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要演一出好戏!”曹操在心中暗暗给自己下令。他猛然一把抱住了曹洪。“平安无事便好!”曹操说道。只此一句,不用再多说什么了。汴水边的奋战也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不相信的自可以去问目击者。他只要在两边的人墙中抱住曹洪就行了。半晌之后,他放开了曹洪的肩膀,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时候,陈潜从人墙后面走了出来,他向曹操说道:“太好了。”是的,太好了。这一句话里包含着很多很多的意思。曹操视死如归——世人如此称赞道。经此一战,他的大名响彻诸军。只要听到他的名字,无论武将士卒,心中都会生出一股莫名的战栗。这一点给曹操今后的岁月带来的好处,恐怕是无法估量的吧。
八
有人说有一百万,有人说有数百万。这是被董卓带到西面的百姓人数。据《后汉书》郡国一项记载,包含洛阳在内的河南尹,有户数二十八万,人口一百多万。所以,说有数百万的有些夸张了。不过,上面的统计是在永和五年(公元140年)进行的,这之后已经过去了五十年。而且,按照当时的人口统计方法,一般会把不受平等待遇的奴婢等人排除在外,所以实际人口应该多于一百万。另外,由于黄巾起义,中原一带的治安恶化,人们为了寻找一个安定之处,纷纷涌入洛阳,迁入的人数应该也不少。无论如何,被董卓赶往长安的人口数量相当巨大。
路上的粮食问题怎么解决?住宿又怎么办?这些问题董卓一概不予考虑。“只要强者随我到达长安就行了,走不到的死了也无所谓。”董卓说。洛阳到长安大约五百公里。沿途既没有食物,也没有住家可以遮风避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脚,走到头的人才能活下去——不,就算是到了长安,也不见得一定有住所。自从二百年前因赤眉之乱而荒废之后,长安城已然成了一座废城。人们对前途抱不了任何希望,只是向前走着。前面的人饿得连走路都踉踉跄跄,被后面推搡着,被马蹄践踏着,纷纷倒毙在路旁,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了。真如人间地狱一般。“积尸盈路。”《后汉书》中简要地写道。尸体在路旁堆积成山。到底有多少人活着抵达了长安,史书上并没有记载。有人中途想逃回洛阳,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了住的地方。董卓为彻底粉碎朝臣和百姓对洛阳的眷恋,不单烧毁了洛阳,就连附近的小村庄也全部烧得一干二净。史书如此写道:“二百里内,室屋荡尽,无复鸡犬。”那时的一里相当于今天四百米。依此计算,这场大火造成了方圆八十公里地区的彻底毁灭。
剩下的只有雍门以西三里的白马寺。十二层的佛塔矗立在余烟未尽的废墟中——自建塔以来,人们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它的存在。“真像是专为今天而建的啊。”陈潜从酸枣曹军营地回到白马寺,仰望佛塔说道。来迎接他的支英沉默不语。“你的一片苦心,终于有了回报啊。”陈潜说。他说的苦心是指支英给董卓献计献策、讨其欢心的事。所谓回报,则是指董卓下令禁止烧毁白马寺。“不,也许……连白马寺也该一起烧了才对。需要普度的百姓都失去了家园,只剩下白马寺还有什么用处……我以前的做法,是不是错了呢……”支英轻轻摇头,开口说道。“是吗……这份心情我也能理解……”陈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若是换作五斗米道又该如何?要想拯救人类的灵魂,恐怕就不得不承受痛苦啊……“陈潜先生,我有一事相求。”支英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唔?”
“能否帮我把寺里的二十几人,以曹军士卒的身份带出去?”
“寺里的人?”陈潜不明白支英的意思。
“相国为了防止去长安的人逃回来,把白马寺中的相关人等都做了登记。寺里若是留有他人,一律视为逃亡者斩首。”
“你是说,寺里有二十名外人?”
“不,这二十人本就是寺里的。”
“那为何……”
“相国以为这二十人已经被活埋了,所以我们上报名单的时候必须将这二十人扣去,不然就会与他的名单不符。”支英在石阶上坐下,将事情的原委详细地说与陈潜。
自从答应董卓借他二十人去挖洞,支英就知道这二十人的性命难保。虽然董卓也知道月氏的佛教徒无欲无求,但他自己的占有欲太强,当然也不会信任别人。董卓不会放这些知道财宝所在的人活着出去。恰好此时,董卓府邸附近的富豪陶固为了避难,找借口要改造宅邸。支英便将月氏的工匠派到了陶固那里。其中便有擅长在沙漠挖掘地下水道的人。根据此人的指挥,月氏工匠先挖了一个竖洞,然后又横向挖开通道,一直挖到了董卓的宅邸。多亏了这位专家的指挥,他们得以正确测定横向通道的走向,并且也顺利完成了排水等诸多作业。董卓这边的工匠们把装满财宝的箱子放到洞底的时候,陶府的一组工匠已经挖到了董卓府邸洞穴的西壁,只留下薄薄的一层土。这样就可以随时将其打通,把那边的二十人解救出来。董府这一组的负责人也知道此事,所以当上面落土下来的时候,招呼众人赶去洞的西壁。陶府这一组人打通西壁,抛下绳子,把这边的二十人救了上来。这边的二十人事先带了许多木板下来,说挖掘洞穴的底面时能用得上。上面落土的时候,他们就将木板搭在装满财宝的箱子上,尽量给自己多争取一些空间。不过,这二十人虽然获救,却不能将他们的名字登记造册。
“原来如此。”陈潜点头道。
这时候距离董卓纵火已有数日了,然而洛阳城依旧灰烟缭绕。烟气渗进陈潜的眼睛,他不禁连连眨眼。大概不单单是烟气的缘故吧,陈潜仿佛由心底淌出了泪水。
“烟真呛人哪……”支英也眨着眼睛。陈潜仰头望向十二层佛塔,他对着苍天频频点头。
作者曰
北魏杨衒之所撰写的《洛阳伽蓝记》中有如下记载:吏部尚书邢峦挖掘自家庭院,得金玉宝玩。金银上皆刻有“董”字。此宅地处洛阳永和里,为东汉末年董卓宅邸旧址。后来,邢峦做了一个奇梦,梦见董卓亡灵索要这些财物——这些都是我的东西!还给我。——不行,此处是我的宅邸了。第二年,邢峦突然死亡。人们传言是董卓亡魂诅咒的结果。邢峦死于延昌三年(公元514年),距离董卓把洛阳烧成灰烬已经过了三百二十四年。人类的“欲望”是多么可怕啊!董卓到长安之后,再也没有回过洛阳。知道财宝所在的吕布,也在三国初期被杀了。白马寺的人虽然知道财宝的下落,却从没有去动过一分一毫。
第二卷
布将骑,公将步,
天下纷纷可横鹜。
下邳域南绳缚虎,
曹公不怒刘公怒。
董卓丁原在何处,
布乎布乎嗟汝布。
——明李东阳《缚虎行》
风姬之舞
一
“大人并非真的生气吧。”陈潜说道。曹操的眉毛微微一挑,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一阵沉默之后,曹操不紧不慢地问道。
“因为当时孟德大人的身材看起来并不高大。”陈潜回答道。
孟德是曹操的字。
“真是奇怪的鉴别法。”曹操只说了这一句。陈潜的鉴别法是对是错,他并没有给出评价。
酸枣的反董联军七将,将自己的营寨扎成联营。黄河对岸则有盟主袁绍与王匡。洛阳城的南面则是孔伷、袁术。然而真正出兵的却只有曹操一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取胜。——曹操勇猛果敢,令人畏惧。曹操出击,也只是想要得到这样的评价而已。曹操此举已经起了效果,但他并没有就此满足。在军事会议上,他依然力主出战,不仅在正式的作战会议上如此。各营主将经常相互来往,曹操在迎来送往之际,也要极力说服对方一起出兵。说到激动之时,甚至会变得语无伦次。
《三国志》中对当时反董卓联合军的状况这样写道:“酸枣诸军兵十余万,日置酒高会,不图进取……”据说各路将领只知道每日饮酒作乐,毫无出战的打算。只有曹操一个人独自生闷气。
某日,鲍信来访。鲍信是济北的相国,酸枣诸将中曹操与他交情最深。“去西面合围董卓。人们皆以为洛阳之西是董卓的势力范围,果真如此吗?世人皆作如是想,董卓岂不也会安然不作防备?他的兵力到底也有限度,总不能面面俱到。若我是董卓,必定不在洛阳之西设防,依靠世间传言就够了……向西进攻吧。距离最近的联军便是南阳的将军袁术,为何袁军不向洛阳以西进发呢?哎呀哎呀,真叫我心急如焚……”曹操向鲍信侃侃而谈。当时,陈潜也在场。鲍信回去以后,陈潜便对曹操说:“大人并非真的生气吧。”
曹操是个现实主义者——为何明知无法取胜偏偏还要孤军出战呢?这样说,也许不合情理。然而,曹操在乎的不是单纯的胜败,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只要他博得勇猛的名声,日后的利益将不可估量。
名声的魔力——曹操深知这一点,也深知利用此点的心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想到董卓在借用传闻制造自己西面兵力强大的假象。确如陈潜所言,曹操慷慨陈词的时候,内心平静如水,只是说了几句气话。谁都知道,无论喜怒哀乐,人只要兴奋起来,便会陷入一种盲目的状态。若是谈话的对方过于兴奋,必然无暇顾及自己的神情举动,自己说话也就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了。于是平日里谨言慎行的人到了兴奋者的面前都会变得口无遮拦——曹操装出兴奋的模样,正是想要利用这一点。虽然眼下都是友军,然而说不定哪天就成了敌人。而且将来也需要盟军,该选谁来结盟,也要有所斟酌才行。曹操尽力观察军中诸将,暗中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他本以为自己的做法没有人能识破,却没料到眼前这个人……
“此人不可小觑啊……”曹操紧盯着陈潜的身影,将他深深地刻在脑海中,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真让人着急……”曹操身边的夏侯惇说道。各家诸侯不接受主公曹操的作战方案,着实令人心焦。可是,单靠曹操一己之力又远远不够。若没有从张邈那里借来的五千人马,连汴水之战都打不起来。
“兵力不足啊。”曹操低声沉吟道。
“再向谁借点兵吧。”夏侯惇说道。
夏侯惇复姓夏侯,单名惇。曹操的父亲本姓夏侯。他的祖父曹腾是宦官,无法生儿育女,才从夏侯家收了养子继承家业。这个养子就是曹操的父亲曹嵩。所以,夏侯才是曹操的本家,夏侯惇是他的堂弟。
“此人便是榜样……”曹操睁开眼睛,看着夏侯惇。他在考虑将“名声的魔力”反其道而用之。在接下来的乱世之中,人们越是敬畏他,对他就越有利。曹操最想达到的效果是,最好能让人畏惧他身上那些本不需要畏惧的地方,他便可以将自己身上真正可怕的地方隐藏起来了。曹操心思缜密,精于计算。这才是他的可怕之处。他将这一点隐藏了起来。毫无心计的鲁莽之徒——曹操想向世人展现出这样的一副面孔,激起人们的畏惧心。汴水一战,他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就是个有勇无谋的莽撞猛将的形象。鲁莽之徒的榜样就在旁边,所以曹操模仿得很像。十四岁时,夏侯惇把侮辱自己师傅的人乱棍打死,是个不折不扣的鲁莽之徒。
“你和我一起找个什么地方去借兵吧。”曹操说道。
“好,走吧。只要有兵的地方……”夏侯惇摩拳擦掌。
曹操回头面向陈潜,说道:“我不在的时候,想请先生替我出去观察几个人,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是。”陈潜垂首施礼。
不愧是曹操,极擅长察言观色。虽然他还不清楚陈潜的背景与目的,但至少知道陈潜此人善于把握消息,做出应对之策,是个难得的人才。曹操想让陈潜的才能为己所用。此时的曹操固然需要兵力,但有关天下豪杰的情报也是他急需的。
二
陈潜没有丝毫耽搁,便朝着西南方向出发了。曹操没有明说想要陈潜观察的人是谁,但陈潜心中自然明白。有一回陈潜曾经听到曹操如此自语:“董卓老贼,我和那家伙,你更怕的到底是谁?”“那家伙”是谁——陈潜自然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但他知道曹操说的一定是他——长沙太守孙坚。
眼光锐利的白马寺支英也早已经预料到了,将来能够逐鹿天下的必是曹操和孙坚。说实话,陈潜若是站在董卓的立场上,也会认为孙坚比曹操更可怕。孙坚的势力雄踞长江一带,与都城相距甚远。与中原的不良少年出身的曹操相比,他的身上有太多未知的地方。就连孙氏一族的财力,也完全无从推测。越是未知的东西,越令人惧怕。
“虽然自称是这本书作者的后代,其实都是编的吧。”有一回曹操抚摸着他最爱读的《孙子》一书,如此说道。《孙子》的作者是春秋时期出仕吴国的孙武,孙坚一族自称是他的后代。孙武在公元前五百年时大显身手,距离东汉末年已经七百多年,家系当然无从考证。虽然无从考证孙坚到底是不是兵法家的后代,但他十七岁时便曾斩过钱塘海盗,又率千余精兵大破会稽数万乱贼,都是当时轰动一时的事件。黄巾之乱时,他作战英勇,世间也是无人不晓。
这一次讨伐董卓,孙坚也起兵响应,由长沙北上,长途奔袭,直逼洛阳。军营中,他的身旁时常陪伴着一名女子。这女子名为风姬,是一位女巫,年纪还不到二十。她的母亲也是有名的女巫。在长江沿岸,很多人相信风姬是她母亲转世。而且,传说风姬的神力更在她的母亲之上。“这次举兵,皆是依照风姬传达的神谕。”从长沙出发前,孙坚向全军将士宣布。风姬是个美貌的女子。她的名声之中,除去她的预言灵验之外,女性魅力大约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要素吧。
“嗯?居然带着女人来……什么女巫,该不会是好色的孙坚的小妾吧。”这番令人不快的言语,出自荆州刺史王叡之口。王叡生性傲慢。黄巾之乱时,他曾和孙坚一同作战。那时,什么事情都被孙坚抢尽了风头,王叡心中很是不悦。“孙坚之流,不过是些只知道打仗的家伙罢了!”王叡经常如此贬低孙坚,当然他也知道这些话总会传到孙坚耳朵里。“我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为了让自己和别人都相信这一点,他故意摆出一副目空一切的架势,时时处处大放厥词,令人讨厌,所以人际关系相当不好。尽管树敌无数,王叡却从不想和解。“谁不服就杀了谁。”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
武陵郡太守曹寅也与王叡不和。武陵在洞庭湖旁,桃花源便在它的辖区之内。二人不和的原因很荒唐。每逢冠婚葬祭之时,荆州刺史与武陵太守之间总要有些来往。王叡觉得自己得到的礼品没有送出的贵重。“曹寅真小气。”他四处宣扬。曹寅听说后,对左右随从说道:“王叡这个蠢货,只当越大的东西越好,不知道小巧东西的贵重,真是没有眼力。”这话传到了王叡的耳朵里。“好,我杀了你!”他又冒出了自己的口头禅。这话几经辗转,又传到了曹寅的耳中。
曹寅天性胆小,从此便开始密切关注王叡的动静。征讨董卓的檄文也传到了荆州、武陵一带,此处的长官纷纷响应,准备举兵。王叡若是专心准备出兵也就罢了,偏偏在动员军队时说:“且拿武陵曹寅的人头祭旗,之后再去洛阳。”不知道他这话是当真,还是单单为了鼓舞士气,总之言语相当不谨慎。其实他根本没有杀曹寅的打算,但这话终归要传到曹寅耳朵里。“那家伙胆小怕事,听我这么一说,更要连觉都睡不着了吧。哈哈。”王叡嘲笑了曹寅一番。然而,在曹寅的眼中,王叡所言绝不是一句玩笑。此事关乎自己的性命,必然要想个对策才是。
此处先解释一下州与郡国之间的关系。三国时期,各地诸侯势力强盛,彼此征战,逐鹿中原。因此,若是能对诸侯所在地区的组织结构有所了解,应该有助于理解整个三国的故事。汉朝的地方组织中,最大的单位是“州”。除去直辖地区(司隶),天下分为十二州:豫州、冀州、兖州、徐州、青州、荆州、扬州、益州、梁州、并州、幽州、交州。州的下面有郡和国。郡与国同级,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皇族虽被封为一“国”之王,但汉朝禁止王直接统治。
譬如前文所述,董卓将前任皇帝刘辩贬为弘农王,虽然也封了畿内的弘农国给他,但他并没有赴任。弘农王只是一个名号,本人实际住在都城洛阳。国的行政事务,由朝廷任命的“相”来管理。郡的长官称为“太守”,而国的实际长官是“相”。
郡与国同级,太守与相也是同级。郡与国都属州的管辖,因此州的长官“刺史”就一定比“太守”和“相”地位更高——然而,实情并非一定如此,其中的情况相当复杂。
以荆州为例,荆州包括今天的湖北、湖南以及河南的部分,是非常大的一个州。州下面有南阳、南郡、江夏、零陵、桂阳、武陵、长沙这七个郡。一直将杀人挂在嘴边的王叡,虽然身份是荆州刺史,但他却没有给长沙郡太守孙坚或者小心谨慎的武陵郡太守曹寅下达命令的权力。简单来说,他们都是同级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汉朝时候的“州”,其实相当于日本的关东地区、近畿地区之类的“地区”一样,并不是实际上的行政单位。刺史虽是州的长官,但他并不负责州的治理。他的职责是监督州下面郡国长官的业绩。刺史所在的城市称为某州,只有对这里,刺史才具有实际的管辖权。
不妨用日本的地名作个注解。比如说近畿地区的刺史官邸设在大津。刺史虽然有权监督近畿地区太守们的工作,但只有在大津才有实权,不像大阪府知事、兵库县知事能管理大量的土地和人口。
也就是说太守比刺史更有实权。二者的俸禄虽然都为二千石,但太守从汉初开始便是二千石,刺史则是从最初的六百石逐渐增加到后来的二千石。
顺便提一下反董卓联合军的盟主渤海太守袁绍。渤海郡直属于冀州,但冀州刺史韩馥却在袁绍手下负责后勤工作。在这个时代,比起名义上的官位,人们更看重的是实权。同样身为郡太守,曹寅的武陵郡人口只有二十余万人,而孙坚的长沙郡人口却超过百万,两者实力差距悬殊。
三
红色的火焰慢慢变作黄色,突然间膨胀起来,高高地腾向夜空。噼啪作响。女巫坐在火焰前。她正在试图接托神明,听取神谕,不过这还需一段时间。
能得神谕的女子称为“巫”,男子则称为“觋”。男子向天号泣便可取得神谕,女子单单号泣还不够,要起舞才行。女巫也要随季节变换自己衣服的颜色。春着青衣,夏着红衣,秋着白衣,冬着黑衣。女巫风姬此时穿的是青衣。在她身后,堆积如山的柴垛正在燃烧;在她面前,神坛上摆好了祭神的供品。牛、羊、猪三种祭品,代表着最高贵的仪式。左右两边的青铜樽中盛满了美酒。
过了一会儿,风姬在神坛前跪拜数次,随后站起身来,翩翩起舞。中原的舞蹈与日本的舞蹈颇为相似,节奏温和舒缓。然而,距离中原的都城越远,舞蹈的节奏便会越快。尤其是女巫的舞蹈,动作非常激烈。宽袍大袖,裙裾遮足。
此时正值早春,夜晚寒气逼人。人们围在女巫的周围,开始时都冻得缩着脖子,到后来却似乎一个个忘了寒意。这不仅是因为那喷向夜空、时而红时而黄的火焰,也是因为女巫快速的舞动对围观的众人产生了影响。
孙坚麾下的两万士兵,除了正在执行勤务不能前来的,其余众人都围在这里观看女巫的舞蹈。孙坚自己则坐在不远处的塔楼上向下张望。他不单单是在看女巫的舞蹈,也是在观察部下的情况。他的右面坐着长子孙策,左面坐着年少的周瑜,两个人今年都是十五岁。十八年后在赤壁大战中大胜曹操的谋将周瑜,这时还是个脸颊泛着微红的懵懂少年。孙坚的部队从长沙出发,由洞庭的右侧北上,越过战国时代诗人屈原自尽的汨罗江,穿过日后的大战场赤壁,渡过长江,一路奔赴洛阳。这里是长江支流汉水沿岸的平原地区,一马平川,有很多沼泽,距离荆州刺史的驻地荆州约有两天的路程。
如前所述,刺史驻留的地方以州名称呼,由于时代不同,刺史驻地发生变化的情况也不少。东汉时,刺史驻地原本在洞庭湖西岸的汉寿(在现在的湖南省常德市),后来又迁移到了襄阳。所以,东汉末年的荆州指的就是襄阳,在今天的湖北省襄樊市,距离河南省的边境只有八十公里。
“有一股中原的味道。”孙坚说道。两个少年一直注视着女巫的舞蹈,总帅孙坚则对观众比较感兴趣。
“什么味道?”孙策抽了抽鼻子,扭头问道。
“说不清楚……离洛阳越近,味道就越浓。”
“香味还是臭味?”真是少年性情的提问。
“应该说是香味吧。”
“父亲大人进兵中原是在黄巾大战的时候,难道闻到的不是血腥味吗?”
“不,是香味。”
“哦,这就是说,觉得中原更加舒服吧,楚人常有的病啊。”
“什么,是什么病?”孙坚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中原是文化的中心,离中原很远的楚地(现在的湖南、湖北)通常被认为文化落后。楚地之人也常常因此自卑,孙坚也不例外。长子孙策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对父亲的这种想法不以为然。
“连中原的空气都是香的!”孙策在心中反驳着。
“喂,是不是有病?”孙策转向周瑜,征求他的意见。“唔……”周瑜笑了一笑。“此种不快岂不也是源于对中原的自卑感吗?”他的心中暗想。周瑜应了一声,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舞动的女巫。
女巫的舞姿愈发热烈了。汉服与日本的和服相似,不过领口处多为黑色,腰带的宽度不超过五厘米,打成结后多余的部分长长地垂在衣服的前面、后面,或者侧腰处。风姬身着青衣,衣领自然也是黑色的。若是放下手臂,袖子将垂到地面,不过,此时长袖随着她的动作翩翩飞舞,藏蓝色的腰带在风中飘扬。这股风自然也是她舞动出来的。风姬突然向上跃起。裙裾微漾,隐约可见一双白皙的纤足。她的双脚赤裸。风姬快速旋转,两圈,三圈,然后突然换了方向转起来。她的上身前俯,双臂平伸旋转着。她以左腿为轴,右腿则像划桨一样拨动自己的身体。她旋转快得让人难以置信。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方向又变了。
“啊……”少年周瑜不由得喊了一声。
宛如提线木偶一般,风姬的身体就像是有什么丝线拉着一样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她实际上是足尖点地向上跃起的,然而点地的动作被衣服遮挡住了,让人感觉好像漂浮起来。
“吃惊吗,周瑜?”孙坚笑着问道。这孩子看得如此聚精会神,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是……以激烈的姿态做掩饰,便可以迷惑观众,这也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方法啊……”周瑜答道。他的眼光依然没有离开风姬。
“哦……”孙坚的笑容消失了。
“好厉害……”这少年眼中看的是巫女之舞,脑中想的却是兵法。
此时风姬的身子又向后面仰去。旋转,奔跑,跳跃——眼花缭乱的动作,令她终于达到了神明附体的状态。“哦,哦,哦——”默默起舞的风姬,忽然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随即脸朝下倒在了地上。近两万的观众顿时鸦雀无声,四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也就过了两三分钟,只不过让人感觉时间很漫长。风姬慢慢站了起来。她的身体绵软无力,仿佛是被看不见的丝线提起来的。她一起身,观众之中出现了反常的举动。远远围着风姬的人们,与她起身的动作相反,慢慢地坐到了地上。严格来说,围观众人并没有一齐坐下,先有三分之一的人跪在地上,剩下的人们仿佛是受了他们的感染一般,也一个个弯下身子,就好像平静的波浪轻轻地掠过平原一样。
“风姬的信徒大概占全军的三分之一吧。”少年周瑜口齿伶俐地说道。
“看得很仔细啊……”孙坚忽然觉得有些悚然。
风姬的双手直伸向前,不停抖动,长袖也随之微微地抖了起来。风姬手臂的抖动愈来愈大,袖子的波纹也愈加剧烈。忽而左,忽而右。“哦!哦!哦!”风姬又一次发出了奇怪的声音。适才的声音是天神附体,这次的声音则是传达神谕。“去吧,孙坚,率你的人马北上,沿汉水北上。在汉水向西流淌的转弯处,将有大军加入你的阵营。那大军的统帅将伏尸于你的刀下。斩了他!孙坚!斩了那个在汉水转折处的城主,那人的名字叫作王叡。去吧!孙坚!我在洛阳等你很久了!”
这时,响起一阵嘈杂声。人们本都在屏息静气,此时不由自主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近两万人的气息合在一起,也就成了嘈杂之声。嘈杂之声渐渐化作了欢呼之声。风姬又一次瘫倒在地上。塔楼之上,孙坚深深地点着头。
四
“且拿武陵曹寅的人头祭旗!”荆州刺史王叡的这句话,让胆小怕事的武陵太守曹寅绞尽脑汁寻找对策。杀,或者被杀。若是能抢先一步杀了要杀自己的人,自然就没问题了。曹寅自己杀不了王叡,但他脑海里有一个想法——檄文。自董卓擅权以来,讨伐他的檄文传遍天下,各地诸侯纷纷响应。应该利用眼下的形势。曹寅虽然胆小,脑子并不笨。——荆州刺史王叡,与洛阳暴君董卓勾结,缔结阻碍反董联军的密约,其罪当诛。此檄文传到了孙坚的阵营。
“哈哈,哪有此事……”孙坚的领地与王叡、曹寅相隔很近,深知这两人素来不和。一看到这篇檄文,孙坚便猜到了其中的隐情。其实,在此之前他已经知道了王叡将要加入讨董联军的消息,也听说王叡已经筹集了三万兵马。不过,檄文虽不可信,利用价值还是有的。现在他的手中只有两万兵马,雄霸天下远远不够。此时的反董联军,颇具竞争实力,有人甚至说能到下一代霸权。哪怕多出一兵一卒,都能加强战斗力。荆州的三万兵马很有诱惑力。这些人都是王叡刚刚招来的,没有他自己培养的将校,所以对他们而言,主帅是谁都无所谓。只要依照檄文斩了王叡,便可将这三万人马收入囊中。
孙坚召集群臣商议之时,代表性的意见是:“此檄文颇有怪异之处。王叡再怎么愚蠢,也不至于逆天下而从董卓……不可轻信。”“确实不可轻信,但也不要疑神疑鬼……这样吧,请风姬来做个判断。”孙坚如此说。于是,决定让风姬寻求神的旨意。神谕已得——讨王叡!持谨慎态度的家臣也就不再提出异议,因为这是神的旨意。况且全军将士三成都是风姬的信奉者。风姬又在公开场合问明了神谕。若有人胆敢质疑神谕,恐怕可能会被疯狂的信徒刺杀吧。可以说这是绝对性的命令。
“下达命令的方式也有很多啊。”周瑜从塔楼上走下来时说道。
“这小子不简单……”孙坚本想一笑了之,笑到半道又板起了面孔,因为自己的计谋竟被十五岁的孩子看得一清二楚。不容置疑——命令必须要有如此效果。战斗力的强弱会受到命令力量强弱的影响。为了增强命令的力量,让它成为神的旨意是再好不过的了。而且,孙坚率领的两万楚地士卒之中,有相当一部分本来就是风姬的忠实信徒。说起来,从屈原的时代开始,楚地就与通灵的人很有渊源。即使汉代将循规蹈矩的儒教定为国教,湖北、湖南一代也依然是仙家的洞府。这种狂热势不可挡。于是,孙坚便借用风姬下达了自己的命令,这比他下令更有说服力。而且,即使命令以失败告终,他的统帅权威也不会丧失。
“你这小子……”孙坚又说了一句。
“必须马上出发了。”周瑜道。
“哈哈哈……”孙坚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他安心了。这个聪明的几乎让人嫉妒的小家伙喋喋不休地说出自己的推断,果然还是个天真的孩子。比起心知肚明却沉默不语的人来,这小家伙还差了许多啊。马上出发——必须如此。若在这里磨磨蹭蹭浪费时间,消息说不定会传到王叡那里,毕竟风姬的神谕已然公开了。“好!明日一早出发,日夜兼程奔赴荆州,一日便可赶到。”孙坚说。
五
孙坚率领五千兵马来到荆州。荆州刺史王叡召集的三万兵马几乎全是新兵,士兵之间互相都不认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孙坚一行人假扮成荆州招募的部队,竟然大摇大摆地入城。湖北和湖南虽然有差异,但毕竟同是楚人,方言和样貌也差不多,就算有人问起,也没有引起怀疑。古代中国,城市都有城墙包围。一般来说,“城”与“市”语义相同。现代汉语中常说的“进城”,实际上就意味着“逛街”。孙坚等人进了城门,也就等于进了城市。正如北京城里还有紫禁城,专供统治者居住一样,稍具规模的城市里都会再有一个内城,譬如刺史或太守居住的地方叫“牙城”,这个名字来源于城中树立的象牙旗杆。
孙坚率领的五千人马不单毫无阻碍地进了城门。他们大摇大摆直闯进去,守门的士卒丝毫没有怀疑这是别人的军队。“这些都是新招来的士兵,去见刺史大人。此事已经通报过大人。”部队前面骑马的武将大声说道,那副架势好像根本没有把守门的士卒放在眼里。“请。”守门的士卒不由得施了一礼。这些守城的新兵往往是由地方豪族招募而来,族中的精壮青年便是军队的长官。驻守牙城大门的低级将领甚至不认识这些地方豪族的子弟。骑在马上的武将一表人才。“此人相貌堂堂,说不定将来可以成就大事,不能招惹啊。”守门的士卒心中抱着这样的想法。与身材矮小的曹操不同,孙坚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传言,曹操介意自己身材矮小,若是有不认识的外国使节求见,他便让旁人代替自己与之相见,但孙坚无此顾虑。进入荆州牙城的时候,他也是满怀自信。若是曹操知道,恐怕更要恨得咬牙切齿了。
孙坚的人马迅速将牙城内王叡的住处包围起来。“怎么了?这些部队找我有什么事?”王叡走到廊檐处,这里比下面站满士卒的院子高出大约五米。
一个老兵上前一步道:“军饷太少,连衣服都买不了,请大人想想办法。”
“衣服?这等小事不要来问我,找军需将官说去。刺史的仓库里,布料堆积如山,用都用不完。刺史又不小气,你们派个代表去仓库走一趟,想要什么拿什么就行了。”王叡又习惯性地乱夸海口。他刚刚挺胸说完这番话,忽然在士兵中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长沙太守孙坚——这不就是平日里连虫子都害怕、常常被自己取笑不像军人样的孙坚吗?话虽如此,王叡一直以为这些来要衣服的人都是自己招募的部队,其中怎么有孙坚的身影?
“啊,啊……为何孙家的人会在这里?”王叡急忙问道。
“我接到了诛杀你的檄文,才会来此。”孙坚淡淡地说。
“啊?什么?谁……谁的檄文?”由于太过意外,王叡口齿都有些不清了。
“是光禄大夫温毅的使节送来的。”光禄大夫是天子的枢密官。
“什么?不可能……我,到底犯了何罪?”王叡扯着嗓子问道。
“不知。”孙坚冷冷地答道。这个回答可以解释成多种意思。“杀你的理由我从何得知?”如此解释亦可。“事到如今还不知道自己被杀的理由,这便是杀你的理由。”如此解释亦可。总而言之,追问罪名已无甚意义,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这便是孙坚的言下之意。
王叡你已经无路可逃了。“也罢,与其死在你的手上,不如我自己了结。”王叡望着下面的院子说。孙坚的人马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了。
“好,我便让你自己了结。”孙坚应道。
“不过要花些时间。”
“抱歉,我可等不了太久,日落之时便须了结。”此时日头已然西倾,距离日落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是吗……我不会拖到日落。”
“早晚都是一死……”
“哎呀,我可一直在想,若是自杀,一定要用这种办法,好为来世做个准备啊。”
“我倒要看看,长长见识!”
“走着瞧吧,说不定哪一天你也落得我这般下场……听好了,就是金子。把黄金削成小块吞下去,就可以一死了之。来生转世的时候肯定会受到黄金的护佑,托生到富贵人家。”
“谨记于心。”孙坚抱起胳膊。他想谨记于心的不是死法,而是置王叡于死地的原因:管不住嘴,喜欢大放厥词,不懂人情世故,张口便对人恶语相向。
王叡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手拿一只浅杯回到回廊,一只手扶住栏杆,说道:“我知道是谁散布的檄文了……胆小如鼠的曹寅,是不是?”
孙坚点了点头,到这时候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忘了说了,必须得是生金,炼过的金子毒性太小……这话也给我告诉曹寅!”王叡说完,便将杯里的东西一口气咽了下去。不知道金子有没有起效。王叡吞下去的同时,纵身跃过栏杆,跳了下去。下面都是石板地。王叡的头骨摔得粉碎。三万人马,尽归孙坚之手。
六
孙坚率领五万大军,沿长江支流汉水北上,随后又折到汉水的支流白河。中原局势的消息不断传来。洛阳南面有一个名为南阳的大郡,就是现在的南阳市,当时比长沙大得多。南阳郡有五十二万八千余户,二百四十三万九千多人口,也就是说,它比孙坚治下的长沙大两倍以上。南阳太守名叫张咨。讨董联军的檄文自然也传到了这位很有势力的太守这里,但是张咨并没有明确表态。“不必慌张,且先静观其变。”他对身边的亲信说道。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南阳太守张咨观望情势保持中立的消息传来时,孙坚身边的周瑜说道。
“可以说狡猾,也可以说聪明吧。”孙坚道。
“是吗?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肯定是个吝啬的人。狡猾的人大都是小气鬼。”
“也许是吧……”孙坚起初只是随意应了一声,但是过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周瑜,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南阳太守肯定是个吝啬鬼……”
不等周瑜说完,孙坚便抢过话头,厉声说道:“那又如何?”眼下他一直在寻找战机,然而怎么也作不了决定。下一个该对谁出手……
“大人问我刚才说的话吗……我以为,南阳太守的弱点便是太过吝啬……就好像荆州刺史的弱点是乱耍威风一样。”周瑜答道。
孙坚目不转睛地看着周瑜。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将视线转向了长子孙策。孙策正在修缮弓箭,检查结扣,好像完全没有在意父亲与周瑜的谈话。孙坚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他长吁了一口气,又流露出喜悦之情。
少年周瑜具有天才的智慧,将来要是辅佐自己的孩子,这份才能自然是必需的。但是,在一旁专心整理弓箭的长子孙策,到底有没有能力驾驭周瑜呢?最糟糕的是可能被周瑜篡位!想到这里,孙坚的脸色不禁阴沉下来。不过,紧接着他便想起了次子孙权。“策儿一个人可能确实驾驭不了周瑜,不过好在还有权儿。他们两个人齐心合力,应该可以令周瑜的才能为其所用,而且足以驾驭得了他。”如此一想,心中总算有了着落。周瑜此时虽然年方十五岁,却给了孙坚很重要的启示,帮他找到了对手的弱点。
“若是提出想借些粮草军需,以南阳太守的秉性,必定要拒绝吧……”孙坚谁也没看,望着屋顶自言自语。
“这便有借口了吧。”周瑜说道。既然加入了讨董联军,谁敢怠慢自己,不予协助,便可以将谁视作敌人。既然是敌人,自然应当格杀勿论。只要敢拒绝提供军需粮草,便足够出兵征讨了。
“接下来又该如何……”孙坚还是一副自言自语的模样,没有理会周瑜。
“吝啬之人都贪得无厌。”周瑜也学着主公的样子,望着旁边说。
“接着说。”孙坚依然眼望房顶。他想让这个少年多说点自己的见解,指望能从中得到某些启示。
“再让风姬起舞一次如何?”周瑜应道。
“什么?”孙坚终于将视线从屋顶移了回来,凝视着周瑜,“同样的计策用两次,效果就会减弱……喂,策儿,弓箭什么时候打理都行,先听听我们谈话!”孙坚心中暗暗生气。长子孙策只喜欢武艺,却对兵法毫无兴趣。“若不仔细小心,孙家的天下会被周瑜夺走啊!”孙坚真想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小子。
“不是重复同样的计策。”周瑜说道。
“那么,又让风姬跳什么舞?”
“跳舞不是为了获得神意,而是为了治病。”
“治病?谁的病?”孙坚不禁探出身子。
七
鲁阳驻扎着袁术的军队,他是讨董联军盟主袁绍的堂弟。孙坚眼下便是去鲁阳与袁术的大军会合。途中路过南阳城,把守的是持观望态度的张咨。孙坚向张咨借调军粮。“咨以问纲纪(家臣总管),纲纪曰:坚邻郡二千石,不应调发。”张咨拒绝了孙坚的请求。这早在孙坚意料之中。若是远道而来的军队,提供军粮倒也合情合理,但孙坚的人马距出发地并不远,粮草军需当是自备的。虽然借调军粮遭拒,孙坚的人马依然驻扎在南阳城外,丝毫没有出发的迹象。南阳城中当然更不会放松警戒。
不过,孙坚军中似乎有些反常,一条未经证实的消息传到了南阳城——孙坚病了。随即又陆续传来了更多消息,以证实孙坚真的病了。其中,最有说服力的是孙坚军中正在大行祭祀之礼,祈求孙坚病愈,听说风姬要起舞祈祷。
以现在行政区划来看,南阳是河南省的地界,但从水路来看归于楚地,因此,南阳一带风姬的信徒也不少,而且与湖南不同,这里很少有信徒见过风姬的真面目。一听说风姬要祈祷,疯狂者不在少数,于是乎,传言变成了事实。
南阳的信徒兴奋异常,他们的狂热也传染给了那些不信教的人。祈祷在城外的旷野中举行,来了许多围观者。消灾祛病的舞蹈,只需向神灵显示自己的诚意,无需神明附体,因而比祈求神谕的舞蹈优雅得多。风姬动作轻柔舒缓,祈求神谕时在风中激荡飘舞的衣袖,这次只轻盈摆动。舞很慢,人们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那份美貌让围观的众人目眩神迷。“啊,果然是神女……”有些信徒嘟囔着。神女不会说谎。既然她在向神明祈求痊愈,那么长沙太守孙坚卧病在床的事肯定不假。“如此说来,孙坚全军上下好像都笼罩着一股忧愁之气啊……”南阳太守张咨终于放下了一颗心。
拒绝提供军粮,也许会引起一点骚动。张咨猜测着,等着孙坚的反应。他还预想着孙坚会来反复交涉,直到最后自己迫不得已交些军粮出去,才能打发他离开。没想到此时孙坚却得了重病,甚至不得不祈求上天。不仅如此——又有消息传来,孙坚病重不治,已经在准备后事了。他的儿子孙策刚刚十五岁,年纪尚幼,成年之前必须有人辅佐才行。而且,孙坚军中还有五万人马……孙坚会把这些事情托付给谁?大军既然碰巧驻扎在南阳城外,岂不正该托付给同州管辖下的太守吗?张咨听说孙坚本人的确有此意向,看似言之凿凿。“五万人马啊……”张咨的脸上不禁展开了笑容。这正是吝啬鬼贪得无厌的表现。乱世之中,最可依赖的就是兵力,更不用说还有无数军需辎重——而且,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收入囊中。“消息确切吗?”他又向报信之人问了一遍。
“大致能有九成把握。假若再能得到孙坚的好感……”
“孙坚对我好像没什么好感吧……不管怎么说,我不是断然拒绝了他借调军粮的请求吗……要是当时,我把话说得含糊一点就好了……”
“现在应该为时不晚……譬如,可以去探望孙坚的病情……”
“啊,对……好,这去探望一番!”张咨笑道,脸上挂着怎么也不像去探病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