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至今也没有完全解开的谜。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机组9人有走有留的局面是机长潘景寅直接造成的。但这是潘景寅自己主动安排的,还是有人授意他这样做的呢?从各种迹象分析,潘景寅是在听了别人的授意之后,积极主动安排的,而向他授意的人就是林立果。在当时那个历史条件下,潘景寅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是自己为自己铺就了一条通往死亡的路。
当晚23点前,潘景寅作为一机之长,在机组会上还为第二天的飞行工作做了时间上的安排,让机组一早起来到机场准备,吃罢早饭后,在机场待命——这是机组执行专机任务在外活动的一般规律。特殊情况下,机组在外短时间没有飞行活动时,机械师们会单独到机场做一些类似飞机保养的工作,机组其他人员就可以留在住处做一些本岗位技术上的补充准备。除此以外,机组的活动都应是集体的,尤其是住处离机场较远的情况下,更要强调集体行动。
然而,“九一三”事件的山海关之夜,表面上看,专机任务的活动似乎在正常进行,可背地里一切都变了。在离山海关机场不远的北戴河林彪住处,正在酝酿着一个特大的阴谋活动,躲在暗处的林立果、叶群等人,已经引爆了导火索,那呲呲冒烟的火花随时都能变成爆炸时的巨响,在这种情况下,形势的发展瞬息万变。
当晚,256号专机载着林立果、刘沛丰、程洪珍等人,在山海关机场降落后,林立果、刘沛丰二人当即乘车直奔北戴河林彪住处。9月7日乘252号飞机先期到达北戴河的林立衡看到其弟林立果后,马上意识到有飞机已到山海关,在此关键的时刻,将林彪要动的信息通过林彪警卫团的领导及时报告了中央,周恩来总理打电话给叶群,追查三叉戟飞机已到山海关的事情。在此情况下,林彪等人意识到阴谋败露,南逃广州另立中央不成,于是,破釜沉舟,北逃叛国。
周总理通过空军司令吴法宪调查256号专机的事,使林立果等人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一旦决定北逃,对他们来说除了抓紧时间做其他各种准备之外,最担心的就是飞机的准备情况及机组的9个人。如果按原计划飞往广州,因为是国内飞行,仍可以用“重要专机”的招牌欺骗下去,但是改为北逃后,再用“林副统帅”的光环继续蒙骗下去是不可能了。做贼者心虚,林立果、刘沛丰在空军多年,他们深知飞行员们在党的教育下应具备的阶级觉悟和严把空中防线的政治敏锐性。一旦飞机升空,那叛逃的航向会一下子将他们的反革命面目彻底暴露,到那时,面对9个人的机组,在空中他们是没有把握控制局面的。所以,在林彪等人乘车离开北戴河之前,就通过电话通知在山海关机场等候在调度室主任房间的潘景寅:马上把飞机准备好,机组人员越少越好。虽非原话,但实质如此。实际已经证明,当林彪等人乘车冲出北戴河时,跟随林彪多年的贴身警卫、林彪办公室内勤处处长李文普,竟因阻止他们的行动被打了一枪,相比之下年轻力壮的9名机组人员更是他们的心腹之患。
当晚,潘景寅在为他单独安排的房间里只待了不足5分种。除了开机组会之外,他基本上就待在调度室主任的房间,除了接听电话外,就和当晚同机到山海关的程洪珍聊天,谈了一些三叉戟飞机性能方面的问题。调度室主任的桌子上放了3部电话机,其中一部是红色的,一部是山海关机场内部的,按规定,红色电话机都是为了直接与重要人物联系安装的。
午夜,时间的脚步刚刚跨入9月13日,潘景寅接到一个电话后,马上让调度室主任电话通知海军场站要加油车。0点05分,潘景寅走出调度室,把睡在第3个房间的3位机械师叫起床。潘景寅当时向机械师们交代了什么已无法证实,但根据事态的发展与种种迹象表明,机长潘景寅向机械师们交代了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加油。潘景寅会把需要加的油量告诉机械师,这是飞行业务活动中正常的职责划分,即使潘景寅不交代,机械师也会主动请示潘景寅的。因为,头天晚上做飞行后检查时,潘景寅让机械师李平把油量加到17吨,由于飞机自带的压力加油接头与机场油车上的接头不配套,没有实现,潘景寅也没有坚持用别的方式加油。只要不是回北京,就得加油。
第二,将飞机准备好,使其处于起飞待命状态,越快越好。从3位机械师起床时动作仓促、被褥叠放不整齐的情况就可以证实这一点。而且,机械师们随身带的洗漱用具也不在了,更说明是要做起飞前的准备,而不是将飞机准备好之后再回到宿舍。
第三,“你们先上机场,我同机组其他人员研究一下航线,随后就到。”原话不一定如此,但潘景寅的目的是很明确的,那就是不能惊动机组其他人。如果潘景寅不这样做,机械师们起床后,会很自然地敲响我们的门。平时的任务中,早上起床时,互相叫门一哄而起的现象太多了。为了达到目的,潘景寅甚至等到把机械师们送走之后才悄然离开。更离奇的是他没有同机械师一起上机场,又一声不响地回到了调度室主任的房间里,此时的调度室主任老李并不知道潘景寅只是把3位机械师叫起床上了机场,而机组的其他人还在睡觉,否则,他也会向潘景寅提出疑问,或自己亲自出来把我们叫醒。因为既然要油车加油,就是要准备起飞,机组应该全部起床才对,调度室主任对空勤组任务执行的程序也是非常熟悉的。
当3位机械师手拿随身用具离开宿舍的时候,肯定会想到睡在隔壁的我们,只是看到机长潘景寅在身边,认为机长会叫醒机组其他人的,只是先走一步而已。善良的机械师们用善良的愿望来理解眼前看来还不算是不正常的现象,因为,机械师们同我们一样刚从梦中醒来,叫他们的又是自己部队的领导、专机任务的机长,除此,他们也没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是比机组先到机场一步,这点时间差还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然而,机械师们万万没有想到这点时间差已延长到了人生的终点。
3位机械师到机场后,看到油车还没有来,就利用这点时间,拔掉飞机上的所有堵塞、堵盖、插销、布套,拿掉所有活动舵面上的夹板及两台发动机上的蒙布。前面提到,由于飞机大,机身高,有时需要一个人手扶梯子,另一个人爬上去才能将部分夹板取下来。出差在外,这些工作过去多数是机组全体人员一起干的。在此过程中,机械师李平看到油车已停在飞机右机翼前方,就急忙过去留存油样后准备加油。
从机械师起床到此时,又有十几分钟过去了,机组其他人还没有到场,这个时间差已经引起了机械师们的注意。这个疑问对机械师们来说,只能从潘景寅那里得到答案,奇怪的是此时在停机坪还没有见到机长潘景寅的影子。机械师们忙上忙下、忙里忙外,又忙着加油,仍不见机组其他人员到场,虽然着急也无法打听,停机坪海军地面保障人员不少,但他们不了解机组内部的事情,也帮不上忙。
此时的潘景寅还在调度室主任的房间。在这段充裕的时间里,他完全可以把机组的其他5个人全部叫起来。问题的关键与实质就在这里,他自己不但不主动叫机组其他人员起床,而且,还要阻止别人有可能把机组叫醒。潘景寅在调度室主任房里守着3部电话,也守着那位调度室主任,防止机械师通过电话叫我们起来。潘景寅知道,机械师们正在机场忙得不可开交,不可能直接跑回来,别人叫我们起床的可能性不存在。根据北戴河林彪住处到机场的距离(约40公里)推断,当潘景寅接电话要油车时,林彪等人已经从北戴河出发,在这段固定的时间里,潘景寅巧妙地策划着机组走留的局面,做得那样精心、准确,滴水不漏。
我和领航员与机械师们住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也许就是那两扇紧闭的窗户把我和机组另外的4个人关到了命运的另一个领域里。我是个睡觉很轻的人,房间开着灯就不能入睡,可是3位机械师起床时,竟没有听到任何一点声音。可见,潘景寅叫机械师起床的动作更轻,不动一点声色。
山海关专机警卫及地面保障人员眼看着3个忙碌得不可开交的机械师,就是帮不上手。
当看到油车到场,机械师中的一个人爬到机翼上准备加油的时候,突然,一辆黑色红旗牌轿车从停机坪外的黑暗中急驶而来,“嘎”的一声急刹车,在飞机的左后方停了下来,此时的时间是0点22分。
第一个从车上下来的是叶群,身穿衬衣,一下车就大喊:“有人要害林副主席,快让油车离开,我们要走!”并高呼:“誓死捍卫林副统帅!”
第二个下车的是林彪,最后一个下车的是林立果,他手里端着枪。
飞机舱门处没有大登机梯,只有一个随机携带能够折叠的便梯,林彪就是在上拉下推的情况下才爬上飞机的。
潘景寅是在听到招待所外面的汽车声音时才匆忙离开调度室的。从机场大门通往停机坪的马路离招待所很近,寂静的夜晚汽车的声音显得很明显。潘景寅到达机场后,径直登上飞机。因为从宿舍到机场停机坪,只有百余米,很快就到。此时的特设师邰起良看到首长已到,机组还有一多半没来,就撂下手中的工作,急忙拿起飞机左前方停机坪旁边的场内电话,要通调度室,急促地喊:“首长到了,机组其他人员怎么还没来?!”
此时,接听电话的调度室主任老李大吃一惊,此刻他才知道机组人员并未全部到场,等他跑出门外,急促地敲响我们的门,把我们叫起床之后,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潘景寅离开调度室到停机坪后,竟不给机械师们向他询问机组为什么没有到齐的机会,即使有说一句话的时间,机械师们也会向机长提出这个必然的问题。因为,多么紧急的任务也不能把机组的人扔下不管。如果邰起良已从潘景寅那里找到答案的话,他就不会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用电话叫机组其他的人员了。
此刻,山海关场站佟参谋长已经接到不准256号专机起飞的命令,并从海军调度室奔向256号专机,准备把不准起飞的命令向机长传达时,在飞机旁边没有看到潘景寅,却看到正在打电话的邰起良,于是,就将不准起飞的命令告诉了邰起良。这时,佟参谋长看到邰起良紧锁眉头,焦急万分,竟愣愣地呆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林立果最担心的就是机组全部到场,所以他大步跨到电话机旁,督促邰起良快上飞机。邰起良边走边回首翘望,他多么期望机组的人能马上出现,当时那心急如焚的心情可想而知。邰起良是机组中最后一个登机的,林立果一手持枪,最后一个登上飞机。
已经登上飞机的叶群等人,还把头伸出驾驶舱的窗外,命令停在右机翼前面的油车马上离开,接着发生的就是我跑向停机坪的过程中所看到的那一幕。
在油车还没有完全离开的情况下,飞机急于滑出,右机翼的端部挂在了油车顶部的把柄上,右机翼尖上的红色航行灯被挂坏,部分灯罩碎片洒落在停机坪上。
从现象看,飞机强行滑出时,机组中的四个人是匆忙追出来的,没有来得及上飞机。但实质上是潘景寅经过精心策划与安排,有意把我们给丢下的。从潘景寅叫机械师起床到飞机起动滑出这短短的20多分钟时间内,潘景寅对每一个行动的时间衔接都考虑得很精密。林彪坐车0点22分钟到达现场时,正是潘景寅完成他所安排的一切动作之后的时间。邰起良的电话又是在看到林彪坐车之后打的,因此,机组四个人的动作再快也无法赶上飞机。如果没有邰起良的电话,我们还在睡梦中,除非飞机发动机的声音把我们吵醒。
机长潘景寅设计并导演了“九一三”之夜山海关机场这一幕历史的活剧,在共和国专机活动的历史上留下了难忘的一页。在机组有走有留的这场剧中,他扮演了主要角色。在“林副统帅重要专机任务”光环的笼罩中,潘景寅把自己送上了绝路(当然,在起飞升空之前他不知道是一条绝路),成了林彪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