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强行起飞后,随着飞机发动机声音的消失,几分钟前停机坪那一团混乱的局面厚此戛然而止,突然变得十分宁静,甚至静得有些恐怖。在场的山海关场站专机地面保障人员、8341部队林彪警卫团的指战员及专机机组的部分人员,在这短暂的时刻里,谁都不知说什么好,陷入一种不可思议也无法理解的迷茫之中。
然而,最让人困惑的就是包括我在内的机组中未登机的成员,此时,我们的脑海里似乎有成千上万个问题需要马上得到解决:
“机组谁在飞机上?”
“除机组之外还有谁在飞机上?”
“飞机为什么会突然起飞?”
这是我急于知道的前三个问题,相比之下第一个问题更想马上得到解决。当时,我已顾不得叫上身边的另三名机组人员,转身径直朝专机部队临时设在山海关机场的飞行调度室走去,因为是调度室主任老李叫我们起床的,他一定知道谁在飞机上。
半路上碰到机组空中服务员小魏姑娘,她手提两个暖水壶和随身用品,正急忙向机场停机坪走来,一看就知道她的动作比我们慢了许多。虽情况紧急,但她恪守本职,没有忘记给首长打开水喝。她已经听到了飞机起飞的声音,见到我第一句话就问:“飞机怎么起飞了,我的开水还没有打呢!”显然,她的想法还停留在正常专机任务的水平。
这位刚20岁出头的姑娘,心地是多么纯洁,面对如此异常的变故,她仍想着在专机任务中做好自己的那份为首长端茶送水的服务工作,她看到我后,脑子里对眼前的反常现象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没想到为什么机组的人还在下面,飞机倒起飞了,还一心想着打开水的事情。由于我被当前的突发事件弄得心烦意乱,所以就没好气地回答:“都不知出了什么大事情了,怎么还想着打开水!”
我接过她手中的水壶,一同奔向调度室。
调度室的门一直开着,屋里的灯光射向门外。
刚到门口,我连门都没进,劈头就问:“谁在飞机上?”
“潘景寅和三个机械师……”我没等调度室主任把话说完,就和小魏扭头朝山海关机场飞行调度室的塔楼快步走去。其实,调度室主任此时也被刚发生的事情弄得晕头转向,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
一个飞行员的职业本能告诉我,只有到海军调度室才能知道飞机起飞后的情况。
“只有机长潘景寅和三个机械师在飞机上。”
情急之中是调度室主任揭开了我心中的第一个谜团。
顷刻之间,山海关机场调度室成了追寻256号专机行踪的指挥中心。0点46分,也就是在飞机强行起飞14分钟之后,256号专机的目标从山海关机场雷达的屏幕上消失了。
机组五个人又带着从调度室了解到的更多的困惑,从山海关机场的调度室塔楼回到山海关机场军人招待所,第一个踏进的就是机组中三位机械师住过的房间,这是256号专机从山海关机场雷达屏幕上消失之后,机组最想了解的地方。机械师们的房间里,有两床被子是经过简单整理胡乱叠起来的,有一床被子没有整理,伸手一摸余温尚在,当时离机械师起床还不足50分钟。9月份,秋季沿海的后半夜凉气逼人,身穿夏季布工作服的我,望着窗外空旷漆黑的夜空,面对人去屋空的景况,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天不该这样冷啊!
主管机械师李平,35岁,也是首批改装三叉戟飞机的人员之一,个子不高,身体粗壮,行动敏捷,性格豁达开朗,曾维护许多机种,技术精湛,是维护三叉戟飞机不多的空勤机械师之一,他满腔的工作热情,使人总觉得在他身上有一种用不完的劲。李平的家在天津,还没有条件把家安置在北京,好在天津离北京不远,大的节假日如果没有专机任务,就可以乘火车回家看看。
机械师张延奎,26岁,是维护飞机的一把好手,性格沉稳,寡言少语,对他来说,平时默默无闻地埋头工作也许更能代替有声的语言,他与机械师李平密切配合,出色地完成了许多重要专机任务。他刚结婚不久,繁忙的专机任务使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享受二人世界的甜蜜生活,他的妻子就在北京市内工作,虽然近在咫尺,但作为军人的妻子要比其他女性奉献得更多。
特设师邰起良,36岁,吉林省长春人。身材高挑,精明强干,毕业于长春空军地勤学校,在维护飞机的各种特殊设备方面,属科班出身。在维护飞机的第一线工作,不但动手能力强,有着丰富实践工作经验,而且他的理论造诣也很深。当时三叉戟飞机特种设备复杂,如此重要的专机任务非他莫属。邰起良有两个女儿,妻子身体不好,患有慢性病,不能正常工作。
机组剩下的五个人,在机械师住过的房间里,面对3张空床,内心有着说不出的滋味,满脑子的困惑无法解释。
“他们飞到哪里去了?”大家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每个人都不止一次地看手表,时间一秒、一分、五分、十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了。彼此很少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然而,这无声的语言只用两个字就可以概括,那就是“油量”。这两个字谁都没说出来,但要比说出来的分量更重不知多少倍。
256号专机强行起飞的气势虽不可挡,然而,飞机上的油料给它的飞行时间却只有两个小时,也就是说,飞机在13日凌晨3点以前必须降落,这样,在天亮以前就可以知道飞机的下落,因为油料将作为这架飞机的致命因素迫使它不得不这样做,这就是机组5个人守在3位机械师住过的房间不停地看表的原因。
机组成员在原单位是按照行业的编制来工作与生活的。根据专机任务的需要,才按照正驾驶员(机长)、副驾驶员、领航员、通信员、机械师、机械员、特设师、服务员等业务岗位的要求,从以上不同的行业编制中找出对应的人员组成机组。
无论机组成员个人在单位的级别、职务如何,执行任务在外都是一个独立战斗的集体。为了飞行安全,大家分工合作,周密配合,团结战斗,真正做到了为了一个奋斗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在飞行工作中、在同各种不安全因素的斗争中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
两个小时之前,机长潘景寅还在机组会上讲第二天的工作安排,22点40分我和领航员关窗睡觉。时隔不足两个小时,却发生了连做梦都不可能想到的突变。机长和3个机械师把飞机飞走了,剩下的5个人茫然不知所措。
后来,有关部门在核对人数时曾反复问了好几遍:“机组究竟有多少人?走了几个?还剩几个?”这是个既简单又严肃的问题。
后来才知道,上级有关部门在核对温都尔汗坠机现场那9具尸体的时候,由于一时难以弄清林彪座车司机的身份,曾急于在机组活着的人身上寻找答案。机组从北京飞山海关时一共9个人,林彪专机起飞之后,留下4男1女5个人,这个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连学龄前的孩子都不会算错。这个历史遗留的答案将永远保留下去。
血的事实已经证实,机组4人已成为葬身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做了林彪的牺牲品。94=5是千真万确的,这道极普通的算术题发生在我党历史上林彪事件专机机组成员们的身上,永远被载入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