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副参谋长、256号专机第一副驾驶陈联炳
1971年9月11日是星期六(当时还没有实行双休日)。午饭后,专机师副政治委员潘景寅来到一团三大队,找大队政委及大队领航副主任老李。由于刚吃完中午饭,属于午间休息时间,许多人都去洗澡了,要找的两个人都不在大队。
此时,潘景寅在走廊里碰见我,就把我叫到领航副主任的房间里,那里放着一张铁质棕床与一张办公桌,既是宿舍,也是办公的地方。坐定之后,只见他顺手点上一支烟,边抽烟边对我说:“256号专机的任务撤销了,知道吧?”
“不知道。”我肯定地回答。
9月9日上午,我的直接领导大队长对我说,有两架三叉戟飞机处于待命状态,其中一架是256号专机,其驾驶员是潘景寅和一团副参谋长陈联炳;第二架飞机是252号飞机,由大队长和我驾驶,除此以外没有具体交代两个机组中其他岗位人员的组成。这种只确定机长不确定机组成员的任务待命现象在专机师是司空见惯的,说明这种任务待命中的起飞时间、航线去向都比较模糊,属于打招呼性质。只要上级领导有这方面的交代,飞行员是不问为什么的。在这一点上,飞行大队长知道的同我这个中队长知道的差不多。因为,飞行大队是按照飞行团的指令准备飞机,飞行团的上面还有专机师的领导。潘景寅是专机师的领导,又是三叉戟飞机的技术权威,关于任务撤销的信息,当然要他先知道。如果大队长知道任务撤销的话,他会及时告诉我的,我同大队长住在同一层楼上,见面的机会比较多,再说,按待命机组任务的分工,我和他又是同一个机组。不过,大队长改飞三叉戟飞机的时间很短,他主要是驾驶英制“子爵”号飞机的。作为一队之长,本大队的主要机种都应该能够驾驶。三大队下属三个中队的飞机分别是苏制图124、英制三叉戟与英制“子爵”号飞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三叉戟飞机当时能够担任机长单独执行专机任务的人员只有潘景寅、陈联炳和我三个,由老飞行员改飞新机种可以达到速成的目的,短时间内就能当一名机长使用,这是专机部队培养机长的经验之一。改装三叉戟飞机以后,大队长还没有和我在同一架飞机上飞行过。大队长是一位老飞行员,在“子爵”号飞机上执行过许多重要专机任务,其中也包括林彪的专机任务。
潘景寅接着说:“空军胡萍副参谋长亲自告诉我,256号专机的任务要准备好,副统帅的任务要注意保密。以前都是‘子爵’号飞机执行这个任务,现在改用三叉戟飞机,说出去怕影响团结。”
说到此,稍停顿了一会儿,接着把说话的语气有意放松一些,说话的节奏也放慢了一拍:“要保密嘛,你们大队政委总得知道,团政委也得知道,其他人嘛,我看就不要告诉了。飞机什么时候起飞还不知道,可能会等上十天半个月,很难说。是这样吧,这个星期日你就不要回家了,如果有人问,就自己掌握一下,说有事情要办就行了。”
“原来不是说有两架飞机待命吗?”我提问。
“现在只要一架了。”
前两天,大队长虽然也没有明确告诉我待命中的任务和林彪有关,但包括大队长在内,对于三叉戟要代替“子爵”号飞机执行林彪专机任务的信息,在专机部队一团的空、地勤人员中已不胫而走,飞行员之间,更是心照不宣了。
至于潘景寅要我保密的原因,主要是怕影响团结,乍听起来这个原因似乎有点过于牵强,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在专机部队有这样一种作风,空勤甚至包括地勤人员,都希望自己驾驶的或维护的飞机能执行重要专机任务,这就像战争年代战士们要求多打仗一样。抗美援朝战争中,机械师们发现自己的战鹰落地后机关炮的炮口是黑的,就说明在空中向敌机开过炮,感到十分高兴,这是一种积极的求战情绪。当时,专机师的飞机多靠从外国引进,包括直升机在内,全师百十架飞机,机种繁杂,性能各异。其中,执行重要专机任务的机种,当然是那些从飞行速度、高度、座舱设备等方面都比较优越的飞机,这些飞机都相对集中在专机师一团的三个飞行大队。由于这些飞机的构造、设备比较复杂,不仅空勤人员是在全师范围内挑选出来的,连地勤维护人员的技术水平都要严格把关,所以,机种之间出现这种差异是很自然的现象。新飞机引进之后,在专机任务中,必然出现以新代旧的局面,新旧交替的过程中,人们思想上就会暂时出现这些想法,这种情绪经过正确的引导,就会变成难能可贵的工作责任心。但如果说三叉戟飞机从“子爵”号飞机中接过林彪的专机任务,会给“子爵”号飞机的空地勤人员带来很大思想波动,甚至会影响到团结的话,的确言过其实了,我并没有完全理解潘景寅那样讲的真正动机是在于保密。其实,关于林彪的专机任务,除了起飞的时间和航线,因涉及到首长的行动属于保密的范围外,其他有关林彪任务的信息,甚至从山海关要回北京的信息,对于专机飞行员,尤其“子爵”号飞机的飞行员来说,已不算什么秘密了,专机飞行员长期以来养成的职业习惯使每个人都把这些事情放在心里,干吗要说出来呢?
“机组还有谁?”我很职业地提出这个问题。
“飞行员还有团副参谋长陈联炳,领航员是你们大队的领航副主任老李,团通信副主任老陈担任通信员。”
“他们都知道吗?”在如此重要的专机任务中,我只是小角色,跑跑颠颠的活儿我可以多做一些,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叫他们。
“由我通知他们,你就不要管了。”
“机械师都是谁?”我的细心使我没有放弃想知道机组的所有人员。
“李平、邰起良、张延奎。”潘景寅肯定地说。
“还有什么问题吗?”潘景寅看我总爱提问题,就索性让我提个够。此时,我站起身,表示我的问题已经问完了。正要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机组领航员老李回来了,脸上红彤彤的,头上不多的头发还没有干,手里拿着毛巾,一看就知道洗澡去了,他的行为再次提醒我,今天是星期六,是澡堂开放的时间。
可能是老李没有想到潘景寅会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所以,看到潘景寅后不自然地站直身子,似乎是打了个立正的姿势,很有礼貌地叫声“潘副政委”!虽然经常同潘景寅在一起执行专机任务,但潘景寅毕竟是师里的领导,军人对上下级之间的关系是很在意的。
潘景寅看到老李回来了,就对我说:“你把李平找来!”
走出老李房间时,我想,潘景寅该向领航员交代任务了。
一团三大队位于团部大楼南面约40米处,是一栋坐北朝南的二层小楼。团部大楼共有四层,除了团部政治部机关在大楼一层办公外,一团一大队、二大队的空地勤人员也住在这栋大楼里。在团部大楼与三大队小楼之间,是机场的行政干部食堂和一个篮球场,这里也是三大队通往团部的必经之地。在业余时间,尤其在晚饭以后,篮球场总是被“球友”们占据着。年轻的空地勤人员基本上都是吃住在营房,就是机场有家的人,除星期六外也不准回家过夜。还规定,只要第二天有飞行任务,就是星期六也不准回家。所以,飞行部队真成了欢乐大本营,不同年龄、不同层次人员的业余体育活动充满了专机部队的营房。球场上的业余比赛,总是吸引很多的观众。
潘景寅任一团正、副团长期间,经常担任场外指导,为自己的代表队出谋划策,他自己很少打球,可是,他喜欢组织一团的业余球员同别单位赛球,而且,每次都要担任场外指导,可以看出,潘景寅的集体荣誉感是很强的。
三大队的小楼前面也有一片开阔地,笔直的杨树将这片地方围成自然的排球场地。三大队门口有一棵与杨树风格截然不同的柳树,倒挂的柳丝像伞一样,为人们带来一片阴凉。排球场同篮球场一样热闹,北京的9月,正是初秋,即使中午休息的时间球场上也有玩兴正浓的人们。
我来到位于小楼西侧楼上的李平宿舍,他和他同房间的人都不在里面。我又到了他临近的宿舍,还是不见李平的身影。此时,我下楼到一层其他三叉戟机务人员的宿舍里寻找,其中一位机械师说,李平可能到修理厂去了。由于修理厂离飞行大队较远,也不知他到修理厂内部的什么单位,找起来比较麻烦。于是,我返回到领航副主任的宿舍,对潘景寅说:“不知李平到什么地方去了,不在楼里。”
“再去找一找!”潘景寅肯定地说。
等我再次到楼下找李平时,刚才遇到的那位机械师听说是师里的潘副政委要找李平,就主动提出要骑自行车去找。刚要动身,发现李平手里拿着一个机械附件,风风火火地进来了,我立即让他到潘景寅那里。
我望着李平离去的背影,陷入思考之中。如果把机组所有的人叫到一起,像开会那样统一讲一讲多好,何必这样一个一个交代呢!可是,反过来我又用自己想出来的另一个理由给否决了,因为,这是三叉戟飞机头一次执行如此重要的专机任务,这种下达任务的方式,不仅是为了保密,也是领导重视的表现。有时执行毛泽东夫人江青的任务时,不就是把机组主要人员叫到机场候机室里,由空军司令部胡萍副参谋长直接说一下就算是下达任务了嘛!也许是给每个人先打个招呼,到起飞的时间明确之后,有关领导会把机组集合起来再讲一讲的。这是自己头一次参与执行这样重要的任务,也不知道人家“子爵”号飞机以前执行林彪专机任务时是如何下达的,自己也不能为此去向别人打听,这是领导们的事情。
根据专机师师长时念堂回忆,潘景寅于当天下午在师领导机关参加了师党委扩大会议,他利用开会的时间,在司令部专用的训练计划纸上草拟了一份执行256号专机任务前的《训练计划书》,并当场交给师长批示,因为这是重要专机任务前履行公事的行为,师长主管任务。前两天师长到阿尔巴尼亚执行任务刚回来,副师长到东郊机场接他的时候,在东郊机场飞回西郊机场的途中,副师长曾告诉他“林彪要动”。因为谁都知道林彪在北戴河,每年的国庆节前都要回北京参加国庆节庆典,所以,“林彪要动”已经成了有关林彪专机任务的代名词了。党委扩大会上,当师长看到潘景寅递上来的《训练计划书》的时候,已经明白其中的一切。按以往的惯例,重要专机任务前的技术训练是保证任务圆满完成的一项行之有效的措施,就像其他部队的实战演习那样,通过训练,不但可以使飞行员的技术与真正的任务飞行时有一个自然连接的作用,而且,也可以通过实际飞行,发现飞机本身可能存在的问题,这也是师长本人在过去无数次专机任务中一直坚持下去的经验。因此,师长什么也没有说,就在《训练计划书》上签了“同意”。
任务的下达与执行,中间需要多长的时间没有规律可言,计划性比较强的任务例如送国家领袖出国访问,时间就比较准确。大部分专机任务都没有准确的实施时间表,有的甚至准备了很久以后,又被告知撤销了。
在接受林彪专机任务的机组中,除了飞行驾驶员、空勤机械师之外,还有领航员、通信员的业务岗位。对此,稍有一些航空知识的人都会感觉不理解。因为随着世界航空科技的快速发展,飞机上先进设备的增加,逐渐取代了一些专业人员的工作。现代化飞机上的领航设备FCMS飞行计算机自动控制系统与GPS空中卫星定位系统,在国内甚至国际飞行中已经取代了领航员的位置。还有那些先进的通信设备更是如此,一个小小的手机都能全世界漫游,别说航空信息的传递了。相比之下,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飞机上,由于飞行高度比较低,专用设备落后,机组领航员、通信员就像飞机的千里眼与顺风耳一样在飞行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更是专机飞行中须臾不能离开的业务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