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如山倒。在紧急任务面前,任何工作都变得不重要了。
专机部队经过多年的飞行实践,对部队在军事作风和政治工作要求上分别提出了两个口号:在执行专机任务的行动上提出“宁扑三次空,不误一分钟”;在思想认识上,对专机任务提出的政治口号是:“要带着对无产阶级司令部首长的阶级感情去执行专机任务”。这两句口号到“文化大革命”后期,已发展到深入人心、运用自然的程度。
“宁扑三次空,不误一分钟”,是指在机组接到紧急飞行任务的时候,在动作上要求闻风而动,雷厉风行,用最快的行动,最短的时间,有条不紊的程序,进入起飞前的最佳待命状态,类似歼击机部队的“一等”战备。紧急任务中,宁可乘机的首长有三次不按时到达机场或者将任务撤销,对机组来说,也就是紧急出动的结果宁可扑空三次,也不能因为机组动作的迟缓而耽误一分钟的起飞时间。这是专机部队根据自己担负军事任务性质的不同,在军事作风上提出的具体要求,也是一个革命军人在贯彻令行禁止、雷厉风行作风上的具体体现。
对以执行专机任务为己任的空地勤人员来说,应付紧急任务早已成为家常便饭。虽非天天碰到,但在一年之内总会有好几次紧急任务轮到自己身上。专机部队按照“紧急任务”的出动方式,争取可贵的时间,圆满完成了无数次紧急任务。
这次行动就是按照平时演练的“紧急任务”的程序进行的。
此刻,在256号专机旁边的人们,包括有关的政工、行政工作人员在内,在完成起飞前的一切准备工作之后,心里都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虽然晚饭都没有吃好,已经19点多钟了,没有一个人有怨言。还是机场的后勤保障部门想得周到,他们很快把晚饭送到停机坪,使没有吃好晚餐的人在飞机旁边得到了补充。
在256号专机下面,潘景寅把机组中的驾驶、领航及通信三个岗位上的人员叫到一起,郑重说道:“今天晚上我们使用252飞机的代号。”
“4121。”我当即把三叉戟252飞机的代号告诉他。
接着,我向潘景寅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今天的飞行手续还没有办呢!”
“不办了。”潘景寅肯定地回答。所谓飞行手续,就是到航行调度室领取《航行通知书》,通知书上应注明机长的姓名、技术条件、航线、飞机代号以及航线沿途机场飞机活动情况等,飞机需得到调度室同意放行后方可起飞,而且,机长还要在《航行通知书》上签字。此外,机组还要到气象台了解航线天气情况,领取天气资料,查看高空气象图等。此刻,机组其他人也没有说什么,我想这些都是专机任务的需要,在重要专机面前,每个部门都会开绿灯的,办手续也只是走走形式而已。总之,从下达任务开始,包括多加油在内的许多疑问,都在这位副统帅专机任务威慑之下被统统地化解了,因为,类似这样的做法在过去的专机任务中也时有发生。
西郊机场笼罩在初秋的夜幕之中,一团所有的飞机刚才还清晰可见,现在已被夜色吞没,只有天上的星星与远处的营房发出亮光,星期日的西郊机场此时显得格外宁静,只有三叉戟停机坪上为256号专机忙碌的人们为空旷的机场之夜增添了一点气氛。其他停机坪上的伊尔-18飞机、图124飞机及“子爵”号飞机等安静地停放在那里,在漫长的黑夜中只有持枪巡逻的警卫战士在停机坪走动,与飞机为伴。
突然,人们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转向跑道的东边,黑暗中发现有灯光从候机室的方向慢慢向停机坪移动。机前待命的空、地勤人员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个移动的灯光点上,因为,大家共同意识到这就是乘坐飞机者的车子,处于等待中的地勤人员开始了起动飞机发动机前的准备。可是,我发现开着大灯的汽车并没有朝着256号专机而来,而是向着一、二大队的伊尔-18飞机停机坪移动。由于机场内没有灯光,汽车上的照明显得分外明亮。少顷,这辆汽车从伊尔-18飞机停机坪兜了一个圈子后,才找到256号专机的位置。其实,稍有经验的人都会轻而易举地根据机场灯光找到飞机的位置。
借着停机坪的灯光,看清停在飞机旁边的是一辆蓝色的苏制伏尔加小轿车。开车的人叫刘沛丰,年纪40岁出头。车上第二个年轻人,叫陈伦和(他们的名字是后来才知道的),年纪不足30岁,戴着一副眼镜,他们都穿着上绿下蓝的空军服装。在地勤人员的帮助下,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之后,由陈伦和把轿车开走,刘沛丰留了下来。汽车本应该先向后倒,等离开机头之后,沿飞机前面的滑行道开走,可是,陈伦和却从256号专机的左机翼下面右转弯快速驶出,差一点与左机翼相擦,这种异常的举动,把在场的人吓了一跳。后来,联想到刘沛丰开车来时竟认错了机位,陈伦和开车走时竟如此仓皇失措,看起来,256号专机还没有起飞,林立果周围的人都已成了惊弓之鸟。
在场的人都帮着往飞机上装汽车拉来的东西。这些东西大小共有十几件,有外表非常精致的小箱子,也有普通的小提包,这些东西顺着便梯被一个个传递到飞机的客舱里。我是站在飞机上面摆放这些东西的,此时,我亲眼看到刘沛丰手里拿着几个不大的小包,问正在飞机上工作的特设师邰起良:“我坐在什么地方?”
“坐在中舱。”邰起良用手指了一下飞机的中舱。
因为,前舱安装的是床与沙发,是乘机首长休息的地方,一般随行人员都坐在中舱与后舱。尤其是后舱,全是一排排的座位,为首长随从人员休息提供了很宽敞的空间。由于乘坐专机的人员较少,可以放些随身用品的地方也是绰绰有余的。
按说,刘沛丰关心的应是那些精致的皮箱,为什么要把几个不起眼的小包放在自己的身边呢?对此,我当时并没有任何一点怀疑。而这些小包都被刘沛丰带到北戴河林彪的住处,这是后话。
借助飞机通电时的灯光,我看到机长潘景寅同刘沛丰坐在飞机中舱的小桌子两边谈话,没有听清他们在谈些什么。
在此过程中,刘沛丰曾问我:“这里能向外打电话吗?”
“直接往外打不行,要通过机场的电话总机才可以往外打。”我回答。因为机场停机坪装有机场电话分机,没有直拨电话。我没有发现刘沛丰下飞机打电话,看来,是要通过总机才能向外通话的方法把刘沛丰给吓住了,因为通过总机是不利于保密的,当时,还没有手机这样的移动通信设备。
19点30分,一辆小轿车停在飞机左边,从汽车里出来的人急忙登上飞机,没有看清楚一共有几个人。后来被证实,其中那个身着空军军衣、中等个子的年轻人就是林彪之子林立果。
机械师以娴熟的动作收上简便登机梯,关好飞机舱门。机组人员按岗位分工,各就各位,按规定做好开车前的各项检查。两位飞行员将耳机带在头上,打开驾驶舱顶部的电台开关。
此时,我站在驾驶舱的后边,看到陈联炳右手大拇指按下驾驶杆上的发射按钮:“泰山!4121请求开车!”
“泰山回答,4121可以开车。”(注:书中使用的地名代号不是当时使用的。)
“4121明白。”
地面专用起动车已发出隆隆的声音,飞机下面的地勤人员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飞机上下所有人员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飞机的起动动作上。机长潘景寅通过左前方的活动窗口,向地面举手示意,请求开车,得到地面人员的允许后,打开起动开关。此时,可以听到从飞机尾部传来发动机点火后逐渐增大转速的轰鸣声,似乎也从机身感到发动机工作时那轻微的震颤。对热爱飞行事业的我来说,如此美丽动听的声音就像一场音乐会的前奏曲那样,在它之后,进入各个乐章的交响曲将响彻祖国的天空。此时,飞行员的神经系统好像已经同飞机的每个系统紧密地连在一起,真正成了驾驭飞机的主人。机场跑道的方向是南北的,飞机得到指挥塔台的允许,徐徐滑进跑道的南端。从现在开始,飞行员通过飞机仪表和信号灯的反应及飞行员自己的特殊感觉,判断与把握着整个飞机运转的情况。潘景寅以熟练的动作按照规定的顺序,将3台发动机起动完毕。地勤人员根据机长的信号,得知发动机已全部开车并工作正常之后,迅速将连接在飞机上的电源车与起动车断开,并迅速撤离飞机。
地面工作人员在256号专机的右前方,排成“一”字队形,注视着自己维护的飞机就要出发远航。副驾驶陈联炳严格按照开车后的检查程序,念着检查目录。每念一项,其他负责检查此项的岗位,准确回答出电门、杠杆、开关、指示灯等应在的正确位置。确信开车后的检查正常无误后,陈联炳关掉驾驶舱顶部照明,此时,驾驶舱内的所有仪表及设备开关只有在微弱的红光照明之下,除了这些熟练的使用者才能看清之外,整个驾驶舱内的可见度是很差的,这是夜间飞行中对飞行员来说特有的操纵环境,要求驾驶舱内不准有任何刺眼的光线干扰飞行员的视线。只有这样,飞行员才可以在夜间飞行中看清外面的情况,才可以根据机场设备中五颜六色的灯光信号,准确操纵飞机起飞着陆。这同人们晚上行动时,只有站在暗处才可以看清明处的道理是一样的。
“泰山!4121请求滑出!”
“4121可以滑出!”
副驾驶陈联炳伸手打开副驾驶舱顶的灯光电门,并放在“滑行”位置,顿时,在256号专机的前面出现一道明亮的光柱,刺破了西郊机场的黑暗。地勤人员知道这是准备滑行的信号,就用手电筒照向地面的同时,向着飞机的前方摆动,示意可以滑出。
机长潘景寅右手紧握着3台发动机的油门把柄,慢慢向前推动,随着发动机马力的增大,飞机克服着巨大的静止惯性,晃动着庞大的机身,开始向前移动,随即我感到刚移动的飞机又出现减速的现象,这是飞行员们的操纵习惯,当飞机一开始滑动,就要将双脚踩向刹车,以及时检验飞机的刹车功能。
256号专机离开三叉戟飞机停机坪后,右转弯90度,此时,我看到飞机右边被照亮的停机坪上的一排飞机被逐渐甩向后面,重新消失在黑暗中。星期日之夜,被“紧急任务”搅乱了的三大队停机坪,随着256号专机的离开,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
“向北起飞,4121检查好,可以从一号滑行道进入跑道。”这是指挥台的声音。由于整个机场只有256号专机活动,所以,指挥台为256号专机提供了宽松的环境。平时,如果赶上有多架飞机起飞、落地,机场飞机活动频繁的时候,就得有先有后、严格按照机场航行管制的程序进行了。
飞机沿着机场滑行道向跑道的南端徐徐前进。领航员已经在自己分管的设备上调出西郊机场导航台的信号,我看到飞行员前面仪表盘上的无线电罗盘已经准确地指向机场跑道南端4000米处的电台方向。位于领航员后面的机组通信员、团通信副主任老陈,头戴耳机正在与军委空司的对空台进行联络,随时把飞机的情况向上级指挥部门报告。机械师李平坐在副驾驶员后边的机械师专用座位上,面向飞机右侧操纵机械,认真监视飞机发动机各主要系统的工作运行情况,并随时根据机长的指令,完成属于本岗位上的机械配合动作。机组空中服务员小魏正在驾驶舱后边的服务专用舱里忙碌,她要在飞机起飞之前,将所有服务用品放到合适的地方,茶杯、暖壶等用品还要放在能够固定的位置,以防止在飞机起飞的过程中,因受强大加速力的作用而被打碎。
256号专机组各岗位上的人员,都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准备迎接专机远航时的第一个动作——起飞。
北京西郊机场有着悠久的历史,1949年3月25日,为迎接中共中央、中央军委由西柏坡进驻北平,在这里举行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上第一次隆重的阅兵。当年毛泽东在西山避暑期间,曾信步来到机场,直接到停机坪的飞机上看望正在工作的地勤人员。“文革”期间毛泽东曾八次接见红卫兵,最后一次(即11月26日)就是在西郊机场的跑道上进行的。解放以来,西郊机场在人民空军的手中发挥着它应有的作用,20多年来,不知多少空运专机任务从这里起飞,又回到这里着陆,为祖国、为党立下汗马功劳,成了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航空基地。然而,1971年9月12日之夜,一次满载着罪恶的飞行从这里起飞了,机组全体人员被深深地蒙在鼓里,整个西郊机场也被蒙在鼓里。“九一三”事件的导火索就此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