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坚持的时候,谁知道后世怎样看你?田墨轩的不屑,不屑得有资格。
冯楠和田墨轩不同。田墨轩虽然接受了李云龙这个女婿,但从不把李视为和自己同一个圈子的一员,那不过是对女儿的投降。冯楠对赵刚的欣赏,意味着她要走进赵刚的世界了。
赵刚和冯楠的爱情开始得极为浪漫,是那种阴阳两极的相吸,奇异中又透着合理。赵刚和冯楠的相互吸引不是外在的内容。书中对冯楠的描述,显示冯不是美女,她的吸引力在于气质而不是相貌。同样,赵刚对冯楠的吸引,也在那种书生与杀伐共同形成的精神境界。
所以她有那样一段和赵刚的对话:
赵刚,我见过你。冯楠肯定地说,眼睛在凝视着赵刚。冯楠,我也是。我正在想,是什么地方……赵刚静静地望着她,做沉思状。你不用想了,那会白白耽误时间的。爱因斯坦说过时空也能多维存在,我想,咱们可能在另一个时空里见过,或是……梦中?冯楠的声音幽幽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可能。赵刚赞同道,佛教认为人有六轮之回,人死后过奈何桥时被灌了迷魂汤,把前世忘得精光,但也有个别被漏过的,这种人能清楚地记得前世,有可能咱们前世见过,又凑巧都躲过了迷魂汤。
冯楠笑了,笑得很灿烂。赵刚也笑了,笑得很温和。
影片中,这一段表现了原作的精彩。随后,冯楠问了两个奇怪的问题:第一个,“一个青年学生投身革命二十年,出生入死,百战沙场。从此,世界上少了一个渊博的学者,多了一个杀戮无数的将军,请问,你在追求什么?为了什么?”第二个,“有一天,自由和尊严受到伤害,受到挑战,而你又无力改变现状,那时你会面临着一种选择,你将选择什么呢?反抗或死亡,有时,死亡也是一种反抗。”
进入恋爱中的两个人,究竟为什么谈起了这样现实甚至有些残酷的问题呢?
这第一个问题,我的理解,是冯楠对赵刚的最后探寻,赵刚的回答是“我追求一种完善的、合理的、充满人性的社会制度,为了自由和尊严”。此言一出,我想冯楠对赵刚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已经消失。
从这段话她明白,赵刚的路,是一个理性选择而不是盲目尊崇的结果黄埔军校门前,曾有这样一副对联;“升官发财请往别处,贪生怕死莫入此门”。其实,无论哪个党派,都有人怀着同样的理想,他们信仰某个主义,是因为相信这个主义可以帮助他们实现理想。孙中山如是,赵刚也如是。
这是冯楠和赵刚可以共鸣的地方。冯楠大约也有过疑虑,假如赵刚仅仅是某个主义的狂热信奉者,她还能够让自己爱上这个人么?
我的看法,冯楠的性格像是凌霄花,她在感情上更愿把赵刚视作橡树,所以她很希望这棵橡树能够让自己的一生无怨无悔。
第二个问题,有人认为冯楠具备了未卜先知的能力。其实这未免夸大。我想,这是冯楠对于自己未来命运的一个预测。字里行间,我可以看出的,是两个字——“党人”。自古,“党人”有好下场的极少,而自己的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历史上正是若干“党人”终生困扰的问题。比如苏轼,他是“旧党”,但始终无法从良心上去否定“新党”的一切。而赵刚正是一个“党人”。一个新的政权建立了,建立它的人从历史上看,无一没有面临抉择的关头,即使一次选择可能侥幸过关,也肯定有第二次等待。赵刚他们不可能例外。于是,冯楠问他:“你将选择什么呢?”
赵刚的回答分成了两个部分,对付出代价的了然,和作为一个共产党员的信心,如果没有前半部分,那就不是赵刚了,如果没有后半部分,赵刚就没有选择过自己信奉的那个主义。此言一出,冯楠心中,对自己的命运当已经了然——她此生会是一个十二月党人的妻子。
电视剧中的这段对话,总要结合书中赵刚冯楠的最后时刻,才能看出那悲剧的宿命。
小说中是这样写的:
冯楠露出凄楚的笑容道:“性格即命运。我没有能力改变你,惟一能做到的是,始终伴陪你直至死亡。”赵刚痛苦地流下眼泪:“你这样做毫无意义,这是有意让我的良心负债,为什么不给我一些自由的空间?给我一些选择的权力?”“赵刚,你知道俄国的十二月党人吗?”“当然知道,那也是一群充满理想主义的革命者。”“我在想俄国的十二月党人,在想他们的妻子,那可真是一群高贵的女性。十二月党人起义失败后,被沙皇流放到西伯利亚,他们的妻子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和丈夫断绝关系,继续留在彼得当贵族要么被剥夺贵族身份,伴陪他们的丈夫去西伯利亚服苦役。这些高贵的、柔弱的女性表现出极大的勇气,毅然选择了后者。陀思妥也夫斯基都感动得流泪了,他说她们抛弃了一切贵族身份、财富、社交和家人,为了崇高的道德义举,为了争取自由而牺牲了一切。无辜的她们在漫长的二十五年里,经受了她们‘罪犯丈夫’所经受的一切……你看,一百多年过去了,在人们心中,那些英勇的十二月党人反而不如他们妻子的历史形象完美。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成了一个群体,成了一种英雄主义的象征,历史也牢牢地记住了这些伟大的女性。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假如没有了你,我活着便没有任何意义,思想的孤独和对你的怀念同样也会杀死我,还记得吗?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那时我就想,感谢上苍,这个男人是上苍恩赐于我的”……他拍拍冯楠的后背,轻轻说道:“喂:十二月党人该上路了,黎明可是上路的好时候。”冯楠此时已泪飞如雨,她猛地抱住赵刚痛哭道:“赵刚啊,我害怕,这是我的一块心病,我只怕当咱们的肉体消失后,灵魂也会飘散,没有了你,我太孤独了。”赵刚微笑道:“你放心,我会紧紧地抓住你,想跑都跑不掉。”冯楠擦去眼泪,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真的?你可要说话算数,让我放心。”她轻轻扶起赵刚说:“走好,我亲爱的十二月党人,咱们就要去风雪茫茫的西伯利亚了……
冯楠,最终是水的女儿,赋予水刚烈的气质,是水的女儿的杰作。然而,水就是水,至刚之水,亦无奈温柔。
田雨又和冯楠不同,电视剧我以为没有充分表现出田雨的气质。
表面上看,无论相貌还是脾气,田雨更应该像水。然而,田雨的内心世界,却显示出火的绚烂。小说对她性格的刻画我以为更接近于其父亲田墨轩。田雨不是很理性的人,她外在的温柔和内心的坚强浑然一体。那种固执,不识时务和无所畏惧,都是田墨轩的遗传。她最后的入狱和把手腕割成“孩子的嘴”一样的结局,应该说和李云龙的关系并不大,而是她性格的体现。外柔内刚,田雨所展现的,是典型中国女性的性格特点,只不过她的表现更为强烈而已。
有一种看法认为田雨和李云龙的结合有牵强和强迫的性质。然而,田雨对爱情的看法,可以证明她对李云龙的感情,更多地是符合自已的爱情观的。田雨在和她母亲沈丹虹的对话中,曾经这样写过自己的看法:“不错,不趋炎附势。正直、清高,有学者的儒雅、敏锐的判断力,这些当然很好。可……怎么说呢?这些优点太中性了,男人身上可以有,女人身上也可以有。我喜欢的是,只能是男人身上存在的优点而女人身上不可能存在的,那就是有尊严、有血性、有英雄气概,勇敢顽强的性格,这才算是男人,和这样的男人相处才有安全感,才能显出自己作为女人的阴柔之美。”
一句“我喜欢的是,只能是男人身上存在的优点而女人身上不可能存在的”,会让多少男人羞惭呢?
不过,为男人所欣赏的女性,是不是也正因为具有那种男人不可能具备的优点呢?
可以说,影片中张白鹿那种为了李云龙的痴迷,更符合田雨的性格。
张白鹿,这个形象很难评价。
大多数观众不喜欢这个添加进去的人物。她的高傲孤芳自赏,她对好友不讲道义的夺爱,她的缺乏道德感,等等,一切的一切,都难以让人欣赏。同时,从我个人而言,张白鹿的扮相,也不是很能吸引男人的那一种,她的美让人感觉缺乏信任,也缺乏深层的吸引力。
然而,我不认为导演增加一个张白鹿,仅仅是为了表现二女争夫。
看着电视中张白鹿远去的背影,忽然感到一种痛苦。我们可以想象这样一个桀骜不驯,对于爱情与性如此随意的女子,在随后岁月中不可避免的悲惨命运。任何一场运动中,张白鹿都是最典型的被打击者。
张白鹿与李云龙或者田雨或者赵刚都不一样。赵刚他们,可以等到天亮,他们是历史剧中的悲剧角色,是我们灵魂的拷问者。
张白鹿不同。她是难以得到平反的。
她是传统目光中的“破鞋”,是革命中鄙夷的道德沦丧者。
就像同性恋者一样。
我们看不惯,就是打倒的理由么?
看《亮剑》这部片子,曾记得听到张有这样一句台词。她说:“只有对爱情和自由的追求,无法控制。”
奇怪的是,重新来看的时候,却找不到她是在哪段情节中说出这段台词的了,这段话,神秘地消失了,虽然我看的是同一张牒。
或许因为这句话,让我看张白鹿的背影,增添了许多敬意。
南京是一个坎儿
导语:从胜负到生死的一个坎儿
《南京,南京》已经上线若干日子了,要让我评论一下这部片子仍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我还没有来得及真正去看过这部影片有趣的是坊间对这部片子的评论观点迥然不一,有认为陆川是民族主义的爱国者(或者说他是愤青)的,也有认为陆川是汉奸(或者说他是敢于直面历史的丑陋)的,观点完全对立。
而完全对立的观点,用词却同样激烈,彰显自己的论点是何等的无以辩驳。
结论难道真的有那样绝对么?
想起了萨的一位同事,他找了个热情如火又当过团委书记的女朋友,结果我这位颇有些散漫毛病的朋友就不断享受忽而被当作白马王子,忽而被当作癞蛤蟆的神奇待遇。
其实现在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同样一件事,也会同时遭到左倾典型和右倾典型的评价。
想知道日本人怎么想的,只要看一个日本人,就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想知道中国人怎么想的,你就是访问九十个中国人,也没法有百分之一的把握。
每个人有了自己的思维,是中国人在精神世界真正向蓝蚂蚁时代的告别,这其实是好事情。当然,只有我的观点是对的,不免是带了时代的浮躁,这恐怕只有时间才能慢慢洗去。
只是苦了夹在中间的陆川。
这时候倒是有一分钟对这位导演产生了若干的同情。
然而下一分钟萨又赶紧把这种同情收起来,因为刚看到一个更新的评论,评价陆川无论被爱还是被骂其结果都会给《南京,南京》带来人气,按照从受益者中找嫌疑人的警界通则,这样尖锐矛盾的评论,或许正是陆导背后的操纵……
于是,同情也不大敢了。
天,我该信什么?我能信什么?
还是抛开影片本身,说说南京吧。尤其是1937年12月的那个南京。
1937年的南京,对中国人来说是一个耻辱的存在。
这不仅仅是因为那场大屠杀的存在。实际上,世界战争史上大屠杀的情景曾多次出现。例如,迦太基城破的时候,城中二十五万人(一说六十万人),除了五万名年轻女性被卖作奴隶以外,其余全部被杀。
但是,迦太基人是无需为此而感到羞耻的。因为即便在破城之后,迦太基人还同罗马人展开了六天六夜的巷战,战死者达八万五千人。即便是无力作战的迦太基女性,也纷纷剪下自己的长发,作为战士的弓弦,来进行最后的抵抗。
所以,迦太基的城破,历史的评价是——“悲壮”。
南京的陷落,则远没有这样悲壮,南京战役从11月19日开始,到12月13日城破,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五天。12月12日日军攻占中山门,仅仅一天就控制了整个南京。日军记载,在幕府山中的近万名中国散兵,几乎没有抵抗就被日军缴械。而大屠杀中,那样多的中国青壮年,大多数就如同绵羊一样被拉出去宰杀。
于是,我们一直面临着一个无言的指责:这是一个怯懦的民族。我也看到对《南京,南京》的一个评论,认为影片中描述的中国人的抵抗,是臆造和不够真实的。
其实,以我对南京战役的研究,在日方的记载中,中国人在南京城破以后,的确曾经有过相当顽强的抵抗。
日军屠杀最力的步兵第36联队,其军官宿舍曾被一名中国人闯入,这个借助夜暗进入日军营地的中国人先后杀掉日军尉官11名。
在南京安全区设立后,曾有数百名中国官兵自动组织起来,乘夜在市区武装暴动,一度攻陷原国民政府铁道部。根据日方简单的记载,这批英勇的中国军人属于教导总队残部。
直到南京陷落半个多月后,1938年的元旦,仍有中国残兵据守原苏联大使馆顽强抵抗,最后整个大使馆被焚毁。
在今后拍摄类似题材的影片前,我认为导演应该找机会阅读一下日本方面的材料,例如松冈环的《南京战·寻找被封闭的记忆》,在其中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记载,对再现当时的真实景象或有极大帮助。
从这些记录看来,中国人并不是一个缺乏勇气和血性的民族。
但是,在下关,在鱼雷营,被排着队屠杀的,也是曾全副武装的中国士兵。
在我所看到的史料中,一个微妙的事实是,中国人在南京陷落后,最没有抵抗意志的,恰好是刚刚城破的12月中旬。当时,大批中国残兵甚至抛弃武器和服装,试图逃入安全区,他们丢弃在安全区外的军服,给日军进入安全区搜索杀戮提供了极好的借口。而在大屠杀发生后,抵抗的事件骤然增加,虽然这时候在南京的中国军民,无论从装备还是从组织角度,进行抵抗的能力都比城破时差很多。
另一个值得回味的历史瞬间,是南京城外最后的阵地雨花台,这里的守军有两个师,88师师长孙元良兵败逃入妓院藏身,87师师长沈发藻更过分,仗还在打这位长官已经抛弃部下化装逃跑了。
87师和88师,是中国陆军当时的两个全德械样板师,最优秀的部队,主官居然如此怯战,可让时人齿冷。
然而,如果细看历史,大家就会发现,沈发藻和孙元良,在庙行和罗店战场上曾在前线冒死督战,也是堪称好汉子的人物。怎么到了南京就不行了?
真的是到了南京就不行了。
如果不理解南京战役的前后情形,就无法理解南京战役的兵败如山倒。
南京战役实际是和淞沪战役紧紧相连的一战,在南京未能守住阵地的官兵,70%是从上海撤退下来的部队,其余则是临时补充的壮丁。这些部队大多在淞沪战场上已经经过了三个月的血战。在淞沪战役的战场上的中国守军,在11月9日开始撤退,11月19日,日本上海派遣军不顾日政府预先划定的作战区域,开始向南京进军。(日本政府后对此认可)
所以,从淞沪战场上撤退下来的中国军队,根本来不及喘息,南京战役就开始了。
按照日方资料,淞沪战役,中国先后出动军队60万,日军出动25万,而且当时蒋介石的嫡系黄埔系各部队几乎全部参战,可说是中日两军主力在抗战前期最大的一次硬碰硬的大血战。
结果是不必隐讳的,国力的差距不是官兵们单纯依靠爱国精神可以弥补的。淞沪战役的失败,已经预示了南京战役的结局——以疲惫惊恐的残军,根本不可能守住南京。
我始终怀疑,部署南京的防御,是中方“裱糊”出的一个空架子而已。因为根据日本方面的档案,日本军部11月7日给“中支派遣军”的临参命第138号命令,限定了日军在华东作战的范围不得的越出嘉兴苏州一线。如果中国方面了解日军这一命令而做出防守南京的态势,确有可能与日军在嘉兴苏州一线实现对峙——这背后的潜台词是——仍然期望着把这场战争限制于局部。
战争爆发前,中国的对日情报工作已经有一定的成就,获得这样的信息是存在可能的。
即便没有获得这个情报,11月26日,德国大使陶德曼还在向蒋介石转达日本对于双方议和的“广田条件”——这个条件没有承认满洲国的内容,也没有要求华北自治,所以白崇禧看了当时就反应“那还打什么呢?”
似乎,战争有在此时戛然而止的可能。
然而,11月19日苏州沦陷,同一天日军“中支方面军”立即开始了对南京的进攻,根本无视限制作战区域的命令。如果这时候中国方面还对日本政府控制军队有一丝期待的话,那么24日,看到对南京的作战进展顺利,日军大本营随即补发了取消作战区域限制的命令,则彻底打消了中国方面的幻想。12月2日,陶德曼表示广田的条件已经是过去时了——能战方能言和,以中国的军力,当时已经没有这个本钱。
南京城下,9万中国军队和12万日军的会战随即开始,无论装备、士气、补给,训练和指挥,双方都根本不在一个档次,战斗结果可想而知。
连续四个月的恶战,不是弟兄们不抵抗,不是官兵们不英勇,拼到最后,连首都都拼丢了,怎么办?那么多袍泽战死沙场,还是一败再败。这样悬殊的实力,再打还有什么意义?在南京城破之后,经过苦战的中国官兵陷入无力也无心再战,任人宰割的状态,就和奔跑中脱力了的人一样正常。
美国人约瑟夫曾经拍过一部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片子,中文翻译做《南京梦魇》,我想如果用这个词来形容南京守军当时的状态,也是非常贴切的。
日本曾有老兵回忆在八一五后,在东北的日军也陷入同样的幻灭状态,如同行尸走肉,即便被集体枪决也没人有心力反抗。
南京是一个坎儿。
在南京之前,虽然宣传上喊得响,在国民政府内部,依然存在着和日军的一战可在较短时间打出结果的念头。甚至寄希望于德国大使陶德曼的调停。
在南京以前,双方的战斗是胜负之战。
在南京以后,特别是南京发生的暴行(这些暴行日本也承认,在1938年初就在欧美的报刊中得到了广泛的报道),让中国军民认识到,这场战争不但不可能在短期结束,而且是中国的生死之战!
这是真正的国战,连投降都不可能——战败了不仅是割地赔款,而且是亡国灭种。傀儡的满洲国太遥远,血腥的南京才真正让中国腹地的人们感到了灭国的危险和痛苦。
如同南京此后的抵抗从谷底回升,败退中的中国军队,也重新恢复了战斗的意志——那已经不是想在短期内战胜日军的意志,而是依靠中国人的坚韧,维护这个国家生存的意志。
这就是生死之战的含义。
正是南京,让中国的抗日战略真正转向了以空间换时间的持久战。正面战场上,中国军队的主力,除了重建的中央军以外,更多的是用土造麻花手榴弹的川军、连鞋子都没有的黔军、身背大刀的西北军……就是这些杂牌子军队,在漫长的战线上死死地拖住了日军的脚步。实际上南京之后,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中国军队的装备,训练比淞沪战争时期都要有所下降。如果说淞沪战争时期,是一支准近代化军队和一支近代化军队在战斗,此后,就是一支近乎中世纪的军队依靠数量和牺牲抵抗一支现代化的军队。
可是中国人最终顶下来了,没有像无数历史中的文明古国一样灭亡于更加现代化的敌手。
“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它办法。更相信,只要我等能本此决心,我们国家及我五千年历史之民族,决不致于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决不半点改变。愿与诸弟共勉之。”
这是张自忠将军殉国前的遗书,将军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实际的战场上根本看不到胜利的曙光。
投降也是死,南京这道坎,断了求和的路,我们已经投有和平可以期待。
走过南京,中国人终于明白,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了拼死一战,我们别无选择。
这一战没有必胜的把握,但要一直打到我们的敌人先倒下去,或者,一直打到我们变成第二个迦太基,但中国人胜也罢,负也罢,就是不会与你讲和!
我们唯一的胜算,就是面对如此野蛮的敌人,文明与我们同在。
退后一步是家园,在那个时代的中国人,用近乎宗教的虔诚相信——人类的社会,文明终将战胜野蛮。
我们,最终顶了下来。
这就是我们用南京的代价换来的唯一所得。
后记 用日本史料重现抗战
《退后一步是家园》是萨所作抗日战争历史题材三部曲中的第三部。与前两部作品《国破山河在》和《尊严不是无代价》的写法类似,这部作品依然是以在日本发现的抗日战争史料为基础,试图从这个角度重现这场战争的各个侧面。唯一不同的是,这部书增加了图片的份量,以用这种更加直观的方式,让读者进入那一段尘封的历史。
在阅读日本史料中的抗战历史时,有时会忍不住动了感情。年届不惑,仍然不能自已,是一件令人惭愧的事情。不过,当我自己重新看史料中那些年轻中国战士留下的影子,泪水依然要夺眶而出。
那份民族的伤痛与骄傲,或许将永刻在一代中国人的心底。
真情俯仰无愧,即便惹人笑话,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吧。
有人会问,日本史料中的抗战历史,究竟和我们读到的有什么不同?
对此,我想向大家讲一个故事,那就是对于中国空军英雄阎海文的死。
阎海文(1916-1937),辽宁北镇大市乡道台子屯人,满族。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流亡北平,就读于北平东北中学。1934年秋,考入杭州笕桥中央航空学校。1936年10月毕业,1937年8月13日,淞沪战争爆发后,第五大队奉命派6架飞机支援陆军88师轰炸虹口日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阎海文多次请战,终于争得出征任务8月16日阎海文在完成轰炸任务返航时,座机被敌高射炮击中。跳伞时,因风向变化落入敌阵地,为敌包围,高呼“中国无被俘空军!”壮烈牺牲,时年21岁。同年9月11日,日本大阪的《每日新闻》特派员木村毅发回日本国内的一则报道,在日本列岛引起了强烈震动。感佩至极的木村在文中叹道:“我将士本拟生擒,但对此悲壮之最后,不能不深表敬意而厚加葬殓……此少年空军勇士之亡,虽如苞蕾摧残,遗香不允,然此多情多恨,深情向往之心情,虽为敌军,亦不能不令我全军将士一掬同情之泪也。”文章最后甚至惊呼:“中国已非昔日支那!”
对阎海文的死,有很多报导,不同的版本,哪个是正确的。第一个版本是说他落地之后被敌军包围,他拔出手枪,击毙三名日军,最后一颗子弹将自己打死,临死之前高呼“中国无被俘空军”。第二个版本是,他跳伞之后,敌人在追击他,他就开始跑,跑着,一边跑着一边回头射击,日军用枪射击他,他这时候高喊“中国无被俘空军”,被日军用乱枪打死。第三个版本是跳伞的时候,他的腿摔伤了,落地之后,落在上海的弄堂里,他敲了很多家的门,却没有一个老百姓给他开门,他就跛着这条腿开始跑,在跑到中间的时候,日军追上来了,他没有办法,就用枪自杀了。那么这三个版本,大家认为哪一个是正确的?
事实上这三个版本没有一个是正确的。
在日本发现一本1938年出版的《上海十日战》,保留了一名日军海军中尉所写下的1937年上海战线战斗记录,在其中我突然看到了一个名字,叫“阎悔文”,只差一点,我推测,淞沪战场中国没有叫阎悔文的飞行员,莫非是阎海文?
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此人正是杀害阎海文的凶手,他把整个过程全部记录下来,我们才能知道真正的阎海文当时是怎么死的。他的记录是这样,当时阎海文的飞机在轰炸日军阵地,轰炸的时候,他的飞机受伤了,被迫跳伞。他跳伞的时候,突然发现下面是日军阵地,日军看到这个飞行员,在上面灵活地操作伞绳,试图飞越一座高楼。因为从空中看来,这个楼这边是日军阵地,飞过这个楼,对面是中国阵地,他要回到中国那边去。所以这个飞行员拼命地朝那个方向飘飞。日军开始绕楼追逐他。这个飞行员真的飞过了这个楼,但是非常遗憾的是,飞过楼还有很大一块阵地控制在日军手中。这时候他已经很低了,没有办法再操纵了,不得不向日军阵地上降落。
这个时候中国陆军也开始冲锋,在拼命上来抢他,可惜的是,已经来不及了,这名飞行员落向日军阵地。日军纷纷把枪对准他,还有日军中间的中国翻译对他喊,说投降投降,此时这名飞行员就在相当于我们头顶这个高度。他在上面拔出手枪向下面射击,高呼“中国无被俘空军”。这名日军军官正在看,旁边另一名军官一拍他的肩膀,对他说——打死他。这个军官就拔出枪来,一枪击中了正在空中的阎海文。当落地以后,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了他的名片,看到上面写的是阎海文(日本人写成了阎悔文)。通过考证,这一天,在上海市区降落的中国飞行员,只有阎海文一人。而《上海十日战》的出版,对中国宣传阎海文的事迹也没有影响,被湮没在史料中整整六十年之久,也不似日方的反宣传。因此,基本可以断定,这就是阎海文真正的故事,所以在真实的历史中,阎海文根本没有落到地面就牺牲了。
我甚至当年曾经相信第三个版本,觉得很接近,因为他这个描述很真实。考察完真相后忍不住感到奇怪,这个过程中根本不可能出现上海百姓闭门不纳阎海文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凭空出现这样一个版本?为什么有人会翻弄历史的真实,来故意在中国人的脸上抹出一笔污秽?
所以在日本考证抗战史料,有时能够较为真实地重现历史的瞬间,揭示那场战争中真实的场面。
有朋友问,你已经写了关于抗战的三部曲,今后,还会继续写下去吗?
我想是的。
理由呢?
我想用我写的一篇文章来说明吧。那是2010年中秋,我从一名日本书商手中收购一本东北抗日联军相关照片集的过程。
当时,有位书商带着这部照片集来找我,我很想将其收购,但又觉得价格太高。将他送走后,我写下了下面这篇文章——
雪原犹闻荡倭声
昨天,从寻访北洋水师的考察中回到家中,接到一个日本旧书商的电话。因为我经常从他那里购买旧图书,所以他发现与中国有关的旧书,常和我联系。这一次,他告诉我有人愿意出让一部其先人留下的照片集,问我有没有兴趣。
根据描述,这部照片集的主人原是一名日本二战时期下级军官,名叫铃木。此人1937年被征召从军,到达中国东北,故此,拍摄了很多当时当地的照片,此人死后,其照片集被作为遗物送回日本。其遗族将这部集子捐赠给一个老兵会组织。现在,这个老兵会因为人员死亡殆尽,仅有第二代成员不能维持已经解散,这部照片集遂为书商所收集。
因为刚刚考察回来,十分疲倦,我有些犹豫。那位书商大概感到了,于是提醒我这部集子中有很多当时战斗的照片,他知道我对军事历史感兴趣。他认为这可能是我想要的东西。
战斗?当时东北的日军在和谁战斗?
我忽然意识到——那是东北抗日联军啊!
因为条件太艰苦,东北抗日联军的战斗历史,极少照片佐证,假如这部照片集与他们相关,其历史价值难以估量。
我于是决定立即前去。这一部照片集颇为精美。镂制的封面显示其质地颇为不菲。
我迫不及待要看,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于是,上茶,谈天,然后,才是看货。
从扉页来看,是日军军官铃木在“满洲国”的个人留影。
粗粗看来,其内容颇为丰富,例如,日军的慰安所和“满洲慰安妇(即强迫中国女性担任的慰安妇)”。
但是,很快,就发现了一张又一张与战斗有关的照片。
1938,抚远,大讨伐中与“匪”战迹;
1938,冬季,林口河岸,在追击退却中的抗联部队;
突袭抗联营地的时候,铃木的战马被抗联战士击毙;
战死于大雪之中的抗联战士(桦川);
火葬被抗联击毙的日军少尉桶口;
……
因为在谈购买,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不好拍摄其内容,以上照片,是我用随身带的小照相机匆忙中偷拍的。
我想,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说你开个价吧。
这位书商和我算是老打交道了,人品不错,他开了一个如此的价格:
第一,要买必须全本,不能分着卖;
第二,小号照片(我看在2寸以上)一张100日元,中号照片一张200日元,大号照片一张500日元,相册本身和铃木的照片说明白送。
这个价钱公道吗?他拿着计算器问我。
公道?我心中觉得他的价钱,确实很公道了。要知道,这不是印刷品,而是照片,底片也大概早就毁掉了,具有独一无二的性质。1938年的老照片,100日元,也就是8块人民币一张,这实在不能算贵……
不过,我还是没法接受这个价钱。
因为这本相册的照片太多了,共计八百余张,里面很多与抗联无关,是在华日军的生活照、和苏军的对峙、当地风景人物等,如果都是小号的,要八万日元,里面还有中号和大号的,书商算下来,共计要十万六千多日元。
这样,就折合人民币八千多元。
萨是工薪族,花八千多元买一本相册,还是要讲讲价钱的。
我们谈了,价格降到十万日元,书商再不肯降,说再降就没有利润了。
我说你收这个相册一定花的钱没有这样多。
书商笑笑,还是不同意降价。
因为天太晚了,我们决定明天(也就是今晚)再谈,我开的价钱是6万日元相当于5,000人民币,我的心理价位,再高一两万,也可以接受。
不过,今天上班,却总有点儿神不守舍。
总觉得那些照片在呼唤,特别是有一张我看到的照片上,一名牺牲在雪原林海中的抗联战士死不瞑目的面孔。
我可以想象,在百倍敌军的重围中,这名抗联战士边打边退,直到在这片松林中被敌弹击中,他卧倒,用手枪继续抵抗,又接连被命中,终于牺牲。但直到战死,依然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日军小心翼翼地接近,一名日兵用脚踢开他的枪,把抗联战士的面孔翻过来,证明他确己死亡(他的腿依然保持着军人射击的姿态,却面孔后仰,右手甩在一边,故此我如此推测)。这时,携带着相机的铃木走过来,拍了这张照片……
1938年,东北沦陷已经七年了,他们是怎样战斗过来的?他们可知道在南面,整个中华民族的抗战已经开始?
不知道这些照片背后承载了多少历史。
这一天都让我不安。
如果这部影集被别人买去,我会怎样后悔呢?
算了,今晚再去,哪怕他不肯让价钱,我也要把它买下来。
希望,不要太晚。
那一天一直心绪不宁,而很多朋友已经来与我联系,愿意分担费用,唯一的要求——把它拿下来!
直到下班,飞快地取了钱,赶到书商那里,终于把这部照片集拿到了手。
我写了一篇博文来说这件事——
所有照片都已到手,说明的一部分的原件已经遗失,但老兵会有打印件,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寄送过来。粗粗翻阅一下,包含的照片主要反映了1938年前后日军在汤河、依兰、桦川、萝北、林口等地的作战活动,拍摄者铃木还曾被调到宝清和公主岭集训,专门研究对抗联的作战。在此期间,他又随其他部队“实习”,在长白山和抗联部队进行了战斗。铃木的驻地在杨荣围子,是日军在黑龙江省东部和抗联作战的一个前进据点。已经在标注中发现了“赵尚志”的名字,希望这部照片集,能够对研究抗联和整个东北抗日战争史提供新的参考。
这本相册,十月,我会把它带回国。
这是一个很好的中秋节,虽然我已经基本忘掉了中秋节的感觉。
日本没有中秋,但我也不甚在意,前几天,上海文广电视台拍摄中秋专辑,找了我做嘉宾,问到我对中秋节的感受,我的回答是:
中秋只在我心中,而不是在日历牌上,所以,我们可以把每一天作为中秋节,日期并不重要。
今天,世界越来越小,小到48小时以内,你可以从地球任何一个角落赶回家;我们的家却越来越大,大到我们的家人可能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所以,中秋是哪一天并不重要。
从书商那里出来,抬头看到一轮明月在云中穿行,却有无限感慨。
天虽然黑,但我知道自己并不孤单。当我发出前面的文章《雪原犹闻荡倭声》,谈起一点困难的时候,有那样多的朋友伸出手来,令我感到十分温暖。
我倒觉得今天是一个感恩的日子。
感谢卖书人的宽厚。
感谢家人的理解。
感谢朋友们的支持。
感谢冥冥之中抗联的英烈们让这本带着我们的历史的孤本照片集,无巧不巧地落入我们自己人的手中。
于是,这个中秋就不再平常了。
有这样的经历,您说,我能够停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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