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虽两手都被绑着,却冲着那兵卒啐了一口。
“混账东西!”被啐的兵卒准备再打一拳,但关羽在旁边制止了他。“喂!你不投降吗?你的兄弟庞柔现在在蜀地呐。你素来勇猛,若是投降的话,亦能尊为一军之将。你觉得如何?”关羽说道。
“闭嘴,小兔崽子!”庞德又啐了一口,只是关羽离得太远,没有够到。“让我投降,没门儿,呸!”
“你本在马腾、马超父子的帐下,后来又投降了张鲁,再后来才归降了曹操,不是吗?你的旧主马超现在是蜀的左将军哟。投降吧,投降才是上策。”关羽虽被骂为“小兔崽子”,但他还是爱惜庞德的勇猛。
“废话少说!我要侍奉的是能拯救天下于水火的明主,只有魏王(曹操)才能平定混乱的天下。魏王率百万大军东征西讨,威震天下,跟你的主子刘备之流的凡夫俗子不可同日而语。谁会投降你们!”
“可恶,你胆敢这样说,来人,把这家伙拖去砍了。”于是,关羽砍了庞德的头。
那一晚,关羽倒背着手,弓着腰,在营内缓慢地踱步。他一直紧皱着眉头。这位胡须大将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了空虚。老老实实地当了俘虏的于禁曾经是鲍信的部下。鲍信死后,他便归顺了同是鲍信幕僚的曹操。那是初平三年(公元192年)的事。于禁成为曹操的部将已经二十七年了,而白天被杀的庞德,归顺曹操才四年而已。前几日,关羽对费诗倾诉了自己的不满:“我跟随主公三十五年,黄忠只不过才十年。”但是,这好像并不只是年数上的问题。
五
樊城浸泡在水中。城墙只比水面高出约五尺。如果再涨水的话,根本用不着打仗,全城所有的人都会淹死。关羽的军队乘船将樊城团团围住。曹仁驻守的樊城的命运,已如风中之烛。“这可如何是好?”连曹仁都开始叫苦不迭了。然而城内的汝南太守满宠却说:“雨已经停了几天,不必担心水位再升高了。水一定会渐渐退去的。另外,看关羽军队的样子,他好像没有把全部兵力都投在这里。对方人数并没有那么多,我们再坚持一下吧。”
“是啊……嗯!再坚持一下好了。”
“这一带有这样一个风俗,若河水泛滥的话,需将白马投入水中来祈祷,这样一来水便可以退去。我们不妨也举行一个这样的仪式。”
“好吧。虽然不知道效果会怎样,至少能让大家安心一些!”
“不是安心不安心的问题,是为了让城内士兵振奋。关羽的军队当然希望水涨起来,不战而胜。而他们几乎都是这一带出身的士兵,知道白马退水的传说。要是将白马投入水中,他们就相信水会退去。这不也是做给他们看的吗?这样一来,也能挫败敌人士兵的士气。这可绝不是只为了让人安心。”
“明白了。牵一匹白马来,要像雪一样纯白的。”曹仁命令道。
受到重重包围的樊城之中传来了喜庆的音乐。“他们在做什么?”包围樊城的关羽军将士们也将注意力转向了樊城。只见身着彩服的乐团出现在城墙上。乐队由三十来人组成,乐器有钟、鼓、笛子和琴。而最惹人注意的是一匹白马,全身雪白的骏马,一看就是一匹好马。樊城城墙顶上的宽度只有一米左右,人们把白马推到了城墙上。也许白马也从那种气氛中意识到了什么,异常狂躁。它被推到城墙上后才走了两步,就突然嘶鸣着高抬起前蹄立了起来。
“好啊!好啊!好啊!”
“哦!哦……哦!”
樊城内外的人们都不由得叫出了声。扬起前蹄的白马在下一秒钟突然头朝下一栽,将自己的身体砸向了水面。换作普通的马,即使落水,也应该会用蹄子扑腾几下。但这匹白马落水后就直接沉入了水底,再也没有浮出水面。整个过程非常简单,就好像白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牺牲似的,完全放弃了挣扎。敌对双方的人们都叹了口气。汉江平原虽然广阔,但数万人的同时叹息还是使得水面上飘起一种诡异的气氛。
“不好。围困樊城的大水难道真的会退去?”关羽阵营的将士们心中都浮现出了这样的预感。这一预感不知消磨了多少士气。
“哦,白马沉了。苦战将结束了。今后必定会有好事。”樊城的人们看见白马落河,就如同抖掉了附体的恶魔,从绝望中复苏过来。
“一鼓作气发动进攻吧。”关羽的参谋进谏道。参谋不愧是参谋,他想在将士们的战意彻底低落之前发起总攻。从客观方面来看,这是正确的作战方法。但关羽却摇了摇头,说道:“再等一等。”为了发起总攻,必须准备好数日使用的粮草。可是,现在关羽连明天的粮食都不够用,从南方调度的补给没有按照预想那般顺利运来。“糜芳那厮在磨蹭什么?”关羽眉头紧蹙。
糜芳记恨被关羽训斥一事,故意拖延着兵粮辎重的运送。关羽不仅粮草不足,士兵也不足,因为他将相当一部分荆州兵留在了南方的江陵,以防备东面的孙权。表面上关羽和孙权仍旧保持着同盟关系,但是关羽羞辱了孙权的提亲使者,这同盟关系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实质性地决裂。要是疏于防备的话,孙权军可能会趁机进攻。孙权的前沿阵地在临近赤壁的陆口,陆口的总司令官就是虎威将军吕蒙。他的前任鲁肃虽然是亲刘备派,但吕蒙却是众所周知的反刘备派头目。如此一来,关羽更不敢调动江陵的部队了。
六
“估计我在的话就不行……”吕蒙抱着胳膊沉思。关羽对吕蒙有所戒备,所以才没有让江陵的军队北上。如果江陵无人的话,吕蒙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占领那里。“生一场病好了。”吕蒙制定了作战计划。只要吕蒙离开陆口的话,关羽就会放下心来吧。而且,如果吕蒙的继任是亲刘备派的话,关羽就会更加安心,应该会调江陵的部队北上。其实,吕蒙倒也不是装病。他一直为顽症所困,就是现在所说的肺结核。因此吕蒙瘦骨嶙峋,像鬼一般。关羽见过吕蒙几次,知道吕蒙的病情,所以就算听说吕蒙因病卸任,他也不会怀疑是装病。“找陆逊当继任者好了。没错,他最适合做我的下一任了。”吕蒙连继任者都想好了。
陆逊出身于江东豪族,孙权很看重这个年轻人,把亡兄孙策的女儿许配给他。后来陆逊当上了丞相,成为东吴的中流砥柱。不过,这时的陆逊还只是个出身名门的贵公子,在政治和军事方面的才能都还是未知数。但是,陆逊有贵公子风范,敢于大胆地提出自己的意见。这一点广为人知。他与鲁肃的意见一致,主张与刘备联合,打击枭雄曹操。前几日吕蒙与陆逊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陆逊是谦虚之人,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他虽是亲刘备派,但经过彻夜讨论之后,他开始倾向于吕蒙的反刘备论。
“看来还是我考虑不周。”陆逊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伯言(陆逊的字)大人,您改变主意一事请不要马上公之于众。”吕蒙说道。他想把这位青年作为暗地里的同盟。这的确起了很大的作用。世人都相信陆逊是热心的亲刘备派,当然关羽也对此深信不疑。
“哦,那个家伙终于要见鬼去了。他脸色那么苍白,居然熬到了现在。这回阿蒙不在了,这边就都好办了。”听说吕蒙因病回到建业(现在的南京)后,关羽的脸色由阴转晴。接着,又传来了陆逊继任的消息,关羽终于笑逐颜开。“形势越来越有利了。这样一来我们便可用江陵之兵来攻打樊城了。”实际上,樊城守备森严,一直让关羽难以下手。若再有几万兵力的话,应该可以一举拿下。“但是,为何要起用陆逊这样的年轻人?”关羽的幕僚之中也有人提出质疑。陆口的总司令官这等重任,居然让陆逊来担当,他实在太没经验。“不,孙权一定很看好那小子。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亡兄孙策的女婿。这种人事安排不足为怪。”关羽没有怀疑。更何况紧接着陆逊的上任问候函就送了来。“举小克大,一何巍巍!”信里如此夸赞关羽的胜利。“敌国败绩,利在同盟,闻庆抚节,想遂席卷,共奖王纲……”满篇都是这样的恭维话。关羽当然是欣然接受了。“虽是年轻之辈,陆逊却有长远眼光,听说他一直主张强化与我方的同盟。江陵方面已经不用再担心了。”关羽说完,便命令江陵的守军立刻北上。
糜芳身在江陵。正是他拖延了关羽的军需供给。关羽对糜芳的做法耿耿于怀,让传达全军北上命令的使者给糜芳带了话:“你胆敢怠慢我的补给命令,待我攻下樊城凯旋之后再与你算账。洗干净脖子等着吧。”这种粗暴的言语,正是直性子关羽的一贯作风。
“胡须公!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算个什么东西!”听到这样的传话,糜芳当然是恼羞成怒了。糜家原是徐州的大豪族,全族以此为荣。统治过徐州的人,无论陶谦、吕布还是刘备,都不得不依靠糜氏家族的经济实力。陶谦死后,刘备被迎立为徐州牧,其兄糜竺是最大的功臣。糜芳心中有这样的自豪感。“关羽不只是个连姓氏都不知道的野种吗?这野种竟然还让我洗干净脖子等着。”然而,既然对方是关羽,也许自己真的会以怠慢补给为由被处刑。这样一想,糜芳就不安起来。
就在这时,陆逊派人前来劝降:“江陵现在几乎没有守兵。东吴军准备马上攻打江陵,我不希望看到无谓的流血牺牲,所以前来劝您投降……”江陵的确只留有少数守城的士兵。若孙权军真的席卷而来的话,估计一刻也挺不住。
“放弃徒劳无益的抵抗。”糜芳决定投降。
确认江陵驻军北上的消息后,孙权命吕蒙为总司令率领远征军出发。副将是孙权的堂弟孙皎。奇袭成功了。怎么可能会失败。一来江陵几乎没有守军,二来留守的糜芳早早地答应了投降。孙权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江陵。江陵悄无声息地陷落了。由于过于安静,以至于攻打樊城的关羽都没觉察到。
七
孙权命吕蒙为总司令率远征军西进的同时,也向曹操送去了请求缔结同盟的书信。对曹操来说,樊城被围困陷入苦战之时,能与孙权结盟甚是难得,这样一来吴军就能从背后袭击关羽。孙权向曹操卖了一个人情,意在让曹操认可他吞并江陵。关羽对此一无所知。曹操任命的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付方等人受到关羽的猛攻而投降。现在的湖北省北部到河南省南部之间的广阔土地均屈服于关羽的武力,只剩下樊城了。因东吴的人事变动,关羽得以调动江陵的军队,攻下樊城指日可待。此时的关羽,已经登上了得意的巅峰。然而巅峰旁边即是断崖。关羽现在还蒙在鼓里,沉醉在胜利的美酒之中。
关羽得到江陵兵的援助,本打算一口气攻下樊城。不料,曹操方面也派遣徐晃为大将军,带领援军赶到堰城。但是,由于汉水泛滥,作战行动没有按计划展开。“再有十日……再坚持十日的话,我一定能打败关羽。”徐晃望着樊城的方向叹息道。只要城内的曹仁再坚守十日,徐晃就有信心击败关羽。
“首先需要的是士气啊。”幕僚说道。
“士气吗……士气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产生的啊。”
“樊城将白马投入水中,鼓舞了将士的士气。”
“这种效果又能持续多久呢?”
“那么,该怎么办呢?”
“好,要采取新的办法激起友军的士气。”徐晃打算让强弓手向樊城内射箭报信。他将孙权与曹操结盟、约定共同攻打关羽的信抄写了两份。一封信射入城内,另一封信射入包围军的阵营之中。城中若是知道援军就在附近的消息,必然会重新振作;而敌军若得知腹背受敌,必然会意志消沉。问题是如何接近向城中射箭的地点。虽然水已经退去了大半,但关羽军得到增援,包围圈也扩大了许多。曹军开始挖地道。通过地道接近樊城的强弓手拉动弓弦,完美地将箭信射进了樊城,顺便也给关羽的阵营捎去一封。
“荒唐!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关羽一笑。孙权军的前线司令发生变动,亲刘备派的陆逊接任。这样的好消息才刚刚送到关羽手中。一切都顺利地进行着,樊城陷落也指日可待,怎么会……关羽将此信看作谣言,打算销毁信件。不过,一抹不安却留在了他心中。“难道……”他皱了皱眉头。糜芳以各种借口延迟送粮,关羽的处境越来越困难。特别是接收了于禁手下数万俘虏之后,粮草问题日益严峻起来。湘关这个地方有孙权军的粮草库。
“不能让士兵饿肚子,暂且借湘关的米一用,以后再还。”关羽擅自闯入湘关,运走了粮食。但对于孙权手下的湘关官员来说,这与强抢无异。恐怕他已经向建业报告了关羽的强盗行为。“大概是这个原因孙权才生气的吧。”关羽的脑子里能让孙权出兵的理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要是早写一封致歉信就好了,不过现在倒也不晚。要不要写一封送去呢?关羽甚至把脚踢提亲使者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他光顾着大局,从而缺乏体察世事人情的心思。这也许是关羽的优点,因为他可以不为琐事所累,一心一意地埋头打仗。
终于,传来了曹操亲自率兵进军摩阪的消息。这应该是正式的救援部队。“好,趁现在正好踏平樊城!”关羽的攻势很猛,但知道援军马上会到来的曹仁守军却勇气百倍,以少见的高昂士气把守着樊城,任凭关羽的军队进攻,也毫不松懈。
这时,又传来坏消息——“江陵已落入吕蒙军之手!”开始这只是谣传。
“荒唐!吕蒙不是病得要死了,回建业去了吗?怎么可能又去了江陵!”关羽还想否认。但是,曹操亲自出阵不正说明他与孙权的同盟已经建立了吗?与之前相比,关羽的否认显得苍白无力。“貂蝉啊……友琴啊……”四下无人之时,关羽悄悄呼唤着他心爱的妻子和女儿的名字。
坏消息在关羽军中传播开来。包括关羽在内,他麾下的许多将士都将家眷留在了江陵,他们担心着家人的安全。然而一提起家人的事,总帅关羽就会劈头盖脸地斥责他们——你是女人吗?婆婆妈妈的。将士们悄悄凑钱让附近的居民去打听江陵的情况,也自然会四处托人给家人捎信。这样的民间使者回到关羽的阵营中,传达了如下情况:江陵未流一滴血就被吕蒙军占领了,因为没有战斗,所有居民都平安无事。吕蒙将军军律严明,告诫将兵不准拿居民一针一线。据说有一个兵卒从居民家中借了个斗笠,为引以为戒就遭到了处决。在这之后,吕蒙军安分守己,居民都非常钦佩,纷纷说从没见过这样纪律严明的军队……
“是这样啊。那父母妻儿都安然无恙是吗?太好了!”士兵们心中对吕蒙率领的东吴军都抱有感激之情,对敌人感激,士气自然就低落了。
这时,曹操阵营中名震天下的猛将徐晃又率精兵杀了进来。从汉中遗憾退兵的徐晃认为这次是挽回名誉的大好机会,他毫不迟疑地猛冲进了关羽的大本营。关羽的大本营周围,埋设了十重“鹿角”。鹿角是形状像鹿角的、尖端锋利的栅栏。徐晃的先锋军挥舞着大斧头砍倒鹿角,开辟出一条突击的道路。关羽军过于依赖这十重鹿角了。而且,直到刚才他们连做梦也没有想过会战败。江陵沦陷一事已全军皆知,士兵们几乎丧失了战意。偏偏在这个时候,徐晃的精英突击队又杀了进来。
“可恶,防守!不准后退!”关羽一个人咆哮着,但部下已经无法稳住阵脚,眼看着在敌人的攻击下节节后退,直到全线崩溃。关羽紧盯着眼前的樊城,眉毛倒竖,胡须颤抖:“吕蒙这个骗子!糜芳这个懦夫!孙权这个色狼!”他冲着樊城破口大骂。
“父亲,现在我们只能撤退了,只望有机会东山再起。”长子关平勒马出现在父亲面前。他双眼通红,年轻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八
“不要追了!”得知关羽败走的消息,身在摩陂的曹操开口便说。
“是。”信史低下头,“征南将军也已下令停止追赶。”
“哦!曹仁也开始明白打仗的事情了。”曹操非常满意地说道。
实际上,曹仁是听取了赵俨的进谏,才放弃追赶关羽的。这是一场在曹操与孙权的同盟关系并不稳固的情形下发生的战斗。解了樊城之围,曹军就达到了目的。剩下的事情交给孙权就可以了。“可能的话,让关羽与孙权大战一场,两败俱伤就最好不过了……”这就是所谓乱世下的盘算。
关羽逃进位于南郡当阳东南的麦城。他先抵达这里,但途中掉队人数众多。随后追来的东吴军以及埋伏的东吴军之中,杂混着关羽部下的家人。他们呼唤着自己父亲、丈夫的名字。
“早些回到江陵来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喂,你难道不想家庭团聚,快乐地生活吗?喜欢什么不好,非要选择刀丛箭雨?放弃吧……”听到这样的呼喊,五人、十人,人数不多的小队纷纷做了逃兵。抵达麦城时,关羽身边只剩下了数百人马。进入麦城之后,孙权那边的呼喊攻势仍在继续。
“美髯公啊,像你这样的英雄豪杰,在这里一命呜呼的话就太可惜了。赶快投降东吴吧。你的家人也在江陵翘首以盼呐!归顺吧!这也是为了天下的大计。”孙权军特意找来嗓门大的人,站在上风处大声呼喊。
关羽紧闭双眼,默默地听着。儿子关平提心吊胆地问:“该怎么办呢?”
“谁会投降碧眼儿这种人?不过,也好……我们假装投降,伺机冲出城去。”关羽答道。
麦城是座小城,数百军兵恐怕连一日也守不住。冲出城往西北方向走的话,上庸郡是刘备的势力范围。总之,只要能到那附近,关羽就会有活路。“不过,上庸的孟达那家伙,要是能派些援兵来就好了……”关羽满肚子都是对上庸太守孟达的不满。但是,此前与曹军发生小规模冲突时,孟达想要派出援军,却被关羽训斥道“不要浪费兵力”。这次即使自己向他求援,恐怕孟达也不会派出一兵一卒。
关羽在麦城的城墙上竖起降旗,扎了稻草人放在旁边。“我方决定投降。因为要准备一下,请稍候片刻。”关羽让嗓门大的部下喊话,然后打算趁着对手疏于攻击之际逃出城去。人多的话容易暴露,所以他将手下分成了三人或四人一组的小分队,已经谈不上军队的编制了。除了儿子关平,关羽逃走时身边只带了十余骑骑兵。
然而,孙权一方对周围的地理情况很熟悉。就算关羽从麦城脱逃,也大致知道他会走哪条路。孙权在预想的脱逃路线上布置了朱然和潘璋二将的军队。漳水一带有个叫作漳乡的村落,在那里待命的潘璋发现了关羽一行人的踪迹。骑着赤兔马,长髯飘飘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关羽。
“关云长,哪里逃!”潘璋将宝剑举过头顶,带领数千人马冲了上来,将逃跑者团团围住。不用说,胜负一目了然。关羽一行人被生擒活捉。关羽几乎没有抵抗,也许是他已经没有抵抗的气力了。今年他已经五十八岁了。年轻的关平倒是激烈地搏斗了一番,但是毕竟力量悬殊,只不过是无用的抵抗罢了。
被缚上绳索时,关羽也只傻傻地张着嘴。这数日之间,他感觉好像过了十年二十年,快速地衰老。他的双眼空洞无神。“关羽云长这样的伟丈夫竟也会被绳索捆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若意识清醒的话,他应该感到耻辱。但关羽不想受辱,他的自尊心太强了。如果不想受辱,就只能丧失意识——也许他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誉,才突然显出衰老的样子。
“怎么样?你在孙权将军手下做官吧?”潘璋打一开始就这样劝降,但关羽完全毫无反应,口水顺着他的唇边流了下来。“松绑!”潘璋向部下命令道。但是关羽仍没有半点反应。潘璋的兵卒为关羽松了绑,他那巨大的身躯不禁晃了两三下。刚才是绳子将他的身体固定住了,一旦解开,他就瘫软在地。
“斩了他,快斩了他!快斩了家父啊!”关平声嘶力竭地吼道。
“也好!斩了他。把首级带走。”潘璋下令道。只有现在将其斩首才算是尽了武士的道义。
“不胜感激。”关平低下了头。
这时,吕蒙已在孙权的大本营中卧病不起。他的病情急剧恶化,恐怕已经无法康复。孙权守在吕蒙的身边。“快好起来呀!快点好起来!我还想让你当军师攻打刘备呐。”孙权说道,他的碧眼中噙满了泪水。病榻上的吕蒙微微地摇了摇头,也许他想说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了。
不久,吕蒙气绝身亡,享年四十二岁。当天,两位使者接连向孙权送来了重大的汇报。第一位使者报告说:“潘璋在漳乡取得了关羽的首级。”第二位使者报告说:“征虏将军得急病故去。”征虏将军是指孙皎。这次东吴征讨江陵的远征军总司令是吕蒙,副司令就是孙皎。
“什么……他们都死了……”孙权说完,闭上眼睛。
作者曰
据《资治通鉴》记载,关羽被斩于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十二月。《魏志·武帝纪》记载则是在第二年的正月。大概是孙权将关羽的首级送到曹操那里时,已是第二年的正月了。吕蒙在公安病死,则是在打败关羽之后不久。因为在孙权根据战功封爵之前,所以应该与关羽的死是同一时间。通俗本的《三国演义》中,吕蒙是被关羽的冤魂附体,痛苦而死。对于欺骗英雄关羽的人,听众们可不希望他就这么平淡地一死了之了。孙皎之死据《吴志·宗法传》记载是在建安二十四年。而且书中明确记述了他抓住关羽、平定荆州的功绩。也就是说,至少战胜时他还健在,之后才去世。斩获关羽首级的曹操按照诸侯的礼仪厚葬了关羽,这是在第二年的正月。同月,六十五岁的曹操在洛阳病逝,就在关羽的葬礼之后不久。
斩杀关羽的大将和副将在关羽死后不久相继离世,曹操在为关羽举行葬礼后也跟着去世了。虽然吕蒙很早以前就被病魔所困,而曹操在当时已是高龄,又有严重的顽疾偏头痛。意外死亡的,应该只有副将孙皎。但是,时人将这一连串的死都看作关羽的诅咒,这倒也不足为怪。中国各地都有关帝庙。关羽不是皇帝,甚至连“王”也算不上,却被奉为“关帝”,这实属特例。他的幽魂之厉害,使得人们不寒而栗,人们是为了告慰其亡灵才祭祀他的吧。从被尊为关帝的过程来看,中国的关帝大致相当于日本的天神。
第六卷
两汉相传二十四,
禅魏曹丕窃神器。
分为三国魏蜀吴,
鹬蚌相持真鼎峙。
魏则曹丕吴孙权,
蜀则先主称刘备。
魏曹承汉才四传,
天下权归司马氏。
——宋陈普《历代传授歌》(节选)
悠悠四百载
一
槌音震耳。四处皆可听到。白发苍苍的老人像是陶醉一般侧耳倾听着。然后他换了一处地方,果然还能听到。老人不时地点点头,口中念叨着什么,连他身边的人也无法听清。老人好像是在独自对着内心的低叹点头。
“您好!陶固大人。”碧眼的西域僧人开口招呼道。
被称作陶固的老人这才回过神来。“哦,这不是支敬长老吗?”老人回答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宏伟的建筑在日益增多啊。”西域僧说。支敬大约五十岁,如今在月氏族的佛寺白马寺里担任代理长老。
“这都是托您的福。”陶固低头答道。
“陶固大人不必对我言谢,要感谢的话,就感谢魏王殿下吧。”
“呵呵,话虽如此……为了洛阳,我却想对所有人道一声谢。”
陶固已过古稀之年,距离董卓烧毁京城洛阳,正好过了三十年。把洛阳重新建成繁华的都市——生在洛阳长在洛阳的商人陶固为此倾注了毕生心血。对于陶固来说,三十年岁月的每分每秒都是为了洛阳的复兴。这三十年,尽是苦难岁月。二十四年前,天子曾一度从长安回到洛阳,却未在这里定都。当时的洛阳是那么的荒凉,因为董卓将洛阳破坏殆尽。这样的洛阳已经不可能再成为都城了。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东归的天子一行也舍弃洛阳,前往许都。不仅是天子,所有人都对洛阳感到绝望。他们纷纷投奔新都许都、南阳和邺城等地,去追寻新的生活。只有陶固留在了洛阳。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他依旧尽力而为。他雇佣下人时支付两倍于许都、邺城的报酬,也答应付给工匠、泥瓦匠们双倍于市价的酬金。在他的努力之下,废墟恢复成了小聚落。陶固复兴洛阳得到了白马寺的帮助。擅长经商的月氏人在经营临时落脚的绿洲型都市上有着特殊的才能。商人们在这投宿里,并以种种方式消费。在陶固和白马寺的共同努力下,洛阳终于变成了一个小城镇。
让洛阳真正开始恢复元气的,是最近几年的事。奉魏王曹操之命,洛阳开始大兴土木,人们议论纷纷:这难道是迁都洛阳的前兆吗?关羽加强对樊城的进攻之后,曹操亲自率军进入洛阳。与要塞邺城相比,这里离战场更近,也就意味着“大本营”前移。不过,有关迁都的传言却始终没有销声匿迹。
“洛阳要成为都城了。”
“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不过,虽不便明说,但那可不是大汉的都城。”
“什么?难道不是天子的都城吗?”
“也许是天子的都城吧……好了,我不能再多说了。”
“你不说我也明白……”
洛阳的市井之间,悄悄地流传着这样的闲谈。汉室衰败,几乎与灭亡无异。魏国的曹氏将取而代之,成为天下之主。这已经成为中原百姓的常识了。
曹操于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十月进驻洛阳。同年十二月,关羽战败。关羽败走麦城的传言也传到了洛阳——终于要到魏取代汉的时候了。就算不说出口,人们也早已将此当作了既定事实。在这样的认识基础之上,众人开始谈论各种各样的事情。
“今夜,殿下将要莅临白马寺。”西域僧支敬说道。
“哦,这是……”陶固的表情明亮了起来。
“也请陶固大人赏光。”
“什么?我吗?”
“是的,我已经将您列在出席名簿上了。”
“这种事……老朽诚惶诚恐。”
“不必多虑,今晚不必拘泥于礼节,只是个简单轻松的聚会而已。殿下也是微服出行。不算是什么严肃场面,所以请您务必赏光……如此一来,洛阳之事不也就能够向殿下请愿了吗?”
“也对,洛阳之事……”陶固的脸上绽开了笑容。能够将洛阳之事托付给最高当权者——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以我才来找您的啊。”支敬说道。
“劳您费心了。”陶固低下头,“好!老夫自当前往,请问具体是……”
二
建始殿。“建始”其实是西汉成帝的年号。曹操在给新建成的宫殿命名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二百五十年前的年号。由此开国、由此开始建设新的国家——因为带有这样的寓意,所以他选择了“建始”这个名字。建始殿已经初具规模。曹操去建始殿视察。工程大体上已经完成,只剩下内部和墙壁部分。因为工程浩大,建筑材料有些不足。
“正在砍伐濯龙祠的树木。”负责监工的官员报告说。
“哦,濯龙祠的神木啊……”曹操轻声道。
据《汉书》的注解,当时称身高八尺以上的马为龙。“濯龙”也就是洗濯良马的意思。盖有皇家马厩的地方称为濯龙,周围的园林则被称为濯龙苑,那里的池子叫作濯龙池。附近又有一座小祠堂,因是皇家用地,其中的树木自然不能随意砍伐。因此濯龙祠一带的树木都被称为“神木”。
曹操对迷信深恶痛绝。年轻的时候,他初次在地方当官时,便着手破除邪教淫祠。有人说他会遭到报应,曹操回答说:“有没有遭到报应,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他甚至还干过对着淫祠撒尿的事情。
曹操憎恶迷信,他的手下也很清楚。所以,他们砍起神木来也无所顾忌。不过,这次曹操却显得有些不安。
“好吧,回去时顺便去一趟濯龙祠,我要看看砍伐神木的情况。”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隐隐的不安,为了平息这种不安,他才说要去视察一番。
据司马彪的《续汉书》记载,濯龙苑位于洛阳西北。此处的祠堂据说是东汉的桓帝为了祭祀黄老而建的。虽是严冬时节,采伐工人却一个个大汗淋漓地挥舞着斧头。“嗬!干得不错。”曹操在砍伐工人的旁边停下舆辇,慢慢走下车来。下车的时候,他感到腰间一阵剧痛。“上年纪了啊……”曹操微微摇了摇头。没有人注意到曹操的痛苦表情。因为家臣全都伏地跪倒,没有一个人抬头。曹操已经六十五岁了。他不想谈论自己的年龄,其实是害怕谈论。除了老毛病偏头痛之外,突然活动身体的时候腰也会痛得厉害。听力也不大好了,视力更是大不如前。“干得不错。”曹操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实际上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因为恐惧身体机能的衰退,才装出一副看得很清的模样。他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了半天,终于开始看清现场的大致情形了。他略微放了一点心,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伐木工人头上都裹着头巾。实际上,武士以头巾裹头是从曹操开始的。在此之前,无论是武士还是士大夫,都必须穿戴整齐。不过,到了东汉末年,头冠开始变得简单化,同时流行起裹头巾了。既然都是简化,不如彻底一些,直接省掉吧。曹操便干脆用头巾替代了头冠。而一般劳动者戴的头巾,则是自古以来的一种装束。
“嗨呦!嗨哟!”工人们一边吆喝一边挥动着斧头。在一棵粗得需要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大树根部,有一个男子一直在默默地挥着斧头,露在头巾外的头发已经花白。
“一把年纪了,还在如此拼命啊!”曹操心中感叹。
这位老人一只肩膀露在外面,古铜色肩膀上的筋骨随着斧头一起一落而欢快地跳动着。
“哎呀,这是……”看着老人落下的斧头,曹操不禁叫出了声。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斧头已经在靠近大树根部的地方砍了很多下,这里的树皮都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发白的部分。就是这里,渗出了鲜红的液体。“树流血了吗?会有这样的事吗?”曹操再次揉了揉眼睛,果然是像血一样的东西。不单单是慢慢渗出,而且越聚越多,顺着一条线流淌下来。曹操移开了视线。“就算是神木,也不可能流血。况且这本来就不是神木。濯龙祠的树和周围民家院子里的树不都是一样的东西吗?看起来像是流血,其实只是树液而已,要么就是树脂……”曹操这样告诉自己。他转过身去,不再看那棵树。
“去白马寺。”说着,曹操登上了舆辇。在舆辇中,曹操心想:“我有点儿不像我自己了。平时不是这样啊……”若是平时的曹操,一定会靠近神树,用自己的眼睛仔细确认那不是血,而是树汁。转开目光,背过身去,确实不像曹操的风格。稀里糊涂地将事情丢在一边置之不理,这是他以前最为痛恨的事情。车子摇晃起来,曹操也不住地摇头:“我从前……”他有些退缩了。果然还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吧!舆辇之中,曹操考虑着这件事,心情郁郁不快。
三
“要去会一会难得一见的朋友。”去白马寺的路上,曹操坐在舆辇之中对自己说道。他并非是因为年老力衰才开始关注佛教这个异国信仰的。很早以前,他便认识不少白马寺的人,还在那里见到了张鲁的母亲少容和她的弟子陈潜,还有热爱洛阳的许多人。当上魏王之后,曹操事务缠身,与那些人见面、悠闲交谈的机会也就少了许多。关羽败走麦城的消息传来,曹操终于松了一口气,由前线司令部回到了洛阳。一个念头油然而生,他想去同那些久违的朋友们在一起畅谈一番,虽然他们与争霸天下关系不大。这当然不是因为自己气力衰竭的缘故——然而像这样必须自我辩解一番,对于曹操来说也非同寻常。曹操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禁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上了年纪。
“哦,陶固嘛……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在白马寺的聚会上,曹操第一次见到了陶固。自从三十年前董卓将洛阳化作灰烬之后,陶固这个名字便好像从大地上消失了一般,被人们遗忘了。然而,若是放在三十年前,只要提起陶固这个名字,洛阳城中无人不知——他是当时洛阳首屈一指的富豪。年轻时候的曹操,自然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他能在三十年之后依然清晰地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他从白马寺长老支敬那里听说过关于陶固的故事。当年董卓为了隐匿财宝,招来白马寺的月氏族人挖凿洞穴。藏好财宝之后,董卓和吕布又要将挖洞的人一并埋到洞里灭口。幸亏陶固事先从邻近的自家府院中横着挖了一条地道,通向藏匿财宝的洞穴,才将活埋的人救了出来。“他深爱着洛阳。”当时,支敬将这个故事说给曹操之后,特意加了这么一句。
“啊!汗颜之至,老朽微名,实在有辱殿下视听。”陶固拜倒在地。
“我听支英说过你挖洞的事情,助人是好事啊!”
“惭愧惭愧。”
“听说你热爱洛阳?”
“是的,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化成了灰烬也还在爱着她吗?”
“化成灰烬之后,更勾起了我心中的热爱。”
“人也是这样啊。”曹操说道。“嗯?”陶固抬起头,惊讶地盯着曹操的脸。
当时的中国,人死之后俱是土葬,没有死后成灰的说法。火葬是佛教盛行之后才兴起的。曹操经常从支英那里了解佛教,所以也知道火葬。“化成灰不是很高洁嘛,要比腐烂好上许多。”曹操是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他对火葬这一习俗有着如此评价。“这里不是佛教的寺院吗?佛教认为人死之后应当化成灰烬。”曹操笑着说道。
“这次请陶固来,是因为他有求于殿下……”支敬在旁边插话道。
“有事相求?哦,说来听听。”曹操说道。
“这个,其实也没什么……”陶固叩头说道,“我想将洛阳重新建成繁华的都市,仅此而已……重新建成繁花似锦的都城。”
“仅此而已?”曹操问道,他感到有些疲惫。
“是的,仅此而已。”陶固不停地磕着头,额上几乎都要磕出血来了。
这让曹操联想起刚才看到的神木流出来的血。这种情景令他很不快。“好了……”曹操皱着眉头说道。
恰在此时,急使进来了。“骠骑将军的亲笔书信。”
“哦,南昌侯来的信吗?”曹操接过来,当场撕开了信封。为了攻打关羽,曹操与孙权联盟,拜孙权为骠骑将军,封南昌侯。现在送来的便是孙权的亲笔信。曹操扫了一眼书信,之后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说是要送关羽的首级过来……那我们就要好好筹备葬礼了。关羽这样的武将,应该厚葬……”
二十年前,刘备败给曹操投奔袁绍的时候,关羽成了曹操的俘虏。曹操拜关羽为偏将军。白马之战,关羽作为曹操的部将,斩获了袁绍的猛将颜良的首级。之后关羽又回到旧主兼结拜兄弟刘备身边。曹操与关羽的主从关系只保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关羽作为阵前大将,出类拔萃。他果敢善战,决断力超群……”曹操曾如此评价关羽的才能。杀了不该杀的人啊——读到书信中提及关羽首级的地方,曹操的眼睛不禁有些湿润了。
“不可思议啊……殿下的眼睛竟然有些发红。”白马寺的长老支敬和五斗米道的教母少容,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作为诗人,曹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作为天下的霸者,他却又不得不竭力抑制澎湃的激情。这一次他双眼噙着泪水的模样,平时绝少能够见到。
“大概是控制不住了吧……”好像支敬的眼神在这样询问。
“果然还是上了年纪啊。”少容同样用眼神答道。
“孙权这小子,这封信写得很奇怪。”曹操说。
“怎么了?”支敬问。
“他称本王为陛下。”
“哦,陛下……”支敬噘起了嘴。一噘嘴,这位老僧的脸上便堆满了皱纹。当年秦始皇登基时,根据宰相李斯的提议,“陛下”一词只能对天子使用。汉朝也沿袭了这一制度。汉朝对皇太子及诸王只能用“殿下”一词来称呼,而像三公及俸禄二千石的地方长官,则以“阁下”相称。曹操现在是魏王,照理说应该称殿下才对。称其为陛下,乃是对天子的大不敬。
“看,他是这么写的吧。”曹操将书信拿给支敬看。
“果然如此。确实是‘陛下’二字,而且署名是‘臣权’。”支英眯起眼睛看了看书信。
“孙权那小子,看来是要把我放在火炉上烤啊……哼!还真是热啊!”曹操说道。
当时流行五行之说,依照木、火、土、金、水的顺序,具备这些德能的人物将会以天子的身份依次君临天下。譬如说,尧具火德,舜具土德,夏具金德,因此逐一成为天子。而汉承火德。五行之中,火生土。承土德者便是在火之上,取而代之。所以,曹操的话也就是在说,孙权是想让我做天子吗?
“非也。火乃自灭之物。坐在上面也不会热。”说这番话的是曹操身边的侍中陈群。
“哦,火乃自灭之物啊……”曹操低声说着,闭上了眼睛。他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哭还是笑。
“天命如此。”陈群说道。
“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曹操说着,睁开了眼睛。殷商末年,周文王坐拥天下三分之二的势力,然而至死仍是殷商的臣子。直到他的儿子武王灭殷之后,才追封其父为文王。周文王虽受命于天,却没有推翻商朝。曹操说自己成了周文王,意思是说,“我虽然能够左右汉朝的命运,但还是将其交给儿子吧。我依然会做汉朝的臣子,到死为止。”
四
“我为何要来这里见上这许多人?”曹操暗暗对自己说。这一次他在白马寺见到了很多人。谈话之中,他忽然生出了这样的疑问,不禁向少容望去。虽然上了年纪,少容依旧非常美丽,那是令人目眩的美。不过曹操并不是想要看她的美貌。他看少容,是因为每当他心生疑惑的时候,少容必定能给他一些解答。其实,少容很少会开口给曹操一些明确的解答。不过只要看到她那平静如水的表情,曹操就会觉得很安心。若是她解答不了曹操的疑惑,就不会有那么泰然自若的表情吧。曹操并不指望能得到具体的解答。他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只要知道还有答案就足够了。每次望向少容,曹操便感觉自己好像又向前迈进了一步。对于知道自己已然老去的人来说,时间是极其珍贵的,不能总停留在老地方。少容点了点头。“明白了啊。”曹操也向她点头回应。
“你是来向众人告别的吧。因为以后再也无法相见了……尤其是要和我做这一生的总盘点了……”少容这样想着。这是不能说出口的。二十八年前,曹操在少容的鼎力支持下将青州三十万黄巾军收入麾下的时候,少容说道:“将军的作用是给天下带来和平,我的作用则是让世人的心中保持安宁——谁能最先给世人带来幸福呢?”这是少容庄严的挑战。当时她所说的话,曹操永远也不会忘记。
“谁会获胜?”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快到了分出胜负的时候了吧。正因为如此,曹操才来到了这里。然而真到了见面的时候,两人却只谈论别的话题,避开了胜负的讨论。
“对了,有一件事,须与教母单独讨教一番。”曹操终于说了出来。
“这么早吗?现在商讨是不是有些过早啊?”少容娇媚地笑着。那副笑容,的确只能用“娇媚”二字形容。
“过早啊……”曹操又放下了心。
是不是因为有这样的安心感,人们才聚集到少容身边的?生于乱世,曹操通过少容这位道教的教母,渐渐知道了安抚人心的重要性——也许我输了吧。曹操忽然想。对于天性好强的他来说,内心发出这样的叹息十分少见。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尽管隐约感到自己输了,心中却一点都不觉得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