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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9:26

“许将军也甚是惊讶,不过对方更加惊慌。”急使一边用手掌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说道。

“然后怎样呢?”曹操焦急地问道。

“敌人逃走了。总帅张卫和身在大本营中的干将带头先逃跑了,于是士兵们也就争相逃跑了。”

“然后呢?”

“许将军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反正敌人在逃跑,他本来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打算,姑且先追了上去……结果,敌军主力就在半路投降了……现在许将军正忙着接收俘虏,无法立刻回来……”

“哦……敌军投降了?”

“是全军而降。”

四座响起一片欢呼声。曹军至今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战争。但是指挥撤兵的司令官因迷路而误入敌营,使得敌人狼狈投降之事却是史无前例。

“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场仗啊!”曹操说。

就这样,曹军拿下了阳平关。时值建安二十年七月。得知阳平陷落的消息后,五斗米道大本营所在的汉中早已战意全失。原本是强硬派去了阳平,所以留在汉中的都是妥协派的人。曹军从陈仓(现在的宝鸡)经阳平关越过秦岭山脉,走的几乎都是现在的铁路沿线。从阳平到汉中城东行,几乎是一条直线,距离一百公里左右。张鲁退出了汉中城。一般来说,为投降谈判设置一段让双方冷静的“距离”是比较合适的。张鲁的部下中有人建议烧掉汉中城的宝库和物资贮藏库。“不行,那些并不是我们的东西。那都是五斗米道的信徒的东西,是国家的东西。我等不能随意处置。”张鲁拒绝了这种做法。张鲁投降没有引发任何问题。他被授予“镇南将军”的称号,得食邑一万户,五个儿子全部都列位于侯。

因曹操进军汉中,刘备以割让荆州三郡为条件与孙权讲和后,便匆匆赶回成都。孙权一方则趁曹操不在,从东面包围了合肥城。包围战动员了十万大军,但镇守合肥城的曹军将领是张辽、李典、乐进等猛将,他们只以七千兵力便抵挡住了孙权的十万大军。围困十余日仍没有攻下合肥,孙权决定退兵。

另一面,回到蜀地的刘备认为应该夺回被曹操占领的汉中,遂开始认真准备。当初刘备入蜀本来就是受刘璋之托而讨伐汉中之贼(也就是张鲁)。但他置五斗米道的张鲁于不顾,先兵发成都将蜀地收入了自己囊中。不过,汉中的五斗米道不可小视,因为那里是入蜀的门户之地,马虎不得。

第二年,建安二十一年早春二月,曹操从汉中凯旋回到邺城。五月,朝廷封曹操为魏王。之前他只是魏公而已。从“公”到“王”的飞跃,是史无前例的。汉朝自建立以来,就有不立皇族以外的人为王的规矩。建国之初,只有一个人臣被封为“王”,即长沙王吴芮。长沙王的子孙持续五代就没有了后人,封地也就被取消了。自此以后,称“王”者必是皇族。曹操并非皇族,却成了“王”。

总之,从《三国志》来看,建安二十一年也是战乱较少的一年。曹操晋升为王,完全掌控了内政。孙权放弃对合肥的包围后,也致力于内部合作的工作。刘备则如前文所述,为夺取汉中而做着准备,忙得不可开交。

曹操凯旋邺城之际,把汉中交给夏侯渊驻守。都护将军夏侯渊帐下,有张郃、徐晃、杜袭等众将。公子曹植和主簿司马仲达也回到了邺城。父亲当上了王,曹植也就由公子晋升为王子。曹家既已成“王”,按照惯例必须选出王太子。人们大多以此为谈资。王太子是魏王一家的后继者。于是,侍奉魏王的群臣们围绕王太子的人选分成了两派,即曹丕派和曹植派。

曹操自己也还在犹豫,究竟该由哪个儿子来继承魏王一家的大业。曹王一家的继承人问题,是比甄选皇太子,也就是汉王朝的继承人更为重大的问题。汉朝皇帝不过是个傀儡,曹操手中掌握着所有的权力。与装点门面的傀儡继承人相比,真正掌权者的继承人才是问题。

“还是选曹丕吧。”曹操犹豫多时,最终决定选长子曹丕作为继承人。他已经六十二岁了。倘若再年轻十岁的话,他可以自己取代汉室,建立起新的王朝。但如今,他已无法担此大任了,建立新王朝成了下一代的工作。

要推翻持续四百余年的大汉王朝并非易事。虽说天子是傀儡,但要将其彻底废除,在心理上还是非常困难的。如果不是意志坚强和无情无义之人,则难以做到。考虑到这一点,曹操不得不选择极端继承了自己冷酷无情一面的长子曹丕。这数年间,曹操反复思考着同一个问题,而每一次都得出相同的结论。

西征归来不久,曹操叫来了三子曹植:“我从五丈原带回一名康国歌伎。她的箜篌(竖琴)弹得虽好,我却不喜欢那乐器。反正我也没打算把她留在身边,不如让给你吧。”

“啊,是那位女子吗?”

“没错。其实不只是箜篌的问题,我也不喜欢那女子的相貌。仔细看的话,会让人想起孙权那家伙来。”曹操苦笑着说道。

那位撒马尔罕女子本来有一个绕嘴的名字,曹操嫌麻烦,就取其国名为姓,称她为“康姬”。康姬有一头栗色的头发,炯炯有神的眼睛呈现出碧色。曹操想起孙权就是因为这双眼睛。

“真的可以吗?”

在五丈原军中初见那女子时,曹操就非常喜欢她。儿子曹植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自己也被那女子的姿色给迷住了。毕竟是父子,连审美也很相似。曹植在看到父亲当时的表情时,不禁这样想。不过父亲却将那么中意的女子转手送给儿子,曹植对此不太理解。

“当然可以……那女子啊,不是普通的女子。把她送给别人吧,想来想去净是些不懂她价值的人。你应该会懂她真正的价值。不会错的。”曹操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的脸。

“儿臣尚且年少,还不太懂女人的价值。”曹植低下了头。

“不不。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看法,你应该明白。若是明白了,就会沉溺其中。好了,不用多虑,沉溺其中也无妨。是啊,沉溺于女色之中也是一种快乐。”曹操眯着眼睛说。

真是没有想到,曹植从父亲那里得到了撒马尔罕的美女康姬。此女子是弹竖琴的好手,嗓音也极美。她不仅会撒马尔罕的歌曲,也能唱汉歌。她的声音高亢而清澄,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曹植一听她唱歌,就会心荡神驰,陶醉不已。

曹植初次见到康姬,是少容来到五丈原营中之时,她临走时顺便安排了康国歌舞表演。在完全由女子组成的乐队之中,康姬最为光彩夺目。“康国中也有好女子啊。”曹植发出了这样的感慨。数日之后,他听说父亲要带走康姬,心想:“父亲的鉴赏眼光果然高。”

“植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关于曹植的性格,正史中这样记载。曹植是诗人,本就不拘小节,率性而为。而自从随军西征汉中之后,他变得更加任性妄为。这种转变刚好与父亲赐给他康姬的时间一致。“不用顾忌,沉溺其中也无妨。”曹操曾这样说,以怂恿他沉迷于女色。曹植虽没有完全听从,但自那时起,他的放荡不羁逐渐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他经常大白天的就喝得酒气熏天,摇摇晃晃地在殿中游荡。碰到宫女,他会停下脚步,敛起下巴,两眼放光,吓得宫女缩作一团,偶尔也有宫女惊叫出声。曹植丑态毕露,夸张地咧着大嘴说:“什么货色,丑!没有康姬好看,我才没兴趣呢。你算什么?连康姬一个指头都赶不上。”因此,宫中对曹植的评价相当不好。众人给他取了个外号——“酒狂王子”。

“眼下是重要时期,还是谨慎一些为好。”曹植派的丁仪和杨修屡次劝谏。

的确,现在是选王太子的关键时期。虽然曹丕贪恋酒色的丑闻也不在少数,但曹植好像不服输似的,更加沉溺于酒色之中。

“能否被立为王太子,可不是酒量上的较量。”丁仪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不要那样瞪着我。你那么一瞪,我觉得好生奇怪。”曹植笑着说道。

丁仪是斜眼。因为斜眼的关系,以前他遇见过好几次不愉快的事情。他之所以成为曹植派的积极分子,并非是因为崇敬曹植的为人,只不过是憎恨曹植的对手曹丕而已。曹操认可丁仪的才能,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丁仪,但曹丕表示反对:“父王,那样的话,妹妹岂不是太可怜了吗?你看看丁仪的斜眼。再怎么说都太过分了。”因为曹丕这样说了,曹操也就没有再提起那个话题。丁仪知道这个内幕后,心中暗暗发誓:“哼!五官中郎将(曹丕)!看我怎么报复你!”于是,他开始支持曹植,为的就是打倒曹丕。可是,到了一决胜负的时候,曹植却出了问题。

今天曹植又让康姬弹箜篌,自己躺在一旁饮酒。还未到中午,他就已经烂醉如泥了。“康姬……”曹植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坐在不远处的康姬的膝盖。

“哎,别戏弄人家。”康姬的手指离开了箜篌的琴弦,琴声戛然停住了。康姬说话带有乡音。虽说在中原居住了十几年,但在五丈原的秘密作坊中她几乎都是与同乡人一起生活的,这也难怪她的汉语有许多发音不准之处。

“不行吗?”曹植用胳膊肘拄着地面,爬到康姬身边,从一侧将她抱住。

康姬不情愿地扭了扭身子,不过还是很快将头埋在曹植的怀里,呜咽起来。

“喂,难过了吗?为何哭泣?”曹植怪声怪气地问道。

“妾身想回康国。”

“哦,想家了吗?”

“妾身自幼背井离乡,已十年有余,连做梦都不曾忘怀故土。求求你大发慈悲,无论是什么事,我都愿意去做,只要您能让我回到康国。”

“你,是个幸福的人啊。”曹植这样说着,用力抱紧了康姬。

“啊,好痛……为何说我幸福?妾身明明是不幸的女子……”

“有哪里不幸了?你还有故乡,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你看我,我……”

“您也有故乡吧。”

“不,没有……我连可以回去的故乡都没有,一直在四处漂泊。永远地漂泊在陌生的异国他乡……”感怀之至,曹植失声痛哭起来。

虽说是在曹植的邸内,但出出入入的外人也不少。他这样自甘堕落的生活被人们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在世间广为流传。

乱世中各方休战的建安二十一年一转眼就过去了。这一年,并不是没有事情发生,只不过在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魏国埋头研究如何攻打孙权,蜀国也在一步步地拟定作战计划,准备夺取汉中。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正月,曹操向南方的居巢进兵。居巢在巢湖一带,即现在的安徽省巢县。三月,曹操命伏波将军夏侯惇、都督曹仁和张辽等大将留守居巢,自己则撤回邺城。居巢驻屯的曹军有二十六军之多,孙权一看这阵势就预感到战势不利,决定求和。

“还不慌不忙的样子,看样子对方相当有自信啊。”对于曹操返回邺城一事,孙权阵营是这样理解的。

不过,刘备阵营却另有一番解释。夺取汉中之后,曹操只留下夏侯渊,自己则退回了邺城。这次居巢出阵,他又留下二十六军,自己却早早赶回去。难道曹军真的有总帅不在却仍能战斗的信心吗?不,不是这样。西征之时如此,南征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不能长时间外出,内部必然有事。这是刘备阵营内法正的解释。法正认为,内部的事件正是王太子问题。内部有纷争的阵营往往无法随心所欲地行事。曹军取得汉中之后,没有一鼓作气进攻蜀地,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对于曹操不能久居阵前的同一个事实,孙权和刘备有着不同的解释。因此,孙权求和,刘备求战,两者采取了完全相反的行动。

刘备阵营大量搜集曹操方面的情报。正如法正所推测的一样,曹操的确有内忧,而且逐渐明朗起来。成都上下不禁一片叫好之声:“时机大好,应该出击。曹操会因内部纷争而自取灭亡。”

然而诸葛孔明对这种乐观的估计发出了警告。“等待敌人自取灭亡这种想法实在是幼稚,曹操阵营有超出我们想象的雄厚基础。”这样说得多了,也就有人开始责难孔明:“得恐曹症了吧。”

“你总是说曹家强盛,不过据邺城的探马密报,邺城分为曹丕派和曹植派,双方争执不下。曹家的基柱现在不正摇摇欲坠吗?”刘备这样问孔明。

“派别相争的确很是激烈,但是照现在的形势看来,应该很快就会平息下来。”孔明答道。

“平静下来吗?”刘备多么希望自己的乐观估计是事实。敌人内部的纷争若平静下来的话,这边就棘手了。

“分析从邺城传来的情报,我只能认为派别之争正呈减弱之势。”

“是吗?我听说杨修和丁仪等曹植党人的计谋正在日益占据上风……”

“没有用处。”诸葛孔明摇了摇头,“关键人物曹植已经退出了。”

“退出了?他放弃了继承人之争?”

“是的。”

“我没听到这样的消息。”

“曹植沉溺酒色,这样的情报应该是很早以前就有了的吧。”

“贪恋酒色是曹家的传统,他的哥哥曹丕不更是厉害吗?”

“不,曹植酗酒有些异常。我猜,他沉溺于酒色可能是曹操怂恿的……”

“怎么可能?怂恿自己儿子沉溺酒色,天下哪有这样的父亲?”

“曹操会这么做,自然有原因。”诸葛孔明开始解释自己的推理:在众多儿子之中,曹操偏爱三儿子曹植胜过长子曹丕。那种出众的才华与诗人的气质,都让曹操欣赏不已。但是,在选定继承人的时候,评定的标准就不同了。“篡夺天下者,必须是心狠手辣之人……”这样想来,果然还是应该选择曹丕。曹操又考虑到了之后的事情。心狠的曹丕必然会废掉天子,自立为帝。像他这样无情的人,自然也会毫不留情地杀掉所有妨碍他的人。如此一来,争夺魏王继承人的对手就会成为他的第一个牺牲品。“不要成为他的竞争对手。你自己最好先从竞争中退出。”不知道曹操有没有明说,但他至少对曹植作了这样的暗示。要从竞争中退出,表现出与继承人身份不相符的行为自然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曹植的生活突然崩溃,只能是这个原因。丁仪和杨修等人虽然时常劝诫,但他们似乎还没有读懂曹植的内心。曹丕应该从弟弟混乱的生活中,清楚地读懂了他已经放弃争权……身在相对立场的两人其实已经决定不再争执了。所以不管丁仪、杨修再怎么折腾,也都成不了大事。对曹家的内部骚动,不可抱太大的期望啊。”诸葛孔明的思路十分清晰。

“原来是这样……”刘备略有些失望,“要是不能借助曹家内乱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汉朝的大臣之中,没有不恨曹操的吧。与其期待曹家内讧,不如指望心怀不满的大臣们发起反曹运动……”

“可是,伏皇后一族的反曹计划失败了。当时残酷处刑的记忆还没有从人们心中消失。在这样的恐怖之中,还有人敢反曹吗?”

“并非不可能。而且曹操最害怕的其实也就是这一点。伏氏一族以为拥立天子,得到讨曹诏书就能够打倒曹操,这真是大错特错。天子没有任何力量。依靠软弱无力的天子才是伏氏一族的悲剧。憎恨曹操的人都会铭记这个教训,也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吧。他们掀起下一次反曹运动时,必定要仰仗有实力的人。”

“有实力的人是?”

“主公您,或者是孙权。但眼下孙权跟曹操讲和,不能依靠。主公您又离他们太远……汉臣能依靠的,只有比您离他们更近一些的您的部将。”

“哦,是关羽吧。”这种程度的事情刘备还是明白的。

关羽在荆州北部,从他所在的樊城到大汉朝廷所在的许都,一路尽是无垠的平原,六百里的路程没有任何地理上的困难可言。

“反曹志士们会向关羽求助吗?”刘备问道。

“许都已经给关羽送来了密信。”

“哦,是吗?……那么,那些朝廷的志士是?”

“金祎、耿纪、吉本及其子吉邈和吉穆等人。”

“哦……”刘备脸色有些难看。

金祎是汉朝大忠臣金日的后代,但吉本只是太医令,也就是医生。耿纪虽任少府之职,位列九卿,但也只不过是负责照顾天子衣食住行的人。反曹派中没有一位像样的将军可以指挥打仗,刘备多少有些不满。

“就算搅乱一下曹操阵营,不也是一件好事吗?要是许都动乱,曹操就无法随心所愿地派遣援军前往汉中了。”

“说得也是……”

刘备为了攻打汉中,已经派张飞、马超和吴兰等猛将向下卞城进军了。

“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啊……”曹植茫然地伫立着。康姬倚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曹植如往常一样喝醉了酒,“喂、喂”地叫喊着,推了推她的肩膀,结果她的身体就顺着柱子倒了下来,发出咚的声响。曹植慌忙俯下身去。人已经死了,没有脉搏了。不知她死了多长时间了,身体都已经变凉了。康姬身体横在地上,她死前弹奏的箜篌却还好好地立在台上。箜篌的弦凄凉地俯视着主人的尸体。喉部发炎,接着是轻微的关节痛,随即猝死。河南地区流行的这种怪病令人不寒而栗。曹植的文学老师、学问严谨的徐干十天之前刚刚去世。天才的檄文作家陈琳的死讯则是第二天传来的。据说他是握着笔,在书案边离开人世的。陈琳曾经在袁绍手下做事,号召天下讨伐曹操的《讨逆檄文》就出自他之手。檄文中,他翻出曹操的祖先进行人身攻击。战败后被曹操抓住之时,陈琳已有了死的觉悟,但曹操爱惜他出众的才华,没有轻易地杀掉他,只抱怨了一句:“骂我倒无所谓,但也用不着骂我祖宗吧。”曹操赦免了他,让他担任“记室”(秘书)一职。陈琳于建安九年投降曹操。那以后的十三年间,他一直是曹家文学会的主要人物。他有檄文作家高傲且咄咄逼人的一面,却依旧无法战胜病魔。失去了文学之师,失去了前辈,心爱的歌伎又因同样的怪病身亡,曹植因此感慨:这是什么世道啊!

曹植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康姬的房间,他想找个家臣办理康姬的后事,但见到廊下的几个家臣时,他却无法张开口,他感到嘴唇麻木,而家臣也对烂醉如泥的主人避而远之。“今天,好像醉得特别厉害。”家臣们缩着头,看也不看他一眼,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曹植倚着柱子和墙壁,好不容易才走到院子里。他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太疲倦了,醉眼也更加蒙眬。

“禀报大人。”家臣的大声禀报让曹植睁开了眼睛。

“什么事?吵死了。”曹植伸了个懒腰。

“王粲大人去世了,也是因为那个病。”

“什么,王粲?”曹植扶着柱子艰难地站了起来。

赤壁之战前夕在荆州投降的王粲比曹植年长十五岁,但在文学方面两人却最为情投意合,可谓诗文之友。不久之前,两人还在一起吟诗作词。曹植忽然想起当时赠给王粲的诗文中的一节:欲归忘故道,顾望但怀愁。悲风鸣我侧,羲和逝不留。因为王粲要去异地担任新职,曹植便不能再像往常那样常常与他交流诗文。这首诗吟诵的就是离别的悲伤——悲凉的风,在自己的耳际呼呼作响……从曹植那里夺走王粲的不是新任的官职。病魔永远地夺走了王粲。

“这是什么世道啊?”曹植悲声呻吟着。

建安七子——后世的文学爱好者将建安年间活跃在文坛的七位才子称为建安七子,即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和刘桢七人。其中孔融在赤壁之战前被曹操所杀,阮瑀则在五年前的建安十七年殒命。其后的五人,都在建安二十二年得怪病故去。紧随徐干、陈琳和王粲,应玚和刘桢的讣报也送到了曹植手上。所谓的肝肠寸断就是指这种悲恸吧!曹植感到所有的东西都正在离自己而去。

这一年的十月,他的兄长五官中郎将曹丕最终被立为王太子。继承人定了下来。由于曹植很早就放弃了继承人之争,对于兄长被选为太子的决定,他也没有任何感慨。一时间失去五位诗友的悲恸远比这更难以承受。“这样的年头,快些过去吧!”在这一年剩下的岁月之中,曹植将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彻底地投入了酒色之中。

“现在暂时随他喝喝酒还不算什么。”父亲曹操听说了曹植的表现后,自言自语地说道。曹植无意竭力争夺魏王太子,这是父亲曹操最清楚不过的事情。西征之时,曹操故意装作年老昏聩的样子,以试探曹植和最需要防备的家臣司马仲达二人。然而他却没有看到预料中的反应。“这两人,好像都注意到了我只是在试探他们……该不会是少容向曹植透露了什么吧。”望着岁末飘雪的天空,曹操低声叹道,“又过了一年……”

作者曰

关于建安二十年曹操西征夺取阳平关的史实,同一史书之中的记述也有出入。《魏书·武帝纪》中记载,曹操因未攻下阳平而暂时下令退兵。待山上敌军大意之时,曹军趁着夜色再次突袭且一举大破敌军。而在同一本《魏书》的刘晔传中则记载曹操欲退兵,遭到刘晔的反对。刘晔盲目进兵,却获得了胜利。指挥撤军的许褚军迷路误入敌军的营寨,导致敌人慌忙逃散的说法出现在曹家的家臣上奏的文集《魏名臣奏》中,记载于董昭的上奏文书里。《资治通鉴》中也采用了这一说法。另外,郭颁的《世语》是一部当时的故事书,书中记载当时有数千头鹿突然冲入张卫的营寨之中,张卫误以为是曹军突袭,于是慌忙逃窜。不管是哪一种说法,曹军在阳平关取胜都有点儿莫名其妙——至少从表面来看,没有令人信服的说法。

关于曹家兄弟的继承人之争,由于自古以来中国人都偏袒弱者,大都认为是哥哥曹丕逼走了弟弟,曹植沉溺在酒色中也是为兄所迫,这种说法比较占优势。对于历史的这一定论,郭沫若曾引用史书进行辩驳,认为曹植并非乖顺之辈。

败走麦城

“胡须公在樊城,真是碍眼啊!”曹操时不时若有所思地发着牢骚。

胡须公指的是关羽。刘备阵营尊称关羽为“美髯公”,因为他有一缕飘逸俊洒的胡须。

“在樊城的不是胡须公,而是我们的征南将军。”司马仲达回答说。

荀彧过世之后,司马仲达成了曹操的头号心腹。樊城有关羽。甚至连曹操阵营的人们也都这样认为。但是,如司马仲达所言,事实并非如此。毫无疑问,樊城是曹操阵营的城池,由曹操的堂弟征南将军曹仁负责驻守。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胡须公要攻打樊城,真是碍眼啊。胡须公关羽是刘备阵营中尽人皆知的勇将,身经百战,战绩显赫。其名声之大,令人生畏。所以,当人们听说关羽要攻打樊城时,就早早地认定了樊城必定是关羽的。

“必须想办法干掉胡须公。”曹操背着双手说。他所居住的邺城不仅远离樊城,还有黄河拦在中间。但是天子所在的许都临近樊城,也没有像黄河那样的天然屏障。一旦樊城失守,关羽率领的刘备军就会一路直逼许都。眼下,曹操占据着比刘备和孙权都有利的地位。原因虽然很多,但其中之一便是挟持着天子。要是天子被竞争对手夺走的话,曹操在政治上的损失会非常惨重。

“将天子转移走吗?”曹操轻声叹息道。

“不行!不能如此胆小怕事。”司马仲达立刻回答道。

“但是,他确实很碍事啊!”

“想办法对付胡须公吧!”

“想什么办法呢?”

“去年的疫病让我们失去了很多优秀人才,但东吴的鲁肃也去世了。吕蒙被任命接替鲁肃之职。”司马仲达说。

“是吗?可以做到吗?”

“可以做到……您可以慢慢观望。”

“太慢了可不行。我已经六十四岁了啊。”曹操流露出了他的心声。

“臣明白。不会耗费太多时间,定在一年之内。”司马仲达面无表情地说。

“一年吗?”对曹操来说,时间不多了,一年的时光也无比宝贵。

“吕蒙接任鲁肃的职位,对我方来说可谓天赐良机。吕蒙是周瑜一派的人。”

“是啊……的确如此……”曹操想起了赤壁之战的失利,在赤壁指挥东吴军的就是周瑜。如今,距离周瑜去世已经过了八年了。岁月无情啊。

曹操和司马仲达的话题,从设法对付刘备阵营的关羽,突然转移到了孙权阵营的人事变动上来。

当然,二者是有关联的。刘备从荆州出发去占领益州(四川),将荆州留给大将关羽把守。这是不是有些太过嚣张了?孙权一方表示不满之后,荆州被两个阵营一分为二。刘、孙双方解决了荆州问题,至今依然保持着同盟的关系。孙、刘联盟的目的是牵制曹操。

孙权阵营中,去年过世的鲁肃是推进同盟的主要势力。本来在孙权阵营中,也有不少人对刘备抱有警惕心,赤壁英雄周瑜更是反刘备派的急先锋。但是,周瑜死后,孙权阵营选择鲁肃继承周瑜之位。鲁肃是亲刘备派,因此才促成了双方的同盟。现在鲁肃死了,后继者吕蒙与周瑜的看法相同——他也是反刘备论者。既然吕蒙成了执掌孙权阵营大权的人,那么驻守荆州的关羽的立场也就微妙了起来,加上关羽本来就是没有外交手腕的人。

“运用外交计策,孤立关羽……”司马仲达说在一年之内可以“做到”的事,指的就是这件事。

“事实上我已经着手了。”司马仲达说。

“哦?你已经下手了啊?”

“可以借吕蒙之力。”

“什么?你已经与吕蒙取得联系了吗?”

“早就联系好了。”

“可是?吕蒙能配合吗?”

“没有问题。他也不再是吴下的旧阿蒙了。”

“你说什么,吴下的旧阿蒙?”曹操问道。

亲密的人之间通常在名字前加上“阿”来称呼。吕蒙被好友们称作“阿蒙”。年轻的时候,他是个“乡间武夫”,粗野庸俗,不善变通,视野也相当狭窄。

有一次,鲁肃几天之后见到吕蒙,与他谈话之际发现吕蒙的见识增长了许多,与“乡间武夫”迥然不同,于是惊叹道:“已非吴下旧阿蒙。”意思就是说,你已不是旧时东吴乡间的那个阿蒙了,你成长的速度令人吃惊。

吕蒙答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真正的男子汉是要不断进步的。分别三日,就应该睁大眼睛重新审视对方才行。当时,这则典故十分有名,所以人们用“已非吴下旧阿蒙”这句话来形容一个人快速地成长。

曹操得知这一计谋的合作者是吕蒙时,因为还视其为山野村夫,所以颇感不安。但从司马仲达那里了解到吕蒙的成长后,曹操便问道:“哦,真有那么大变化吗?……那么,你采取的行动是?”

“提亲。”司马仲达回答说。

二十六年……又是二十年……貂蝉总是慨叹岁月的漫长。被誉为绝世美女的她,如今已经四十过半了。她每天早上都诵经,经文很长。

“你就不能停一下吗?整天只知道念那令人郁闷的天竺咒文。”

关羽皱着眉头说道,但貂蝉的诵经声还在继续。她与信仰佛教的康国人一起生活过,但这并不是她皈依佛门的原因。二十六年前,她是号令天下的董卓的侧室,与董卓的养子、亲卫队长吕布初次相识。后来吕布杀掉董卓,夺了貂蝉。六年后,漂泊将军吕布被曹操所杀。战乱之中,曾隶属于曹操军的刘备部将关羽将其掳走。那之后又过了二十年。诸行无常,成了她心灵的支柱。最近,她开始向十五岁的女儿口头传授如何诵经。

“别念了,行吗?”关羽很不高兴,但是他无法改变貂蝉的想法。虽然嘴上强硬,但他深爱着貂蝉,最后总是会尊重她的意思。

“不能停。”貂蝉的话不多,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开口。

“知道了,知道了。”关羽只得作罢,说道,“真是拿你没办法!但你别教友琴天竺的咒文行不行?求求你了。”

友琴是关羽女儿的名字,关羽十分溺爱这个女儿。他深爱着的貂蝉,却不愿融入自己的生命之中,关羽对这一点很不满意。貂蝉就在身边,他却感到她在自己无法企及的远处。所以,他认为这都是信仰了天竺佛教的缘故。貂蝉就随她去吧,但他不想让天竺的咒文也夺走友琴。不过,将女儿从父亲身边夺走的不只是佛教,还有婚姻这桩大事。不想让她出嫁。但是,能嫁给伟岸的男人也是女儿的幸福。身为人父的关羽很是苦恼。

吕蒙对关羽的家事了如指掌,他早就在关羽的身边安插了密探。从很早以前开始,吕蒙就将关羽假想为自己的敌人,做好了各种准备。要说孙权的敌人,首当其冲是关羽,吕蒙从各个角度研究关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无论吕蒙怎样反对刘备,若主公孙权亲近刘备的话,也都无济于事。亲刘备派的鲁肃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掌握着主导权,所以孙权也就自然保持着亲刘备的心态。因此,在吕蒙的计划中,也包含着如何让主公回心转意而反刘备、反关羽的问题。就在这时,曹操阵营的司马仲达暗中与吕蒙取得了联系。

“拿提亲这件事来让孙权将军讨厌关羽如何?”司马仲达提议道。

“嗯,此计可行。”吕蒙一拍大腿。

从关羽的性格到他家里的事情,吕蒙都了如指掌。关羽关爱部下,但对同级或上司却很傲慢。这与刘备的另一臂膀张飞正好相反,张飞对位高权重者低声下气,对身份卑微者则趾高气扬。关羽不过是个土霸王而已。“除了主子(刘备)以外,我不会向任何人低头。”他经常放出这样的话来。曹操也好,孙权也罢,他都不放在眼里。吕蒙瞅准了这一点,他对主公孙权建议道:“让令公子孙登迎娶关羽的女儿如何?听说是位绝世美女。”

“哦,这主意不错。”孙权十分赞成。

孙权的长子孙登现年十岁。在当时有权有势的家族中,孩子十岁就谈婚论嫁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反正长大以后总是会有几位侧室的。孩提时代的联姻,多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再说对方又是同盟刘备的重臣关羽的女儿,驻守荆州的关羽又直接与孙权阵营接壤。联姻会使双方的关系安定下来。孙权马上派出了提亲的使者。

吕蒙马上让关羽身边的密探在关羽的耳边说:“孙权是少见的色狼,听说您的女儿是绝世美女,便想立为侧室。但他知道您出于自尊定然不会应允,所以想以为长子迎娶正室为名,先将她骗到东吴。一旦她到了东吴,自然就手到擒来了……”

闻听此言,关羽自然是勃然大怒。东吴派来的使者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前来拜访刘备的营寨的。没等使者说完,关羽就站起来,怒喝:“我女儿十五岁,孙权的崽子才十岁。哪里有什么缘分可言!居心叵测!色狼孙权准是磨尖了爪子等着吧。早些回去告诉孙权,我家女儿安能嫁到卑鄙下流的孙家!快滚回去吧。”愤怒之余,关羽还抬起腿踢了孙权的使者一脚。

使者愤然离去。

不用说,孙权在听完使者的报告后,横眉立目,大为震怒。孙权与刘备的同盟关系,实质上此时就已经断绝了。孙权阵营中的亲刘备派已经没什么人了,也没有什么办法来安慰愤怒的主公。相反,反刘备派越来越占据上风。因为踢了东吴的使者,关羽也做好了与孙权断绝友好关系的思想准备。而且他也知道鲁肃的继任吕蒙是反刘备派的主力。

攻打曹仁驻守的樊城之际,为防止吕蒙军从背后偷袭,关羽令糜芳和傅士仁分别驻扎在江陵和公安。

糜芳是陶谦派重臣糜竺的弟弟。与兄长一样,糜芳有经济管理的才能,关羽期望着他能承担兵站补给的工作。要是在樊城作战,就要从南方调运物资过来。但是,土霸王关羽与同僚的关系不好。他常常没头没脑地呵斥别人,在众人面前也毫不顾及情面。这样一来,自然不可能搞好关系了。

“马上送一万石粮食来。一石也不能少。”

接到关羽这盛气凌人的指示后,糜芳命令部下停止输送补给:“一粒米也不给关羽送去。真是欺人太甚!运送粮草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实现的事吗?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他还真惯出坏毛病来了。”

就这样,关羽受到敌我双方的厌恶,逐渐陷入了孤立状态。不过,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孤立了。

建安二十三年以许都发生反曹政变开始。

“医生和厨子都谋反了。”曹操不屑地哼了一声。

许都是天子所在的都城。丞相曹操住在远离都城的邺城,所以许都设有丞相长史,也就是类似于代理的职位。当时的丞相长史是一个叫作王必的人,他主要负责带兵监视天子和公卿。天子与朝廷已经虚弱无力,所有大权都掌握在身在邺城的丞相兼魏王的曹操手中。对此感到不快的公卿金祎与太医令(帝室御医长)吉本和其子吉邈,以及少府(负责皇室饮食及衣服的公卿)耿纪在商谈后,夜袭了丞相长史王必的府邸。王必虽然肩上中箭,却马上扭转了形势,黎明前就击溃了造反军。政变草草收场,主谋尽是医生和掌管膳食之人,对军事一窍不通。

“一定有人在背后撑腰。严查此事。”曹操命令道。

于是背后关系的调查也清楚了,原来造反派指望得到关羽的协助。似乎关羽也在背地里答应了援助谋反之事,但是他早料到仅凭医生和几个掌管膳食之人必定会以失败而告终,根本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可恶的胡须公!”虽然没有给造反派以实际的援助,但关羽许下承诺一事却搅乱了曹操阵营。曹操愤愤不平,破口大骂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这一年曹操顾不上对付关羽。建安二十三年上半年,北方的匈奴揭竿造反。下半年,刘备又发兵汉中,曹操为应战抽不出更多的军队。

曹操的次子曹彰平定了北方战乱。曹彰在政治方面的才能和文学方面的资质虽不及其兄曹丕和弟弟曹植,但论及勇猛,一族之中无人能比。

平定北方战乱是七月。九月,六十四岁的曹操不得不亲自率兵向长安进发。他要亲自到汉中督战。对手刘备也立于阵前指挥全军。双方在对峙之中,不知不觉就到了岁末。进入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后,军队终于活跃起来。汉中的曹军由夏侯渊任总司令,张郃、徐晃等武将领兵。对此,刘备在定军山上布下了本阵。夏侯渊欲攻定军山,却完全中了刘备的计策,也就是声东击西之策。刘备军队战鼓齐鸣,佯装要攻打东面。东面是张郃军的所在地。夏侯渊为援助张郃军,派大军东进。刘备军的将军黄忠瞅准时机,趁夏侯渊的大本营守备空虚,令伏兵一起出击。夏侯渊战死。事情发生在正月。身在长安的曹操接到噩耗以后,立即从长安赶往斜谷,打算亲自督战,在汉中与刘备展开争霸战。

“退兵吧。”在长安之时,少容就几次这样告诫曹操。

“为什么要从汉中退兵?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从你儿子那里得到的土地。”曹操问道。

“汉中曾是五斗米道的土地。”

“那又怎样?这不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吗?”

“那里政教合一,宗教和政治相分离的生活是汉中人无法想象的。无论是谁统治,都会遭到汉中人的厌恶。既然如此,不妨让汉中人先去厌恶玄德大人,之后的话也许会稍好一些。”

“是这样啊……但是,失去汉中的话……”曹操仍不肯放弃对汉中的统治。

“五斗米道在汉中统治的时间很长,所以很了解当地的弱点。要是堵住通向荆州的道路,汉中就会变得‘半身不遂’。”

“原来如此……”

“之前是有刘表大人那样不大强硬的政权统治荆州,汉中才得以喘息。”

“是啊……”曹操明白了少容的意思。只要压制住荆州,就能使汉中窒息,根本用不着特意翻越险路,向汉中进兵。“胡须公吗……果然对手还是那个胡须公啊……”曹操微微地点了点头。这一年五月,曹操突然从汉中退兵。

七月,刘备自立为“汉中王”。皇帝以下的诸侯王,原则上只限于皇族。但非刘姓皇族的曹操现在也公然地称起了“魏王”。“我是中山靖王的后裔。既然曹操做了‘王’,那么我也得称‘王’才行。”刘备是这样想的。汉朝的创始人汉高祖刘邦成为皇帝之前就当上了“汉中王”。所以,国号为“汉”。

“汉中王”是个吉利的王位。刘备建起高耸、庄严的祭坛,举行了戴冠加冕仪式。在此之前刘备被汉天子封为左将军,得到的是宜城侯的印绶。他派使者将此印绶返还给了朝廷。称王之后的刘备给幕僚们授予了不同的官职。任命许靖为太傅(相当于天子的顾问),法正为尚书令。任命关羽为前将军,黄忠为后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诸葛孔明依然是军师将军。

“什么,黄忠是后将军,我是前将军?”

关羽冲着从益州带来印绶的使者大声吼道。他站起来抬脚就想踢来使,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因其才学,关羽很敬重使者费诗,所以忍了下来,最后在地上跺了一阵脚。“要我与那个老头子平起平坐!”关羽的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半埋在胡须中的嘴唇。

“您不接受吗?”费诗问。

关羽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前将军的印绶。这实际上就是拒绝所赐官职的意思。“我跟主公是结义兄弟。结义整整三十五年……怎能与那黄忠同列?黄忠虽然在汉中斩了夏侯渊,可那点儿小事算什么,本不足挂齿。再说黄忠本来是刘表的家臣,在荆州归降后,他跟随主公不过十年而已……而我跟随主公已经三十五年了!”关羽气得脸色通红。胡须也不住地抖动。

“您知道高祖刘邦的故事吗?”费诗说道。

汉高祖刘邦的故事,在当时无人不知。就算是不知道春秋战国的故事,汉朝开国时期的事情作为国史也是必须知道的。“那个时期的事,我只是略读了一二。”关羽说。暴烈的关羽与主公刘备一样,年轻时疏于读书,后来随着地位上升,才开始研读一些史书和兵书。

“萧何和曹参是高祖儿时的朋友。但是,高祖在开国之际,却封从楚地投降的韩信为王。萧何和曹参对此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是吗?”关羽理解了。

与高祖建国时一样,就算自家兄弟受到一些委屈,刘备也要优先照顾外人。因为外人若对论功行赏不满,可能会起兵谋反。韩信虽然被封为王,不久之后还是遭到了高祖的讨伐。若知道这样的故事,就该了解正是因为结义兄弟才要学会忍耐。

“我明白了,多谢赐教。”关羽恭敬地接过了前将军的印绶。务必立下汗马功劳!关羽手捋长髯,暗暗下定决心——攻陷樊城,痛击曹操。

在刚刚从曹操手中夺得汉中的刘备阵营来看,现在应该乘势攻打曹操。只要夺取了樊城,离天子所在的许都就不远了。曹操一定会动摇的。关羽立即带兵包围了樊城。这是刘备自称“汉中王”后第二个月,也就是八月的事情。驻守樊城的征南将军曹仁,派左将军于禁和立义将军庞德把守樊城的北面。这一年八月,阴雨连绵,汉水泛滥,于禁的军队被困在水中。于是关羽立即组织船队,攻击了躲在高处避水的于禁。于禁陷于困境,只好投降了关羽。庞德乘小舟逃了出来,想回到樊城,但由于水势过大而翻了船。他紧紧抓着船边,却被关羽的士兵发现,成了俘虏。

“跪下!”兵卒们将庞德带到关羽面前,让他跪下。但他立而不跪。一个兵卒上去就是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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