇后不仅仅给父亲送去了密信,她还给蠢蠢欲动的叔父伏望送了一封信。伏望到后宫问安时,皇后恳求:“那封密信之事,千万不要对我父亲说。”伏望答应了。

伏完将女儿的密信付之一炬,但伏望却还指望着沾皇后的光。伏望一直憎恨曹操,总想着有朝一日将其打倒,重现朝廷原本的状态——在外戚的支撑下威震天下的状态。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他将密信保存了下来。那是出身于伏氏家族的皇后亲自弹劾曹操的证据。而且,打倒曹操的诏令,也要在她的帮助下才能顺利下达。在召集意欲打倒曹操的志同道合者之时,这封皇后的密信会派上大用场——伏望是这样考虑的。

伏完是老实人,作为族长,他冷静谨慎,绝不轻举妄动,不过,他于建安十四年因病去世。失去了伏完的伏氏一族,也失去了能够保持冷静的人,急功近利的伏望便当上了伏氏家族的领导者。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一直这样想着,但曹操的力量却比以前更强,不是轻易就能起事的。“曹操也不是神。他也有跌倒、衰落的时候,且待我慢慢寻找时机……”伏望成为一族的领袖后,伏氏一族及其同盟就一直等待着这样的时机。他们也知道,打倒曹操并非易事。为了确保成功,自己这边也必须积蓄力量,要尽力得到更多同盟的支持。为此,十几年前皇后的密信就派上了大用场。

建安十九年,他们以为终于等到了盼望已久的时机。

皖城一战,曹军败给了孙权。宿敌刘备又成功夺取了蜀地全域。曹操已经年过六十。英雄也不得不服老,不是吗?曹操蛮横霸道地得到了金印赤绶和远游冠,接受这些封赏,终于使伏氏一族的愤怒彻底燃烧了,因为连金枝玉叶的外戚都没有受到过那样的封赏,而那个该死的曹操却……不过,仔细一想,一心想得到如此封赏,不正是说明曹操老糊涂了吗?

嗯!没错!

以伏氏一族为中心的反曹操派胆子逐渐大起来。

曹植被兄长叫到了府邸。他刚从平原侯转封为临淄侯,但在父亲的命令下,他没有去任职地做官,而是留在了邺城。他与兄长曹丕相差六岁,今年二十有三。每次去兄长的府邸,曹植都心神荡漾,因为美丽的嫂子甄氏就住在那里。

甄氏名洛,起初是袁绍儿子袁熙之妻,十九岁的曹丕攻陷邺城之后,趁乱将甄氏抢走,并娶其为妻。也许是因为过去的痛苦经历积淀心底的缘故,她那美丽而恬静的脸上总是挂着一丝淡淡的哀愁。浪漫主义者曹植被这份哀愁深深地吸引住了,他在心底暗暗对兄长的娇妻寄托了一份相思。

“今天有什么事吗?”曹植问。平时兄弟俩谈论文学或家事等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时常用书信交流,这次哥哥却特意把自己叫过来……

“小事小事,不过是个秘密……最高机密。”曹丕答道。

“是。”曹植点了点头。信中没有明写,自然应该是机密。

“你觉得世人会如何看待你我兄弟二人的关系?”曹丕突然问道。

“我们之间的关系?”曹植被兄长问得一头雾水。

“似乎有不少人都以为我们同胞兄弟虽骨肉相连,却为了曹家的继承权而争得你死我活。”

“是吗?”

“我们兄弟虽多,但能够撑起曹家的却只有你我二人,这是世人一致的看法了。然而一山难容二虎。两人之中只有一人能继承曹家大业。因此,我们二人自然要争夺。”

“这不过是长舌之人的无聊闲话。”

“不管怎样,有人确实这样说。所以,如果我们二人关系恶化,世人也一定会觉得理所当然。这次我们不妨利用世间舆论,上演一出好戏!”

“演戏?”

“兄弟相争的戏。剧本我都已经写好了……你听好了,围绕着曹家继承权问题,曹丕和曹植两兄弟关系恶化。在我们的臣子之间,这已经不是演戏,而是既定的事实了。”

究竟谁会成为曹家的继承人,与两位当事人相比,对周围的人来说更为重要。毕竟这关系着出人头地的问题。兄弟俩都有“家丞”(执事职)和“庶子”(幕僚)跟随左右。此外,两兄弟都是文学家,文学界的朋友也不少。曹丕和曹植举办的文友会,前来参加的文人墨客也各不相同。加上曹操的家臣知道主公已经年过六旬,自然也就关注起下一任要侍奉的主君来。这些人渐渐分成两派,他们彼此相争也在情理之中。

“真是愁人啊。”曹植说。

“你那边谋士比较多吧?”

“是吗?”曹植稍有不解。

杨修、丁仪、丁翼、邯郸淳、孙桂……真要数下来,谋臣还真是不少。

“我这边谋士不多,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曹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兄长说的是事实。曹丕毕竟是长子,处于有利的立场上。只要他不出大错,被选为继承人的可能性最大,所以不需要什么策谋。而三子曹植若想继位,就会有继承顺序的问题,故而需要计谋。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曹丕问。

“嗯……请兄长赐教。”

“哈!哈!哈!不明白吗?既然有我在,还需要其他谋士吗?”曹丕自己就擅长谋划。在他的帐下,二流三流的谋士是没有用武之地的。“话说回来。”曹丕又说道,“在这出兄弟不和的戏里面,父亲会协助我们,我的妻子也会担当一个角色。”

“嫂嫂?”

“这同样是反过来利用世人的舆论。听好了,我们让父王在诸臣面前表现出欣赏你的样子,而且你要对我的妻子有所企图,而我也让妻子不讨厌你。”

“什、什么?”向来镇定自若的曹植也慌了起来。

“就是利用谣言顺水推舟。外面都在传,你看我妻子的眼神里,带着异样的柔情……”

“不敢……”曹植觉得后背直冒冷汗。

“你要和我的妻子偷偷幽会……不过,必须被人看见才行。这样一来,谣言就不只是谣言了。曹家两兄弟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我们要让世人这样认为。”

“这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曹植颤抖着问道。冷汗几乎将他的骨髓都冻结了。

“这还用问吗?弟弟夺走了父亲对自己的宠爱,连妻子也倾心于弟弟……我会怎么想?对,我不就该自暴自弃了嘛——反正都无法成为曹家的继承人了。要是让夺走妻子的弟弟继承曹家的话,倒不如亲手毁掉他……自暴自弃的男人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如今痛恨曹家的人不在少数,只是因为畏惧曹家的势力,他们才不敢说出来。也许他们还在拉帮结派。我们必须将他们揪出来消灭掉。这些家伙要是得知曹家长子与曹家反目成仇,肯定会想办法拉拢我。他们会以为这样就能让曹家这棵巨树从芯里烂掉。明白了吧?哈!哈!哈……”曹丕大笑起来。

据说邺城是春秋时代的齐桓公修建的。曹丕即位之后邺城就成为魏国的国都,不过在此之前邺城已经具备了首都的样貌。

《文选》中左思曾作过一首《魏都赋》,以优美的语句描写出了邺城的美丽。“疏通沟以滨路,罗青槐以荫涂。”邺城主要道路沿着名为漳水的河流而建,路边青槐成荫。两排槐树夹道成长廊,夏天就是林荫大道。城西有玄武苑,堪称天然公园。《魏都赋》记载:“樵苏往而无忌。”也就是说,在那里游览、通行都是不受限制的。苑内亦可自由狩猎。许多地方都建有名为“观宇”的瞭望台和休息处,池塘、竹林、菜园、果树园点缀其间。苑中交织着大小道路。宽阔的路上马车可并行,而狭窄的小路却只容一人通过,而且地势高低起伏,相当复杂。所以就有了被茂密树林遮住、从道路上看不到的休息处。虽然那里有一潭深池,人迹罕至,但是其后方略高之处竟又有道路,透过树木的枝叶就能看到下面。

曹植和嫂子就在这个休息处。根据兄长编好的剧本,两人应该在那里上演一出戏。所谓演戏,自然是虚构的,但曹植对嫂子的爱慕之情却是真实的。

“哥哥也应该知道……”曹植很苦闷。

朱红色栏杆的亭子中,现在只有他和他暗暗爱慕的嫂子。

“子建贤弟,我们谈点什么好呢?”嫂子洛女笑道。

子建是曹植的字,曹氏兄弟的字中多带有“子”字。曹丕字子桓,曹彰字子文,曹昂字子修。

“这个在哥哥的……”在哥哥的剧本上都写好了,本来他是想这么说的,只要照着做就好了。但话只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若说反曹派,很多线索都指向了伏皇后一族。

曹丕通过伏氏一族身边的人,安排伏望在这天的这个时候从休息处上方的道路经过。“我要在玄武苑举行诗会。”这当然是借口,目的就是为了让伏望看到曹植与嫂子私会的场景。从上方的道路能看见两人的身影,但听不到两人低声说话。

男女幽会,当然不会大声喧哗,所以剧本上也没有写二人该有的对白。“见机行事。”剧本上只有这么一句。但是,虽然没有规定台词,却有设计好的姿势。曹植要将手搭在洛女的肩上,装出亲密的样子。

“既然写的是见机行事,那我们就聊聊子建的诗文吧。子建贤弟的诗文常常让我感铭至深。”洛女说道。

“惭愧惭愧。”

“去年的《美女篇》就令人感动至极,是其他人绝对模仿不来的。”

“嫂嫂过奖了。”曹植低下头。他那首《美女篇》其实是一边浮想着嫂子洛女的面容,一边创作的。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体……

“不过,你观察得还真够细致的。要是我被人那么盯着看的话,定会感到羞愧难当,当即转身离去……”洛女说道。

“我就是在心中注视着别人无法替代的你,才咏出这首诗的啊。”不过,这句话却不能说出口。这是多么令人痛苦的事情啊,每一刻都像是有刀子割在曹植的身上一样。“兄长这是在折磨我。他明明知道我的心事……”这样一想,曹植甚至觉得有些愤怒。

洛女用奇香异草香薰过身体与衣服。曹植被香气陶醉,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他有些情迷意乱。自十三岁那年头一次见她,直到二十三岁的今天,曹植在这十年之间一心想着面前的这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时间虽长,他却从未这样近距离地与对方聊过天。两人单独幽会这种好事,曹植更是想都不曾想过。为排解单相思的苦闷,曹植将自己的心倾注在另一种东西上——诗文。构思文章,吟诗作赋。只有这样才能逃避心灵的折磨。“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他在心中吟咏着这样的诗句。虽然能逃避一时,能让痛苦化为美丽的思念,但他终究要回到现实中来。

“子建贤弟,你该把手放到我肩上来了。”洛女说。

“可以吗?”曹植的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

“剧本里是这样写的。”洛女笑了,右脸颊上露出一个小酒窝。

曹植已无法再自制了。他把手搭在嫂子的肩上,将她的身体揽了过来。

轻微的叹息声从她的嘴里漏了出来。令曹植吃惊的是,自己怀抱中的嫂嫂竟然没有反抗。惊讶随即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陶醉,深沉而甜美的陶醉。两人脸颊挨在一起。洛女的脸颊主动迎向了曹植。热颊相碰,像烈火一般燃烧。不经意间,曹植的右手顺她的肩慢慢地滑到了腰上。洛女的腰轻微地扭动了一下。曹植像是要抓住这轻柔的动作一样,手指上加了些力道。

曹植的脸颊感受着洛女的声音与气息。他用双唇轻触洛女的脸颊,最终与那湿润的唇紧紧地吻在了一起。

令曹丕气得发了疯的流言传开了,如同水底深处的激流暗涌。因为太深,所以谣言带着神秘感,而神秘让人深信不疑。

谣言不是空穴来风口头编造出来的,它是有明确的根据的。伏氏一族及其党羽的核心中也流传起了曹家的谣言。邺城曹家的幕僚中也藏着数个伏家的线人,他们泄露出的情报全面又可靠。因为他们的报告都来自自己的眼睛所见、自己的耳朵所闻。

一天,曹操对身边的人说:“曹彰只是力气大,没有其他优点。曹丕贪恋女色,才能都用在这上面了,其他方面简直一无是处。”曹操的继承人将在卞氏所生的三个儿子中选拔,已是既定的事实。其中,次子曹彰力大无穷,单手可举大铁鼎,但他缺乏学问、见识和才能。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也就没有野心,早早地就退出了继承人的候选之列。剩下的只有曹丕和曹植了,但按照曹操前面的话来看,他在否定空有一身力气的曹彰时,也同时否定了沉迷于女色的曹丕。原本就品行不端的曹丕自此以后愈发地胡作非为起来。

“曹丕被踢出继承人候补之列了?”伏望向潜伏在曹家的线人再度确认。

“有九成的可能性。”

“就算是这样,曹丕的胡作非为也太过分了。”

“似乎是因为与妻子相处得不太好,到处都是流言蜚语……谣言的主角又是他的弟弟曹植。”

“哦,谣言吗?”伏望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凭空捏造的谣言,因为他目睹了那一幕——虽然只是偶然,但曹植抱着嫂子的情景是比什么都更可靠的证据。

“这次曹丕自暴自弃,真是骇人听闻。我觉得有些反常。”

“曹丕是自取灭亡啊!不过,他若真这样就太可惜了。”伏望说道。

“您的意思是?”

“让曹丕一个人去死还不够。若他想自暴自弃的话,不如让他把整个曹家卷进去,将之彻底毁灭。若将曹丕拉拢过来,也许能用他做些什么。”伏望感到期盼已久的日子终于临近了。他思考了一会儿,猛然一拍大腿:“对了,伏标是曹丕的诗友。我听说他们的关系还不错……快,叫伏标来。”

伏氏一族中,有个叫伏标的,擅长诗文。他经常与曹丕一同赋诗,文学上来往很亲密。伏望打算利用伏标来操纵万念俱灰的曹丕。

“曹丕对父亲和弟弟心怀怨恨,这是真的吗?”伏标接受笼络曹丕之托后,又确认了一次。

“没错。我亲眼所见,绝对错不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伏望也是小心谨慎之人,他没有具体说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见平素谨慎的伏望如此肯定,伏标料想必是有了确切的根据。“如此,我去试探一番。”虽然这样说了,但伏标也非常谨慎。他先请曹丕一起喝酒。与之前相比,曹丕的酒瘾大了许多,明显是陷入了自暴自弃的深渊当中。在自毁的冲动面前,人不管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其实只要你有这个想法,要成为曹家继承人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你必须除掉那些阻碍你的人。”

“你是说我家的老头子吗?混账老头子去死吧!我非杀了他不可!可是,那只老狐狸不好杀……真遗憾啊!我的力量还不够。”曹丕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然,仅凭一两个人的力量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但是,如果把力量都集中起来的话……”

“力量?哪有这样的力量?比魏国公还强大的力量……”

“有。比方说,恕我直言,朝廷也并非完全没有用处。天子可以下达讨逆诏书。”

“嗯!你说得倒是不错,但是皇上真的能下达那样的诏书吗?如果真能行的话,我想借用那股力量。”

“刚才的这番话,可否当真?”

“噢!这还用说吗……只是,真的能保证颁发讨逆诏书吗?有证据吗?”

“你要不相信的话,就让你看看好了。”

“嗯,当然想看。”曹丕揉着醉意蒙眬的眼睛。

伏标说要给曹丕看的正是十多年前伏皇后所写的两封密信中的一封。自然,是写给伏望的那封。这封密信在此之前一直发挥着巨大的作用。伏标之所以加入反曹组织,并不仅仅因为他是伏家的一员,更因为他看到了皇后的密信。“尽管危险重重……但即使拼上全力,我们也要除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读罢皇后的密信,伏标全身血液沸腾,久久不能平静。就冲这一点,他相信这封密书的威力。

第二天,伏标借出密信,拿给曹丕看。虽然已是早上,但曹丕依旧是酒气熏天。

“怎么样?”伏标盯着读完皇后密信的曹丕问。

紧接着的一刹那,曹丕突然站起身,一脚踢向伏标。伏标被踢倒在地,急忙翻身想爬起来。然而,曹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扭腰,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伏标的额头被鲜血染红了。

“怎,怎么……”伏标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下个瞬间,那个表情就消失了。曹丕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这就是证据……”曹丕拾起皇后的密信,低声说道。

时值建安十九年十一月。御史大夫(副丞相)手持节(天子委以的全权标志),命令皇后返还玺绶(印和绶,皇后是白玉赤绶)。这就是逼皇后退位的意思。诏书曰:“皇后寿(伏寿),得由卑贱登显尊极,居椒房(皇后的宫殿)二十载,既无任、姒(任指太任,周文王之母;姒指太姒,周武王之母)之美德,又乏谨身养己之福,包藏祸心,胸怀妒害(妒忌害人的心),弗以承天命、奉祖宗。今令皇后返还玺绶,退避中宫。呜呼哀哉!”

尚书华歆率兵前来,带皇后离开了后宫。皇后披头散发,连鞋也没有穿。“被发徒跣”是戴罪妇女的形象。伏皇后一边哭,一边向皇帝道别:“臣妾的性命,就这样了结了吗?请陛下开恩,救臣妾一命。”

汉献帝无奈地回答道:“就连朕也不知道自己的性命能熬到何时啊……”

皇后被关进暴室。所谓暴室,是用来关押有罪的宫女的地方,也就是皇宫中的女子监狱。伏皇后死在了暴室中。死亡时间和死因史书上均没有记载。也许在她入狱之时,就有人为她端来了毒药。伏皇后所生的两个儿子也被毒死了。就着伏皇后一案顺藤摸瓜,反曹操派大量遭到检举。伏氏一族及其党羽被处刑的达百余人之多。反对派被一举肃清。已经没有人敢反对曹操了。

“真是太可怕了,大家都这么说。”

肃清反曹派告一段落之后,曹操问起这次事件的影响时,蔡文姬这样答道。身为琴师的她不仅用优美的旋律慰藉着曹操的心灵,同时还负责了解普通庶民与下层士大夫的动静,并向曹操报告。

“有什么可怕的啊?罪有应得,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曹操有些不高兴。

“人们害怕的是区别不出什么事情有罪,什么事情又会被惩罚。”蔡文姬毫无畏惧地说。

“是啊……看来必须得整治法律,今后也要好好地教育法官,毕竟是关乎人命的事啊。”曹操一边点着头,一边说道。“理曹掾属”这一法律方面的官职,设置于这一年的年末。

过了新年,到了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春天,刚入后宫的曹操次女曹节被立为皇后。“哈!哈!这样的话,之前的皇后的确是相当碍事啊!……就连我都能看出来啊!”“嘘!小点声,小点声!”人们谈起这件事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蔡文姬听到这样的交谈,也没向曹操报告。就算她想报告,曹操也已经忙得没工夫听了。

他决定向张鲁领导的汉中五斗米道发兵。光是远征军的编队问题,就让曹操忙得不可开交。“这次你也随军吧。”曹操对曹植说。之前与孙权对阵、曹操亲征之时都命令曹植留守邺城。“这次要是再把曹植留在邺城的话,恐怕会出麻烦。”曹操觉察出曹植和洛女的关系有异。不管怎样,先让他离开洛女所在的邺城为好。

“多谢父王。”曹植从心底感到高兴,因为他也想离开洛女所在的邺城。留在这里,只会增加他的痛苦而已。

“也许不会有真正的战斗。”曹操说道,因为他对少容的工作充满了期待。

作者曰

曹丕于建安二十二年被正式册立为太子,即伏皇后事件发生的三年之后。所以,可以认为之前曹操一直都难以决定继承人。当然,曹丕和曹植应该也在为继承权相争。但是与两位当事人相比,可想而知,他们的谋臣之间斗争更加白热化。建安十九年,是伏皇后事件发生的年头,也是曹家内部明争暗斗的一年。

悲风长鸣

“从军度函谷,驱马过西京。山岑高无极,泾渭扬浊清。”

随父亲曹操西征的曹植离开古都长安时,作此诗赠与邺城的丁仪和王粲。泾水浊,渭水清。两河在长安附近合流,转而东流,在潼关一带汇入黄河。曹操的西征军沿渭水西进,路线和现在的铁路线几乎一致。

二战前,陇海铁路只修建到了西安,战争期间延伸到了宝鸡。天津、上海等沿海城市的重要工厂战时都疏散到了宝鸡市附近。新中国成立后,铁路再向西途经兰州,一路修建到新疆的乌鲁木齐市。此外,从宝鸡又有一条铁路向南伸展,连接四川(巴蜀之地)。宝鸡是重要的交通枢纽,也是通往四川的门户。

东汉末年,宝鸡被称为陈仓。虽然陈仓是通向四川的入口,但更准确地说只是“外门”。通向四川的玄关口则是汉中。为攻打汉中的五斗米道,曹操率军沿渭水西进,首先瞄准了陈仓。行军路上,二十四岁的曹植吟诗作赋。他的父亲曹操也经常寄诗情于笔端——这一行军之旅好像缺少紧迫感。出兵当然是为了讨伐五斗米道的头目张鲁。然而,张鲁之母少容却等在半路上,为曹军引路,众人会缺乏紧迫感也就不是什么怪事了。

时值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

“教母说在什么地方等我们?”曹操又一次问道。

“父王也老了啊……”曹植心想。从长安出来后,曹操一直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

“少容大人送来的书信里说,她在五丈原等着您。”主簿(秘书)司马仲达一本正经地重复着同样的回答。

“哦,五丈原啊!”曹操当然想不到,十九年后五丈原成了魏与蜀交战的战场,因此一跃成为天下闻名的地方。司马仲达自然也不可能知道,经过那场战役自己当上了魏军的总帅,被死去的诸葛孔明玩于股掌之间。

“是的。臣是这样听说的。”

“五丈原……真是个古怪的名字,难道是只有五丈宽吗?”曹操说道。

“应该不会吧……大概是指那片原野地势有五丈高吧。”司马仲达回答道,说话间他飞快地瞟了曹植一眼,皱了皱眉头。

昨天,司马仲达找到曹植发牢骚:魏公最近总是反复叨念着同样的事情,对什么事情都好像迟疑不决的样子,明明他都已经作了万无一失的决定。曹植感到司马仲达不仅仅是在发牢骚。“他是个浑身充满智慧的人。”曹植这样评价司马仲达。他的所有言行都有意义。时年三十七岁的司马仲达是个绝对不肯浪费精力的人,他的牢骚也应该另有含义——虽然魏公还没有正式立下继承人,还在举棋不定,但是他最终会选择长子曹丕吧。你可要好好地想一想。魏公继承人的位子,可不是光傻傻地等着就能够唾手而得的。

曹植读懂了司马仲达的牢骚。现在后者又递过来这样一个眼神,意思是说,“魏公年老昏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曹操了。若想得到魏公的地位,就赶快动手吧。对方可是意外的脆弱呀……”

曹植急忙移开了视线。不管怎么说,这么解读都有些离谱了。而为什么会理解成这样,也许是因为自己心底也隐藏着对父亲的反抗——对权力的向往吧。意识到这一点时,曹植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怕。“我心中也隐藏着魔性……”为了抚慰这种魔性,他决定创作诗文。司马仲达退了出去,曹操走进里间屋,一个人独处的曹植不知不觉间提起笔来,用舌头舔着笔尖。这是父亲曹操的习惯。“我跟父亲倒也很像……”在丰富情感的背面,是冷酷无情。至今为止,曹植并没有过什么冷酷的举动。但是他相信,一旦到了紧要关头,自己会变得无情无义。世人都将曹丕看作无情之人,那只不过是世间的评论而已。事实上,自己才更加无情才对。“哥哥并不害怕他自己的无情,是因为那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曹植这样认为。

五斗米道的少容与父亲曹操之间有什么共同的秘密?——从少年时代起,曹植就一直这么觉得。每次只要少容一来,父亲就把闲杂人等打发走。在五丈原宿营的当晚,少容果然按照约定来到营。不过,这次曹操叫来了儿子曹植和主簿司马仲达。

“那么,说吧。”曹操这么一说,少容有些惊讶,因为她要讲的是绝密的内容。“可以吗?”少容压低声音问道。

“没关系的,让他们也听一听。”曹操答道。他虽没有说让二人在场的理由,但曹植和司马仲达却做出了相同的推测。年届六十的曹操意识到自己老了,或许他还意识到了“死”。意识到自己的理解力和记忆力都在渐渐衰退,他打算将这些秘密托付给其他人。

少容开始讲述汉中的状况。其实此时她没有去汉中张鲁那里,只派了爱徒陈潜作为使者前往。陈潜与张鲁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少容离开以后再也没有踏入汉中半步,但陈潜与张鲁却还见过几次。陈潜在少容的授意之下,与张鲁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

“汉中的五斗米道,已经不是凭我个人的意志就能控制的组织了。”张鲁这么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组织扩大到一定程度,运行上就难免发生分化。无论是政治团体还是宗教组织,都在所难免。而五斗米道在身为宗教组织的同时,又是行政组织和军事组织,因而事情更是格外复杂。

“这关系着五斗米道全体的生死啊!”有一派人激昂地主张与曹操的西征军战斗到底。“与其鱼死网破,不如以承认五斗米道作为宗教组织的独立自主为条件,在政治和军事方面向称霸者曹操妥协。比起失去一切,应该想想怎样保住最重要的东西。”也有人这样认为。虽然持这种想法的人居多,但前者的呼声更高,妥协派的气势仿佛被压住了一般。

“五斗米道会彻底分裂成两派的。”张鲁害怕变成那样。然而,张鲁的权威还不足以覆盖汉中政权的全部。于是,他想出了一条苦肉计,让弟弟张卫担任强硬派的首领。要是让有实力的一派落入野心家之手的话,可是相当危险的事情。比较起来,还是交给知根知底的弟弟更安全。五斗米道的强硬派主张抵御曹操。不过即使整个汉中拧成一股绳也很难以敌得过曹操,更何况分成两派后,就只剩下一半的力量了。

“与其想着如何取胜,不如打个漂亮的败仗。张卫会将主要精力放在这件事上。”这是陈潜报告的结论。在受损最少的情况下败下阵来,这只是指挥官张卫的想法。他率领的部下自然是打算大败曹操的。

“哈!哈!哈!这一仗对我们而言也很难打啊。”曹操笑着说。

妥协派人数众多,强硬派只是呼声很高而已。若给予强硬派狠狠一击,他们的声音就会被压下去,然后再通过和平交涉曹操就能顺利接手汉中。但是,考虑到与少容至今的交情,曹操也不能用力过猛。所以他才说这一仗不好打。

“给您添麻烦了,少容深感抱歉。”少容低下了头。

“他们也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战争,希望这次也能打得漂亮。”曹操点了点头,但言语却含混不清,好像舌头被绊住了一样。

这时,司马仲达又朝曹植递了个眼色。曹植感到他的心魔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曹植闭上了眼睛。嫂子甄氏的身影浮现在他的面前,然后父亲胸部中箭,他的身影跟洛女交织在一起。箭有两支,一支应该是司马仲达射的,另一支自然就是曹植放的。曹植睁开了眼睛。年迈的父亲嘟嘟囔囔的模样映入他的眼帘。“明白了,明白了,嗯,我明白了。”曹操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不断地点着头,对自己点着头。曹植记得已故的名医华佗说过,对自己说的话点头是一种衰老现象。那时候父亲也在场,现在他是否也想起了华佗的话呢?

“那么,我先行告退了。您想欣赏一下住在五丈原的康国人的歌舞吗?可以的话,我就去安排。”少容说道。

康国人,即撒马尔罕人,住在五丈原这里,他们在此地悄悄地制造玻璃。丝绸之路是从东方向西方运送丝绸的道路,反过来,西方也向东方输入物品。佛教是其中之一,玻璃制品也来自西方。由于路途遥远,因而这些异国货物价格昂贵,尤其是玻璃制品这样沉重易碎的物品,运输起来自然十分困难。所以撒马尔罕人在离长安不远的五丈原秘密地建造起玻璃吹制坊,将这里生产的玻璃制品说成是“西域舶来品”,运往长安。不仅是康国人,西域人大都能歌善舞。为了缓解行军的疲劳,少容特地邀请曹操观看西域歌舞。

“异国风情的歌舞很有趣……嗯,肯定很有趣。但我有些累了……看倒是想看。算了,还是不看了吧。”曹操说道。就算是拒绝,这也不大像他那斩钉截铁的风格。

“曹植大人呢?”少容问。

“这……”曹植非常喜爱音乐。他想去欣赏一下至今未曾听过的西域乐曲。但是,父亲显出一副很疲惫的模样。父亲不去,自己能去吗?他有些犹豫。

“去吧,这是难得的机会。康国的音乐很少能听到吧?”司马仲达劝道。

“植儿喜欢的话,就去吧。”曹操也很认真地说。

“好吧,那就烦劳少容教母了。”曹植站起身来。

五丈原的傍晚,鲜红的夕阳染红了大半个天空,渐渐向西山沉去。西边绵延的山脉叫作岐山。在渭水以南,对岸绵亘着叫作积石原的平原。曹植跟在少容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能看见她的侧脸。虽然上了年纪,但少容风韵犹存。他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美丽的老妪。本以为年老就会变丑,原来也有例外——这样想着,曹植的脑海之中便又浮现出嫂子的身影。为了驱赶这一念头,曹植问道:“少容夫人很久没见到父王了吧,您觉得他最近怎么样?”

“越来越有气力了,正处在人生的巅峰状态。真是可喜可贺。”少容道。

“他不老吗?”

“不老。他的心正有力地搏动着,比青壮年还强。我甚至觉得这种搏动太过强大了……实在是令人敬畏。”

曹操出陈仓经散关逼近阳平之时,正值那年的七月。从邺城出发时是三月,已经过了四个月。其间,孙权和刘备两大阵营围绕荆州问题展开了激烈的外交战。荆州问题是什么?荆州原来的主公是刘表。现在的湖南、湖北一带是富饶之地。汉末动乱时期,这里比中原战乱少,人口也就越来越多。刘备逃亡到此地,成为刘表的客人。但是,由于曹操来袭和刘表故去等原因,刘备收编了荆州的兵力,联合东吴的孙权共同抗曹。赤壁之战后曹操退兵,刘备与孙权依旧保持着同盟的关系,但围绕荆州却产生了复杂的问题。

孙权阵营中,反刘备派的周瑜和亲刘备派的鲁肃在荆州问题上发生了分歧。周瑜死后,孙权阵营中鲁肃掌握了主导权,使得刘备终于得到了荆州的全部领土。鲁肃亲刘备论的根据是以刘备为盾牌来缓解来自曹操的压力。要让刘备在孙权阵营的前沿抵御曹操,必须将荆州全部让给他,才能让他变得强大有力。不过,这也有个程度的问题。刘备要是变得过于强大,孙权一方也会很头疼。根据诸葛孔明的“天下三分之计”,刘备的目标是控制荆州和益州(巴蜀)。也就是说,留守的关羽继续占领荆州,刘备则亲自带兵攻打巴蜀。向巴蜀进兵一事,刘备本来向孙权提出共同进军的方案,但现在刘备独自夺取巴蜀,抢占了先机。“出尔反尔!”孙权方面十分不满。

赤壁之战时,孙权与刘备虽然叫作联盟,但基本上都是靠孙权军才取得了胜利。只不过为了防止曹操再次南下,孙权才把荆州借给刘备。现在刘备既然夺取了巴蜀,难道不应该归还荆州吗——这是孙权一方的观点。

“将军既已得益州,还望尽快返还荆州。首先请归还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孙权一方提出了如此要求。提出这一要求的是诸葛孔明的哥哥诸葛瑾。他们兄弟两人分属两个阵营,就荆州问题站在截然相反的立场上。

荆州有七郡,之所以现在只要求返还三郡,还是因为东吴(孙权)这边不想显得太过分。不过,在刘备一侧看来,心情就不一样了:“什么?只将与曹操势力范围接壤的北方留给我们,却要求返还安全的南方。还真是随心所欲了。”

“我们打算夺取凉州。一旦得到凉州之后,立即返还荆州的全部领土。”刘备给了东吴方面这样的答复。这激怒了东吴的孙权。“混账,厚颜无耻的无赖!他分明是在拖延时间。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客气了。”孙权任命了要求返还的三郡的长官。三位长官设法前往任职地,却被关羽一个个地赶了回来。

“关羽那厮,别太嚣张了。”孙权大怒,调集两万军兵,命吕蒙为总司令。

吕蒙的军队准备以武力相逼,要求返还三郡。同时,孙权又给鲁肃一万兵力,让他驻守益阳,目的是要困住关羽。吕蒙分别给刘备阵营中的三郡太守送去劝降书。身在北方的关羽被益阳鲁肃的兵力牵制,无法调动援兵前往南方三郡。马上从巴蜀之地派出援兵则更是不可能的事情。长沙和桂阳两郡的太守放弃抵抗,投降了东吴,只有零陵太守郝普坚决地拒绝投降。于是吕蒙打算带兵攻打零陵。但是,看到荆州问题很棘手,刘备急忙从巴蜀赶往公安。于是孙权命令吕蒙:“零陵姑且不管,先去支援鲁肃。”吕蒙觉得这样放弃零陵甚是可惜,就派郝普的友人邓玄之再去劝降。邓玄之将刘备的情况说得非常悲观,连郝普也被说服了,他决定低头投降。

由于刘备因荆州问题紧急赶往公安,巴蜀就只剩下了诸葛孔明一人。曹操就选在这个时候,朝着巴蜀的玄关口汉中起兵了。曹操起兵西征。这一消息当然也传到了正在为荆州问题争执不休的孙权、刘备两阵营。双方都为之一惊,刘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驻守巴蜀的是不擅长军事的诸葛孔明,而曹军竟然在这时候直逼自家大门。在围绕荆州你争我夺的关键时刻,要是至关重要的巴蜀被夺走的话,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于是双方又重归于好。当然,由于曹操西征,和解的条件对于受打击更大的刘备来说更为不利。孙权得到了江夏、长沙、桂阳等三郡。只不过是将最初要求的三郡中的零陵换成了江夏而已。荆州重新划分使和平再次降临,刘备与孙权又恢复了同盟关系。雄踞北方的曹操成了孙刘同盟的敌人。于是,孙权向东面的合肥出兵,从背后威胁曹操,以牵制前往巴蜀玄关的曹操西征军。不用说,这时刘备当然是赶回巴蜀了。

张鲁的弟弟张卫率领着五斗米道教团中的强硬派,在阳平关建立长长的要塞以防御曹军。据说强硬派集结了数万兵力。“阳平又称阳安。从‘平’或‘安’的字面意思可以看出,此地远离南北两面的山地,是一马平川,易攻难守之地。”俘虏这样一说,曹操显得特别高兴。“不费吹灰之力啊……”他抚着肚子说道。近来曹操开始讨厌重物附身,不是关键时刻一般都不愿意穿戴甲胄。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也许是因为他年老了吧。儿子曹植一直仔细盯着父亲的变化。主簿司马仲达也不露声色地关注着曹操的一举一动。身材矮小的曹操也许对自己的身高比较介意,以前走路时总是挺胸阔步。但这次出阵之际,他却弓着背,步履蹒跚。若大步前进的话,腿脚就有些不听使唤。

曹植与司马仲达时常会交换眼神。“有些不妙啊……”司马仲达好像在说。的确不太妙。曹操不只是身体在衰老,精神上的衰老也十分明显。比如,俘虏提供的阳平关情报,曹操竟然没有提出丝毫质疑,就派兵出阵。阳平关哪里是什么易攻难守的平地,明明是重峦叠嶂、地势险峻的要冲。

“他人的话,不能轻信啊……”老将站在阳平关前,望着险峻的山脉叹道。

“这可怎么办?”文武众将好像捏了一把汗。

“连峰接崖,莫究其极。”地志中也有这样的描述,意思是群山层叠,竟然看不出哪里是山顶。原本的平原战变成了山地战不说,张卫还在山上修建了营寨。“这下糟了……”坐在胡床上的曹操一边哆嗦着腿脚一边说。因为之前已经通过少容成功地说服了张鲁,所以我方只要打击一下强硬派就能锁定胜局。一直抱有这种想法的曹军根本没有拼死一战的心理准备,出乎意料的山地战更使曹军陷入了苦战。山地间的负伤者和落伍者不计其数,张卫的要塞久攻不下。

“不行……退兵。许褚,你速将山上的军队带回来。在这种地方损失兵力划不来。”曹操下了撤兵的命令。

亲卫队长许褚一脸为难地回答道:“是,明白。要叫回山上的士兵,多少也得带些人马去。请给我一些时间。”

“知道了,你尽量快去吧。”曹操眨了眨眼睛。

太阳已经偏西。许褚像是有些不满,慢吞吞地做着准备工作。等他集合了数千士兵向山上进发时,太阳已经沉下了一大半。然而,到了深夜,阳平关的山里突然响起了喊声,既像呐喊,又像惨叫。夜黑风高,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总帅曹操不安地向慌慌张张奔向大本营的部将们问道:“究竟怎么了?许褚还没回来吗?难道他被困在山中,全军覆没了吗?”但是不管他问什么,山脚下的部将们都不可能知道出了什么事。

“请等到天亮……反正侦察兵已经派了出去。”众将竭力安慰着主公。

第二天早上,山中的许褚派出急使回大本营报信,事情才终于真相大白。

“许将军为了撤退,打算集合山上的军兵,却没想到天黑迷了路,误闯了张卫的营地。”急使报告道。

“什么?”曹操脸色大变,“那么,许褚怎么样了?”

许褚的任务是集合在山上各处苦战的士兵,然后退兵下山。为了能抵抗敌人追击,他带着两三千士兵。而张卫的营地少说也应该有过万的兵力。听说许褚误入张卫大本营,有不祥预感的也不仅仅是曹操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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