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算是给丁默邨其人勾勒出了一个极逼真的肖像。
看的有趣,多说两句汪伪的汉奸们。
就说这个描述丁默邨丑态的金雄白,他出狱后在香港给报纸写连载,描述汪伪汉奸们的种种,有景有情,有声有“色”,观察入微,文笔生动,文章卖得果然很好——要问他为什么有这个本事,盖金雄白本人就是上海滩小报记者出身的,本行啊。
金雄白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汪精卫到南京“还都”,要开代表大会,但支持汪记的国民党人太少,代表怎么凑也不够,总不能让汪总对着一片椅子慷慨激昂吧?只好下令铁杆们去拉人——金雄白最厉害,一人拉来十七八个“委员”。事后才知道他把家中所有在当地的亲戚不问资历文化,统统拉来充数了。当时汪老总是“我心甚慰”,等到典礼结束吃宴席,只见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委员”为了抢好菜丑态百出,大呼小叫,汪总的心情如何,就不知道了。
由此可见汪伪中人素质——曾有个黑龙江同学自嘲祖上无德曰“我们那嘎达原来叫宁古塔,清朝的时候好人哪会去宁古塔呢?”这话换几个字就是“好人哪肯跟着汪同学呢?”——别说好人了,连有点儿脸皮的坏人都不好意思。
汪伪中颇有能力高超人物,如周佛海的机变、林柏生的文采都堪称人才。然而,仔细分析可以看出,汪伪成员多为私欲而祸乱国家,属于有奶就是娘的,如李士群辈无非在这边不得志,为了升官发财到另一边去,用忠良之血染红顶子,所谓真小人辈,国民之饿狼罢了。真有所谓“和平救国”志向的,有几个呢?生活糜烂的梅思平辈?贪财如命的吴四宝辈?他们连政治意图都谈不上,无非是图鱼肉百姓的机会罢了。
所谓真有政治意图的,汪伪中大约有两个半人可以算上。
两个,是汪精卫和陈公博,半个,是陈璧君。
陈璧君政治上有坚持,就是反蒋拥汪,以至狂热不择手段。对于为了反蒋去投靠日本,她根本不在乎。因为陈只是为了拥戴汪精卫,谈不上政治理想,所以只能算半个。
陈公博是个悲剧人物,也是汪伪中唯一我有些同情的人物。他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曾为了不当这个汉奸躲了半年,还是被陈璧君给抓了出来,算是为了报答汪精卫的知己之情。陈没有什么亲信,也不抓权,他和莫国康的悲剧那才真叫张爱玲呢,是汪伪中的异类。我比较欣赏的一副对子“大海有真能容之量,明月以不常满为心”便是他的绝笔。
至于汪精卫,他自己给自己的挽联“纵有前人尝滋味,谅无后人继春秋”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美国好像有一条法律,没有任何人可以代表美国宣布国家的投降,违者为叛国罪。
我想,这条法律很有道理。
说完正经的,说个怪诞的汉奸。
汉奸中被枪毙的不少,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汪伪“外交部长”褚民谊。此人和汪精卫、陈璧君是亲戚,因此贪图荣华落水当了汉奸,也因为这份亲戚关系被重用,贪而且滥,是汪伪政权中为日本方面效力最积极的文官之一,被作汉奸审判罪有应得。褚昏聩糊涂、政治上做事不行,是汪伪政权中的小丑,但社会活动十分活跃,他是京剧票友,曾和伪满亲贵同台唱戏娱乐日人(因此也有逼迫梅兰芳剃须出山的事情,梅冒死以拒),他也是洋医学博士,力主禁绝中医(其博士论文是关于兔子的月经XY问题,空前绝后),他还练了二十多年吴式太极拳,与青岛的维持会长、提倡“新武术”的马良并称汉奸阵营“南谊北马”两大武林高手。
枪毙褚民谊的过程之所以不可思议,第一是他本来仅仅判处20年徒刑,褚不干要上诉,说是自己本来已经老了,这20年徒刑等于判无期,要求减刑。不幸当时大多数比他更大的汉奸都判了死刑,原来对他不注意的社会舆论因为这个上诉一下子集中到了褚的身上,其种种盘剥巧取,助纣为虐的恶行都被揭发出来,结果,20年徒刑就变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了。
第二是枪毙当天褚还在练太极拳,到刑场,按照不使犯人过分紧张的惯例,行刑警在其向前行走途中突然从后开枪击中其后脑。当时枪决多用“炸子”,冲击力很大,正常情况下被击中的汉奸都是脑袋开花,一头栽倒,唯独褚民谊古怪,一枪击中居然一个白鹤亮翅(一说鹞子翻身)就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开枪的警察!
这个不符合物理学的动作把警察吓得大叫后退。
好在褚民谊的古怪就到此为止,转了两圈终于踉跄倒下,死了。
事后人说褚民谊的太极真是练到家了,这叫内功。
看《太行山上》
导读:这部电影用了很多真实的历史背景,包括贺炳炎的独臂刀。
有次回国,带了一些DVD回来,其中之一,就是《太行山上》。
因为看了不少朋友的观后感,有的说是抗战经典片,有的说有不少问题,把胃口吊起来了,一定得看看这个片子拍的如何。
晚上,抓了两个小时来看,看完,觉得确实是一部值得评价的片子。确切说,当看片头的时候,就产生了这种感觉。
为什么?
编剧是陆柱国啊!
哪个陆柱国?写《踏平东海万顷浪》的陆柱国啊。如果您不记得这部小说,《战火中的青春》这部电影您还有印象么?侦察英雄雷震霖、女扮男装的现代花木兰高山,就是这位当年另类的写实派作家笔下的人物。当然,我还是觉得小说写得好,那里面充分的描述了战争的残酷和浪漫,从陆军写到海军,从游击写到登陆,无不精彩绝伦,让人欲罢不能。而其中万军高呼彭德怀的场面,更是大陆作品中绝无仅有的描述。
太行山上
想不到几十年后这位老兄还如此活跃啊。
看到这个名字,我就相信,今天有的看了。有陆柱国,你尽可以相信这部作品一定是好的,这是一种信任。今天这个时代,可以信任的好东西越来越少了,但陆柱国,无疑是值得信任的。
比之过去的片子,此片战斗场面做得相当好,若据此仔细探索它们背后的故事,则无疑更增一些趣味。
平型关之战,日军士兵被炸后撞击卡车驾驶室的镜头,日军集体退子弹的镜头,双方肉搏的冷兵器动作设计,工兵镐的挥舞,再现了中日两军精锐以死相拼的激战场面,战士的动作粗犷而凶悍,都给人真实震撼的效果,显然导演投入了很大精力。如果对比《亮剑》,就会发现《太行山上》的处理效果要好得多,而《亮剑》电视剧则略逊,没有表现出原著的激烈精彩。比如同样是攻击日军卡车,《亮剑》里面明显就是弄了几辆卡车来走一走——起步而已,速度都没有提上去,尘土都没扬起来,镜头拍完停车——根本没有部队行进间的感觉。而卡车被击中的场面,《亮剑》里面是卡车整个往上崩,这实战中不是不可能,但卡车是一件很大的东西,它往上崩的时候,部件,玻璃等的损坏是必然的,而且各有各的破坏规律,不可能一辆车炸得飞起来玻璃还完好无损,那是模型。这一点,《太行山上》就很好地注意了细节,它的战争场面能够做出动态来,因而显得更加真实。
肉搏平型关:历史上的平型关之战,确是一场偏重肉搏的战斗。日军文献记载,八路军三枪打完立即发起冲锋,这大概和共产党军一贯缺乏子弹,而过去的老对手国民党军在肉搏战中意志不坚有较大关系。但是平型关之战,应该是中日双方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的战斗精神如此坚韧。影片中林彪下令部队和敌军肉搏以避免空袭的损失,这我没有考证过真伪,但日军在平型关作战中出动过战机确实有记录,而且因为两军绞缠而无法进行攻击。那时候鬼子还没到1944年的垂死挣扎,要是在硫磺岛遇到这样的情况,估计日本飞行员就一块儿的通通打了。
忻口会战:在影片中给人留下两个深刻印象,一个顽强,一个惨烈。顽强到炮弹炸倒一片接着上,前赴后继,惨烈到军长战死沙场,血肉长城。整个战役过程中,高潮有二,一个是突袭阳明堡机场,其中日军飞机起飞后又被八路放的手榴弹炸掉下来,这个场面颇有好莱坞的气派。第二个则是郝梦龄“我死国存”血拼1300高地,战死阵前。忻口会战对日军炮火威力的描述下了大功夫,比平型关炸出的朵朵彩烟要令人震动。
夜袭阳明堡;这个场面好像是来自于一幅油画,注意两个细节,郝梦龄下令出击的时候说道:“你们的旅长已经战死了!”还有一个是国民党军在督战队的射击下纷纷倒下,掉头冲锋。应该说这一段影片,比较真实地再现了历史。郝梦龄所说战死的旅长,就是独立第5旅旅长郑廷真,他在率领独立第5旅攻击1300高地的时候阵亡。唯一与历史不同的是,郝至死不知道郑阵亡的消息。历史上正是因为郑阵亡,第五旅后退脱离战斗,郝听不到第5旅方面的枪声,亲自率少数亲信突日军封锁线前往询问时,被日军击中殉国。这次出击1300高地,国民党军攻击队形过于密集,无法发挥火力,因此损失很大,不能不说勇气可嘉,战术上却不够缜密;忻口作战,国民党军的战术就是硬顶,所以消耗很大,影片中出现的督战队确有其队,而且以铁石心肠闻名。指挥这支督战队的,正是傅作义的老搭档,解放战争中的天津警备司令陈长捷。因为他执法严厉,不近人情,督战队前面的忻口阵地被称为“鬼门关”——上去就下不来的地方。忻口战役是抗战前期国民党军打得比较好的几次战役之一,影片的这两个细节,显示了抗战中想“打的比较好”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太原守城作战:影片用两个场面来描述,一个是日军在城郭和守军的殊死争夺,战斗中傅部军官在城墙上大呼要求援军,守军沿着城墙封闭日军突破口,手榴弹投掷下日军被炸的死伤累累;另一个是炮弹爆炸中傅作义若无其事地指挥战斗,这时部属来报告日军从后方包抄上来,太原已经成为孤城。
看这段内容,虽然短,但是很有内容。
同样我们来注意细节。太原守城战,傅作义是勉为其难。阎军原来的计划是“依城野战”,也就是内外呼应。忻口退下来的部队军心涣散,已经无心恋战,纷纷绕城逃走,实际上一开战就成了城郭战。这就是影片选择城郭战为太原会战主要场面的原因吧。都跑了吗?也不尽然,国民党军中只有陈长捷所部残破的一个师在城外蓝家湾拼死坚持,试图协助傅作义,虽然杯水车薪,但从这件事看,从抗战到内战,陈对傅作义是够义气的。说起来,太原会战,是傅作义系统名将的大检阅。那个在城头上呼救的军官,原型很可能就是傅作义部下的一号战将,后来在绥远起义,成为共产党兵团司令的董其武,时间是1937年11月7日晚。
日军攻占太原。
为什么是他呢?董其武出身清寒,作战勇猛,人称“董武穆”,是傅作义的左右手,人称“傅作义的两只虎,孙岚峰,董其武”,也是守城主力,日军从东、北、南三个方向环攻太原,董其武防卫的阵地,正是最为危险的北城。董的部下只有三个团,还要派出李思温420团防卫太原兵工厂,兵力不孚分配,防守颇为困难。但董不愧名将坯子,足智多谋,他采用的办法是在城墙上多树旗帜,并用军帽军衣伪装守军,吸引日军炮火,这样日军集中炮火猛攻北城一天多,无所建树,直到7日黄昏,才以敢死队猛扑北城和东城孙岚峰旅结合部的东北角炮兵营盘,因为城墙都被炸塌,中国军队抵挡不住,日军攻入城内,董其武亲自督战无效,只得向傅作义拼命求援。
傅随即派出自己的警卫营向东北城角全力反击,才将日军赶出城去,这个带队的指挥官,也是傅军后来的名将,中国早期摩托化部队指挥官——王雷震。影片中用大号手榴弹从城墙上投掷歼灭日军的就是王营。这种大号守城手榴弹是晋军太原兵工厂的特产,威力很大不过太笨重。东北角这个点也成为两军第二天反复争夺的地方,日军虽然攻入城中,始终不能发展。
影片中傅在炮火中镇定自若,但一听到日军迂回包围就失去了守城的信心,也是颇有原因的。傅兵力不足,守城的时候摆了一个险阵,当时傅的守军是35军,表面一个军,实际上作战部队只有两个旅,孙岚峰的211旅,董其武的218旅,其配属守城部队中比较完整的仅有杨维垣一个旅,而且多为新兵没有战斗力。傅将孙、董两旅部署在东城、北城,迎击忻口而来的北路坂垣日军,对南路日军从娘子关来的迂回部队,却只放了杨维垣一个新兵旅,这样打起来杨根本招架不住。
实际上,傅的想法是坂垣在忻口打惨了,为了扳回面子,一定会拼命攻城,而南路日军也知道坂垣的尴尬,所以一定会停下来等待让坂垣先攻进太原,所以傅敢于基本放弃南城的防御。事实证明,日军确实是如此行动。
但是,6日、7日两天血战,日军意识到傅军还有战斗力,不容易攻入太原,坂垣也明白了问题所在,于是派出部队绕道南进,准备和南城日军合攻太原。南城日军没有了顾虑,傅作义的空城计也就失去了作用,而他现有的兵力也决无法再三面迎敌,这应该才是8日傅决心放弃太原的真正原因。
影片寥寥数笔,把大段的史实轻轻带过,可说是相当令人钦佩的手笔了。
人物的刻画,本片也颇有特色。
独臂团长贺炳炎,其挥刀冲阵有真实历史背景,虽然影片颇有夸张,但贺曾在雁门关之战中手刃一名日军,或为其原本。个人以为这个贺团长的扮相似乎太“嫩”了,林彪也是。年轻可以,但百战余生的林、贺决不应该“嫩”,这部分的刻画有些遗憾。至少贺应该有一种风霜感,眼神混浊些才更接近想象中的独臂将军。贺独臂刀血战日寇和崔营长的杨家飞枪,个人认为不必深究,如同《珍珠港》中起飞迎战的两位子虚乌有的美国飞行员一样,代表的是一种奋起反抗的精神,历史在这里,有的时候也要让让路了。
史沫特莱,刻画的十分出色的一个形象,历史上的史沫特莱是一个异性恋者,影片中似乎也很想为她和朱总司令“做”出一点似是而非的虚幻故事。然而历史上史沫特莱刚毅爽朗的性格,热衷革命的狂热,肯定给导演极强的印象,因此在演员的选型上选出了棱线分明的安娜来演史沫特莱,那种神情间类似朱迪福斯特的骨骼感,还有那句;并不是我选择生做一个女人,是上帝把偶造成这个样子的(大意)。不由得让人对导演暗示着什么心存揣测,在中国的国家级电影中,这种暗示实在也是非常罕见了。
日军山地战专家阿部规秀被击中阵亡黄土岭。这个场面曾经被一些朋友认为不够真实,因为炮战开始后阿部居然像活靶子一样站着挨打,令人难以置信。历史上的阿部规秀是被杨成武部迫击炮击中毙命,但并非炮战,而是杨部直接炮击阿部的指挥部。八路军也不是像影片中那样可以挥霍迫击炮弹,真正的战斗八路军只打了四发炮弹:第一发测距,第二发打近,第三发打远,第四发直接命中。日军听到前三发炮弹的爆炸,已经预感到第四发炮弹将打阿部所在位置,所以纷纷闪避,但是阿部规秀的位置有很好的隐蔽物,所以他没有躲避,结果八路军的炮弹却如有神助,要了他的性命……他不知道八路军炮弹稀缺,惜弹如金,用四发炮弹打他已经肉痛,如果还打不上,这八路军的炮兵指挥官也就快撤职了。
说完好的就要说说不满意的。
朱总司令的演讲不知是否在历史上真实存在,但大段被我快进过去了,影片是用画面说明问题的,而不是用语言说明的,谆谆教诲在故事片中效果多少有些事倍功半,再借阎锡山之口感叹八路军不是来抢山西地盘的似无必要。感觉历史上朱总司令的特点也是三缄其口,并不是如此爱说之人,这个描写对人物刻画有些画蛇添足。
阎锡山和阎部官兵的形象有些问题,阎锡山并没有这样好的装备,他本人也是朴素的形象。晋军装备差,是国军中有名的,直到解放战争,阎军看到中央军居然有雨衣穿还觉得大为倾倒,抗战的时候晋军应该没那么精神。这同样见于八路军,八路军的火力之猛有些夸张,追击鬼子骑兵,如果一交手真有那样多的炸点,八路应该有一个炮兵团投入了战斗,可是历史上打到鬼子投降,八路军还是靠小米加步枪解决问题的。
还有两个小小的遗憾。
一个是该有旁白的时候旁白没有出来,比如左权,如果在看完左权的家信后,补充一段旁白,平淡地列出如下史实:“1942年5月,日军向八路军总部所在地山西辽县(今左权县)麻田进犯,八路军副总参谋长左权将军在指挥部队掩护后方机关突围时,被日寇的炮弹击中而壮烈牺牲,年仅37岁。”我想,观众的感情会上升到一个新的高潮。
另一个是主题曲,《在太行山上》是一首非常好的歌,冼星海先生的曲子动人心弦。影片中这首歌开始只给出了一个旋律,逐渐加强,这是一个很有魅力的想法,然而直到最后,全歌只是被吟唱出来,始终没有能够发展成一个磅礴的合唱,是非常令人遗憾的,似乎削弱了这首歌的魅力。
试想,如果有一个奔流般的合唱:“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那该是多么有表现力的一种庄严和尊严的感受呢?
既然这样,那就用这首《在太行山上》的歌词,来做本文的结束语吧。
在太行山上
冼星海曲 桂涛声词
红日照遍了东方,
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看吧,
千山万壑,
铜壁铁墙,
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
气焰——千万丈!
听吧,
母亲叫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
我们在太行山上,我们在太行山上,
山高林又密,兵强马又壮。
敌人从哪里进攻,
我们就要它在哪里灭亡。
敌人从哪里进攻,
我们就要它在哪里灭亡!
评《亮剑》
导读:我们打鬼子的观摩团,鬼子也打过我们的巡视团。
一
多有朋友曾经请我评一评电视剧《亮剑》,但是直到找个周末,才有机会把它拿出来看上几集。
《亮剑》这部小说,是我颇为心仪的一部作品,那么,作为一部电视剧的亮剑,是更加精彩了呢?还是削弱了它的精彩呢?
平心而论,看之前我颇有忐忑,若是苗头不对,估计老萨会马上虚晃一枪去干别的。
看过之后的感觉——可以打上比较高的分数的,虽然也有一些遗憾。
看得出来编剧和导演的确在剧本和演出上下了功夫,很认真地查了史料,在原作上面还有提高。这其中较为突出的,是利用了一些挖掘出来的史实进一步突出亮剑的主题。李云龙与和尚在平房里左右开弓,独战日军围攻的镜头,看似浪漫,其实是有真实历史依据的,只不过和日军打这个李向阳式搏杀的军官职位比李云龙为高。此人就是八路军115师343旅副旅长、晋察冀四分区司令员周建屏。
周建屏在河北平山地区作战时,一次住在村中遭到日军袭击,村口的哨兵被摸掉,发现日军时已经到了周住处的门口。周建屏是老行伍,反应很快,单枪匹马突围。但突围之后发现警卫员没有跟上来,周马上返回村中救援。按说,作为一个司令员,断无和警卫员同生共死的必要,而且也不符合组织原则。但是,历史上周建屏就是这样做的,实在可惜此人英年早逝(周早逝和他这种战斗作风很有关系,他每战必身先士卒,多次负伤,1938年因旧伤复发病逝。周当年是滇军旅参谋长,放弃职位去黄埔军校当学生,很传奇的一个人)。他和警卫员会合后即被围,两个人占据一个院落,指东打西,上百敌军竟奈何他们不得——日伪军是匆匆集结的部队,编制紊乱没有携带重武器,硬冲周建屏和警卫员偏偏是两个神枪手,弹不虚发。双方僵持中四分区的增援部队赶来救援,日军只好撤退。四分区赶来的部队看到满街都是敌军拖尸的血迹,可见周的善战。
亮剑
考虑到日军的战斗力,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事情,如果不是史有明文记载,简直难以置信。但是,周的这种精神,和李云龙的“亮剑”实在不谋而合,电视剧的编剧能够挖掘出这段史料,是很贴切的。
同时,每集开头,用当时的电影纪录片资料揭开画面,使整个气氛凝重而庄严,选择的主题曲也符合影片的气氛。和《卧虎藏龙》一样,《亮剑》展示的是一种纯种的好汉,无论李云龙还是楚云飞,无论赵刚还是丁伟。《红高粱》里面,有这样一段话:“任副官八成是个共产党,除了共产党里,很难找这样的纯种好汉。”且不去管党派,就事论事,冷麻子算不算好汉?冷支队毕竟是在日本鬼子身后打游击的主儿,一辆自行车可以顺着铁轨骑一公里,比起周作人之类“国士”,冷麻子算得一条好汉。但是,坐山观虎斗,争功,“冷某量浅”,都在说冷麻子不是一条纯种好汉。
豪气干云,本来就是一种品质而已,简单得很。今天的世界复杂了,我们的内心更是复杂无比,但做事和做人本来就是两回事。做事可以迂回机巧,灵变百出,做人不一样,好汉就是好汉,孬种就是孬种,我们自己心里明白。
电视剧这一点没有背离原作,很让人欣慰。编剧没有乱来,这很好。
拍得好的人物,李云龙算一个,基本上把人物的性格拍出来了,您可以看得出来,每次李幼斌开口,只要是原作的台词,就特别出彩,这反映了李幼斌扮演的李云龙和原作的李云龙具有一种息息相通的感觉。楚云飞也算一个,只是因为原作把他写得太精彩了,电视剧只能说中规中矩。配角中常乃超是一个新加进来的人物,但是令人拍案叫绝。无论是被俘时从兜里左一样右一样掏出各种东西来,还是面对李云龙手枪决斗的不屑,都入木三分地刻画出了一个颇有军人胆气,心思细致,书房气重而实战经验又不足的参谋型军官。这一点,电视剧可说和原作打了平手。而常乃超和李云龙的对话,又超越了原作:
李云龙:我看见你一头扎进了运河,我就知道,暂七师,完了。
常乃超: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么?
李云龙:我管你怎么想的呢!
那种张狂,让我想起某个小说中描述宇航员——他们都是很谦逊的人,只是一谈到上天的事情,就变得好像自己是上帝。
我管你怎么想的呢!这就是李云龙式的霸气,画龙点睛。
还有没提名字,却活灵活现的彭德怀、刘伯承和陈赓,特别是陈赓,对于百团大战和敌人扫荡那段话,说得精彩,点出了这一战的实质。
电视剧对几个配角的刻画相当出色,还有几个可以一提。和尚,表情扮相都出色,一个字——酷;黑云寨大当家谢宝庆,那一口山西腔婉转悠扬,无论要挟还是求饶,这个土匪演绝了。
也有一些不足,我自己的看法而已,提出来算是商榷。
开篇击毙日军一个大佐联队长,反而弱化了主题,使抗日战争的艰苦卓绝变得不那么强烈。事实上日军一个大佐不是那样好击毙的。我想这可能是原作中抗日战争部分内容不足,编剧和导演为增加内容不得已作的补充。反扫荡的那段补充就较好,这一段感觉有些过犹不及。类似战例在八路军战史上我没有见过,仅仅在国民党军的战史中有一个战例似乎相近。这就是常德会战中57师击毙日军109联队长布上照一之战,当时,日军猛攻中国军队岸上门户黄土山,守军150师一部顽强抵抗,布上照一到前线督战。其指挥群被撤退下来的57师邓若波营发现,邓营长遂指挥迫击炮手如电视剧中的李云龙那样靠近布上,一炮中的将其击毙。
骑兵连长孙常胜的死,我认为是个毁誉参半的镜头。
二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冯玉祥给钟毅将军的挽词,取自《楚辞·国殇》。
独立团骑兵连的全军覆没,宁死不屈,可以说是《亮剑》一片的亮点之一,特别是连长孙常胜最后独臂单刀的冲杀,更是塑造了一个出色的艺术形象。但是,同一个参加过反扫荡战争的老军人谈起,对方却觉得这个情节白璧微瑕。他的第一个看法是李云龙这个指挥官运用骑兵的能力不及格。
说起骑兵,在八路军中,骑兵部队和炮兵部队同样是宝贝疙瘩,但是骑兵部队牺牲更大。这是当时作战特点决定的。八路军的正规炮兵部队,最高以团为建制,主要的作用是作教导团使用的。和日军的作战中,由于装备相差悬殊,八路军基本没有成建制使用炮兵的机会,培训基层炮兵骨干,或派出小规模的部队参加基层作战,使缴获的火炮成为攻打日军据点的重要武器,是炮兵当时最多的作战方式。在反扫荡作战中,炮兵保存自己和装备的任务,比多消灭一些敌人更为重要。但是骑兵部队,虽然一样是极受爱护的兵种,则被八路军作为钢刀的刀刃,屡次参加惨烈的恶战。无论115师骑兵团、129师骑兵团、冀中骑兵团,以及大青山骑兵纵队,都有悲壮而光荣的战史。八路军对于骑兵的使用,有自己的原则。
这个原则就是充分利用骑兵的速度和机动能力,在野战中作为突破敌步兵阵地的突击力量,来达到反封锁的目的。实际上,八路军是把骑兵当作现代化部队中的装甲部队使用的。
骑兵比之于装甲兵,最大的缺陷是防御能力不足,甚至由于目标大,还弱于步兵。这也是传统骑兵在现代战争中随着火力密度的增大逐渐被淘汰的原因实际上,热兵器时代骑兵是用巨大的伤亡换取和敌军距离的接近,然后用自己的突击力撞开或搅乱对方防线,为步兵打开通道。因此,骑兵对于士兵的牺牲精神和忠诚要求更高,事实上当时中国国共双方的骑兵都颇有无愧于这种要求的部队。但正因为如此,八路军的指挥员对于骑兵的使用也特别慎重,因为骑兵训练不易,而每一次突击,都意味着骑兵部队的重大人员伤亡。八路军的骑兵部队从高级指挥官到士兵基本都是十几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指战员,原因和伤亡大很有关系。电视剧《亮剑》中增加了一个原作没有的情节,即围歼山崎大队李云龙拒绝骑兵参战请求,最后被迫同意孙常胜骑兵连改步兵参加对山崎大队的最后突击,部分地体现了这种指挥原则。
然而,在骑兵连最后一战中,却没有体现出这种原则来。从影片来看,此战原型是反扫荡中针对反日军“铁壁合围”的突围作战。
“铁壁合围”是日军岗村宁次部针对八路军特点专门制定的作战方略。我手中有一个原日军翻译官留下的当时照片,可以看到庄稼地里日军越野汽车排成长队,车门打开,士兵在一旁持枪待命。根据此人的说明,所谓铁壁合围,就是日军部队部署好封锁线,以优势兵力向八路军根据地发动“扫荡”和切割的同时,其机动部队以照片中的状态静待八路军部队转移的开始,一旦八路军开始转移,日军即利用其先进通讯技术通知最近的机动部队投入追击,只要粘上八路军,周围的其他日军就会纷涌而来。善于转移机动的八路军在平原上,受到封锁线的阻碍,是无论如何无法和日军的越野汽车赛跑的。封锁线、电台和机械化机动部队是日军“铁壁合围”的三大法宝。这给了我对“铁壁合围”的感性认识,这种针对性的部署是当时冀中、冀南、太行、岳、绥中各区八路军部队反扫荡作战特别严酷的重要原因。为何建国以后的抗战材料中多写百团大战,局部反攻,却很少写反扫荡呢,实在是因为反扫荡我们损失太大,牺牲太多,最后还一度基本丢掉了冀中冀南两大根据地,用一些老八路的话说,这是“走麦城”呢。
尽管战局不利,但在这种战斗中,应该说八路军各级指挥官都表现出了“豁出去”“下血本”的作战精神,绝少怯战。所以各部宝贵的骑兵部队均投入战斗。在这种战斗中,骑兵几乎不变的职责,就是为步兵和机关百姓在封锁线上开路。其中最典型的是冀中骑兵团和129师骑兵团。至今冀中的老战士还能回忆起精疲力竭的步兵拉着骑兵的马尾巴突出重围的情节。这种激战中,骑兵成为突破日军封锁线的尖刀,战功赫赫,但也损失极为惨重,冀中骑兵团的团长政委先后阵亡在火线上,部队最后基本打光。
可是,这种牺牲是有价值的,骑兵本来就是为了这个作战目的而训练的。
李云龙独立团在突围中让步兵开路,骑兵却和粘上来的敌军纠缠在一起,从军事角度就有些问题,没有能够发挥骑兵的冲击力。
也许,是编剧为了体现骑兵们的“亮剑”精神。如果是这个原因,当时中国骑兵的真实战例也是很可以写的。冀中大扫荡的时候,上面说“走麦城”的那位老八路,作为机关干部随七分区突围。途中,日军的坦克从后面追击上来,因为来不及做工事,阻击部队伤亡很大,突围中的人员开始混乱,局面一触即溃。队伍中插进来115师骑兵团的一个连,还有几十个人,当时那个骑兵连的连长找到负责指挥的七分区政委兼参谋长吴锡,说这样打不行,人跑不过坦克的。他要求带骑兵向后面的敌军来一次反击,插到日军坦克和步兵之间打他一下,吴锡同意了。这几十个骑兵手举骑枪策马向着后方枪声最密集的地方匆匆而去,不久敌军追击部队火力骤减,坦克也转向了,七分区机关得以突围成功。但那支几十个人的骑兵部队再也没有回来,因为是途中相遇,今天甚至连他们的具体建制和姓名也无从知道。
这种九死一生的反冲锋,就是当时中国骑兵们为战友所做的。
因此,如李云龙部骑兵部队,既没有在前方掩护突围,也不是在最危急关头打出对日军的迟滞性反击,被敌军缠上还要步兵去解围,运用上应该说是不成功的,和日军一个骑兵联队对拼,勇则勇矣,却属于白白牺牲(日军多用洋马,我军多为蒙古马,骑兵对骑兵我们比较吃亏),没有体现出骑兵的价值来。
这位老军人认为问题可能出在编导军事生涯不够丰富这个地方。这从台词的设计也可以看出。影片中骑兵连长孙常胜的战斗口号是“骑兵连,进攻!”这写在文字中毫无问题,也很有气魄,但是喊出来就会发现问题。老人说军中的口号,最后一个音一定是开口音,而不能是闭口音,那样气就断了。用开口音才能调动杀气,也才能持续。哪怕是骑着自行车,你试着喊一下“骑兵连,杀!”和“骑兵连,进攻!”,就能体会到其中的差别。
同样的问题,也体现在李云龙歼灭日军观摩团一战,这个是我个人的看法。此次战斗的原型是1943年王近山在韩略村打的,总的来说这段内容电视剧中做得不错,但显然把野狼峪伏击战中的情节搬过来了,让李云龙部和日军来了个单人决斗。其实野狼峪伏击战都梁自己就写得很打鼓,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明自己是艺术加工,真正的肉搏战决不是这样浪漫的。而伏击日军观摩团这样的战斗,又特别把情节放在深入日军腹地进行,与野狼峪之战相比,形势要险恶万分,具有强大机动能力和通讯能力的日军必然以最快速度赶来,而其攻击和报复也必然极为凶狠,即便是速战速决亦未必能及时脱身,还要来单独决斗?“老子还要在这一片混呢,我丢不起这个人”云云,在野狼峪也许还勉强有道理,在电视剧这个情节中,李云龙根本就是在犯混。
韩略村之战,日军战史中也有记录,只是死亡的日军军官军衔统统降了一格。我们的战史对此着墨不少,但很少有人提到,此战实际上可称八路军的一次复仇之战,因为八路军,也曾经有一次类似团队遭到日军袭击,损失惨重的战例。
三
不要说八路军都是超人,就如陈赓在《亮剑》中那段话,打仗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这回事,比的就是两个民族的坚韧和忍受能力——但是,我们比得起(大意)。所以,王近山能够在韩略村伏击日军的观摩团,日军打过八路军的参观团,也不是新鲜的事情。
按照史实来说,这样的事情,确实发生过,时间就在韩略村之战前一年。
这就是五一大扫荡中八路军总部巡视团遭袭击事件。
八路军总部巡视团,由八路军野战政治部领导,在百团大战和此后的战争中奉八路军总部之命回旋于各敌后根据地,既是一支促进总部与各分区联系的队伍,也是一支机动加强各地军政实力的重要力量。罗瑞卿、余秋里先后负责过他们的工作。1942年春,八路军总部派出巡视团前往河北、山东各战区视察工作,总负责人周桓(开国后授上将军衔)。
当时,巡视团的总人数不超过一百人,但大多是经过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的优秀学员,可说是八路军的瑰宝。
周桓到达冀南军区后,将巡视团兵分两路,一路由他亲自率领,视察冀南军区,一路委派王焕如为负责人兼安全干事,视察冀中分区。结果,巡视团到达两地的时候,恰好分别遭遇日军蓄谋已久的四二九大扫荡和五一大扫荡。周桓所在的巡视团总部随冀南军区直属部队行动,果断突出重围,幸免于难(王外马甲描述的王行仗村之战,很可能周桓等人就在其间),但前往冀中的巡视团分团驻地却被日军独立混成第八旅团捕捉到,转移中遭到突然袭击。
由于年代已久,此战详情我亦仅仅聊存知一二,虽然巡视团人员多战斗经验丰富,但不熟悉地形,而且毕竟属于军政团队而不是作战部队,没有重武器,因此尽管顽强抵抗,仍然遭到惨重损失。激战中原担任过四方面军总部作战参谋的团员孙范争(开国后军衔陆军少将,在福州军区炮兵副司令员职务上离休)利用敌迫击炮射击的烟雾冒死跃马突出敌阵,带外围的八分区部队及时赶来,才将幸存人员营救出来。此战,30名(一说27名)团员中仅有7人(一说8人)生还,其中多人负伤,徐化民(开国后军衔陆军少将,今天依然健在,住在北京南池子)胸部被两弹贯通,生命垂危,当时被认为已经无救,但所谓身经百战之人必定命硬,徐竟然在高烧之后活了过来。
按照冀鲁(渤海)军区战史记载,巡视团后在冀中23团余部掩护下撤退到冀鲁军区,幸存者为王焕如、孙范争、李雪炎、段培柽、吴焕章、徐化民、陆健。这几个幸存者中,除了前面提到的孙、徐以外,李雪炎是空军少将,王焕如和吴焕章后来也都是在大军区副职上离休的高级将领。
可以想象战死的这二十余名高级军官对八路军的重要意义。
所以,韩略村之战,应该说是八路军的一次复仇之战。
说起来,《亮剑》是一部战争片,但我对于它的战争描写,并不以为是最出色的。至少在战斗场面的运用上还有些问题。首先,八路军战士不可能那样白白胖胖的,哪怕从今天野战军里面调一些官兵做群众演员,也要好一些(段鹏、喜子例外,个人观点张大彪的圆滑似乎超过了军人气质,有点遗憾),其次战斗场面略欠精彩,拍战斗场面,要么尽管稀稀拉拉的完全实拍,如同拯救大兵一样,要么干脆放弃写实来一个密集队形的冲击,像大决战,看来过瘾。亮剑这方面两者都没有做到。这也不奇怪,拍电视剧和电影不一样,资金的瓶颈是无法改变的。
而《亮剑》这部片子,最让人感到震动的,或许反而是在战争以外。
比如,赵刚和冯楠的会面。
赵刚,是一个我一直没有谈的角色。小说中的赵刚没有电视剧中威风,我觉得似乎更加真实,电视剧中的赵刚是神枪手,这有些夸张,一个优秀的职业军人不是那样容易做到的。而赵刚感动我们的,是他的人格精神。
李云龙的人格精神同样让人感动。
在小说没有拍成电视剧的后半部,赵刚和李云龙,用不同的方式,对当时的政治世界宣布了自己的反抗。从本质上说,赵刚比李云龙更接近一个西方意义的共产党员。因为西方意义的共产党,是资本主义社会的无产阶级为主,作为知识分子的赵刚,和这个身份是平行的。而作为农民的李云龙,其本身代表的阶级在理论上属于封建社会的一部分。就是中国革命的独特之处,也是中国共产党能够胜利的本质——它是一个依靠农民阶层的政党。这一点西方的传统共产党人很难理解,所以才会闹出派来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领导中国革命的笑话。
其实,这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从背景上更接近赵刚,而不是李云龙。
所以,赵刚和李云龙,分别代表着两个不同阶层的人对于左倾特别是文革路线的反抗。赵刚,属于马列主义者内部的反抗,他懂得主义,他明白事情出了问题,甚至知道出在哪里,只是,作为一个真正的爱国者和传统意义上的士,他选择的不是幻灭,而是否定和牺牲。这是赵刚的刚烈之处,也是他的人格魅力之所在;李云龙,属于另一种形式的反抗。李云龙从来不是一个读书人,换句话说,他不是一个理论上有多少造就的人。所以,他的反抗源于对现实的直视,源于最原始的事实。全国陷入饥荒,会让他想起淮海战役的饱饭,李云龙反抗的不是某个主义,而是“吃不饱饭”的现实。他知道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李云龙的反抗,代表的不是党内的反抗,而是人民的反抗,而且是非常传统、非常中国的反抗。
但是,李云龙反抗,却恪守自己作为一个军人的信条和职责。想起来架空作品里面有一部颇为写实风格的《明》,其中有一个小角色叫作李陵,是狡猾多智、见风使舵的商业高手,却在从军后与蒙古军的战斗中投黄河而死,李陵什么都可以卖,唯有一样不卖的,就是自己的灵魂。(我知道作者酒徒写的是另一句话,但我觉得这里面的含义是同等的,不过一个具体些,一个抽象些罢了……就像李云龙和赵刚)
这份坚持,或许就是亘古以来中国人的魂魄。
还有人奢谈文革的好处和对它的期待,那么看看《亮剑》吧。应该明白,文化大革命的做法其结果不但是被自己内部抛弃,也将被人民抛弃,失去代表权,那可叫作天怒人怨。邓小平的成功,与其视作某种思想的成功,我更愿意称之为人民信任与支持的胜利。
赵刚和李云龙,都有让人感动的魂魄,不过,赵刚比李云龙有一个优势——他是一个知识分子。所以他浪漫而且有点儿“酸”,有话他能够说得出来。打仗,赵刚不如李云龙,而在文学作品中,李云龙可就难和赵刚比了。
就像赵刚和冯楠的会面,充满了意识流的一段话。由这段话,我可以认为编导和作者的脉搏是相通的,他们不能把后半部分《亮剑》拍出来可能有各种原因,但他们的确是读懂了这本书的人,而且懂得在能够控制的范围中怎样去坚持。
加入张白鹿这个人物,我以为是这种坚持的另一个表现。我不喜欢张白鹿这个人,大多数观众似乎也是,可是张白鹿出现在《亮剑》中的意义,我以为绝不是表演一场二女争夫那样简单。
四
这节只想谈谈这部作品中的爱情。
影片中赵刚和冯楠的对话带有一丝超越现实的意味,我们应该感谢编导完整地保留了作者写下的这段对话——因为这里面暗示着两个人未来的命运。
看得出来,冯楠和田墨轩一样,对共产党有着自己的担心,他们都是革命的旁观者而不是参与者。但应该说两个人是有所不同的。
田墨轩的思想更加锋锐。田墨轩或者他的朋友从来没有把自己和执政者放在一个群体中。看到田墨轩,我想起东吴的张昭。孙权一句“子布诸人各顾妻子”让张昭一千年翻不了身,但在魏使面前仗剑国门的,也是张昭,在孙权面前闭门不纳的,也是张昭。仅仅把张昭视为投降派未免太过简单。他们的抵触和不满代表着自己对一切统治者的蔑视。他们的人格和统治者是平等的,并不以参与国事为荣耀和感激。田墨轩们难免食古不化,在现实的政治面前无论胡子多长依旧幼稚。在一个太平岁月中,或许还有他们存在的空间,而在一个矛盾尖锐的时代,他们注定走进历史的阴影。原著中田墨轩在兴凯湖农场中的表现,展示的就是这种精神在末路中的光芒。田墨轩用自己最后的一点食物救了老K,然而根本不会平等看他。我们可以说田墨轩从思想上对人不平等,这是他的局限。然而,田墨轩就是田墨轩,他认定了的事情,你无法改变他。田墨轩根本不屑改造。他的死,死于一种殉道的精神,这只不过是多少代殉道者们故事的一个轮回,而不在乎对象是谁宁可肉体消亡,也不放弃精神的独立。你可以说他冥顽,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坚定。田墨轩和布鲁诺不一样,但又有一样的地方——这在于他们都是孤独的斗士,都绝不向自己不接受的东西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