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上此言何意?”
“我们必须多为吴王努力啊。”士燮突然改变了话题。
“我们本非吴王的家臣,可我们还是为吴王努力做了许多事情。若不是我们从中活动,雍闿也不会叛蜀。蜀地多事,岂不正是帮了东吴。”
“虽然吴蜀之间有过那般激烈的战争,如今两家却又和好了。”
“吴也好,蜀也罢,都不能单独与魏国相抗衡,二者只能联合在一起。”
“并非如此简单。”
“是吗?依我看,天下之势一目了然。”
“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看不明白吗?哈哈哈……”士燮笑了。笑中带着几分寂寞。
四
关羽,张飞,接下来是刘备,蜀汉的三位英雄间隔一年相继去世。这三个人不在了,蜀汉不就完了吗?曹魏与东吴之中,如此以为的大有人在。然而熟知蜀汉的人物却摇头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蜀汉不是还有诸葛孔明吗?只要孔明还在,蜀汉的基础就不会动摇。刘备刘玄德之所以三顾茅庐请来孔明,为的正是自己身后之事。”
听说了刘备的死讯,魏文帝曹丕问少容:“诸葛孔明会从什么地方着手?”
蜀地有很多五斗米道的信徒,有关蜀地的消息,少容了解得最多。“应该会从培养人才开始吧。至少一年之中,他做不了别的事情。”
“很有可能。”曹丕点了点头。
在世人看来,蜀汉缺乏人才。不仅关羽和张飞这两大支柱先后离去,就连黄忠、马超这些猛将也相继去世,经验丰富的军事人才只剩下了赵云,然而赵云也已经上了年纪。诸葛孔明首先必须搜罗文武方面的人才。
实际上,蜀地并非没有人才。由外地进驻巴蜀的刘备政权,将当地的人才放在一边,置之不理。哪怕是刘备,在同甘共苦的部下尚在的时候,也不能启用当地的人才。“当地人当不上高官。”“果然还是外来的政权。”因为有这样的评价,当地的人才对蜀汉一直三心二意。
刘备入蜀已经十年有余,旧部纷纷老去,也到了高层更换的时期。诸葛孔明于成都开丞相府,广招贤才,当然对本地出身的人也非常欢迎。以前,任命蜀汉的将领常常偏汉而远蜀,而孔明在丞相府培养的人才多为蜀地人士,强烈的乡土之情充溢其中。在大地上生根的政权,终于开始逐渐稳固了。但直到真正稳固下来为止,根本顾不上其他的事情。这与少容的预测一致。
交州城中,士燮一边望着窗外灼热的阳光,一边捋着花白的胡子。他也知道了这件事。表面看来,他成天痴痴地望着外面的风景,实际上他偶尔也会坐下来,提笔写一些东西,例如短文、书信。他趁着蜀汉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在煽动益州少数民族的将领。从四川南部到云南、贵州、广西地区,这一带的少数民族仍然很多,今天也是如此。他们称长老为耆帅。当时,耆帅是一位叫作雍闿的人。
杀蜀汉太守,起兵反叛。只要决心叛汉,军资不是问题……士燮年轻的时候,曾在洛阳游学,除去这段时间,将近八十年的人生几乎都在交州生活,与少数民族朝夕相处。士家在交州居住的二百年间,一定也混入了少数民族的血统。无论在生活上还是在血缘上,他很理解少数民族。煽动耆帅反叛之类的事情,对他来说相当容易。“为了东吴。”现在他臣属于东吴,他想为吴王煽动少数民族作乱,进而陷蜀汉于困境。当然,他最根本的目的还是为了巩固士家在交州的地位。“诸葛孔明若稳定了蜀汉的状况,必定举兵南下。”这是士燮的预测。用不着与曹魏相比,就算是跟东吴相比,蜀汉的国力都很虚弱。为了增强国力,只有开发巴蜀的南部。这里资源丰富,与中南半岛、缅甸、印度、南海等地的贸易往来也很频繁。在与曹魏和东吴开战之前,蜀汉必然要先在自己的土地上开发资源。“趁着现在,先扰乱他要开发的地方。”老人如此考虑。
耆帅雍闿血祭了蜀汉任命的益州郡太守正昂,掀起了叛乱。蜀汉因为正昂被杀,派了一个名叫张裔的前去继任,雍闿又捉住了张裔,将他送到东吴。因为这一功绩,孙权任命雍闿为永昌太守。雍闿的反叛成了燎原之火。本来,巴蜀南部很早以前就被成都的汉人政权压榨,积怨颇深。只要有了第一次反抗,接下来就不必特意煽动了。民众一齐揭竿而起,就连蜀汉任命的官吏也随着民众揭起反旗。如果他们不这样做的话,连自己的性命也将难保。牂柯太守朱褒和越嶲大帅高定也起兵叛乱,加入了雍闿的阵营。
此时,刘备刚刚在白帝城去世不久,蜀汉还没有讨伐叛军的余力。诸葛孔明封锁了越嶲的灵关这一关口,全力阻止叛军进入蜀汉的中心。在这一时期的叛乱之中,蜀汉方面沿永昌线顽强应战。然而最终周围的民众蜂起暴动,最终攻下了永昌。鼓动民众起义的是以孟获为首的少数民族首领。诸葛孔明想以外交手段化解这一危机。为少数民族叛乱撑腰的交州的实权人物是士燮,他的身后则是吴王孙权。只要改善了蜀汉与东吴的关系,这一叛乱便可迎刃而解。本来,二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过节,若没有为关羽报仇的难题,其他的问题都算不得什么。十四年前的赤壁之战,双方还曾经联合抗曹。
眼下不需要武将出场,而是说客活跃的时候。为了推进与东吴的友好关系,该起用谁来担任外交使节?诸葛孔明将蜀汉的人才一个个理了一遍,难以找到一个适合的。找了许久,诸葛孔明终于找出了一位。
“蜀汉并非没有人才,而是一直都没能发现人才啊。”诸葛孔明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其中也有反省。为了能让蜀汉与东吴结成同盟,他在成都府内差不多将世上活着的人物全都研究了一遍。
五
那是一个名叫邓芝的人物。邓芝字伯苗,先祖是东汉大司徒邓禹,可谓出身名门。话虽如此,不知什么原因,之前他一直怀才不遇。“我是大器晚成。”连他本人也这么说,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据说年轻时算命先生曾这么说过。他的口才也并不是很好。若是口才好,应该早就会被起用了。不过他的言语虽然木讷,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此人可用。”孔明心想。
江南人才辈出,能言善辩的说客不在少数,孙权身边也有很多这样的辩才。要说服孙权,就要有比他周围的谋士还要优秀的唇舌。而且,未必需要滔滔不绝的辩才,需要的或许是更加与众不同的人物。现在孙权坐镇的荆楚地区,自屈原以来,便是一片洋溢着华丽辞藻的土地。不管怎样的辩才,说到底也只能算是班门弄斧。要想说服江东孙权,靠的只能是独特的唇舌。
孔明起用邓芝,还有另一个目的。东吴政权是地方豪族的联合体,因此家世起着意想不到的作用。邓芝的先祖邓禹曾辅佐东汉创立者光武帝,堪称开国功臣。邓禹,字仲华,当时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不知。派邓芝出使东吴,无论结果怎样,至少吴国上下都会怀着敬意去迎接他。孔明并不想让邓芝用花言巧语到处去游说,而是靠他的说服力来与东吴结盟。
邓芝容易接受别人的暗示。卜卦的人说他大器晚成,他便深信不疑。孔明抓住了这一点,夸赞道:“蜀地虽然人才济济,但能做到的只有你一人。”
孙权在接见蜀国使者邓芝时,说道:“既要结盟,盟友也要强大才行。假设吴蜀已经结为同盟,如果魏国征发大军,由汉中进攻蜀国,蜀国能坚持多久?蜀主尚且年幼,并且国土狭窄,国势不振。魏国若攻破蜀国,我东吴身为盟友,命运便如风中之烛。因此孤纵然有同盟的决心,也难以迈出这一步。”
“蜀绝非小国。与吴一样,均非小国。”邓芝反驳道。吴的身后有交州这片广阔的土地,蜀也有南方未开发的广大地域,若能有效利用,不会比魏国差。
“我主虽然年幼,但有丞相诸葛孔明尽心辅佐。吴王殿下乃一世明君,我家丞相也堪称当世俊杰。蜀有剑阁之险,足可固守,吴有三江天堑,可阻魏军。吴蜀发挥彼此的长处,结为紧密的同盟,便有可能实现天下统一。退一步讲,也足以对抗曹魏,图谋天下三分的大计。”邓芝充满诚意地解释道。虽然偶尔有卡壳,有的地方也说得未必准确,但他的话语颇有分量。孙权一直紧盯着邓芝的眼睛听他讲话。只见他脸上毫无惧色,始终正对着孙权的视线侃侃而谈。
“听说魏国要求将吴王殿下的太子作为人质。若是送王太子去作为人质,魏国下一步就会要求吴王殿下入朝。倘若拒绝,魏国就会以此为借口,大举发兵,还会声称吴反叛朝廷……如此之时,我蜀汉也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人马也会顺江而下……这样一来,江南的天地,就不再是殿下的了。”虽是讷讷之言,邓芝却在最后的地方运足了力量。
“不会错过好机会吗……”孙权低声重复了一句。他很喜欢邓芝如此直来直去的表达方式。若真到了那一步,那确实是不可坐视的好机会。假设孙权是蜀地之人,也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起兵伐吴。
“如何?”邓芝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孙权不放。
“明白了,卿所言极是,句句在理,吴蜀的友好也是我所期望的。与魏的关系也经历了许多曲折,待我选派合适的使者去向孔明丞相解释。”孙权道。
东吴派来的使者是张温。张温去了蜀国之后,完全倾向于蜀,回到东吴后,也常把“蜀地如何如何”挂在嘴边。他如此宣扬蜀地的事情,令孙权心中极为不悦。后来张温失宠,据说这也是一个原因。张温作为特使访问了蜀国。作为答礼,蜀国也向东吴派来使者,这个使者当然还是邓芝。
吴王孙权对邓芝说:“如果天下太平了,我与蜀主平分天下,不亦乐乎!”
邓芝摇了摇头,直言不讳地答道:“天无二日,地无二主。如果攻取魏国之后,两家主君各行仁德,臣下各尽其忠,最终将拿起武器,战争便又开始了。”
孙权大笑道:“卿之心清澈可见,你心口一致,让人放心。”之后吴蜀多次交换使者。蜀也曾派遣邓芝以外的人,但都没有能够让孙权高兴。孙权给诸葛孔明写信,信中说:“和合二国,唯有邓芝。花开必结果,其他人的花开得大,结的果实却很小,或者完全不结果。”
六
刘备去世当年,蜀汉改年号为建兴。第二年,即蜀汉的建兴二年(公元224年)、曹魏的黄初五年、东吴的黄武三年,没什么特别的事。曹丕率领水军南下广陵,不久又返回北方。广陵是现在的扬州市,曹丕差不多进兵到长江一线了。因为吴王没有交出人质,曹丕为了示威才出的兵。孙权没有应战,天气也相当不好,魏军几乎是无功而返。这一期间,吴蜀的同盟更加紧密起来。
诸葛孔明治愈了夷陵战败的伤痛,致力于民生,令国家休养生息。经过差不多两年的休养,建兴三年(公元225年)春三月,诸葛孔明向蜀军发出南征动员令。前年六月,以雍闿为首领的叛军,也就是“西南诸夷”在蜀的南部掀起叛乱。那一年四月,刘备刚刚去世,蜀国没有余力平定叛乱,只是封锁了灵关,避而不战,如今国力终于恢复了。“蛮夷胆敢乘先主驾崩之时叛乱!”蜀军同仇敌忾的心情高涨。诸葛孔明一直着重培养着这样的感情。作为外来政权,要想与当地人融合,有这种共同的强烈情感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次南征,是接下来北伐的一个环节。这一点各位都知道。我亲自领兵,指挥这次南征。”诸葛孔明在群臣会议上说道。
一个名叫王连的人表示反对:“南方乃瘴疠之地,丞相身负国运重担,怎能担受此种危险?万一有所不测,蜀汉前景岂非一片黑暗?”他流泪道。
诸葛孔明眼睛不禁发热,强忍住了泪水。王连是当年刘璋的旧部。刘备夺取蜀地之时,王连镇守梓潼,顽强抵抗,刘备在那里几乎无法前进。他本是对外来政权最有敌意的一个人,可是现在却流着眼泪为孔明的安危担心。
“融合差不多成功了。蜀国人心已经合而为一……”对于王连的抵死反对,孔明虽然在心中低头致谢,但在会议之上,却昂然抬头,挺胸笑答:“我已然下定决心。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挥师向北,讨伐暴虐无道的曹魏。虽说如此,此次南征也是其中的一环,首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非亲自指挥不可,决不会打退堂鼓。”要与曹魏开战,北伐的军粮必须依靠四川南部这片肥沃的土地。若是南方的局面不安定,就意味着北伐的军粮难有着落。所以孔明才一直强调这次南征是北伐的一个环节。“还是说,我孔明缺乏作战经验,由我指挥,诸位难以安心?”孔明仿佛在责问一般。因为日后在军事方面的出色表现,世人往往将诸葛孔明奉为军神一般的人物,实际上他在军事上的才能不及政治上的才能。刘备在为关羽报仇的时候,也只是命令孔明留守成都。之前孔明也几乎没有指挥野战攻防的经验。
“不,当然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由我亲自领兵,不得再有异议。”孔明决定就任南征军的主帅。此时的蜀汉接连失去了关羽、张飞、黄忠和马超等武将。从今往后,必须依靠新的武将作战。身为主帅,当然应该了解新武将的战绩以及作战的喜好等。孔明之所以亲自领兵,也是为了观察这些有发展前途的新武将。由这一点上说,本次南征确实是北伐的前奏。南征军的参谋长,是战死夷陵的马良的弟弟马谡。李恢、马忠、张仪等新一代武将,也将在这次南征中一试身手。
“此次出战,基本作战方针是什么?”孔明问马谡道。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马谡回答。
“没错。”诸葛孔明得意地点了点头。
蜀军进兵的首要目标,是被称为南中的地方。南中距离成都很远,道路崎岖险恶。大军一到,南中的敌人束手投降,然而大军一走,这些蛮夷便又背叛。南中人知道,成都的人马来南中并不容易。“南征的目的是要保持南中的稳定,长期的稳定。”孔明着重强调“长期”。只有获得长期的稳定,军粮和资源供给才能依赖这一地区。因此不能用一时的武力压制,使其心服才是最重要的。
“这两年他们为所欲为,真是可恨!”马谡咬了咬嘴唇。
“你是说这两年我们什么也没做?”诸葛孔明笑着问道。
“也并非如此。我们尽全力恢复了与东吴的友好关系,无暇顾及南中。”
“不是有没有时间的问题。想做的话,时间自然就会有的。”
“是吗?”马谡有些不解。
“攻心之战,可以不必真刀实枪。这一年来,我都在为战斗作准备。”
“丞相此言何意?”
“你没听说那些人之间也起了纷争吗?”
“听说了……那些人本来就是各个部落拼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好像是有什么问题……那是……丞相的……”
“不算是我鼓动的。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有引发内讧的因素。我只是略微加了一把火,煽动了一下而已……”
“不愧是丞相……”马谡眨着眼睛。
“不过,”孔明摇了摇头,“事情并非事事如愿,一帆风顺。我虽然想要煽风点火,却也有人想要担水灭火。”
“担水灭火?是蛮族之中的人?”
“不,是外来的人。”
“那是什么人?”
“交州人。”
“果然还是那个士燮。”马谡皱眉道。
“不,不是那位老人。我费尽了力气,总算和那位老人打过了招呼……可是还有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骑在马上的孔明也皱起了眉头。
“这个不速之客是……”
“不过,我们不会输的。”
孔明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他挺起胸膛,一副信心满怀的样子。
七
南海(现在的广州市)的一隅,有一座朱漆柱子的飞檐建筑,人称“交州王者”的士燮老人来到南海之后,一直住在那里。约二三百步之遥的地方,有一座府宅,庭院宽阔,里面种着许多叫作苹婆的南方树种。据说这里是西汉南越王的旧宅,而现在则是惹怒吴王而被流放的怪人虞翻的住所。无论登上府邸的哪一幢阁楼,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对方的住所。
“来了一个不好对付的对手啊,好在我还没有老糊涂……哎呀呀……”士燮老人手捻雪白的须髯,从阁楼的窗户中张望虞翻的住所。对于住在那里的人,老人与诸葛孔明一样,使用了同一个词来形容。老人曾经接受吴王孙权的命令,煽动南夷对蜀叛乱。受命之时,正值刘备为关羽报仇,沿长江顺流而下之时。吴与蜀是仇敌关系,可以说搅乱敌军后方乃是对付敌人的常用招数。不过,由于孔明和邓芝的努力,促成了吴蜀结盟。于是,老人的煽动活动暂时停了下来。
然而,不久之后孙权又下达了极为苛刻的指示:“像之前支持雍闿那样,制造南中的骚乱。”吴蜀表面上是同盟关系,背后却各有各的算盘。“要是这样的话,我也要暗中留一手……”士燮拿定了主意。
诸葛孔明也曾经来劝诱过他,说他只要能削弱南夷叛乱集团的实力,便赏赐他蜀地的财宝——老人已经悄悄向首领雍闿打过招呼:“暂时休息一阵吧……”当然,交州的老人也送给雍闿一些财物。雍闿在不毛之地放火,制造叛乱的声势,实际上没有采取什么大不了的行动。
老人周旋在孙权的命令与孔明的收买之间,计算着自己的利益得失。然而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诸葛孔明这位英杰所在的蜀汉实力在积累,说不定会一举南下,威胁到交州的安全。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士燮才煽动西南诸夷的叛乱,而不只是遵从了吴王的命令。不过,这到底只是权宜之计。假如孔明真想动手,西南诸夷的叛乱转眼就会被镇压。现在蜀汉致力于同东吴重修旧好,无法顾及其他,趁着这个时候……若等到蜀汉能腾出手来的时候,交州就危险了。单单煽动西南诸夷叛乱一事,便足以作为讨伐交州的口实了。“到该考虑的时候了……”正在这时,孔明派人来劝诱,双方一拍即合。
也恰在此时,不速之客——虞翻流放来了这里。老人从儿子那里听说了虞翻被流放的原委,顿时明白了个中原因。虞翻怕是接受了孙权的密令,前来监视交州的。监察的当然就是士家一族骚动西南诸夷的工作。
不管怎样虚与委蛇,武昌孙权的耳中一定也听到了南夷情势反常的消息。孙权虽然想调查此事,但若是派出正式的使者,恐怕会被老奸巨猾的士燮应付过去,因此便决定采取变通的形式——于是便有了惹怒主公的臣子被流放到交州的事。这样一来,当地人也不会心生戒备。譬如士燮的儿子士徽,便没有将虞翻的到来当一回事。
“五十多岁了还让我操心……”士燮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好好想想吧。之前虞翻一直都被流放,不久之前刚刚蒙赦。然而刚被赦免,又故意顶撞主公,这难道不可疑吗?”
“毕竟他是个怪人啊……”
“怪人确实是个怪人,可是他的古怪行径这几年特别多,感觉有故意做作之嫌。这也就罢了,他本来是因为直谏而受的惩罚。直谏乃是为国家着想,然而这一次却不同。欺辱归降的将军,无视主君的敬酒,直言神仙的荒诞,这些都与国事无关。他本来是个敢于直谏的人,现在却成了酒后乱言之人……好了,听到这样的事情,世人只会摇头叹息。普天之下,向主公卑躬屈膝的大有人在,对于虞翻这般自傲的人物,一抬手就可以将他打发走,而实际上他却没有被打发走。虞翻倘若真的处处顶撞主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掉了脑袋。可是为什么虞翻一直活到现在?恐怕是从一开始就与主公串通好了吧。他不把主公放在眼里,因此被流放到了遥远的交州。世人都以为这是顺理成章的。没掉脑袋,算是捡了个大便宜。怪人就是怪人,这倒也不足为怪。虞翻以这种形式来交州,看上去非常自然,其实是为了探听我们的虚实啊……”士燮侃侃而谈,思路十分清楚,一点也不像年近八旬的样子。五十岁的儿子钦佩不已。
“还是真花费了一番工夫啊。”儿子士徽摇头道。
“为了蒙蔽我们,吴王殿下用了一个复杂的手法……恐怕是张昭为他出谋划策的吧。嘿嘿,老夫虽然上了年纪,也不至于这么容易被骗吧……”
“父上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一听说浮屠女子和五斗米道的人一同前来,我便明白了。那些人可以在信徒中间自由往来,能够收集各种情报。虞翻带来的,全都是这种有用的人啊……”士燮紧盯着虞翻的住处。
“那该如何应对才好?”儿子问道。
“那边好像有了动静……”还没等老人的话说完,这边却先出了动静。楼梯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事,这么吵?”老人说道。
快步上楼的人大声喊道:“雍闿被杀了!”
“什么,雍闿……”老人霍地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困苦的表情。站了半晌,他终于颤巍巍地坐下来,叹道:“难怪……虞翻的府上乃是喜庆的动静啊……”
士燮收买雍闿,让他为了蜀汉而放缓叛乱的行动。也许在雍闿的内部引起了不满。总之,雍闿一死,强硬派的孟获就会当上西南诸夷的领袖。据说孟获相当有人望,统率能力也出类拔萃。他一定会以蜀为对手,在南中掀起暴乱。
“这是曹魏弄的吧……”老人自语道。扰乱蜀地边境,相比同盟的吴国,更加受益的是诸葛孔明北伐要攻打的魏国。难道说曹魏的细作也渗透到了这里?“是张昭……把虞翻送到交州来的。”老人摇了摇头。东吴很早以前就有亲刘派和亲曹派两股暗流。前者的代表是已故的鲁肃,后者的代表则是如今依然健在的张昭。“罢了,顺其自然吧。”老人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八
这一带的少数民族有苗、彝、侗、壮、瑶族等民族。从容貌上看,他们与汉人的差异并不大,可以说几与汉人无异。有些人的文化教养甚至还在汉人之上。孟获就是这样的人。雍闿被暗杀之后,孟获毫无异议地接替了他的位置。这一年左右的时间,盟友之中对雍闿的评价并不太好。据说他有了许多来历不明的财宝,妻妾也多了。“耆帅身边不干净。”将领之中有这样的猜测。所以当他遭到暗杀的消息传来时,知情者点头道:“果不其然。”
对西南诸夷的叛军来说,眼下的事态万分紧急。以诸葛孔明为主帅的蜀国大军打开越嵩的灵关,陆续南下。孔明首战斩了夷王高定。叛军推举孟获为首领,拼死抵抗。蜀军的一路人马,由马忠率领进入牂柯,击破了贵州的叛军。牂柯郡也就是今天的遵义。由李恢率领的另一支蜀军,进入了云南昆明。这支部队起初被叛军包围,最终突围,成功地与本部取得了联络。孔明对部下反复强调的是“攻心”两个字。无论打胜了多少仗,如果失去人心,就与败仗无异。因此,有些仗也会打得艰苦。李恢的军队陷入苦战,也是因为怕失去人心。
“生擒孟获,不要杀他。生擒者重重有赏。”在四川南部、贵州和云南一带,传开了这一命令。终于抓住了孟获。孔明带着孟获,让他参观了蜀军的阵营。
“怎么样,蜀军的阵法如何?”孔明问道。
“没什么了不起。刚才一战是我没弄清状况,因此才被捉住。如今我知道了你们的阵法,已经想出许多办法对付你们了。倘若早些知道的话,我绝没有输的道理……真是遗憾啊……”孟获说着,咬了咬嘴唇。
“哦……那就再打一次试试?”
“嗯?这是什么意思?”
“放了你,然后再打一次,看看到底谁胜谁负,如何?”
“你这是认真的?”
“我诸葛孔明从不食言。”
“好,放了我吧。”
“好。”孔明放了孟获。此举也让敌我双方目瞪口呆。孟获再次率领叛军与蜀军大战,结果依然没有取胜,再次成为俘虏。
“哈哈哈!”孔明笑道,“我稍稍变了一下阵法,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也没有办法,总之是败了。不过,若是能够再战一次,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再战一次吗?”
“嗯……那就……”孟获盯着孔明,孔明笑着点了点头。
孟获再次被释放。再战再败,直至七纵七擒。这成了千古流传的故事。“你回去吧。”到了第八次的时候,孔明又这样说,然而孟获已经不打算离开了。
“丞相自有天威,非我孟获能胜。”孟获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样一来,益州、永昌、牂柯、越雋四郡就平定了。三月从成都出发的蜀军于七月凯旋。这此远征为期仅为四个月。战后处理相当简单,蜀军全军凯旋返回成都,没有在南方留下一兵一卒。蜀的朝廷也没有向当地派遣任何官员。
“留兵则须运粮,一不易也;置官则扰百姓,二不易也。”孔明解释道。
“那又为何领兵远征南中?”对于这样的疑问,孔明答道:“我想让他们明白,造不造反,情况都一样。即便造反,也只是白白牺牲人命而已。”南方平定下来。蜀汉最大的事业北伐——与曹魏的战斗也临近了。从南中凯旋之后,诸葛孔明便忙于为北伐作准备。
这一日,孟获从南中来到成都,见到了孔明。“一切顺利吗?”孔明问道。孟获现在是西南诸夷的首领,治理着蜀汉的南方。
“托丞相大人的福。”孟获答道。诸葛孔明与孟获是肝胆相照的好友。不单是战后如此,从战前开始便是如此了。
“我们也不愿白白送掉性命。只要没有汉人官吏压榨,我们也没有别的奢望。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巧妙地把这场叛乱平定下去?”孟获悄悄地与孔明商量。孔明苦苦想了一个晚上,终于想出了“七擒孟获”的好戏。无论敌方还是己方,对此都会感动不已。因这一戏剧性的演出,骚乱被抑制下来了。
“今后也要请你多加努力啊。”孔明说道。
“彼此彼此。只是虞翻倒霉了……平定南中之乱也就意味着他没有完成使命。据说孙权大怒,将他贬谪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他也是个忠君的人物,拼死在南中制造骚乱。”
“话虽如此,对南中的百姓来说,南中已经开创了新的未来,不是外来者能策动的了。”二人一边对斟,一边交谈之时,急使来了。
“启禀丞相,据报曹魏的伪帝曹丕已死!”急使气喘吁吁地报告道。
“哦!曹丕……”孔明抬起了头。
作者曰
孔明对孟获七擒七纵是三国故事中最精彩的片段之一。然而在少数民族之间,却又传说,孟获七擒孔明,又放了七次。这样一个完全相反的说法一直流传到今天。
现在的广州市解放北路以西,中山六路以北,人民北路以东的一片地区,因为古寺众多而闻名。其中有以花塔而知名的六榕寺,以光塔而著名的伊斯兰教的怀圣寺。最古老的则数光孝寺。光孝寺,据说吴的骑都尉虞翻左迁之后,在这栋南越王的旧宅居住。当时人们称这座府宅为“虞苑”。博学的虞翻在这里讲学,云集了数百名弟子。之后,不知道孙权对他哪里不满意,又将他贬谪到苍梧郡的猛陵。苍梧位于现在广西壮族自治区的桂林附近,更加靠近边境。虞翻在七十岁时故去,他的遗属被允许回到江南。虞翻的遗孀便施舍了南海的旧宅,这里后来也就成了佛寺。起初似乎叫“制止王园寺”。四世纪末的克什米尔僧人昙摩耶舍和五世纪初期的求那跋陀罗等人在这里创建了道场。唐太宗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这里改名为“乾明法性寺”,武则天时代则称为“大云寺”。天宝八年(公元749年),第五次前往日本航海失败的鉴真和尚漂流到了海南岛,拜访了这座寺院。《唐大和上东征传》中记载,鉴真在这里停留了一个春天,登坛给信徒受戒。到了南宋绍兴二十一年(公元1155年),才被改名为“光孝寺”。
挥泪斩马谡
一
阴历五月正值盛夏时节。黄初七年(公元226年)的夏天尤为酷热。在洛阳的嘉福殿内,魏文帝曹丕躺在病榻上。他袒胸露乳,痛苦地喘着粗气。由于发着高烧,他浑身浸透了汗水。两名宫女手执大团扇为他扇着风,但曹丕仍然热得苦不堪言,发出“哼哼”的呻吟声。他的胸前渗出大滴的汗珠,胸部在剧烈地起伏着。
“唤叡儿来!”曹丕止住呻吟,尽力用清晰的声音说。曹叡是他的长子。十九岁那年,他抢夺了袁熙的妻子甄氏。二十一岁时甄氏给他生下了曹叡。
“遵旨!马上去请。”宦官跪倒在地,磕过头后一路小跑出了寝宫。
曹丕的弟弟曹植暗中对嫂夫人甄氏示好,甄氏也对小叔怀有好意,向他泄露过绝密情报,想要保护他的生命安全。曹丕得知此事后杀了甄氏。病榻上的曹丕,依旧在不断地呻吟着。酷暑时而会让他昏迷——在呻吟的间隙里,他还说着胡话。“原谅我!原谅我……”他在乞求谁的原谅?人们偷偷猜测他在乞求五年前被他杀死的妻子甄氏的原谅。
但是,饱受酷热折磨的曹丕,他那混沌的大脑中浮现的并不是亡妻的面容,而是一片绿色的草原。那是他乘马疾驰时看到的草原。在一片绿色之中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两个茶色的小点,一大一小。曹丕伸出右臂,握上拳头,向肩部探去。
“陛下想要做什么?”宦官问道。看上去曹丕好像有什么要求似的。
其实曹丕迷迷糊糊地想要搭弓射箭。原来,那两个茶色的小点是麋鹿。大的是母鹿,小的是子鹿。就在前些时日,曹丕曾经出游狩猎。当年正月他领兵南下征讨东吴,因为对方守备森严,加之天寒地冻,一仗未打便退回了洛阳。狩猎是在退兵之后的第二个月,至今刚刚过了三个月。曹丕弯弓搭箭,一箭射中母鹿。当时,其子曹叡也在身旁。
“叡儿,快来射那头子鹿!”他向儿子喊道。曹叡平时总是迅速应答,这次却没有作声。曹丕揽住缰绳,停马回头看,看见儿子曹叡正在马上啜泣,大滴的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下来,曹叡正在用手背擦着眼泪。
“怎么了?”曹丕问道。
“父皇射死母鹿就可以了!我不忍心再杀死失去母亲的小鹿了。”刚满二十岁的曹叡答道。曹叡的生母甄氏被父亲曹丕杀死了。儿子回答时饱含的深情,让身为诗人的曹丕不能无动于衷。
“好吧,那就不射了。”曹丕扔掉了手中的弓箭。这对于一向处事冷静的曹丕来说实属罕见。他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就夺取了大汉天下。他的那种冷酷更深得父亲曹操的喜爱,因而才被选为继承人。就连像曹操那样的现实主义者也百般踌躇,没有亲自将拥有四百年历史的汉朝天下据为己有。
曹丕毕竟也是人。不,其实他有着比常人更强的心理感受。他处事果断,不为习俗和禁忌所累。但是,说到他那冷酷的性格,表演成分比实际上大得多。因为他看出父亲选择继承人时是以冷酷无情作为基准的。扔掉弓箭后,曹丕用脚蹬着马的腹部,扬起沙尘,疾驰而去。曹丕心中不无感伤。纵马疾驰的时候,他想起了甄氏。若是那时没有杀她,又会如何?
五年前,他宠爱一位年轻女子郭氏。为了将郭氏立为皇后,必须处理甄氏。一不做二不休的曹丕,最终将甄氏赐死。曹丕有九个儿子。九个儿子都是同父异母,偏偏皇后郭氏未曾生子,因而九个儿子便拥有平等的皇位继承权。“慢慢观察他们的资质,然后再定夺继承人,不必着急。”曹丕心想。长子曹叡刚刚二十岁,剩下的八个更加年幼,判断他们的资质还为时尚早。因而他一直没有立皇太子。虽说不用着急,但好像不急不行了。这次的高烧非同小可,曹丕本人也心知肚明。即使痊愈了,也要先立太子,以备不测。
“还是选择叡儿吧!”他传见曹叡,是要立他为太子。他在胡话中说的“原谅我”想表达的是对曹叡的歉意。他命令曹叡射杀小鹿,是多么不近人情!
围在病榻前的权臣们面面相觑,因为文帝从来没有给谁道过歉。他犯了错,即使自己心知肚明,也不会开口道歉。皇帝金口玉言,一旦说出去的话就不能取消,也不能更改。只不过曹丕并不是因为当了皇帝才这样,而是他本身的性格使然。他生性雷厉风行,不管结果如何,事后他都不会反悔。正如父亲曹操所赏识的,曹丕行事果断,敢取敢舍。然而,就是从这样的曹丕的口中,说出了“原谅我”这句话。有些反常——据说人在弥留之际往往表现出异常来。
陛下是命不久矣了吗?重臣们心中暗想。
二
雍丘位于现在河南省开封市附近。皇弟曹植被转封为雍丘王。曹植失去了像丁仪兄弟和杨修这样的心腹,仿佛一只断了翼的鸟儿。即便如此,朝廷也对他处处提防,派能人去监视他。虽说是王侯,徒有虚名而已,俸禄也少得可怜。史书也记载说“等同匹夫”,实际上连平民百姓都不如,因为他无法摆脱朝廷派来的监国谒者的监视。这一时代的王侯,一心想当平民百姓,来争取更多的人身自由,但是却不允许摆脱皇家的身份。
“哎,竟然如此可怜……”去年十二月,文帝曹丕在远征东吴归来的途中路过雍丘,目睹了弟弟曹植所处的悲惨境地,他也认为这样做太过分了,于是给曹植增加了五百户的食邑。雍丘离都城洛阳并不远。急使快马加鞭,在文帝驾崩的两日之后将讣告传到了这里。
围绕继承父业激烈竞争的兄长故去了。曹植作为竞争的失败者,被封到土地贫瘠的雍丘,或者不如说是被流放至此。获胜的兄长曹丕,却在维持肉体生命的斗争中败给了曹植。曹植对其兄长的印象谈不上好,但在心底一直对他敬爱有加。收到噩耗之时,他的泪水便夺眶而出。使节回去以后,曹植失声痛哭。
“为何不当着使节的面哭泣?”防辅监国询问道。皇弟的痛哭如果传到朝廷,会对以后的处境有利。
“一开始过于悲伤,以至于哭不出声来。”曹植答道。曹植悼念兄长之死的诔文一直流传至今:“惟黄初七年五月七日,大行皇帝崩。呜呼哀哉!于时天震地骇,崩山殒霜,阳精薄景,五纬错行。百姓吁嗟,万国悲伤。”诔文开篇描述了失去光明的悲愤心情。然而整篇悼文却隐含着这样一种悲哀:明明是同一血脉的兄弟,却不能公开表达骨肉之情。
文帝临终时,托孤的名单中没有曹植的名字。被召到病榻前的是大将军曹真、镇东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仲达这几个人。曹丕将辅佐皇太子之事托付给他们。“将后宫的淑媛、昭仪和贵人都放回去吧……”这是文帝意识清醒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淑媛、昭仪和贵人是他亲手安排的后宫职位。他到底也是人,直到最后时刻还惦记着那些曾与他同欢的女人。
文帝于六月戊寅日下葬于首阳陵。大葬之日,新皇帝曹叡想去首阳山送葬,但因曹真和陈群等人的劝谏最终未能如愿。有关他不给父亲送葬的事,后人有各种评价。曹真等人反对的理由是:“天气炎热,龙体欠安。陛下乃一国之主,务请自重。”但逢大葬,敌人必然蠢蠢欲动。专制君主的死,会大大动摇该国的政权中心。引起敌国觊觎,也是兵之常道。
当年八月,孙权举兵攻打江夏。江夏太守名叫文聘,曾经是刘表的部将。刘表死后,其子刘琮投降了前来进攻的曹操。当时,文聘没有与刘琮采取共同行动。曹操渡过汉水后,最终还是投降了曹操。
“仲业(文聘的字)是不是迟到了,为何来迟?”曹操对迟来投降的仲业责问道。
“先日不能辅弼刘荆州以奉国家,荆州虽没,常愿据守汉川,保全土境,生不负于孤弱,死无愧于地下,而计不得已,以至于此。实怀悲惭,无颜早见耳。”文聘直言答道。文聘毫不隐讳地说出了他想抵抗曹操的话。曹操爱其刚直,后来委以重任。
在讨伐关羽时,文聘立下赫赫战功,获得讨逆将军的封号,之后又转任江夏太守。江夏临近东吴,他算是最前线的主帅。可见曹操与曹丕对他的信任何等深厚。曹叡也同样信任他。文聘果然坚守江夏,击退了孙权的人马。
孙权不但在江夏用兵,还向襄阳方面派出了部队。东吴的主帅是蜀国诸葛孔明的兄长诸葛瑾和张霸。魏国的抚军大将军司马仲达在襄阳大败吴军,杀死张霸,诸葛瑾落荒而逃。
就这样,魏明帝曹叡渡过了即位之年的危机,年末又公布了新的人事安排,使政权得到了巩固。第二年改元为太和。
三
从今天的地图上看,湖北省西北部,也就是河南、陕西和四川三省的交界处,属于竹山县管辖。在汉朝时,这一地区称为上庸郡。上庸郡守名叫孟达,他曾经在蜀国刘璋手下做官。刘璋为了讨伐汉中,将刘备迎到蜀地。当时迎接刘备的使者便是孟达,副使则是已经过世的法正。关羽遭到吴、魏联军进攻,苦战于樊城时,刘备曾命令孟达前去救援,但孟达却在上庸按兵不动,他的理由是:“百姓新附,仓促用兵,恐有叛事。”假如当时孟达发兵救援,关羽或许能够免于一死。只要一提到关羽,刘备便无法冷静下来。这一点由刘备有欠斟酌的复仇之战也可以察知。孟达知道刘备对自己十分愤怒,干脆率众投降了魏国。蜀国便这样失去了上庸,而魏国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收为己有。
孟达堪称美男子,魏文帝曹丕尤为喜欢美男子。他封孟达为健武将军和平阳侯,并将房陵、上庸和西城三郡合并为新城郡,任命他为新城太守。优待投诚者是魏国从曹操时代以来的一贯政策,不过对孟达的优待却有些出格。一派诗人风骨的魏文帝也时而会心血来潮。对孟达的优待便是一个绝佳的例子。
孟达是文帝的宠臣。宠臣会遭嫉妒。孟达是敏感之人,对此早有察觉。文帝一死,当年的宠臣多数也就日子难熬了。孟达与其说是魏国的臣子,莫如说是文帝个人的家臣。文帝死后,他能否顺利地保住如此广大的三郡领地?“真是心里没底啊……”孟达嘟囔道。远在成都的诸葛孔明听到了孟达的私语。当然,他是通过细作听到的。关于仇敌曹魏的情报,无论巨细都能为孔明所掌握。依此分析,诸葛孔明应该也是通过细作探听到了孟达的私语。
诸葛孔明立即给孟达修书一封:
某认为,阁下在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的战役中未向樊城派遣援兵,平心而论是兵法之常道。当时,敌人是魏、吴联军,纵然阁下率上庸全军前去救援也难有胜算,更不用说救出关羽。而且,若去救援,上庸的地方豪族势必趁机夺取阁下的领地。阁下在上庸按兵不动实属明智之举。
关羽战死后,阁下归降魏国。然而在蜀汉之中,也多有同情之声。说来先帝与关羽名为君臣,实为手足。先帝当时痛失贤弟,自然心头难以平静。激怒之下,众人皆预测要诛杀阁下。趋利避害,是明智之举。阁下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和行动,为保全性命,去蜀归魏实属情理之中。况且当今乱世,仅凭一两郡的领地绝不可能自立门户,总要归于某一阵营的旗下。依地理来看,阁下选择魏国,可说也是无奈之举。
归属魏国,阁下颇得曹丕的信任。然而与其说是信任,莫如说是宠爱。阁下得以加官晋爵,却又遭到魏国群臣的嫉妒。阁下于此,当然也不会毫无所知。此皆为君主一人之爱憎。如今宠爱阁下的魏王曹丕已故,憎恨阁下的蜀国先帝也已离世。阁下在魏国已然失宠,而在蜀国也没有憎恨阁下的人了。按我蜀国之现状,恭迎阁下已无任何障碍。蜀国的大门,永远向阁下敞开。我们诚挚欢迎迫于形势而离家出走的家人再度归来。
某虽处成都,但对魏国的内情也多有耳闻。曹丕用人全凭个人喜好,到了其子曹叡这一代,或许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阁下刚一归顺便飞黄腾达,这对曹家一脉的家臣绝非好事。他们因为畏惧先主曹丕,不敢说他用人不当,只能指责阁下的是是非非,不断非难阁下。阁下或许不久就会遭到围攻谩骂。此种时候,如何保证阁下自身的生命安全?谁都无法保证。还望三思!现在蜀国先帝已故,我们敞开大门欢迎阁下归来,其心情犹如欢迎一个失踪的家人重返家园一般。阁下的父辈曾为蜀臣,在蜀国多有亲戚故旧,他们也在真心盼望阁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