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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9:26

张飞来成都时,刘备劝说道:“翼德,你的杀虐太重了,收敛一点吧。”

“不行。为了锻炼精兵,非这样做不可。如此严苛的训练,也是为了让这些士卒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训练的事情就全交给我吧。我有我的方法。一旦开战,大哥只管在一旁观战。”张飞答道。

“训练固然不错,但每杀一个人就会招来一层怨恨。你好好想想吧。”

“这我明白。有家有室的人我也不会动手。我打的都是那些无牵无挂的……哈!哈!哈!这种事情我也想过,大哥不用担心。”张飞得意地说道。

实际上,张飞的做法根本行不通。随性而为,扬鞭打人——若是张飞不加区别随性挥鞭,兵卒们也许还能忍受。然而张飞如此挑选猎物的事情,士卒们全都知道。“这个主帅太浑蛋了!”部下们都这样看待张飞,对他没有一丝敬畏之念,有的全都是憎恶。

张飞嗜虐成性,而且越来越严重。鞭打兵卒致死只是开始。慢慢地,他又喜欢上了精神上的虐待。譬如,他常在直属部下面前侮辱高级将校。虽然没有用鞭子,然而看到将校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忍受的屈辱之色,他感觉比听到惨叫声更加过瘾。张达和范疆这两位士官便成了牺牲品。在张飞看来,这两个人没有家人,不管怎么虐待他们,都不用担心招来怨恨。

讨伐孙权的事情决定之后,张飞率领巴蜀西部的一万名将士,沿着嘉陵江而下,准备在江州与刘备的主力队伍汇合。“好,最后来一次训练!”张飞下令集合全军。刚好这时候张达迟到了。迟到的将校本来有好几个人,然而张飞唯独把张达叫出阵来,让他站在一万名士卒的前面。

“如此懈怠怎能上阵作战?要好好调教调教你们才行。都给我仔细看着,看我怎么把这厮抽死。今后再有懈怠者,和他的下场一样!”张飞咆哮着举起了鞭子。虽然已经年过五旬,张飞依旧是一位彪形大汉。他运足力气,扬起鞭子,暴吼一声,一鞭子抽在张达的背上。仅此一击,张达就被抽倒在地上。张达趴在地上,车骑将军张飞依旧毫不留情地抽打着。在场的士卒全都闭上了眼睛,不忍目睹这一幕。但即便闭上眼睛,鞭打之声还是不绝于耳,众人都想掩上耳朵。“呼——”张飞喘起了粗气。他打累了。若是张飞再年轻五岁,张达也许就真像他说的那样,成了他鞭下的冤鬼。张飞的疲惫让张达捡了一条命。

“好吧,去训练!”扔掉鞭子,张飞下令道。

浑身是血的张达横躺在地上,淹没在一万军兵扬起的沙尘中,谁也不敢去照顾他。要是有人去的话,弄不好也得和他落得一样的下场。不过,等到沙尘逐渐散去的时候,却有一个人向张达身边走去,是他的同僚范疆。范疆搀扶起张达,将他背走了。在谷川岸边的小屋里,张达终于恢复了意识。范疆和他的情人精心看护,总算有了回报。

“我没说错吧,就算没做错什么事也差点被杀吧?”范疆一边用蘸着冷水的布擦拭张达的伤口,一边说道。

“知道了……是我错了。”张达喘息着说道。一个月前,范疆曾经劝说张达:“如此下去,我们早晚都会死在张飞的手里。与其被他杀了,还不如先杀了他为好。”结果张达并未相应:“万万不可,此事一旦败露,一定会被折磨至死。”然而,他虽然拒绝了范疆的暗杀计划,却也差一点被折磨至死。张达承认自己错了,这意味着他同意参与暗杀张飞的计划。

“现在也不迟……下手吧。”范疆小声说道。

谷川的潺潺水声,淹没了他们的对话。在小屋外面的,是范疆的情人。她装作捡拾柴草,其实是在监视周围的情况。张飞的亲卫队长刚好倾心于范疆的情人。她的姐姐在阆中开了酒家,她偶尔去帮忙。亲卫队长便是在那里认识了她,和她说过几次话——范疆正好可以利用这种状况。她去引诱张飞的亲卫队长,同他约好了时间和地点。当然,她不用当真赶去赴约。等的时间久了,亲卫队长肯定会一肚子怨气地回到大营——等他回去的时候,事情应该都已经做完了。

两个将校抱了必死的决心。范疆借口受亲卫队长之托,临时接替他值班,进入了张飞的营帐。张达则伪装成郎中,抱着药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范疆嘱咐过卫兵,说今天晚上会有郎中来看病,所以张达没有受到怀疑,顺利通过了哨所。

“什么,我没有叫郎中来啊。”听说郎中来了,张飞有点儿糊涂,在床上坐起身。借着微弱的烛光,他认出了裹着头巾的张达。“死小子,你还活着啊……”张飞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他刚刚入睡。

“托将军的福,我还活着。”张达从怀里取出小竹筒,用嘴一吹,射出一支箭来。这是一种叫作“吹箭”的武器。

“啊……”涂了剧毒的箭,不偏不倚地刺入了张飞的心脏。

范疆从墙上拿下张飞的长刀,摘下刀鞘,运足力气砍去——张飞人头落地。二人拾起张飞的首级,装进箱子。张达抱的箱子表面上看是药箱,实际上是用来装首级的空箱。

“嗯,将军得的不是什么大病。诸位尽力保持安静,不要惊扰将军就行了。”郎中抱着药箱,在临时的亲卫队长范疆的护送下离开了车骑将军的营寨。

直到第二天早上,部下才发现张飞的首级不见了。而这个时候,实施暗杀的两个将校已经在范疆情人的指引下渡过了嘉陵江口。他们乘着小舟,早已逃出了蜀汉的势力范围。

“这是给孙权将军的好礼啊。”

“是啊,说不定能够得到一大笔赏钱,足够养活妻儿了……”

小船上二人交谈着。他们打算逃到孙权那里。

听到张飞营中的都督送来急报,刘备瞬间便猜到张飞已死。这也是有原因的。以往从巴蜀西部来的报告,必定会署上张飞的名字。而如今的急报却是营督送来的,这意味着张飞不在了。熟悉张飞平素行为的刘备一下子便想到:“该不会被部下杀了吧?”他猜中了。起兵东征之际,张飞的死给战争投下了不祥的阴影。然而,执意复仇的刘备并没有改变决心。张飞被杀是刘备即位那一年七月的事情。

“先遣部队立即出发!”接到张飞的讣告之后,血贯瞳仁的刘备命令道。

东征军的先锋是吴班与冯习。两员大将领兵沿长江而下。如今,刘备已经失了荆州,因此孙权势力范围的边界就到了相当于今天四川省和湖北省的省境。这里自古以来便有三峡之险,自上流到下流,途经瞿塘峡、巫峡、西陵峡几处险地。其中,孙权军的李异、刘阿驻守在巫峡附近。而蜀汉一方则在北岸的白帝城建立了据点。西汉末年,也就是二百年前,白帝城一带有一个名叫公孙述的人自立为帝。在他的宫殿的井中出现一条白龙,所以将这里取名为白帝城。蜀汉军在古城的遗址上扎下营寨。从成都沿江而下的吴班、冯习二将,率领四万多兵马。蜀汉军一鼓作气,攻破了孙权军。在长江之上的战斗,还是上流的军队较为有利。而且,蜀汉军中的心中也燃烧着为关羽报仇的信念。关羽与张飞不同,他对上级颇不以为然,对士卒却爱护有加,蜀汉军中有很多人感念关羽的知遇之恩。“为关将军报仇!”猛攻孙权军的蜀汉军中,到处都是这样的喊杀声,这声音让蜀汉军勇往直前。越过巫峡,即是三峡之中最东面的西陵峡。这里有一座名叫秭归的小城。蜀汉军便向那里进发。

皇帝刘备在白帝城建立起大本营,随后向南方发兵。南方的武陵,按当时的话来说是蛮族之地。武陵山中的少数民族既强悍又有战斗力。刘备打算说服他们,使其成为蜀汉军的同盟。结果武陵的少数民族军果然归顺了蜀汉一方。“好兆头!”刘备说道。接连失去了关羽、张飞这两位歃血为盟的兄弟,刘备希望厄运到此为止。今后,好的事情应该开始了吧。巫峡的胜利与吸纳武陵山的少数民族,让众人觉得事情正向好的方向发展。

这时,东吴的孙权派使者来到白帝城求和,但是刘备根本不予理睬。这是一场为关羽报仇的战争,他完全没有考虑利害得失。即使有人陈说利弊,他也听不进去。诸葛孔明的长兄诸葛瑾在孙权手下为官,同时也是南郡太守,他给白帝城的刘备送去一封信,信中写道:“如若报仇,关羽之仇与先帝之仇,应孰先孰后?如若只为夺取荆州,荆州与天下,孰大孰小?”蜀汉的建立,打的是汉献帝之死的旗号。为天子汉献帝报仇,难道不比为臣子关羽报仇更重要吗?与其夺取微不足道的荆州,岂不是更应该与曹氏争夺天下吗?这篇文章不无道理,刘备却摇头道:“不用搭理。”他一心要为关羽报仇雪恨,为亡弟关羽夺回荆州。正因为这个目的,他才来到白帝城,为东征做着切实的准备。

东吴一方也没有坐等。孙权拜陆逊为都督,准备抵御刘备的东伐人马,同时也与魏展开了外交交涉。魏的名将于禁,此前落到了东吴的手中。孙权将于禁恭恭敬敬地送回魏国,而且信中以“臣权”自称。

“孙权小儿终于投降了。不管怎样,值得庆贺!”魏国的群臣非常高兴。

“不能接受东吴的降书。此时正是攻打东吴的大好时机。”进谏的是一个叫作刘晔的侍中。东吴的孙权如此俯首称臣,的确非常难得,说不定是东吴有什么祸事临头了。一定是因为刘备东征讨伐孙权,东吴大敌当前,才摆出有曹魏在身后援助的架势。“如果现在出兵攻打东吴,东吴则不堪一击。吴亡则蜀孤,便不足为患。天下一统,时不久矣!”刘晔慷慨激昂道。

曹丕想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人称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来降者心,断不可为。朕且受吴降,而袭蜀之后。”这是皇帝曹丕的意见。

第二年,也就是魏国的黄初三年(公元222年)、蜀汉章武二年二月,刘备下令向东进军。刘备起用镇北将军黄权为帅,起初黄权曾经谏言道:“吴人悍战,又水军顺流,进易退难,臣请为先驱以当寇,陛下宜为后镇。”但是,刘备没有听从这条建议,黄权的意思他当然也明白。逆流而退固然困难,但只要自己的后方非常巩固,退却时也不会太过恐惧。不过,刘备根本没有退却的念头。这是为关羽报仇雪恨的战争,只有皇帝刘备亲自立于阵前,才能安慰关羽的亡灵。“兵分两路,江北交给黄权,我亲自领兵由南岸而下。”刘备的决心没有一丝动摇。就这样,蜀汉军分成两路向东进兵。

东吴都督陆逊,根据蜀军的动向制定了这样的作战方针:“半年之中,不战而退。”对于这一场战争,蜀汉的将士诉诸的是情感,怒火是他们士气的来源。然而,怒气并不能持续长久。每每获胜,怒气就会随之消去。至少不会再成为战斗力的源泉了。

半年后,陆逊转而开始制定反攻的目标。因为陆逊之前不战而退,蜀汉的两路大军如入无人之境般疾驰东进。虽然心怀愤怒,不过刘备到底也是身经百战,他担心有陷阱。蜀军在进驻的大部分土地上都筑建了营寨,大营与大营之间设置了栅栏。“自巫峡建平连营至夷陵界,立数十屯。”史书中如此记载。这些营寨也就相当于临时的城池,共有数十个,自建平到夷陵,绵延六百余里。

五月份,陆逊开始转守为攻。这一年闰五月,也就是有两个五月。到了第二个五月,东吴军开始按照作战计划行动。在转向反击的首次战斗中,陆逊对经验丰富的将校授意——诈败。从来都只是逃跑的吴军突然开始反击,蜀汉方面也紧张起来——“终于来了啊……”之前东吴一直不战而逃,并没显示出他们的实力。东吴的实力究竟如何?蜀汉军也想看看。结果,东吴的人马难得发出了反击,却还是很快败走了。“果然不怎么样……”蜀汉军都这样想。他们变得疏忽大意起来。这一次是真正的疏忽。随后,陆逊便发起了果敢决绝的总反攻,而且是趁夜偷袭。这时,蜀汉军刚刚击退吴的反击。将士们擦着汗说道:

“果然不堪一击啊。”

“原来听说吴兵英勇善战,大概只是在江面上的时候吧。”

“到了地上就不行了,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总之,今天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

就在当天夜里,吴军发动了总攻。“点火!”陆逊对全军下了这样的命令。自建平到夷陵,绵延六百余里、由木栅栏筑成的营寨,全都燃烧了起来。无论山川还是原野,到处都是一片火海。喊杀声惊天动地。做好了充分准备的吴军,以大都督陆逊为首,其下的潘璋、朱然等将军率领着五万人马偷袭了蜀汉连营。暗夜的灯火能让敌军的实力倍增。而且六百里连营都起了火,更让蜀汉无法估计敌军的兵力。

这时,蜀汉的皇帝刘备正驻扎在夷陵县的马鞍山一带。东吴事先就仔细打探了蜀汉的大营,他们的主力部队,当然会投到马鞍山。马鞍山的周围,自然会有刘备的亲兵把守,然而东吴军的突袭一举击溃了他们的守卫。战事刚刚开始不久,胜负便已经见分晓。对蜀汉军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不是应战,而是如何逃走。土崩瓦解,死伤过万——这一仗败得相当惨烈。刘备也身处险境。这位万乘之君不得不循夜路而逃,吴军在后面紧追不舍。燃烧起来的不只是山川与原野,江面也成了一片火海。蜀汉军费尽周折征调来的兵船上到处都是火焰。正如黄权所担心的那样,逆流退兵十分困难。蜀汉的水军只得舍弃船只,沿陆路逃跑。然而,陆地上也到处都是吴国的人马。蜀汉的将军张南、冯习、马良以及以波斯王族自称的沙摩柯等人战死。杜路、刘宁等人投降。北岸的总帅黄权因为退路被东吴截断,不得已转而投降了曹魏。马良战死在刘备面前,刘备抱起他的尸首。若是这一仗打胜的话,马良定然是头等功臣。争取到武陵山地的少数民族,都要归功于马良的努力。刘备抱起马良的时候,他还有微弱的呼吸。刘备贴着马良的耳朵说:“你儿子就交给我吧,我一定重用他……还有你的弟弟马谡……”马良好像点了点头。

刘备终于逃回了白帝城。沿路上有一处名叫石门的地方,道路狭窄难行,蜀汉军在那里丢弃了无数辎重粮草,把可燃物堆起来,点火堵住了道路,这才挡住吴军。然而,逃得慢的蜀汉军也被挡在如同火焰山一般的石门之前。他们无处可逃,一个个都被吴军杀掉了。不单道路上有火焰山,长江之中蜀汉军的尸体也堆成了山。据说一时间连江水都为之难流。

刘备一生经历过许多挫折,他曾经作为食客在吕布的帐下饱尝屈辱,也曾相继寄于曹操、袁绍、刘表等人的帐下,甚至有时候等于出卖了自己。他已经习惯了经受挫折。然而,他却从未经受过像这次战败一般的巨大打击。

刘备已经年过花甲,他的身体因为这一次战败而垮掉了。之前气力很足,压制着病痛的发展,如今病痛却同时蹿了出来。刘备躺在白帝城的病床上。这次战败回来以后,刘备将“白帝”改名为“永安”,大概是希望永远安稳而改名的吧,抑或是刘备觉得以前的名字有太多消极的感觉吧。唐代诗人杜甫,在《白帝城最高楼》这首七律中写道:“城尖径仄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不管时代如何变迁,大自然却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三国时代的白帝城,建在险峻的江岸岩山之上。因为蜀汉天子住在这里,白帝城头飘扬着华丽的旌旗。然而,自从夷陵大败之后,旌旗虽然依旧迎风飘扬,却带上了悲凉的意味。五百四十五年后,诗人杜甫在创作这首诗的时候,或许也想到了夷陵战败、身处白帝城的刘备吧。

刘备逃回白帝城以后,天下的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因蜀汉东征,东吴孙权为巩固后方,向曹魏俯首称臣。魏文帝非常高兴,立孙权为吴王。不过,按照约定,孙权应将儿子送到魏国作人质。可是,孙权并没有将儿子送走。刘备攻打东吴的时候,东吴可以说处在危急存亡的关头,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答应。现在既然大胜刘备,东吴也就不再对曹魏言听计从了。把爱子作为人质送到魏国的事情,当然更是提都不想提了。曹丕不足惧——吴军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连刘备都能不费吹灰之力一举击破,东吴上下充满了自信。

九月,曹魏委任征东大将军曹休、前将军张辽和镇东将军臧霸南下,同时对已经部署在南方边境的大将军曹仁下达了动员令。曹魏也向荆州方面动员了大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左将军张郃和右将军徐晃。东吴则向建成将军吕范、左将军诸葛瑾和平北将军潘璋等人下达了防御命令。不过,魏军力量太强大,孙权不得已向曹丕上表谢罪,施展拖延战术。“但孙登来,朕即退兵。”曹丕在回信里写道。孙登是孙权的儿子,被立为王太子。曹魏无论如何都想要这个人质。这样一来,与曹魏关系恶化的东吴,又开始转而考虑亲近蜀汉了。

执意为关羽复仇的刘备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对复仇已经不那么在意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也在进行反省:“我好像太过感情用事了……”对于被切断退路而投降曹魏的黄权,有人说要治其全家的罪,而刘备却决定赦免他们:“算了吧,这次战败,朕也有责任。”

皇帝病重,身边的朝臣不得不代之处理更多的政务。“还是叫丞相来吧。”刘备派人召唤身在成都的诸葛孔明过来。孔明在成都处理完手头事务之后,即刻动身,于第二年二月进入白帝城。这时候,出兵江陵方面的魏国大军,却突然退兵了——因为江陵地方适逢疫病流行。天下出现了短暂的安宁。

诸葛孔明守在刘备的枕边,时刻不离左右。刘备一天比一天衰弱,孔明一直观察着刘备的状况。“如卿所言,天下三分之势已定。”刘备以微弱的声音说道。魏、蜀、吴三大势力,将天下分而治之。之前的英雄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舞台。董卓死了,吕布完了,公孙瓒、陶谦、袁术、袁绍、刘表、刘璋……如今只剩下了三个人。魏蜀两国都已经称帝,只有孙权还只是自称吴王。据说从去年开始,东吴已经起用了新的年号“黄武”。所以,今年是魏黄初四年,蜀章武三年,吴黄武二年。三国的年号依次相差一年。

“不要气馁……”孔明本想这样说。虽说是三分天下,实际上曹魏占据了天下的八成,蜀和吴只是各占一成,谈不上真正的三分天下。魏的手中拥有幽州、冀州、青州、徐州、豫州、并州、雍州和兖州,共八州。凉州虽然并非直接统治,但也听命于曹魏。与此相比,东吴只有扬州,西蜀只有益州,二者还在争夺着荆州。“只有与东吴联合,才能攻打曹魏。另外还要南征。”孔明这样考虑。虽然只占据着益州,不过益州的南面是蛮夷之地,今后还有开发的可能,南征会使国力增强。然而,孔明却没有对病重的刘备说这件事。

刘备几乎一直闭着眼睛。他的眼前浮现出了曹操的身影。听说有另一个世界。五斗米道的人这样说过,信仰浮屠(佛教)的人更是说得很具体。倘若真有的话,在那个世界也许会遇见曹操。“来得好啊……”曹操会拍着刘备的肩膀如此问候吧。天下依旧是三分。“真蠢啊,玄德。”攻打东吴实在是太感情用事了,曹操一定会如此批评。尤其是数百里连营的战法,熟读《孙子兵法》的曹操或许会嗤之以鼻。“我看错人了啊。”假如曹操这样问,自己该如何回答?“是你让我失望了,谁叫你先死了……”如此作答吗?刘备想着想着,意识不禁模糊起来。偶然间意识又会恢复过来。每当这个时候,刘备便会看见诸葛孔明的脸,那好像是现实中的孔明的脸。紧接着又浮现出曹操、袁绍,甚至还有甘夫人的面容。“关羽和张飞在哪里?”在微弱的意识之中,他在想着这件事。

这一年四月癸巳日,刘备驾崩,享年六十三岁,谥号昭烈皇帝。临终之前,他趁着意识尚清醒的时候,对孔明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孔明流着泪答道:“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又对皇太子刘禅说:“朕闻人年五十,不称夭寿。今朕年六十有余,死复何恨?但以卿兄弟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卿父德薄,不足效也。卿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孔明让中都护李严留守白帝城,自己则带着昭烈皇帝的灵柩回到了成都。皇太子刘禅于五月在成都即位,时年十七岁。

冷若冰霜。皇帝曹丕的冷酷甚至可以如此形容。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能坦然地废掉大汉天子,自己登上皇位。但是,自从做了皇帝,曹丕的心中似乎涌动起一股热流。至少弟弟曹植有这样的感觉。虽说是兄弟,现在却是一君一臣。虽然二人之间没有太多的言语,曹植还是能感受到哥哥胸中那不可思议的热度。夏至之日,朝中举行皇族聚会。因为疫病流行,在前线督战的文帝曹丕于三月返回洛阳。皇帝与自己的兄弟们很久都没在一起畅谈了。

六月,任城王曹彰在洛阳故去。对于文帝曹丕来说,曹彰是他的胞弟;而从曹植来看,曹彰则是他的胞兄。曹彰以刚勇而著称,然而因为生性鲁莽,缺乏才气,不受父亲喜爱,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继承人之外。他本人也没有那样的打算。“连任城王都丢了性命,主公千万要小心,万一有什么不测,就赶紧逃出洛阳吧。”曹植的家臣脸色苍白地说道。任城王曹彰的死因并不清楚,公开的消息说他是得急病死的。曹植的亲信都认为曹彰是被杀的,此话也不算空穴来风。曹丕刚当上皇帝,就将曹植的心腹丁仪兄弟处以极刑。丁仪兄弟拥戴曹植,为了能让曹植当上继承人,一直出谋划策,所以不能说是无实之罪。虽说如此,失去了丁仪兄弟的曹植,就好像失去了左膀右臂一般,再也没有如此才华的亲信了。

“我已经没有了羽翼。哥哥……不,陛下不会怀疑我吧。”曹植说道。

“难说啊……曹彰大人根本没有参与继位之争,不是也被陛下杀了吗?”家臣低声说着。

“言语要小心。你怎么知道任城王是被杀的?”

“任城王如此健壮,却……”

“疫病不分强弱。”

“但是……”

“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曹植呵斥道。

七月,朝廷传来旨意,令曹植觐见。“这一天终于来了。”曹植的家臣们脸色苍白。虽不知天子以什么理由,但此去必然凶多吉少。

“逃走吧。”

“我等抵死杀出一条血路,护送主公逃走。”

“若是觐见天子,恐怕就回不来了。”家臣们纷纷劝道。

“抗旨不遵只有死路一条,觐见天子却未必会死。”曹植断然拒绝了家臣的建议,决定觐见圣上。此时他心中认为,是生是死,五五开。

觐见之时,异母弟弟吴王曹彪也来了。同时还有五斗米道的教母少容与其弟子陈潜。看到少容的身影,曹植放下心来。“我不会被处死了。”他确信。魏国的士卒与百姓之中,十之八九都是五斗米道的信徒,就连故去的曹操也不例外。皇帝曹丕之所以招来少容,显然是要让曹植放心。在少容面前,便是等于在全军全民面前,不会对你秘密处刑。

“甄城王(曹植)和吴王(曹彪)即将回国,今日是送别宴。请来各位好友,大家畅饮一番。甄城王,能作篇诗文为宴席锦上添花吗?”皇帝说道。倘若少容不在,恐怕大家都会疑心这场送别宴实为刑场,无法安心喝酒。皇帝曹丕也一定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招来少容的吧。

宴会结束之后,皇帝让侍女拿来两个锦包。“这是饯别之物。虽然大小一样,里面的东西却不相同,不要弄错了。红色的是给甄城王的,蓝色的是给吴王的。回去之后再打开看吧。”皇帝说道。

“谢主隆恩。”两位皇弟深施一礼。

“保重身体,不要难过。还会再见的,一定还会。”皇帝的话中带着此前从未有过的人情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诧异。

曹植回到馆驿,打开红色的锦包。里面是一个美丽的涂漆睡枕。上面用朱、黄、青等几种颜色描绘出了一幅凤凰图。这睡枕与其说美丽,更不如说妖媚。它的形状不太大,好像是妇人用的东西。“啊……”涂着几重漆的睡枕上,侧面印着几个字,“为甄夫人造”。曹植不禁两眼湿润,热泪夺眶而出。

作者曰

曹植曾作题为《赠白马王彪》的七章诗,序中这样写道:“黄初四年五月,白马王、任城王与余俱朝京师,会节气。到洛阳,任城王薨。至七月与白马王还国。后有司以二王归藩,道路宜异宿止。意毒恨之。盖以大别在数日……”新王朝的律法规定,皇弟回领国的时候,即使方向相同,也不能走相同的道路。可见天子对皇弟的戒备之心。曹植对此怀有悲愤之情,作了这首诗。诗的结尾是“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收泪即长路,援笔从此辞”。序中提到的白马王是曹彪,他于黄初七年当上白马王,黄初四年时候应该还是吴王。因此,这首诗的序文恐怕是后世之人的伪作。

据说曹丕本来也想杀曹植,但是母后卞太后哀求道:“汝已杀我任城(曹彰),不得复杀我东阿(曹植)。”曹丕才放弃了这一想法。这大约是后人为了将曹植塑造成悲剧的主角而编造的故事吧。

西南风疾

一喝上酒,孙权的目光就开始发直,而且他经常暴饮无度,酒后失态。不过,他自己也讨厌酒后失态的人。虽说如此,倘若宴席上有人不喝酒,一本正经地板着面孔,他就会无端地生气。“你是故意扫我的酒兴才来的吧?”孙权故意找碴儿。这个酒不容易喝啊!

刘备为关羽报仇,沿江而下攻打东吴的时候,孙权在武昌建立了大本营。这时候是魏国的黄初二年(公元221年)。魏文帝,也就是曹丕,册封孙权为吴王。在迎接册封使的宴会上,孙权像往常一样,对着群臣说道:“今日也要畅饮一番,不醉不归。”这时候他已经喝了不少酒。

孙权叫来侍者,下令道:“舀水来,给大家当头浇上,然后再上酒。”他也许是想调节气氛吧。自己喝得烂醉如泥,家臣却一个个正襟危坐,实在太没意思了。当头浇水下去,他们就不会安稳地坐着了。

侍者用桶盛水,抬到宴席之上,开始用舀子向群臣浇水。魏国的使臣到达东吴的时候是十一月,正值阴历的隆冬时节。虽说江南气候温暖,但这个季节被水浇肯定不会舒服。水泼在身上,大家全都苦着脸。可是,倘若脸色太过难看,也有可能遭到吴王孙权呵斥,所以大家只得强作欢颜,偶尔勉强笑笑。

这时,孙权旁边站起一人,是东吴的元老级大臣张昭。“臣告退。”张昭毅然决然地甩开大步退了出去,完全不像上了年纪的样子。

若在平时,孙权定然会大喝一声“等一等”,但他现在浑身酒气,一时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直等到张昭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他才回过神来,那家伙一定是对我心存不满才走的吧!“把绥远将军叫回来!”孙权下令道。

魏文帝立孙权为吴王的同时,赐予吴国元老张昭绥远将军的称号,封为由拳侯。绥远将军被带了回来。只有张昭,孙权不能像对待其他大臣那样大声斥责。兄长孙策临终之前,曾经叫来张昭,托付道:“弟弟就交给你了。”这十年间,周瑜、鲁肃和吕蒙等吴国的栋梁相继去世,元老级别的人物只剩下张昭。无论怎样醉酒,也不能让张昭难堪。可是,张昭当着满座的面自作主张地退席,也让孙权蒙了羞。孙权是这么想的。无论如何,至少他想洗雪这一羞辱。

“我只是想让众人一起乐和乐和嘛。这又有什么不好呢?子布,不要生气啊。”孙权说道。

张昭答道:“从前,商纣王在糟丘设酒池肉林,寻欢作乐。他也只是想乐一乐,并没有打算灭家亡国。”

“晓得了,晓得了。”孙权再也不说什么了。

“到底是绥远将军啊……”群臣全都这样认为。除了张昭以外,倘若有人敢说同样的话,孙权岂能善罢甘休?在场的群臣,由眼前的情景想起了一个人——虞翻。所幸他没在场,否则事情就不会这么容易了结了。

虞翻既是一位大学者,又有一副铮铮铁骨。更让人棘手的是,他还经常酒后失言。“翻性疏直,数有酒失。”他的传记中有这样的记载。“酒失”是说喝酒之后耍酒疯,也就是说酒品恶劣。虞翻与孙权发生过几次冲突。其实,从孙权的哥哥孙策那时候起,他就常常犯颜直谏。他对喜好狩猎的孙策有过几次直言强谏:“主公须谨慎。”后来,孙策出门狩猎,遭遇刺客偷袭而丧命。虞翻当时的心情是“被我说中了吧”。他坚信自己说的都是对的。就算对方是他的主公,他也毫无顾忌地直言进谏。喝了酒之后,言语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说得对不对另当别论,可是这厮的讲话方式实在令人不快,将孤当成什么了……”孙权一怒之下,免去虞翻的骑都尉要职,将他流放到丹阳郡阳泾县的偏僻之地去了。不过,很快他又把虞翻调了回来。虞翻精通医术。这时候正是孙权想要进攻关羽,拜吕蒙为大都督的时候。吕蒙有病在身,出征之际,希望带着医师出征。

“好,我就派名医随你同行。那么,你想要哪位名医?”孙权问道。

“虞翻。”吕蒙答道。

“啊,那个家伙啊……”一听到虞翻的名字,孙权就立即皱起眉头来。可是刚才已经准许名医随行,身为主公,当然不能出尔反尔了。“好吧,虞翻就虞翻。我也正想赦免那厮。那个老顽固也该吃够苦头了吧。”孙权当即赦免了虞翻,命手下调他回建业。虽然孙权嘴上说了虞翻“吃够了苦头”的话,但他的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流放能改变那家伙的本性吗?如果改变了,虞翻就不是虞翻了……今后该怎样与这个难缠的人相处呢?”孙权唤来了张昭。“虞翻就要调回来了。他是少有的博学之士,亦是有能力之人,这一点我很清楚。可是,他不懂待人处世之道,我只要看见那家伙,心里就不舒服……再想到今后的事情,我就更加郁闷了。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张昭想了一会儿,向孙权身边凑了凑,说道:“这个办法如何……”

仅凭流放罪之类的惩罚,不可能改变虞翻乖张的性情。上至主公孙权,下至普通士卒,东吴的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曹魏的名将于禁在樊城之战中被关羽擒获,后来孙权的人马将他救出,带回东吴,加以厚待。孙权骑马外出之时,常常也带着于禁一同随行,他很喜欢于禁。有一次,孙权和于禁一起骑马外出。出了建业城,刚好遇到虞翻。虞翻手里拿着长鞭,好像是故意等在那里似的。

“你算什么东西,你这个降虏!”虞翻放声大喝,举鞭冲向于禁,“以降虏之身,竟敢与主公并马而进,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浑蛋!退下!”孙权一声断喝,虞翻才停下了手。若没有孙权的呵斥,他手中的长鞭恐怕就要抽到于禁的脸上。

之后不久,孙权在长江的楼船上大宴群臣。这种正式的宴会当然会有乐队奏乐。乐师刚好是徐州人,他们演奏起了故乡的音乐。由于于禁出生于泰山,听到故乡的旋律,便忍不住流下泪来。

“文则(于禁的字)!”虞翻当着众人大声喝道,“如此惺惺作态,是想让主公放了你吗?这是女子惯用的伎俩,没想到你也会用啊。别哭了,太丢人了吧。”四座皆惊。于禁赶忙跪倒在地,孙权面显不快。

虞翻随吕蒙出征攻打关羽,大胜而回。这一战胜利,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江陵的糜芳等人不给关羽运送军粮,最后更投降了东吴。虽然东吴因为糜芳的背叛取得了胜利,可是虞翻却看不惯这种背叛行为,时不时地为难糜芳。有一次,他特意来到糜芳的军营,一进辕门便厉声大骂道:“不忠不信之人,凭什么资格侍奉我家君主?”糜芳的部下忍受不了,一看到虞翻的身影就关上大门。于是虞翻便在门前嚷道:“我听说这里的门该关的时候不关,该开的时候也不开。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言语中充满了厌恶之情。他话语中的意思自不必说。糜芳本是刘备的部将,驻守江陵,结果背叛了刘备,向孙权的军队敞开了城门。

虞翻的酒品也极差,就像得了不治之症一般。有一次举行宴会,孙权亲自给幕僚逐一斟酒,走到虞翻那里的时候,虞翻显出醉态,伏地醉倒。

“这家伙,喝得烂醉啊……”孙权叹了口气,便走过去给下一个人倒酒。可是,孙权刚走开,虞翻就坐起身来,还与旁边的人谈笑,根本不像是醉倒的样子。这一幕正巧被孙权看到。“哼!你这厮!”孙权的碧眼中充满血丝,吼道:“你不想与孤喝酒?也好,孤便让你再也见不到孤!”他拔出剑。

“等等!”大司农刘基从背后抱住了孙权,“万万不可!主公刚刚立为吴王。虞翻学识渊博,天下皆知。吴王若亲手杀了此等世间大儒,天下人会做何感想?就算虞翻有罪,人们也会认为主公没有容纳贤良的器量。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此种事情流传出去,恐怕很难再有贤良投奔东吴了。”

“曹操能杀孔融,孤就不能杀虞翻?”孙权还想挥剑,刘基死死抓住他的手不放。

“所以天下人全都责难曹操。况且曹操也并没亲手杀孔融。”刘基死命进谏。

孔融字文举,是孔子第二十代子孙,官居北海相。因是圣人的子孙,孔融恃才傲物,多有奇矫之行。就像孙权讨厌虞翻一样,曹操对孔融也有一种生理上的厌恶感。孔融是个事事都要发表自己意见的人。他常常提出各种歪理,而且丝毫不顾大局,只是为了讲理而讲理。身为现实主义者的曹操,对孔融厌恶透顶。这也不足为奇。

譬如,有一年苦恼于兵粮不足,曹操下令禁止酿酒。孔融上书写道:“高祖非醉斩白蛇,无以畅其灵;景帝非醉幸唐姬,无以开中兴。”孔融洋洋洒洒,论述酒的作用。曹操对此一一加以反驳,举出因酒亡国的例子。于是孔融又写了一封信:“徐偃王行仁义而亡,今令不绝仁义;燕哙以让失社稷,今令不禁谦退;鲁因儒而损,今令不弃文学;夏商亦以妇人失天下,今令不断婚姻。而将酒独急者,疑但惜谷耳,非以亡王为戒也。”

“强词夺理!”曹操对孔融的厌恶与日俱增。到了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出兵荆州之时,终于找借口杀了他,虽然说是刑吏动手杀的孔融。

“好吧,知道了。”孙权收剑入鞘,有些懊悔。但是,已经说要杀虞翻,却又不得不赦他,这令人更加恼火。“以后孤若是醉酒之后再妄言杀人,切记一律不要杀。”他又补充了一句。

在夷陵大败刘备军之后,孙权终于对虞翻忍无可忍了。因为虞翻依然在群臣面前口无遮拦。当时,孙权与张昭正在谈论关于神仙的话题。恰好白马寺的支谦不久前刚刚当上王太子的老师,来自异国的佛教渐渐成了东吴谈论的话题。与北方人相比,南方更喜欢探讨神仙的话题。

“哈!哈!哈!”虞翻却放声大笑,用手指着张昭说,“你这个人是死人。总有一天会死的。哈!哈!哈……”

“仲翔(虞翻的字),勿出狂言!”孙权气得满脸通红。怎能在东吴的元老级大臣张昭面前说他是死人之类的蠢话?不论怎样铁骨铮铮地犯颜直谏,也有说话方式的好坏之分。

“我说得不对吗?世上岂有仙人?谁见过神仙?死后或许别有世界,张昭大人就好像是那个世界的人,所以才会对主公说神仙吧?”虞翻毫无畏惧。

“闭嘴!”碧眼儿孙权猛地站了起来,用颤抖的手指着虞翻吼道,“将这厮赶出去!孤已忍无可忍,将他流放交州!”

交州地区十分广阔,覆盖了今天的广东、广西直到越南北部的大片地区,是中国南方的边疆。汉初赵佗在这里建立了独立政权,号称南越。汉武帝平定南越,设置了苍梧、南海等七郡,之后又增加了包括海南岛在内的二郡,归于交州刺史的治下。起初,刺史的驻地在一个名叫龙编的地方,相当于今天的越南东京地区,后来移至广信,即现在的广东省封川县。交州分为交州和广州二州是数年之后的事情。三国鼎立的时代,交州归吴所有。不过,蜀国的诸葛孔明不断着手发展南方,由此产生了颇为微妙的问题。以前,南方荒芜的土地只用于左迁或流放。

孙权怒喝时,在场的群臣之中,有人表示同情:“流配交州,太可怜了……”“自作自受,谁让他口无遮拦……”也有许多人心中这样想。虞翻旁若无人的样子,到处都招人厌恶。

当时交州的情况如何?

此处有一位名叫士燮的地方豪族。士家在东汉末王莽之乱的时候,为躲避中原的战乱而搬迁到交州,迄今已经有二百年。士燮的父亲士赐在汉桓帝时被任命为日南太守,士燮自己是交趾太守,其弟士壹是合浦太守,二弟是九真太守,小弟是南海太守,这一族人在这一带的统治十分稳固。

东汉末年,朝廷派遣的交州刺史张津被杀,这个地区已经不受朝廷的管制了。荆州牧刘表遂自作主张任命赖恭为交州刺史。刘表的势力覆灭之后,这个地方划归到赤壁之战中获胜的孙权势力之中。交州一带的势力不敢抗拒东吴这样的大军阀,便以臣属的形式送上了贡品,不过实质上依旧是半独立的。士燮当上了卫将军,被封为龙编侯,他的几个弟弟分别被任命为中郎将和偏将军。随着孙权的力量日益强大,士燮感受到了压力,将儿子作为人质送去建业,表达了恭顺之意。同时,他又为孙权居中斡旋,与益州边境的豪族们结成同盟,帮助孙权扩大了势力。

虞翻被流放到交州之时,士燮已经快八十岁了,他正在心无旁骛地为《春秋左氏传》作注。虞翻以学识渊博而闻名,他对《老子》《论语》和《国语》的研究可谓当时一流水平。

“真期待着早点过来啊……”听说虞翻要被流放到交州,士燮当然是满怀期待了。

“据说虞翻是个相当傲慢的人,不把人当人看,也许会对您有不尊的言行。他可是连吴王殿下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啊。”儿子士徽说道。

“我期待的不是虞翻,若是对虞翻有所期待,读读他的书便知道他有怎样的想法了,不必特意地见面。”

“那父上期待的又是什么?”

“佛教徒与五斗米道的人也会与虞翻同船而来。他们的想法,我不大了解,所以才期待与他们见面,听听他们讲些什么。”

佛教的比丘尼景妹和五斗米道的陈潜也会与虞翻同船到交州来。景妹是月氏族的女性。佛教教义作为客居汉土的月氏族的信仰,在乱世背景下,迅速地在汉人之中传播开来。不过,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原的佛教,与经由南方传入交州的佛教略有不同。长江一带的佛教则是二者的结合体,甚至有些混乱。为了改变这一状况,景妹决定前往交州。她年轻时经常生病,但过了四十岁之后,身体却逐渐好了起来,体质改善了许多。当时,交州的淫祠邪教横行于世,佛教刚刚传来,五斗米道的势力也很薄弱,几乎没有真正的信仰。陈潜受少容之命,为传播五斗米道也来到了交州。新思想的火种即将到来。这种传言已经在交州大地上传开。

当时,从长江沿岸到交州最短的路线是从鄱阳湖南下。孙权进驻武昌之前,前线阵地乃是柴桑,柴桑位于庐山脚下,鄱阳湖在其南面。经由今天的南昌市附近的赣江逆流而上,便到了江西和广东的地界,走一段陆路后,再于珠江上流的浈水乘船,顺江而下,经韶关市沿珠江到达今天的广州市。铁路开通以前,这一直都是广东与中原联系的主要路线。虞翻一行人走的也是这条路。

“据从武昌来的人讲,虞翻仅以流放罪就了事了,这有些不可思议。好像是与吴王殿下发生了严重冲突,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士徽说道。

“那个人可不单单是流放来此的啊。”年迈的父亲捋着花白的胡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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