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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陈舜臣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9:26

“呸!混蛋!连老天都偏袒魏军,呸!”孙权唾沫星四溅,恨恨地说道。虽然已经举行登基大典,当上了皇帝,但是孙权的言行举止丝毫没有高雅起来。孙权年轻时曾被称为碧眼儿,现在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那种放荡不羁的性格仍然保留着几分。尤其是家臣不在身边的时候,他经常破口大骂。一听说魏帝要御驾亲征,孙权便匆忙退兵了,对此他耿耿于怀。不过,孙权自己也认为退兵是正确的决策,尽管想来想去都觉得魏军可恶至极。

“曹叡这个混账,想当年我是和你的祖父曹操争夺天下的。你这个鼻涕虫!穿着开裆裤的小杂种!”孙权把地板踏得直响。

“陛下有什么吩咐?”听到地板的声响,侍中胡综进来了。

侍中是在皇宫内掌管乘轿和服饰的官员,专门负责处理皇帝身边的杂务,随侍在皇帝身边,一般是聪明乖巧的人担任这个职务。皇帝一旦有什么需要,便要马上出现,要懂得讨好皇帝。这是做好这一工作的关键。胡综知道皇帝孙权在生气,也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这个时候,能够让皇帝说出他心里想说的话,也是侍从的职责之一。

“魏国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实在让朕生气。连老天都偏袒那小子,是不是有点偏袒过分了。”孙权捶胸顿足地说道。

“此话怎讲?”

“那个小子竟然乘着船来到寿春这么远的地方。”

“陛下不也是亲征合肥吗?何必为他人的事情生气呢。”

“我虽然也是亲征,可是天天都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操心。兵力够不够,粮草怎么解决,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可那小子却什么都不用担心,像游山玩水似的,说来就来了。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如果陛下因为魏帝没有操心的事情觉得气愤,那么让他操心起来不就可以了吗?”

“话又说回来,魏国的屯田制搞得确实很好,不用担心粮食不足;当地居民又多,省去了招兵的麻烦;更不用担心背后有人偷袭……对了……”孙权忽然停了下来。

曹魏虽然没有烦心事,难道就不能制造出什么事让他们心烦吗?与其跺脚生气,还不如想个适当的对策。魏国的背后——匈奴在他们的北方。魏国与南匈奴关系很好,因此要想煽动南匈奴,让他们背叛魏国,几乎是不可能的。自曹操以来,魏国就开始与南匈奴并肩作战,作为友军在战场上厮杀,吴国很难找到离间他们的办法。更何况吴国没有办法联系上南匈奴。从匈奴一方下手很难,不过北边不是还有公孙渊吗?

“那个浑蛋!”孙权一想起公孙渊就不由得又生起气来,狠狠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去年正月,公孙渊派来两个使者,名叫宿舒和孙综,他们带来了公孙渊的亲笔信。信中公孙渊自称为臣,孙权因此非常高兴。公孙氏是辽东的统治者。公孙度是第一代,官至辽东太守,曾经发兵向东攻打高丽,向西攻打乌丸,在辽东建立了自己的独立王国。第二代公孙康在位时,曹操曾经将袁尚追赶至辽东,让公孙家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公孙康抓住逃跑中的袁尚,砍了他的头,献给了曹操,这才摆脱困境。现在的辽东之主公孙渊是公孙康的儿子,他从魏明帝那里得到扬烈将军的称号,然而又觉得向魏国称臣并不明智。小独立王国的国主总是容易成为井底之蛙。

“曹魏并非天下之主,如今三国鼎立,魏国之外还有吴蜀两个有实力的政权。我们与蜀国相距太远,难以取得联系,不过却可以通过海路同吴国取得联系。我们应该与吴国有所交谊。”公孙渊想到这里,当即便派使者前往吴国。当然这未必意味着他真的要和吴国紧密联系。他好像是在牵制魏国。可以通过和吴国的往来向魏国证明,我们辽东可以依赖的并不只有你曹魏一家。而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强调自己的独立自主。

孙权之所以对公孙氏派使者前来拜访感到满意,是因为他听说辽东的居民众多,兵力也很充足。“若是与公孙氏联合,不就能夹击魏国了吗?”孙权想到这儿,便命令张弥、许晏和贺达等权臣为使者,携带许多金银财宝前去答谢公孙渊。然而,辽东之主公孙渊也是个情绪善变的人,这一点不输于孙权。吴国的答礼使刚刚到达,他就改变了主意。对于辽东来说,吴国远魏国近,如果得罪了离自己较近的魏国,可能会影响独立王国的生死存亡。所以公孙渊又改变了主意,他没收了吴国的赠物,斩了答礼使,并将他们的首级献给魏国。砍掉客人的首级好像是公孙氏一族的惯用之道。

“干得好。”魏国册封公孙渊为乐浪公。然而,仔细想来,吴国的答礼使之所以前往辽东,是因为辽东先派使节拜访吴国。公孙渊将吴国使节的人头送到魏国,是为了表白自己。但他同这些使节到底商谈了哪些内容,谁也不知道。这些使节全都是吴国身居高位的大人物,他们所商讨的内容应该很重要。因此魏国对公孙渊也起了疑心。虽然封公孙渊为乐浪公,但也只是权宜之计,其实魏国对他已经有所警戒了——这个消息是由洛阳的间谍传来的。向皇帝传达信息也是侍从的职责之一。

孙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坐到椅子上,问侍从胡综道:“辽东的那只老鼠,有什么消息吗?”孙权让答礼使带去的金银财宝都被公孙渊吞掉了,所以孙权给他起了“老鼠”这个外号。

“听说公孙渊非常后悔,他虽因去年的事情被封为乐浪公,但魏国有形无形的压迫却日甚一日,据说现在赤裸裸地强迫公孙家割让土地。”胡综道。

“罪有应得,谁让他欺骗朕这样的老实人。”孙权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一想到去年的事情就觉得不痛快。“但是人到底不能受感情左右啊。现实毕竟是现实……”感情比常人丰富的孙权有一个习惯,每当他意识到自己被激情所支配,就立刻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

“根据现在所掌握的情报,辽东的老鼠说要派使者来拜访陛下,返还去年的礼物……”胡综说着垂下了头。

“是想要朕饶恕他吗?”

“正是。”

“不能任他胡来,”孙权撇了撇嘴道,“不是不能饶恕他,但是有条件的。”

“应该这样。”

“先别理他……反正朕不着急。别让他觉得我们这边迫不及待似的。”

“着急的是他这只老鼠才对。”

“有一只大猫在他眼前,他当然会吓得浑身颤抖。”孙权用手指蹭着鼻梁说道。孙权决定再研究一下去年制订的计划,也就是同辽东合谋对付魏国的作战方案。不过,这一次换作吴国站在有利的立场上了,一定要强迫辽东公孙渊做些让步。辽东杀了吴国的几个大臣,这次要想与自己同盟,必须有所补偿才行。

“那么,我们先观察情况,再酌情处理。”胡综恭敬地拱拱手退下了。

总体上来说,五丈原一战是蜀国进攻,魏国防守。千里迢迢跨越秦岭的蜀国北伐军,如果不前进攻击,就失去了远征的意义。相反,魏国只要做好防守就可以了。魏明帝的祖父曹操闯入汉中时遭遇过惨败,此后便没有再考虑过进攻蜀国。兵力、辎重、装备等问题都是围绕着防守的目的进行配置的。

诸葛孔明率领蜀国的精兵进攻,然而司马仲达只是固守阵地,并不应战。蜀军冲着魏军的营地齐声高喊“有种就出来迎战!”此外,蜀军还派出军使,号称慰问魏军,向大将军司马仲达献上妇人的服装和妇人用的头巾,嘲笑他说:“你就像个女人。”蜀军希望能够激怒司马仲达,使其出兵。不明内情的人以为司马仲达一定会出击迎战,其实这次送礼的闹剧早在双方的约定之中。“哈!哈!哈!只有那些禁不住挑拨贸然出击的才像个妇人……千万不要中了敌人的诡计。”司马仲达严令不得出击。

诸葛孔明坐在白木制造的轿子里,头戴纶巾,手持羽扇,指挥着三军。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孔明经常出现在战场上。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的次数在逐渐减少。

“孙权的人马完全从合肥撤退,孔明应该会很失望吧。”魏军的参谋说道。

“孔明的智谋举世无双,倘若以常理来判断,我们一定会遭到沉重的打击。”司马仲达回答道。

“听五丈原当地的人说,孔明已经卧床不起。”听到这样的报告,仲达摸了摸下巴,训斥部下道:“要小心!这恐怕是孔明故意传出的谣言。但凡关于孔明的消息,都不能轻信。”

“恐怕是得了孔明恐惧症了。”部下们不解地窃窃私语。

其实,孔明得病的消息,仲达是最在意的。因为对手是孔明,这场以五丈原为舞台的大戏才能够顺利地演下去。如果孔明死了,不知道他的后继者是否能担负得起扮演仲达对手的角色。“传司马进。”仲达命令侍从道。司马进是仲达的弟弟。

此时孔明已经不能再乘车出入战场了。阴历七月算是到了秋天,然而残暑依旧难熬。以他的身体,已经抵抗不住这样的酷热了。丞相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成都的朝廷也接到了这样的急报。在成都,一向不太露面的皇帝得知丞相病重的消息后,坐立不安。

“如果没有丞相,朕该如何是好!朕实在是不放心,要马上去问问丞相。”皇帝刘禅说完,便派遣急使前往五丈原。

听敕使说明来意后,孔明苦笑了一声:“皇上想问,若是丞相不在了,以后的事情该如何处理吧?”“这样的事情,陛下自己不会决定吗?身为蜀汉的天子,难道不能保卫自己的国家吗?”孔明本想这样回答,不过他自己也知道,即使说了也没有什么用。人的资质很难改变啊……刘备刘玄德这样的杰出人物,为什么会生下如此平庸的儿子?“魏国的天子——曹操的孙子,是个非常英明的君主,他亲自带兵来到合肥,逼走了吴国的孙权——同样是天子,差距为何如此之大?”孔明无力地想着。“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刘备在白帝城的遗言,又清晰地回荡在耳际。这件事诸葛孔明已经想了多次——也就是由他来登基即位的事情。为了天下百姓,自己登基称帝也许是对的。有一个庸君是不幸的,有一个明君则是幸运的。“还是再等等吧。”每次想到这件事,孔明都不想下结论。他今年才五十四岁,本以为来日方长,然而为时已晚。

敕使李福双膝并拢跪坐在孔明的病床边。孔明不紧不慢地托付后事,目的是让李福听明白。李福拿着纸笔,一丝不苟地记录着。“四次北伐,国家元气大伤。今后至少十年之内,蜀汉不能再兴远征之军。”这是孔明说话的重点。把重点放在内政上,重用人才——孔明不厌其烦地把这句话重复了几遍。如果是个敏锐的人,则会反问道:“既然对外征讨不可行,丞相为何还要发动四次北伐?”如果有人这样提问,孔明打算如实回答:“是人才不足的问题。”并不是对外征战本身不可取,而是因为蜀国除了诸葛孔明之外,没有能够指挥大军的人才。这样说也许对蜀国的群臣很失礼,但这确是事实。

然而,李福并没有反问,他虽然官至尚书仆射,但思维不敏锐,或许可以说愚钝。他听完丞相的话之后,便离开五丈原踏上返回成都的旅途,走了两天,突然反应过来,“糟糕!我忘了询问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随即又匆忙返回了五丈原。

在五丈原的大营中,孔明躺在病床上道:“李福正在急急往回赶吧……”

果然,敕使李福一边擦着汗,一边走进孔明的病房说道:“不小心忘了一件事情……我这个人,怎么会……”

“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孔明微笑道,“我现在就回答。依我所见,公琰不错。”公琰是蜀汉的抚军将军蒋琬的字。

李福吃惊地瞪起了眼睛。他忘记问的问题是,孔明死后谁能成为掌管国政的中心人物。孔明好像已经知道他要问这个问题了。

“那么,公琰之后呢?”李福问道。

“文伟可以继之。”孔明回答道。

文伟是中护将军费祎的字。费祎虽然年轻,但在当今天子还是皇太子的时候,他就作为舍人侍奉在旁,很擅长调解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我死后,大臣之间的矛盾少不了。”之所以将费祎指定为第二个继任者,是因为孔明预料到不久后蜀国朝中可能会发生内讧。不过,李福根本想不到这些。

“那么,费祎之后还有谁可以胜任?”李福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问道。

诸葛孔明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其实是在说:“蜀汉之中,还有什么人才?”

“我明白了。继任者和他们之后的人,这些应该足够了吧……”李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眼前都是熟悉的面孔。孔明难得心情不错,他在床上直起上半身。五斗米道的教母少容和爱徒陈潜坐在一起,旁边是一些佛教僧侣。碧眼的景妹那一头栗色的头发已经变得全白,毕竟是过了六十岁的人。不过,她和已经年过八旬的少容站在一起,丝毫看不出年龄上的差距,因为少容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

“都已经八十岁了,精神还这么矍铄……世上还真有教母大人这样的人存在啊。我不过才五十岁,就已经老态龙钟了。就像僧人说的那样,我很快就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大千世界,真是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孔明微笑着赞叹道。

“以佛教的永劫时间来看,八十岁和五十岁没有什么区别,充实忙碌的一年要远胜过茫然若失的一百年。”景妹静静地答道。

“话虽如此……”孔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在每个角落……不论蜀、魏、吴,到处都建有寺庙。人们是不是对现世已经绝望了……我一直以为,现世没有能够令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所以才想要为世人创造一个安居之处。我与你们一路竞争走到了现在,这场胜负不知最终如何?”

“我与曹操大人之间也曾经竞争过,最终人心虽然都倾向于我们这一边,但以我们的力量,确实也很难消除生活中维系生存所带来的痛苦。还是需要诸位将军才能平息战乱,给天下带来和平。单靠安逸的心境,无法解救世人。”少容说到这里,轻轻地摇了摇头。

“治理天下……使百姓过上安定的生活,是我的……唔,是我的梦想啊。”孔明闭上了眼睛。

为了报答刘备三顾茅庐的知遇之恩,孔明离开了家乡。当然他也并不只是为了报恩。在当今的乱世,几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失去了自己的兄弟、亲戚和好友。为了消除这个世界上的不幸,就必须要统一天下。然而,在如今这样一个分裂的时代,统一的想法确实有点儿勉强。如果强行去发动战争,只会招来比现在规模大数倍的动乱,有更多的人丧命。天下三分——若是把广袤的天下分成三份,在三方势力均衡的基础上,就能够暂时制造出三个相对和平的圈子,百姓们也就能过上比较安定的生活了。诸葛孔明出于这样的抱负,决意在这乱世之中,作为刘备这位英雄的军师,开创一个新的国家。

“确实,您成功了。当初三分天下的计划,已经圆满实现了。”少容说道。

“彼此彼此……”孔明和少容都持有同样的意见,都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在为同一个理想而奋斗。他能从自己指挥的士兵的心中感受到少容的存在。

“我们的力量微不足道……”景妹垂首说。

“不,不要这样说。在自己的部下心中,甚至在敌人的部下心中都能感受到你们的存在。所以你们大有希望。所有的地方都有你们的存在,所有的地方啊……”或许是累了,孔明再次陷入了沉默。

乱世之初,人类就像禽兽一样,只要有人触犯了自己的利益,就会当场杀人,眼睛都不会眨动一下。也许正因为人心如此,世道才会变得这样混乱。可悲啊……如果人们不会为他人的死感到悲伤流泪,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太平。孔明曾经向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询问以前的士兵和现在的士兵之间的区别。

这位老将思考了一会儿,说道:“现在的士兵经常哭泣,甚至看到敌兵的尸首之后也会落泪。而且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以前的士兵不会这样没出息。”

魏、蜀、吴三国,不论哪个国家,他们军队中的大部分士兵不是五斗米道的信徒就是佛教信徒。他们已经不再是禽兽了,这一事实给理想主义的现实政治家孔明带来了希望。人正逐渐向美好的方向发展。如果心中没有抱着这样的信念,孔明的事业就难以完成了。

少容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他是南匈奴的王子刘柏。刘柏的父亲左贤王刘豹也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盘腿坐着。因为董卓之乱而导致洛阳一带发生动乱的时候,刘豹还只是个孩子。

“既然出生在这个世上,就必须勇敢地活下去,这是人类的命运。”少容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这位八十岁老妇的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甚至能看到她皮肤上的光泽——看到她的脸庞,人们便会知道,人生是如此丰富多彩。她身后的竹帘动了一动,进来了一个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性,身材矮小。

“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直在等着呢。”少容回头说道。

“本想早点来的,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说着,那人大摇大摆地走到孔明的床旁,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

“啊,这位不是那天的……”孔明抬头说道。

“先生身体如何了?”矮个男子问道。

“再上战场,已经是无法实现的梦了。”孔明回答道。

前些年,诸葛孔明在这里会见了镇南将军张鲁,定下了将来与司马仲达伪装作战的计划。当时从中斡旋的便是这个矮个男子,但孔明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位是司马惠达。”少容介绍道。

“啊,是吗?”孔明微微抬了抬头。

司马氏兄弟的字里都有个“达”字,按照伯达、仲达、叔达、季达、显达、惠达、雅达、幼达的顺序排列。惠达的名字叫司马进。司马家从仲达开始都是身材高大伟岸的男子,唯有排行第六的惠达不知道什么原因长得异常矮小。“虽然个子矮小,却很有智慧。仲达能够有今日的成就,也多亏了惠达在一旁出谋划策。”这样真伪莫辨的传言在世间流传着,孔明也有所耳闻。

“听说有蜀汉敕使来过,是不是成都的天子派人来询问后事的?”司马惠达微笑道。

“因为我的余生已经所剩无几了……”孔明淡淡地回答道。

“孔明先生对敕使的回答,应该是蜀国的后事吧。不过,与蜀国的后事相比,我更想请教一下孔明先生对于天下未来的看法。我是抱着这个目的才特意来到这里的。”

“喔,是你的兄长让你来的吗?”

“不是。哥哥只是想让我来确认一下孔明先生是否真的病了。”

“天下的未来吗……”孔明睁开眼睛,凝视着天花板的一角。那只是个纹制粗糙的普通天花板,可他却要在那里描绘出未来天下的蓝图。

“是的,我很想知道。”

“你自己也应该有对于未来天下的构想吧,我说的是你自己描绘的。”

“有倒是有……”司马惠达噤了一下鼻子道,“不过,我想您的看法应该更准确。”

“为什么?”

“我还有未来,还有一些吧……我描绘的未来当中,自然也会有我自己出场。然而所谓当局者迷,如此一来,我便无法将未来描绘得足够清晰了。”

“哈哈哈!你是说我已没有未来,所以我描绘的未来才会更清楚吧。”

“是的。没有自己登场的未来蓝图,应该会很清晰……而且,虽然我不愿承认,但先生智慧确实远胜于我,描绘的未来也应该会更完美。”司马惠达也抬起头来,向诸葛孔明一直注视的天花板的一角看去,仿佛那里真的描绘了一幅图画一样。

“大战……像官渡、赤壁和夷陵那样尸体多得能把河流阻断的大战,一时间不会再发生了。”诸葛孔明以平静的口吻开始描述那个没有自己登场的未来世界。现在的情况距离孔明和少容认为的天下三分的安定局面已经很接近了。三国之中,蜀国实力最弱,但拥有天然要塞。孔明多次尝试北伐,也是为了向天下证明蜀国有远征北伐的能力。只有诸葛孔明才敢以很大的牺牲为代价进行这个危险的示威。当然如果能够攻下长安和洛阳就再好不过了。不过,进军北伐本身还是有一定意义的,因为孔明死后,蜀国已经不可能再发动那样大规模的远征了。

“吴国的实力也不如魏国,或许他们会与辽东的公孙渊联合,摆出一副夹击魏国的姿态……当然,这也只是做做样子,吴国和魏国之间不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孔明凝视着天花板,继续说道。

“嗯,辽东啊……”司马惠达轻轻地点头道。

“如果要讨伐辽东,应该会派你的兄长去。”孔明说道。

魏国的朝廷一般都会把司马仲达这样有颇具实力的大人物调到外地驻守,尽可能让他们远离政治中心洛阳。先向东远征辽东,结束之后再让部队向陕西转移,备战蜀国——孔明对后来的情况作了这样的推测。

“是这样吗?哥哥也已经上年纪了,真可怜啊。”司马惠达叹息道。

没有大战的天下三分局面还能够持续一段时间,恐怕要经过五十多年,才能得到统一。二三十年以后,国与国之间的实力差距会逐渐拉大,一个国家会变得异常强大,另一个国家则会慢慢衰落下去。最终,最强大的国家一定会吞并最弱小的国家。这样的话,第一位和第二位的国家之间的差距也会一下子扩大很多,甚至都不用竞争了,顺其自然地就能将其吞并了。

“那么,五十年后天下就能够长久地统一了吧。”司马惠达问道。

“不见得。统一可能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自黄巾起义以来,战争频发,也给周边的民族带来了影响。那边坐着的是南匈奴未来的领导者刘柏,你应该很了解他。各个民族向四方迁移,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中央政权,恐怕不可能保持长久的天下统一。”孔明的声音虽小,却并不微弱,反而很有力,不像是病人在说话。

“如果那样的话,蜀国、魏国和吴国就都不存在了。”少容说道。

“以后也不会再有中原的汉人、南方的蛮人和西方的月氏的区分了。”景妹小声说道,将垂在脸颊上的一缕白发撩了上去。

人们一旦听到未来世界发生的事情,就会发觉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变得很渺小,到最后,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不过,诸葛孔明还是以这样的话结束了他的预测:“当务之急还是要把握住眼前的一切,没有比这个再重要的事了。”

司马惠达回到了魏国的军营,报告说:“孔明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意识还清楚吗?”

“非常清楚。不过,据蜀军大本营的人说,今天的这种情况是比较特殊的。”

“他说了些什么话?”

“他死后天下会有怎样变化之类的。”

“哦!是孔明的预测吗?他都说了些什么?”

“近期内,哥哥可能会被派去讨伐辽东。”

“是啊!恐怕会被他说中。”司马仲达知道自己可能被迫远离洛阳。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话,哥哥又该辛苦了。”

“哈哈哈……”仲达难得开心地笑道,“你是在同情我吗?可是,不论我被派到哪里,最终都没有容身之地啊。”

“哥哥必须要再忍耐一段时间了。”

“是吗?其实我并没有觉得有多么辛苦。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讨伐辽东的计划,觉得确实很有乐趣。”司马仲达从椅子上站起来,倒背双手,开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那么我先回去了。”说完,惠达便走出了房间。哥哥以这样的姿态踱步,就表明他想一个人思考些事情,这时候最好退出去。

“辽东嘛……”仲达自言自语道。

他来到五丈原后,心里一直想着远征辽东的事情,五丈原的战事只要按照双方暗地里商议的那样进行就可以了,因此不用为眼前的战事操心。喜欢思考事情的他,一直都在认真研究下一次作战计划。“虽然如此,到底不愧是诸葛孔明啊……他竟然能够指出下一战的目标在辽东。”关于攻打辽东,仲达已经大致地做了计划,剩下的只是探讨些细节了

。魏国正在慢慢向辽东的公孙渊施加压力,他们等待的就是对手无法忍受而奋起反抗的时候。不论公孙渊是个多么反复无常的人,一旦他下决心对魏开战,就一定会寻求同盟,而那个同盟只能是吴国。如果无法抵挡魏国的进攻,公孙渊应该会越过水(鸭绿江)逃往朝鲜半岛。一旦如此,战线过长的魏国就很难继续追击。公孙渊也会考虑摆脱魏军的追击后,在朝鲜半岛建立基地,伺机东山再起。即使魏国深入半岛内部继续追击,公孙渊也可能会故技重施,再次越海逃跑。听说大海彼岸是倭人居住的国家。“那个国家叫什么来着?是个很奇怪的名字,国家的首领好像是个女人……啊,邪马台国……国王的名字好像是卑弥呼。”远征辽东面临着这样的问题,必须要想出解决的办法。

仲达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在发动远征军攻打辽东的同时,或者再稍稍提前几天,先把士兵派到朝鲜半岛去。东莱——即山东半岛——与朝鲜西岸可以说是一衣带水。在那里有汉人的屯垦地——乐浪和带方。乐浪位于现在的平壤附近,而带方则在首尔附近。如果能先在那里阻击敌军,就能够切断辽东与吴国的联系,同时也切断了公孙渊的退路。“好了!”司马仲达用右拳狠击了一下左手的手掌:“先率兵去带方,再派使者去邪马台国……吴国也曾经到倭人居住的海岛上征过兵,说不定今后还会再去。邪马台国还是要控制在魏国的手中才行。”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可司马仲达的声音却渐渐高昂起来,一股久违的兴奋袭上他的心头。

此时,在五丈原蜀国的军营中,丞相诸葛亮的病情急剧恶化。虽然难得心情不错,同司马惠达等人谈了很长的时间,但终究还是难以忍受病痛的折磨。“把姜维和杨仪叫来。”孔明喘着气道。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一旦发烧,意识也会混乱,所以要在那之前向属下交代一下军中的事情——说不定下次发烧可能会夺去他的生命。“我一旦有个万一,你们就立刻退兵。”孔明以前就对远征军的将官们说过这句话。现在应该怎样做,是否执行退兵计划,都必须交代清楚。军中也有不赞成退兵计划的人,比如前任军师魏延曾说:“谁说丞相不在了就不能继续打仗了,不是还有我魏延吗?”主战派的急先锋魏延甚至反对军队从渭水西进并在五丈原布阵。这次蜀军全面退兵,要怎样说服他或者瞒着他进行都是个问题。

俄而,姜维和杨仪来到病房内,两个人表情凝重。孔明闭着眼睛,口述退兵的计划:“退兵时最害怕敌人攻击,倘若敌人发觉我们要退兵,敌人便会乘势发动疯狂的攻击。为了不被敌人发觉,我们的退兵计划必须先从进攻开始……”孔明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这其实是苦笑。魏国的司马仲达应该不会追击退兵的蜀军。司马仲达现在在魏国朝廷中的地位非常微妙。朝廷想要尽早肃清他这样有实力的人物,可是若没有他,魏国也就再也不能发动大规模的战争了。因为除了他之外,根本没有人有这种指挥能力。在魏国还有大敌存在的这段时间,司马仲达是不能被肃清的。在仲达看来,蜀国这个大敌必须存在下去。如果追击退兵时的蜀军,就有可能给蜀军以毁灭性的打击,这就相当于司马仲达用自己的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司马仲达虽然不想追击,但在诸将面前,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蜀军退兵而不行动,回去后也没法交差。可以说,现在孔明是专门站在司马仲达的立场上,为部下讲解了退兵部署的。

“魏延应该会反对退兵。”说到这里,孔明睁开了眼睛。蜀军必须要安全退兵,如果统一部署被打乱,一切努力将会化为泡影。

“那魏延应该怎样处理呢?”姜维问道。

“紧要关头,只有处斩,别无他法。一旦有什么闪失,将会牵累无数性命。”孔明的声音有些嘶哑。

丞相诸葛孔明失去意识之后,仍然熬过了十天,这或许多亏了景妹献上的摩揭陀国的奇药。服用了此药之后,临终前也能够暂时恢复意识。

当年八月,孔明离世。蜀志《诸葛传》引用了《晋阳秋》一书的原文,记载如下:“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向西南流,投于亮营,三投再还,往大还小,俄而亮卒。”正史《晋书·宣帝纪》的正文中也有如下记载“会有长星坠亮之垒。”孔明死去的那天夜里,确实出现了异常的天象。

临终之前,孔明从床上坐了起来,说道:“我想和教母两个人单独说些话。”他的语气跟平常没有任何变化。部下们甚至抱有希望,丞相是不是恢复健康了。不一会儿,少容来了,其他的人都退出了房间。

“我马上就要离开人世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想跟教母大人说几句话。”孔明只说了这些话,至于想听什么他却没有说出口。

“六十多年前,我生过一个男孩。”少容道。

“是镇南将军张鲁吧。”孔明说道。

“不,不是张鲁。夫君张衡对我说,想拯救他人的人,是不能够拥有自己的孩子的。因此我把自己的孩子扔掉了,把别人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那个孩子就是张鲁。”

“佛教所说的永劫里,既没有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别人的孩子……那么扔掉的那个孩子呢?”

“没有真的扔掉,又捡回来继续抚养了……那个孩子就是陈潜。”少容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讲述着。

“陈潜知道吗?”

“不,他不知道……不过,他的妻子知道。”

“他的妻子是谁?”

“是景妹。两人结婚了。什么时候结的,我都不清楚。”

“谁都有……不知道的事情,不知道的事情啊……”

“人世间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我觉得,自己总算开始明白人生于世的道理了……”孔明向院子的方向望去。中秋时节的凉风带着一股寒气。这时候的门是开着的,门上垂着竹帘。孔明望着院中说:“我想看看星星。”

“丞相还是躺下吧。”少容劝道。

“是啊,躺着也能看见星星……”说着孔明躺了下来,将被子拉到胸口。

“丞相在看什么?”

“我的梦。梦像星星一样飞了起来,然后坠落到了五丈原。”诸葛孔明睁开眼睛向竹帘的方向望了一会儿,不久闭上了眼睛,离开了人世。

孔明死后,人们找到了他的遗书。那是写给家人的私人信件,不过也涉及了一些事务上的内容。信中提到,希望部下将他的遗体安葬在定军山。定军山是汉中的一座山,孔明嘱咐在山腰上挖个洞,把他的遗骸放进去,其他诸如器物等陪葬品一律不要。下葬时只穿便服就可以了。

孔明的死讯通过附近的住民传到了魏军的营地。“这可能也是孔明的计策,一定要慎重行事。”司马仲达拦住急躁的部队,勒令魏军缓慢前行。

此时,杨仪的部队高举军旗,敲响军鼓,向魏军发起攻击。

“果然是孔明的计策!撤退!撤退!不要中了敌人的圈套!”司马仲达大声喊道。

魏军狼狈地向后退去,蜀军的主力趁机离开五丈原,向秦岭的谷道赶去。“后世之人也许会说‘死诸葛吓走了活仲达’……”司马仲达在撤退的途中这样想着,闷闷不乐。

蜀军的兵力几乎丝毫未损便全身而退,依旧算是魏国的强敌。整个退兵过程很顺利,唯一的例外是主战派魏延被杨仪的部将马岱斩于汉中。

那年十一月,洛阳发生了地震。

“一步都未曾踏进洛阳的诸葛孔明,直到死后依然心中不平,其亡灵从地下震撼了洛阳城。”当时的人们这样议论纷纷。

作者曰

孔明死后,天下的形势几乎向他所预料的方向发展。四年之后,司马仲达被派去攻打辽东的公孙渊。在五丈原与孔明对阵时摆出一副无能架势的仲达,这次像变了个人一样,妙计连连,彻底摧毁了公孙一家。

五丈原之战后的二十九年,三国中实力最弱的蜀国向魏国投降。当时,司马仲达已死,但他的子孙司马一族却牢牢地掌握着魏国的实权。

公元265年,司马氏篡夺了曹魏王朝,自己建立了晋王朝。仲达的孙子司马炎即位,成为晋王朝的开国皇帝(武帝),追封其祖父为宣帝。晋王朝在建国的第十五年(公元280年)灭掉了南方的吴国,统一天下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之前,吴国的皇帝是孙权的孙子孙皓。晋国统一中国是在孔明死后的第四十六年。不过,统一天下的梦想仅仅维持了二十年。公元300年发生了八王之乱,之后塞外民族纷纷涌向中原。这是中国历史上一次大规模的民族迁移,而率先南下的便是南匈奴的刘渊,他是左贤王刘豹的孙子。晋朝兵败,举朝南迁,北方开始了五胡十六国的时代。

到了公元439年,北魏统一了中国的北方,而南方则由几个短命的小王朝交替执政。这一时期被称为南北朝,或者南方称为六朝时代。

开皇九年(公元589年),属于北朝一脉的隋国,灭掉了南朝最后的陈王朝,再次统一中国。司马氏的晋朝开始之后不久,天下一统的局面就因为八王之乱而被打破,从而开始了将近三百年的分裂时代。与此相比,隋朝和唐朝统一的时间就相当长了。

《三国志》的故事,表达了中国百姓渴望天下和平、统一的愿望,因而得以代代相传。

后记

有故事的时代一定是乱世,因为有战争,有谋略,有各种起伏与兴亡。

日本也是如此,被编进故事的多是诸如源平、南北朝、战国和幕末等乱世。而在中国,春秋战国(公元前771年—前221年)与三国等乱世时期都是产生故事的宝库。前者有《春秋左氏传》以及将《战国策》通俗化了的《东周列国志》,后者有根据《三国志》改编的通俗小说《三国演义》。正史的内容因文体过于正式,难以为世人所亲近,所以百姓们还是比较喜欢这种浅显易懂的通俗读物。即使是不识字的人,也能够通过说书或者看戏等方式获得足够多的知识。

起源于黄河中游的中华文明,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扩大,逐渐超出周朝的统治范围,演化成各地诸侯并起的春秋战国时代。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由汉朝接管天下。此后,统一的时代持续了四百年。直到东汉末年,也就是公元二世纪末的时候,天下又开始分裂。中间虽然出现过晋国的短暂统一,但由汉末直至隋朝统一为止,分裂状态差不多延续了四百余年。《三国志》里的故事,便是以这样一个分裂的时代为舞台的。

为何会分裂?为何不能早日统一?倘若难以再度统一,难道连三足鼎立的安定局面也维持不住吗?这个时代的英雄到底抱持着怎样的想法?他们都做了些什么?是不是太无所作为了——乱世中的人们几乎都抱有这样的疑问,同时心中也燃起了和平统一的强烈愿望。

因为这股强烈的热情,三国时代的故事被深深地烙印在中国人的心中。不论哪个时代,三国的故事都会被引用,用于更好地理解那个时代。即使是许多年后今天,人们也经常会引用三国的故事来解释现实。

了解了三国的故事,就等于了解了中国人心中的素材,就可以与他们拥有同样的话题,由此可以唤起双方心灵的共鸣,这是一种超越时代、超越国界的共鸣。

将正史《三国志》故事化后的《三国演义》家喻户晓。一般人们在说“三国”时候,指的就是这部留传后世的《三国演义》。这部小说的作者是十四世纪的罗贯中。他以生活在十四世纪的人的观点,编出了一千年以前的历史故事。据学者分析,他在创作《三国演义》的时候,参考了《三国志》《后汉书》和《资治通鉴》这三部正史以及一些市井传说,当然其中也包含了他自己的创作。

三国时代的基本史料只有上述三种,这一点跟罗贯中的时代没有什么不同。但我从二十世纪后半叶的现代人的角度出发,书写了一千七百多年前的那个时代的故事。很早以前,我曾经读过罗贯中的原文。不过,在本书撰写期间,我刻意没有重读,以免影响自己的思路。当然记忆里仍保留着《三国演义》的一部分内容。我在下笔时也在尽力摆脱原文的束缚。

总之,我是依照自己的方法来理解这些相同的基本史料,并且按照自己的方法去解释、推理,最终创作出了这部《三国志》的。因此,毋宁说这是“我的三国志故事”。书名《秘本三国志》[1]是在《全部》杂志上连载时,由编辑人员加上的。其实,书中内容也没有过多拘泥于这个“秘”字。且不考虑这个标题,也不论这部书的好坏,在这里我只想说明,这本三国志故事是由陈舜臣本人创作完成的。

在撰写这部《秘本三国志》之前,我用了一个月时间去中国旅行了一次,连载进行的过程中又各花了一个月去过两次。我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三国故事发生的舞台,用自己的双脚切实地踏上这片土地。这些都是我一生难以忘却的回忆。在最后一章的创作画上句号后,我依然感到故事的余韵在我的心中久久地回荡。

陈舜臣

一九七七年五月于六甲山房

[1]此次出版的版本译为《三国史秘本》。

译后记

完成译稿时,滨城大连垂柳的枝条已泛起鹅黄,在扑面的春风中摇曳着身姿。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欣赏窗外的风景了。

集中近一年的时间,终于完成了这部长篇巨著的重译工作。这一过程中,常常是意中有,笔下无。为找到更加贴切的表达,冥思苦想是家常便饭,“踯躅月余”(严复语)之处亦不鲜见。

译事之难,若不亲身体验,实难有真切感受。而翻译学贯古今的研究型作家陈舜臣先生的巨著,更是如履薄冰。译者深感自己知识浅薄,文学素养不足,唯恐译出来的文字“不信,不达,不雅”。

好在小友朱园园等人提供了初译稿,新星出版社出版第一版时又委托丁子承和王昱星两位先生做了校对,使得本次重译走了不少“捷径”。

辽宁师范大学校报刘晓巍编辑、吉林大学博士生肖宁同学、辽宁师范大学本科生尹航同学抽出宝贵的时间,通读了译稿,提出诸多中肯的意见,令译文增色不少。

如果没有中国画报出版社于九涛社长长期以来为译者提供的各种便利,或许笔者不会有机会翻译这部名著,遑论重译。

北京新华先锋出版科技有限公司的编辑同志允许我修改他们编辑之后的文稿,也给译稿的进一步完善提供了最大便利。

在此,谨向上述诸位表达衷心的谢意。没有你们的支持、协助,译者不知这部译著将是怎样的水准。当然,译者并不认为这部译著已经臻于完美,毋宁说仍然瑕瑜互见,敬请读者以批判的眼光对待译者的文字。

本部译稿出版之际,陈先生已经驾鹤西去,译者已经无法就其中的不解之处向先生请教,只能凭借自己的理解从字面去揣测陈先生执笔时的思路。当然,在翻译过程中,笔者一直尝试“移情”,与先生“共感”三国时代荡气回肠的历史场景。

陈先生用政治与宗教、世间的和平与人心的安宁等主题重构三国故事,在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的背后,将普通民众对幸福与和平的追求置于首位,同时也最大限度地张扬了追求高尚精神生活的人性光芒。我想,任何一部伟大的著作,或许都因有这样的主题贯穿其中才能成为经典吧!

崔学森 于大连拾月书斋

2016年4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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