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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9:26

“眼下还是不分胜负吧。”少容笑着说。

“不分胜负吗?”曹操无法认可这个评价。

就在此时,又有一个急使匆匆赶来。这回带来的不是书信,而是口头报告。“关羽的首级已经送到。”急使仿佛在抑制自己的兴奋一样,略有激动地说。

“嚯,竟然同一天到的啊。”曹操点了点头。孙权的亲笔信是从建业(南京)送来的,而关羽的首级则是从荆州送来的,二者竟然在同一天到达了洛阳。支敬等人双手合十,少容垂首默默祷告。虽然他们都居住在曹操的势力范围之内,但信仰宗教的人并没有敌我的观念。曹操很想到那个不同的世界去看看——仅仅看看就好。他感觉自己正在向那个世界靠近,这岂不是莫名其妙!

忽然间,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濯龙祠的神木,那幅神木流血的场面又出现在他脑海里。“首级送来了,就要回去举行葬礼了。”曹操说道。

少容上前一步说:“云长大人当年被封为汉寿亭侯,又曾镇守天下十三州中的一州,请殿下依诸侯之礼厚葬……”

“知道了……那么,告辞了。”曹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据《后汉书》记载,诸侯的葬仪规制是“樟棺、洞朱、云气画”,即用樟木制作棺材,涂上朱色,画上云状的纹样。而三公的规定则是用樟木黑漆棺。虽然同样是樟木棺,但上面不允许涂朱色,而是黑漆。

几天后,洛阳举行了关羽的葬礼。关羽的首级装在内涂朱漆的棺材中。因为只有首级,所以其余的空间只能用木炭和干燥的芦苇叶填满。关羽本是红脸,死了几天之后,现在已经变成了灰色。当然也毫无生气可言,唯有那副长髯,死后依然还是那么光鲜。

“仅有个首级也还好啊。”曹操向着关羽的首级低声说道。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曹操曾在寿张大战黄巾军,鲍信在这一战中阵亡。战乱过后,曹操曾经悬赏寻找鲍信的尸体,但还是没能找到,只好用木头雕刻了一尊鲍信的像,将其置于棺材中安葬——曹操此时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父王对关羽的首级说什么了?”曹丕问道。曹丕就在曹操身边,但是父亲的声音太小,他没有听清楚。

“我说很快就能在冥府见面了。”曹操回答道。他对儿子撒了个谎,至于为什么要撒谎,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这句谎言才是曹操真正想对关羽说的吧。

“这可不像父王说的话啊。”曹丕说道。在他看来,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应该不会相信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他的父亲总是摆出强者的姿态,就算有时故意示弱,也是为了读懂他人的反应、看穿他人的心事。然而这一次,依儿子冷峻的眼光来观察,好像不是故意示弱。“父亲一反常态,净说些令人不安的事,也许这次真的要不行了……”曹丕感到重任落到了自己的肩上。父亲若是辞世,便要开始夺取汉朝的基业了。这是曹丕和父亲之间无言的约定。

比起长子曹丕,曹操更加疼爱三子曹植。与像坚冰一样冷峻的曹丕相比,曹植更具有人情味。尽管如此,他并没有选择曹植作为自己的继承人。究其原因,是因为曹操知道,以曹植的性格恐怕不能完成篡夺汉朝江山的大业。“你能行。你恐怕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就能办到。所以我选了你……”曹丕听懂了父亲无声的话语。随后,他也对父亲做出了无言的承诺:“没错,我当然能行。”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正月,关羽依诸侯之礼下葬。文武百官身着白色丧服前来参加葬礼,许都的天子也依例派来敕使。

关羽的葬礼之后,曹丕和曹植返回了邺城,曹操决定在洛阳再停留一段日子。“为了你,就让我把洛阳建成像样的都城吧。”分别之际,曹操对曹丕这样说道。他的话中包含了这样的意思:你击垮汉室江山之后,就在洛阳定都吧。

“孩儿诚惶诚恐!务请您别太操劳。”曹丕垂首道。

曹操卧病不起。

“是云长(关羽)的冤魂在作祟?”

“不会,主公高规格厚葬了云长,他不该怨恨主公。”

“但云长毕竟败给了魏军,想必颇为懊悔吧。”

“非也非也,胜负本是时运,况且欺骗关羽的乃是吕蒙,他没有道理来作祟主公……”躺在病榻之上,曹操也可以想象得出臣下们悄悄谈论的情景。

“怎么可能是胡须公作祟。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人,还能有什么力量吗?”曹操相信这一点。而且,他相当清楚,很快自己也将要加入到这些不具备力量的行列之中了。

这时候身在长安的次子曹彰刚好来到洛阳看望曹操。曹彰虽然勇猛,头脑却很简单,也没有什么学识。他想慰藉病榻上百无聊赖的父亲,便将街头巷尾流传的趣事说给他听:“关羽包围樊城的时候,据说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脚被野猪咬住了。梦醒之后,他担心地对儿子关平说,总觉得这次我回不去了。脚被咬住,是走不了的……结果连他的尸身都没能回去,而是葬到了洛阳。这正好应验了那个梦啊。”听到一半曹操便知道自己的脸色变了。然而曹彰却继续往下讲着,完全没有注意到父亲脸色的变化。

曹操有三重怒火。

首先,气力的衰微让他恼怒不已。解梦之类的事情,他根本不打算相信。然而,听到关羽做了一个被野猪咬住的梦,让他不禁联想起濯龙祠神木流血的情景。之所以会联想到这件事,是因为他很在意,想忘都忘不掉。

其次,他对曹彰净说些解梦之类的事情很生气。这些话骗骗小女孩也就罢了,居然还喋喋不休地对自己说。由这一点也能看出他的愚蠢——正因为如此,考虑继承人的时候,曹操第一个就排除了曹彰。小时候蠢倒也算了,现在都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最后更让曹操生气的是,曹彰怎能将如此不吉的解梦传闻没头没脑地讲给重病的父亲听?说这些话实在不得体。而且,说话的时候若是注意到父亲的表情变化,早该立即住口。这也能够看出曹彰一点都不在意别人的表情。这样的人岂能统率部下!

曹操怒不可遏。易怒也是衰老的现象之一。曹操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抑制不住怒气。他对自己的衰老感到愤怒,这种愤怒周而复始。发怒让曹操非常疲惫,他闭上了眼睛。然而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神木流血的情景。

“够了,退下!”曹操呵斥了一声,将儿子和神木的幻象同时赶了出去。他转而想起了刘备的脸。“真是想念他啊。”这是他发自内心地想法。“依旧是那一双大耳朵……”天下的英雄数不胜数,曹操一个人应付不了,于是他将刘备当作打倒天下英雄的工具。旁人看上去两个人似乎是在对立,实际上却保持着秘密的同盟关系。这份密约非常有趣,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就像演戏一样有意思。不知什么时候密约就会破裂。曹操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大约就在英雄被一个个地打倒,舞台上只剩下几个人的时候吧。“密约是在赤壁之战的时候破裂的。”曹操心想。

刘表死后,荆州被瓜分。舞台上除了曹操,只剩下刘备、孙权和刘璋三个人。刘备立即攻取了益州刘璋,最终只剩下了三个人。

“预定的计划有点儿被打乱了。”刘备因为没有军师,大小事务都得亲力亲为。曹操知道刘备的这个弱点,所以并没有打算很快收拾他。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刘备得到了诸葛孔明这个军师,由此实力倍增。

“若是没有诸葛孔明,在我有生之年就能平定天下了。”曹操睁开了眼睛。

受到父亲呵斥的曹彰已经慌忙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侍中。

“我也许就这样死了……好像结束了啊。”曹操召唤侍中,“唤少容来。”他想到了这一点。虽然生气,此时他到底还有一些力气,再往下说不定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真要是那样的话,若不趁现在留下遗言,恐怕就没有机会了。召集群臣,将洛阳的儿子唤到枕边,再留下遗言……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先叫来少容总不会错。”他这样想着,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我还是输了啊……”

曹操本打算将统一天下的大业完成七八成。而现在天下无敌的曹军之中,有近九成都是五斗米道的信徒。为了让自己的遗言既确切又广泛地传达下去,必须借助五斗米道教母的力量。

曹操的临终遗言如下:“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声音虽然微弱,却十分清晰明了。自曹彰以下,群臣并排而立,双眼红肿,饱含热泪。这样的场面是不能落泪的。

史载,魏王曹操在洛阳去世,在正月的庚子日。

这一年(建安二十五年)的元旦是戊寅,庚子就相当于正月二十三日。二月一日是丁未,这一天发生了日食。

曹操在高陵入葬是二月丁卯,即二十一日。

当时,曹操的三子曹植在临淄,他被封为临淄侯。临淄位于山东半岛附近,距离曹氏居城邺城很远。父亲辞世的消息传到这里需要一些时日。但是,在正式的讣告送达两天前,曹植已经得到了消息。比驿站的快马送来的至急消息更早——这就是狼烟。手中握有大半天下的曹操,已经超过了六十五岁。他的死已在预料之中。“除我死之外,不得用狼烟。”下此命令的不是别人,正是曹操本人。这是在他去世一年前下达的命令,当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只要看见狼烟,立刻就会知道魏王已死。除此之外,再不会有别的原因。不过,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皇族与极少的几个重要官员。

向曹植送来急报的人,是嫂子甄氏最信任的部下。殿下已死。虽然只有寥寥数字,传递过来的意义却十分重大。得知父亲的死,曹植悲恸万分。不过,嫂子能够背着哥哥,冒险给他传信,也让他狂喜不已。

直到三年之前的十月、哥哥被正式立为王太子之前,曹植一直都是继位的竞争者。相比于自己,其实是他的拥戴者更加热衷于竞争。最终的结局当然是曹植败下阵来。败者能够安然无恙地活下去吗?迄今为止曹植能够保全性命,是因为父亲健在。所以,父亲的死讯也就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将失去庇护,只能依靠自己的才智生存。曹植也一直想着这件事——只要父亲一死,他就要有一个保身的计划。不过,为了计划能够成功,必须要尽早接到父亲的讣告。

“谢谢,洛女。”曹植呼唤嫂子的名字。在礼教森严的年代,不允许直呼身位高于自己的人的名字。只有身边无人、自言自语的时候才可以这样说。“请想些办法……”美丽优雅的洛女那带着些许忧愁的表情和微微颤声说话的情景,不知不觉地浮现在诗人曹植的心中。

怎么办才好?兄长曹丕早已遥遥领先,大约已经不再将弟弟曹植视作危险的竞争对手了。然而,即使兄长不把曹植当作问题,兄长身边的人恐怕也会把颇具才能的“王弟”视作危险人物。当初世子之争时,双方的亲信就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有一个官职叫作监国谒者,担当此官的谒者陪在曹植身边。这是邺城派来负责监视曹植的。大约相当于日本的“目付役”。这个人一定紧盯着,看曹植在魏王死后有没有异常的举动。监国谒者的功劳,就在于事先预见谋反之事。为了自己的仕途,当然要受监视的人具有谋反的企图才好。更何况若是有手腕的监国谒者,即使没有谋反的企图,也会故意捏造出来。

“好,就这样吧……”从洛女派来的密使那里得知父亲的死讯后,曹植苦恼不堪,不过最终还是决定采取行动。来到临淄的监国谒者姓灌名均,是个颇有能力的人物。所谓有能力,对于被监视的曹植来说,也就等于有危险的意思。监国谒者灌均一旦接到曹操的死讯,必然会不择手段,捏造曹植谋反的消息。事情闹得越大,他的功劳也就越大。

曹植决定先下手为强。灌均还不知道曹操已死的消息。以曹植的计算,应该还有一天半到两天的时间。趁着这段时间做些无聊的事,让灌均赚点小功劳。

“喝酒吧……借着醉酒,纠缠这位魏王派来的官吏监国谒者灌均,当众辱骂他……如此一来他大约就会向邺城报告了。我醉酒闹事,必然会受监禁……”曹植自言自语道。受到监禁实则正中自己的下怀。在监禁的状态下,当然无法谋反。这便是曹植以小罪避免大罪的计划。

曹植本来就嗜酒如命,也深知自己的酒量。他喝酒后装作醉酒,摆出一副酩酊大醉的样子,实际上却是似醉非醉,演戏而已。“喂,你算个什么东西?滚回去!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张大脸了。滚!快滚回邺城去!”曹植一手拎着酒壶,跌跌撞撞地缠着灌均说。而且,他是当着众人的面这样做的,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更多人看到他的这副丑态。如此不成大器的人,怎么可能参与造反?这一点很有必要展示给众人。

“你不想看见我,我也不是因为要看你才来到这个边鄙之地的。我是奉魏王之命来的,你要我回去是何道理?胆敢如此侮辱魏王的使臣吗?”灌均愤然色变。“这小子还不知道我有什么权力吧。好,我就以饮酒无度、侮辱王使之罪,给你点颜色看看。”灌均心中暗想,当即便将曹植扣下,监禁起来——这只不过是一桩小罪,不值得押回邺城。这可以说是曹植的胜利了。心怀升官之梦的阴险灌均,本想在得知曹操的死讯之后,捏造趁父王之死谋反的罪名,置曹植于死地的吧——然而,得知父王的死讯时,曹植正在监禁之中,什么也做不了。这一点众人皆知。

魏王曹操的死讯传到邺城之时,举城震动。这也不无道理。曹操实力雄厚,所有事情都要依靠曹操决断。他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凝聚了许多部下。他辞世的影响之大,简直难以估量。

“秘不发丧。”有人如此建议。理由是曹操之死会引发军心动摇,人心也会动荡不安。

“人们早晚都会知道,还是应该公开丧讯。”也有人如此主张。

“发丧。”曹丕做出了决定。自从洛阳与父亲分别,他便预感到了这件事。他知道父亲期待自己能够冷静处理。他不能辜负父亲。

“青州军之中有人离开了。他们说自己为魏王殿下效力,现在殿下不在了,就没有留在军中的必要了。”有这样的消息传来。

对于“该怎么办”的问题,曹丕冷冷地说:“随他们去。”他从急使的口中了解到父亲临终时的情景。据说五斗米道的信徒无比尊敬的少容也在场。遗言好像是对着少容说的——闻听此言,曹丕心发感慨:“不愧是我的父亲。”曹操的人马之中,九成都是五斗米道的信徒。将少容视为自己人当然是没错的。初平二年(公元191年),三十万青州兵归于曹操的麾下,到现在已经二十八年了。那时的士卒大多上了年纪,现在想离开军营的恐怕也是这些疲惫的老兵。一定是他们以前没有退役的机会,这一次最高领袖之死正是难得的机会,所以才要离开的吧。“为离开的人擂鼓壮行。因为他们都是光荣隐退。”曹丕加了一句。因为曹丕沉着镇定,军心民心的动摇得以控制在最低限度。

讣告到达的第二天,曹丕奉王后卞氏之命,继承魏王之位,同时下旨大赦天下。大赦天下,其实已经超越了魏王的权限,接近天子的所为了。这是示威。身在许都的汉献帝,将持续了二十五年的年号“建安”改为“延康”。因身为臣下的魏王之死而更改年号,公开表明了天子未将魏王视为普通臣子的意思。

曹丕当上魏王之后,最先处理的就是弟弟临淄侯曹植的事。报告说:“醉酒无度,为监国谒者收监。”收监的时间则是通报魏王死讯的正式急使到达临淄的前两天。

“那家伙怎么突然就醉酒了?按他的酒量应该不容易醉……”曹丕有些疑惑。他招来重臣,商议如何处置自己几个兄弟。

曹彰也在洛阳说了轻率的话。父亲曹操刚刚辞世,次子曹彰就问谏议大夫贾逵“玺绶何在”。

玺绶乃是证明魏王身份的物品,曹彰并非王太子,本不该询问玺绶的所在。其实正如其父叹息的那样,曹彰是个不分轻重的人。他的这番话听上去似乎在说他想要玺绶一样。然而他心中只是担心曹氏最重要的玺绶是否得到了很好的保管。

贾逵当场规劝道:“魏王已定太子。先王玺绶所在,非汝当问。”重臣都知道曹彰的性格。曹彰连后继者的候补都算不上,他只是冒失地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不必给什么处分。

新王只是下令道:“早些回国吧。”

曹植的事情则是从监国谒者那里收到了正式的检举,说他已经被收监了。“殿下作何打算?”重臣们还是要首先征求新王的意见。若是其他问题,重臣们会提出各种各样的意见,由魏王从中挑选自己最中意的意见。然而,眼下的这个问题乃是王族的家务事,作为臣子是忌讳随便乱说的。

“是啊……”曹丕想了很久后说道,“让他换个封地吧。”于是曹植被左迁为安乡侯。安乡位于现在河北省石家庄市以东,与临淄相比,土地贫瘠。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严重的处分。

“这样处分就行了吗?”以严厉知名的贾逵颇有不满地说道,“这样一来,人人都轻视新王,殿下刚刚即位,岂不该毅然采取一些更严厉的措施吗?”

“的确如此,处分得有些轻了。”也有一些重臣赞成贾逵的意见。

“母后会伤心的。”曹丕说道。

臣们便不再吭声。曹丕、曹彰、曹植三人均是卞后所生的同胞兄弟。

“还有比处理曹植和曹彰更重要的事情,他们的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曹丕斩钉截铁地说道。更为重要的事情是推翻大汉王朝。听曹丕这么一说,重臣们便立即知道了其中的含义。

“我是为了这个目标才继承王位的。”这一表述直截了当,没有丝毫的隐瞒。

汉天子手中没有一兵一卒,更没有半分土地。自九岁即位以来,已经过了三十年,汉献帝没有一天觉得自己是“天下之主”。被董卓拥立为帝,在长安又成为李傕和郭汜互相争夺的对象。东归之后,实权又握在曹操手中,从来都只是徒有虚名的皇帝。

“朕不是天子,朕姓刘名协,只是一个普通人。然而没有人把朕当作普通人。朕唯一的愿望,只是想做普通的刘协。”献帝时常这样说。

“怎么说那样没志气的话,陛下乃是万人之上的天子。”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样鼓励汉献帝的是皇后曹氏——曹操的女儿曹节。

“非也。朕非常清楚自己的命运。汉室气数已尽。先帝末年黄巾军起义之际,四百年的汉朝就大势已去了,其后的三十余年只不过是曝尸于天下。将风吹日晒的汉之遗骸早日入墓,才是朕对祖宗尽的最大孝道啊。”献帝也曾试图依靠皇后伏氏一族与汉朝旧臣的力量夺回实权——不过,事情以失败而告终。这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一旦死去,更是无法复生了。“朕不过是你父亲的俘虏。你父亲在世一天,朕就一天不得自由啊。”献帝对皇后曹氏说。如今,令自己不自由的曹操死了。“我终于可以变成刘协了。朕,哎呀!不能再用‘朕’这个词了……我可以变成普通人刘协,能够埋葬汉朝的尸骨了。”献帝已经决意禅让了。这一年的十月,他将天子之位让于魏王曹丕。

“什么,就这么简单?”曹丕不禁问了一声。

献帝主动提出禅让,曹丕也就没有做任何工作的必要了。他的侧近之人虽然说“汉帝畏惧魏的威名”,然而果真如此吗?献帝禅让并非口是心非,而是高高兴兴地让出了天下——其实,献帝已经没有天下可让了,只是装作还有天下可让一般。确实,事情不过如此。然而,如此手到擒来的事情,冷酷无情的世之奸雄父亲曹操,直到去世都没有迈出这一步——这让曹丕心生奇怪,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夺取汉室天下,曹丕没有半点畏惧。他畏惧的是自己的父亲一直不肯篡位的原因。献帝的禅让,曹丕拒绝了三次,第四次才接受下来。当然这也不过是形式上的拒绝而已。

十月辛未日,曹丕在许都南面的繁阳设坛,举行皇帝登基大典。退位之后,实现了过普通人愿望的献帝刘协,于十一月被奉为山阳公。山阳是河内郡的一个县,刘协在这里被允许使用汉朝正朔与天子礼乐。此外,在向魏朝的皇帝提交奏章的时候,一般人本该以“臣某”署名,但是山阳公可以省略“臣”字。

曹丕改年号为“黄初”。“黄”是土地的颜色。汉承火德以得天下,接下来应是怀土德者。魏承土德,尊崇“黄”字,并将其用作年号。十二月,曹丕去了洛阳,将洛阳作为新都。洛阳城中,都城复兴的槌声声声入耳。陶固如鱼得水一般在洛阳城内游走着。巨大的建始宫刚刚显出轮廓。很多工人在建始宫的施工现场劳作着,曹丕为这项工事还动用了军队的士卒。因为在父亲死后,军中开始有人离开的时候,曹丕起初任他们而去,之后却出人意料地发布了一条命令:“让老兵退役。”这道命令旨在谋求军队有新生力量,同时也抑制住了因父亲去世而导致的军心动摇。离开的老兵之中既有刘备和孙权的细作,也有受这些细作劝诱的人。“曹操已死,曹魏将亡。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希望了,该走了!”这些细作是这样动摇军心的。“兵力骤减,曹丕慌乱不堪。”也有这样的传言。然而,如今却下达了让老兵退役的命令,这显示出曹丕对兵力减少的事情没有丝毫的在意。这条命令传下来之后,老兵们纷纷前来请愿:“我们不愿退役,请求继续服役。”军队同样在动摇,然而这一次却是向着团结的方向动摇,士气反而高涨起来。

夹在年轻的士卒之中,也有一些上年纪的工匠在一起劳作。有一个白发老者,摘下头巾说:“哎!四百年的大汉天下也灭亡了啊……”

“说什么呢,老爷子。天下大事跟你可没有什么关系啊。”旁边的人嗤笑道。历经四百年的汉朝灭亡,是一件无比的大事。而为建始宫劳作的这位老人,则是一个十分渺小的存在。众人都为这种反差失笑。

“没有关系?我,我把汉朝……”老人欲言又止,反正谁也不会相信他的。

“喂,别偷懒了,快干活吧,徐州的老爷子。”监工喊道。

老人说话带着徐州口音。曹操当年替报父仇,在徐州大肆屠杀,片草不留,从初平四年(公元193年)一直延续到第二年。这件事至今已经过去了近三十年。老人的一家当时都被杀害了。在濯龙祠砍伐神木之际,老人听说曹操要来视察,就决定进行一次小小的报复,要吓唬吓唬曹操——是一种精神上的报复。老人用羊肠做了一个小口袋,在里面灌进动物的血,又添加上朱色,制成鲜艳的印记,把它预先埋在了巨树的根部。曹操去那里巡视的时候,老人便用斧子砍了上去。事情若是败露,自己肯定保不住脑袋——老人心中已经做好了这样的打算。曹操确实看到了血。老人刚好看到曹操的脸色变了,能看出他脸上显出恐惧的神色。不过曹操并没有仔细查看,而是转身离开了。过了几天,曹操就死了。“是我杀了他啊。”老人这么认为。

曹操一死,魏便逼迫献帝禅让——世人都这样认为。如果曹操的死与汉朝灭亡有关,那么老人些微的复仇既然导致了曹操的死亡,岂不也就意味着他间接导致了汉的灭亡吗?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贫穷孤独的老人,也算在历史上留下了雪泥鸿爪。

作者曰

汉高祖刘邦在汜水一带即皇帝之位,是在公元前202年。东汉献帝禅让于魏,则是在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汉王朝前后延续了约四百二十年。若是除去其间王莽篡权的二十多年,正好四百年。据史书记载,汉朝最后一年的三月,曹操的故乡谯县出现了黄龙。四月,饶安县出现白雉。八月,石邑县凤凰云集。这一切均被视为大变动的前兆。

魏文帝曹丕即位七年后,于四十岁驾崩。年长曹丕六岁的献帝,退位后作为山阳公,又活了十四年,也就是说在曹丕死后又活了七年,享年五十四岁。魏朝灭亡之后,山阳公的家系依旧在延续,晋朝时候仍然享受着同样的待遇。

巍巍白帝城

浊鹿城是一座小城,它的美丽好像被这个乱世遗忘了。时逢乱世,也只有被遗忘的土地还残存着一丝美丽。无论是邺城、许都还是洛阳,城墙都是灰色的。唯有这座山阳浊鹿城,城墙上涂着鲜艳的黄褐色。

“为何将这样美丽的小城以‘浊’命名?”陈潜来到这座小城时,向同行的教母少容问道。

“美丽的土地总是很含蓄,在命名方面亦是如此。”少容笑着答道。

少容和弟子陈潜决定在这浊鹿城暂住一段时间。汉朝的废帝献帝刘协,从许都搬到了这里。刘协作为山阳公,在这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夫人去找山阳公谈谈吧。朕不想让他感到不自由……他本人若是觉得不自由,那就是他的心理问题了。朕也无可奈何。所以,只有烦劳夫人辛苦一趟。”新帝曹丕对少容说道。

“他不会感到不自由吧。”少容一边这样说,一边笑着点了点头。她带着陈潜去了浊鹿城。看到城中的氛围,她放下心来。

“我很自由,没有什么不满,请不必担心。”山阳公刘协笑着说道。

虽说如此,他的笑容却是寂寞的。说自己没有不满,某种程度上也许也是真实的想法,然而寂寞肯定存在。他被允许享受天子礼乐,也可以用“朕”来自称。当然,他通常尽力以“我”自称,偶尔也会不经意地说“朕”。每当他注意到这一点时,就会愈发寂寞。

“我不是来安慰陛下的,而是找陛下聊天的。”少容说道。

“想要安慰人的话,还是去安乡吧。”山阳公说道。

“安乡吗?”

那里是曹植左迁的土地。这位废帝大约是想说,与自己相比,曹植恐怕陷入了失意的深渊。

“是的。世间传闻,甄氏被杀是后宫女眷争斗的结果。事实不是如此吧?”

“是吗?我倒是什么都没听说。”

“教母,不要装糊涂了吧。”

十七年前,曹操攻陷袁氏家族所在的邺城,那时候刚刚十九岁的曹丕将袁熙的妻子、被誉为绝世美女的甄洛占为己有,这就是甄氏。这位甄氏被赐死的话题也传到了远离战乱的浊鹿城。世间的传闻如是说:曹丕——不,应该称为魏文帝了——在文帝的后宫内,除了甄氏,还有郭氏、李氏、阴氏等美女。甄氏当时虽然已经过了女人最好的时光,但文帝十九岁时迎娶她过门,长期维系着夫妻关系,又为他生下了子女,所以在后宫之中拥有最为巩固的地位。不过,文帝最宠爱的妃子是年轻的郭氏。郭氏很早就成了孤儿,可她死去的父亲坚信女儿将来会有尊贵的身份,给女儿起了“女王”这个名字。

甄氏虽然贵为正室,但郭氏也有集天子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自信。文帝当上新皇帝,开始了新的王朝,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设立。王太子时代的正室,并不见得一定就是皇后。皇后也要重新决定。少女时代就成了孤儿、尝尽人间辛酸的郭女王,觉得应该依靠自己的力量来争取幸福。

郭氏年轻气盛,为了当上皇后,她决定打倒最强的敌人甄氏。“甄氏经常抱怨陛下。”郭氏向文帝进了谗言。甄氏是文帝的糟糠之妻,夫妻吵架也是常有的事。文帝的父亲曹操,也是因为与正妻丁氏争执,最终离了婚。只要加以调查,总能找出甄氏抱怨过的证据。

“怨言不是真正的理由,郭氏为了当上皇后,必须让以前的正室甄氏彻底消失,怨言只不过是借口而已。”关于甄氏被赐死,这样的传言在世间悄然传播着。不过,像废帝山阳公与少容这些通晓宫廷内幕的极少数人,却明白事情的真相。文帝心知肚明,妻子甄氏的心不在自己这里。弟弟迷恋自己的妻子。文帝很早就知道这件事。弟弟每次见到自己的妻子时,眼里都闪烁着不寻常的光芒。文帝知道这一点,偶尔也会拿它来嘲弄弟弟。为了找出分裂曹氏阵营的敌人,他还特意导演了让弟弟曹植与妻子甄氏见面的艳情场面。弟弟只是单相思。开始时文帝是这样想的。但后来他明白了,弟弟不是单相思,妻子也钟情于弟弟。且经过秘密侦查,他得知偷偷向弟弟通知父亲死讯的正是甄氏。

“你什么时候开始倾心于曹植的?”文帝问道。

“一开始就是。”甄氏答道。她初次见到曹植的时候,曹植才十三岁,绝不可能有这种事。文帝也认为是这样,然而甄氏却给了他如此明确的答案。给出这个答案会有什么结果,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真的?若是真的,你就要喝下毒药了,而且死了也不能按照祖制厚葬……你还要说这是真的?”文帝再次问道。

“绝无半句谎言。”甄氏毫无怯意地答道。

真相只存于少数几个人的心中,世间有世间的传闻。世间流传的都是落入俗套的内容。甄氏自己已经有了心理上的准备,然而她的死却给安乡侯曹植带来了最为沉重的打击。所以废帝刘协才说想要安慰人的话,还是去安乡吧。

“不当天子了,实在逍遥啊。”山阳公刘协尽量把双手向上方伸直,然后打了一个大哈欠。打完哈欠,还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肩膀,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那很好。”少容静静地说。

“教母受人尊敬,不过弟子倒常常被人疑为密探啊。”刘协说道。

“是在说我吗?……密探?”陈潜脖子一歪,颇显意外地说。不过他自己也知道,有时候难免会落下那样的嫌疑。为了天下万民,在征得教母同意之后,有时候也会做一些密探工作。不过这一次拜访山阳浊鹿城,并没有探查废帝及其周边情况的目的。

“对,是密探。早上还有人嘱咐我,要我小心陈潜……那时候朕……不,我回答说,就算真是密探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问心无愧。”

“我们也没有打探什么。”

“是吧,若是都怀疑到要派密探来侦查我的地步,或许那个人干脆就派人把我杀了。”废帝说着,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山阳这片土地,夹在新都洛阳和曹氏重要的军事基地邺城之间,正好是两个“巨人”的长臂都能够触及的地方,更何况山阳浊鹿城是个脆弱不堪的小城。这样的地方,无论在谁看来,都无法起兵造反。“那个人并不怀疑陛下。”少容称新魏的天子为“那个人”,称旧汉的天子为“陛下”。

“引起怀疑可让人受不了。虽说那个人还允许我使用‘陛下’这个词,但还是请教母以后不要再用了。”刘协耸了耸肩说。

“是,是。”少容依旧笑着答道,“对了,这一带的土地怎么样?”

“据说比安乡好。”

“是吗?”曹植移居的安乡是块贫瘠的土地。与其相比,山阳算是沃土了。这意味着实际税收也会很丰富。“足够养活几十个下人,不过数千兵马可养活不了,哈!哈!哈……”刘协又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嗯,这样也能自称天子啊。对了,天子又多了一个。算上我就有三个了。”

蜀国刘备称帝,是在魏文帝即位后的第二年。曹丕建立魏王朝这件事传到蜀地之后,便成了“曹丕弑汉帝自立”的传言了。刘备以汉室遗族自居。他为据传已死的献帝披麻戴孝,谥为孝愍皇帝。同年四月的丙午日,刘备在部下的拥立之下即皇帝之位。即位大典在成都西北武担山的南麓举行。

武担山是传说中的奇山。传说蜀王的妻子是武都(现在的甘肃省)人,而且以前是男儿身,他由男变女,美貌世所罕见。蜀王被其美貌所吸引,结伴回到成都娶为妻子。蜀王的妻子在成都水土不服,总想回归故土,可是蜀王却不允许,片刻也舍不得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她因此病死。蜀王悲痛万分,动用大量兵卒,从她的故乡武都担来泥土,建成墓塚。因为是用从武都担来的土堆起来的山,所以命名为“武担山”。

在武担山南面举行登基大典的同时,刘备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章武。他号称自己不是创立新王朝,而是继续大汉王朝,因此算是即汉献帝之位。不过,后世的史家称这个地方性王朝为蜀汉,以与东汉相区别。

蜀汉的章武元年,相当于魏国黄初二年(公元221年)。刘备立夫人吴氏为皇后。当年嫁给刘备的孙权之妹,如今已回到了娘家。被立为皇后的吴氏原本是蜀地旧主刘璋的哥哥刘瑁的妻子。就像曹丕占有袁熙之妻甄氏一样,这个时代,娶别人之妻或是寡妇的事情也很常见。刘备在小沛迎娶的甘氏,在荆州生下男婴之后不久就故去了。甘氏所生的儿子名叫刘禅,字公嗣,刘备即位的同时被立为皇太子。当时刘禅已经年满十五,娶了张飞的长女,封为太子妃。刘备任命诸葛孔明为丞相,许靖为司徒,共同辅佐朝政。蜀汉虽然只是地方政权,但作为一方朝廷,姑且也具备了朝廷的外表。这些消息一五一十地传到了魏国,普通百姓也都知道一个大概。

“蜀国人好像在给我服丧啊……”山阳公用手指捏着自己的下颌说。

“您明明活得很好啊,却……”少容说道。

“不,和死也差不多……不是吗?作为天子的我已经死了……服丧也不足为怪。”山阳公认真地说。

“好了,不说这个话题了……”少容安慰道。

“不过,教母是了解蜀地具体情况的吧……不是说诸葛孔明当了丞相之类的事情,而是说蜀地的人心变动……听说许都的汉朝天子死了,人们真的情绪低落了吗?还是只是做戏而已?天子在或不在,全都无所谓吗?不知是哪一种?”刘协稍稍压低了声音问道。他虽然放弃了天子之位,但还是想知道这一点。三十年间,他一直都只是掌权者的傀儡,虽然自己没有半点力量,但是大汉四百年的荣光,究竟照到了什么地方?

“蜀人的心情,据说都比较低落,是五斗米道的教众传来的消息……就像火焰熄灭了一般。”少容答道。

少容说的是实情。蜀地的人们情绪低落的确是事实。不过,这未必是因为得知了汉献帝之死的消息。的确有汉天子被杀的消息。既然曹丕比父亲曹操更加冷酷无情,当然有可能做出弑帝的事,所以蜀地的官员都对这一误报信以为真。在误报的基础上,才发生了刘备即位的重大事件。后来人们知道献帝之死是误报,不过,事已至此,自然也不可能再宣布汉天子还活着。倘若公布的话,刘备即位就成了不义之事。因为只有拥戴被曹丕废立的天子,才是忠臣的本分。这样一来,蜀地就得保守秘密,其周边的气氛也变得低沉起来。人们谈起这个秘密时,必须要压低声音。人们分不清哪些话是秘密,也就很少谈论了。

不仅如此,即位的皇帝刘备也几乎没有笑容。献帝的讣告传来之前,他就是这种状态。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因为悼念汉天子之死而失去了笑容,而是因为失去了关羽。关羽虽然被魏军围住,但东吴的孙权联合魏军攻打关羽才是他失利的真正原因。关羽逃亡之际,魏军并没有追赶,追上关羽取其首级的是吴军。“哼!孙权小儿!”刘备恨透了东吴的孙权。自三人在涿郡附近的亭中相识,已经过去了三十八年。刘备与关羽、张飞结义为兄弟。意气相投的三个人,起初为得志于天下,觉得三个人的力量比一个人更大,因而结义,带有实利性。但多年的同甘共苦之后,三人的关系胜似亲兄弟。在此期间,刘备先后有过丧妻、失去双亲等几次痛失亲人的经历,但是关羽被杀所带来的悲痛,却是他从未经历过的。还有比这种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的痛苦更为痛苦的事情吗?

“实在令人痛心……”站在一旁的诸葛孔明都不忍正视。

“攻打孙权!”刘备咬牙切齿地说。由于太过用力,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鲜血顺着下颌滴了下来。

“请主公节哀。”诸葛孔明只能这样安慰。因为主公刘备如此悲痛,蜀地哪里还能有什么快乐的气氛。

“夺回荆州,为关羽报仇。”当上皇帝的刘备这样说。其实在他心中,两者的顺序是相反的。夺不夺回荆州已经不重要了,刘备一心只想着为关羽报仇。

刘备召集群臣之时,赵云却反对讨伐孙权:“我不反对打仗,当下确实应该出兵。国贼该讨,但谁是国贼?是夺取大汉天下的曹丕!孙权没有杀害汉天子,也没有称帝,甚至都没有称王,所以首先应该讨伐曹丕。打倒曹丕,孙权自然束手就擒。而况曹丕大逆不道,使天下义士之血逆流。倘若讨伐曹丕,关东义士必然策马加入其中。不伐魏而讨伐孙权,我军即使出兵,也不会有盟军。”

赵云说得句句在理,然而刘备充耳不闻,当年长坂坡一战,赵云曾救出过刘备的儿子。也是因为有过这样的功劳,刘备才只是对反对讨伐孙权的赵云置之不理。若是没有如此功绩,赵云弄不好会被投入大牢。譬如广汉的处士秦宓,他只是说了一句“天时未必于我有利”,就遭到了囚禁。刘备变得感情用事起来,连反对的意见都不允许出现。也没说什么啊……诸葛孔明仰天长叹。秦宓只是说现在的时机对蜀汉来说可能不利。刚刚失去关羽这位伟大的将军,而且替关羽报仇也不能对魏产生政治上的影响,究其原因,攻打关羽之时,孙权的背后有魏在支持,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对于被讨伐的孙权来说,恰好能够得到与魏合作的机会。

“倘若法正在世……”孔明仍在为去年法正的故去而感到惋惜。法正为夺蜀地献计献策,实际上做了很多工作,在蜀地迎接刘备的人正是法正。他功不可没,也拥有说服别人的不可思议的才能。孔明很想私下里向法正讨教说服别人的技能,虽然孔明的口才也不错,但却不及法正。说客法正倘若在世,在这种场合,也许能够说服刘备,阻止他讨伐孙权。其他人做不到这一点,包括孔明在内。复仇之念是一种灰暗阴冷之物。

本来蜀地就蒙着一层阴郁,不久又发生了一件晦暗的事情。“张飞将军的营督送来急报。”听到报信者在院中呼报的时候,刘备手中的碗摔到了地上。“啊!张飞也死了吗?”刘备面色一片惨白。

车骑将军兼巴西太守张飞镇守阆中。巴西郡的郡都阆中,位于成都东北,紧邻嘉陵江。对张飞来说,义兄关羽之死,曾经让他沉浸在悲痛之中,但这只是一时之事,因为激情四溢的张飞对恩仇并不会一直太在意。刘备永远不会忘记仇恨,可张飞早已把关羽的死丢在脑后。他心情不错,因为长女被选为太子妃。“也就是将来的皇后啊。”他逢人便说。“早就知道啦。”然而对方往往不是很高兴。炫耀这种事情,本来就会让人觉得不快。

“努力吧,我们大汉王朝,由蜀地出兵讨伐东吴,然后再扫平曹魏,就能统一天下了……嗯,应该好好努力!”张飞将手中的鞭子一甩,发出“啪”的一声。他手里总是拿着鞭子,心血来潮的时候,就会挥动鞭子,抽打出“啪”“啪”的声音。他不但喜欢鞭子抽出的空响,更喜欢听这声空响撞击到什么东西上,变成更尖锐的声音。张飞喜欢抽打树干,抽打柱子,抽打墙壁,抽打地面——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鞭打活人的身体,挨打的人会哇哇地惨叫。用尽全力抽打活人的感觉,让单纯的张飞异常兴奋。听到人的惨叫声,张飞就会情不自禁地兴奋。他的虐人心理不断加剧,不久便开始喜欢听人连续不断地惨叫了。啊——啊——啊,他最喜欢如此连续的惨叫声——这倒还好。最后,他又开始喜欢起连绵不绝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了。“啊——”惨叫声骤然消失,只留下长长的余韵——这是被鞭打的人死了。惨叫声停止的那一瞬间,张飞体会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快感。差不多每天都会有人被打死。这件事也传到了刘备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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