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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华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7

我来后一个多月,因是长住,都是自己打点生活,每天要上街吃饭,买报纸,还要隔三差五去超市,不像短期来访,都是被接待,不易了解到台湾的真实民情。我看到的是,对大陆来的客人,台北的一般民众,绝大多数是善意的,也是有礼貌的,但无可讳言,确实有一些底层民众歧视大陆人。在这里,我们习以为常的“阶级分析法”已失灵:“台独”的同情者和最大的支持者不是台湾的中产阶级,而是占人口多数、处于社会低端的广大普罗群众!我经常去一家早点店喝豆浆,这家早点店是一家四姐妹开的,三个都很有礼貌,但其中一个听我口音不是台湾的“国语”腔,脱口就问:你是不是偷渡来的?去年11月我去“中研院”访问,住在学术活动中心,一个女清扫工看我是大陆来的,一直是冷脸相对。台北的公交巴士从不报站,只有少数线路的公车上有显出站点的视频,给外地来客造成极大的不便,有几次我问司机站点,他听你不是说闽南话或台式“国语”,就爱理不理,所以我每次坐公车都问同车的乘客,特别留神,生怕下错了站。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他母亲的老熟人已七八十岁的年龄了,因讲大陆方言,在菜市场受到小贩的欺辱。前天我参加系里组织的春游时,一位教授太太和我聊天时说,他的先生日前在他住的新店家附近的小吃店吃饭,也是因为讲“国语”而被羞辱。他说的还是台式“国语”,而且还是在文明程度最高的大台北地区。在台湾南部,因说“国语”被羞辱更是常事,前不久电视上报道,南部一小吃店老板娘把一碗热汤圆泼到说“国语”的客人脸上。我原想利用假期,环游全岛,但有朋友提醒我,不要一人去南部,一定要有人陪同。

90年代中后期以来,台湾有不少学生来大陆求学,但是当局就是坚持不承认大陆的学历资格。上个月,当局出台一项政策,规定迎娶大陆新娘要具备600万的家产,在引发社会强烈的反弹后,才不得不修改。

在提出“中原心态”的同时,我觉得也应看到在台湾确实存在一种可称之为“台岛心态”的现象,其主要表现:一是“自我中心感”,二是封闭性和排他性。它不仅盛行在下层民众中,更反映在社会的“高端”,这种社会心态包含有多方面的来源,它既是政治人物操弄“族群”对立的产物,也有它自己特殊的生长轨迹,使这种精神气氛几乎随时可以感受,甚至可触摸到。

几次来台湾,我都发现了一个现象,就是台湾有着自己特有的“议题”,所谓“特有的议题”就是社会所关心的话题是从台湾的环境及面临的社会问题中产生,这其实非常正常,因为任何社会都是这样,两岸的制度和社会发展水平不一样,总不能叫台湾老百姓去关心我们的“下岗再就业的问题”。两岸分隔五十多年,造成两岸经济、社会、文化发展方面诸多的差异,但是两岸毕竟同文同种。然而我看到的是,台湾社会所关心的议题除了个别部分和大陆有交叉,绝大多数和大陆没任何关系,甚至和外部世界也没任何关系,社会所关心的问题都是局限于一个很小的范围,对于不少人来说,台湾之外的世界几乎是不存在的,说得严重一点,给人一种很自恋的感觉。在3月6日绿营的造势大会上,吕秀莲竟说:“台湾要以柔性国力征服世界!”我相信这种极为夸张的“自我中心感”是和近年来陈水扁一再鼓吹的“台湾第一”和“台湾优先”有极大的关系,甚至就是以“台湾主体性”为核心价值的“台湾意识”的外化表现形式。在台湾政界人物齐喊要融入“全球化”进程,在官、商、学界都有大批留美博士的台湾,这种现象确实令人匪夷所思。

我的住处的电视有一百个频道,可是我极少能看到有关国际新闻的报道,除非发生重大事件,例如西班牙马德里车站爆炸案,才有从外电编译的电视新闻。我为此问过一位台北文化大学的教授,他说是因为台湾百姓不关心外面的事,电视台从市场需要出发只能如此。一般情况下,电视上有关大陆的新闻每天会有一两条,几个电视新闻台滚动播放,也有正面客观报道的,但多数是从CCTV剪辑下来的大陆各地“黑心方便面”、“硫磺泡牛肚”的消息,间或有几条大陆社会新闻,诸如“鞍山美发厅跪式服务”、“痴心郎跪爬十里求爱”。我不清楚这样安排有没有什么“导向”,更大的可能性还是市场的因素,还是那个原因:台湾百姓对大陆没兴趣。

学界对大陆的兴趣也大不同于以前。近年来,不少过去研究中国史的学者纷纷转行研究起台湾史,台湾史本来就应该研究,这无可厚非,但我发现这里兴起的台湾史研究,有相当一部分是和“建构台湾的国族认同”相联系的。绿色人物已在批判日本殖民统治时期台湾大历史学家连横的名著《台湾通史》,说该书反映的是“失去台湾主体性”的“大中国史观”。过去我们来访的人一般很难接触到绿营人士及其社会基础,现在可以说根本无需专门寻找,“绿色”人物到处都有,学界更甚,一些人更发展到非理性的程度。著名社会学家萧新煌已成为“总统府”的“国策顾问”。台大法学院退休教授李鸿禧是陈水扁在台大读书时的老师,原是和胡佛等齐名的七八十年代台湾自由派代表人物,现在以陈水扁的“国师”自居,他在“民视电视台”主持“天佑台湾”专栏,在3月30日的节目中,竟信口开河说,“中国在清朝以前没有”。昔日的乡土派作家汪笨湖,早已成为绿营极为活跃的政治鼓动家,他除了时常主持在南部的露天群众大会,还在“年代”电视台主持“台湾心声”专题访谈节目,他每天晚上都面对“乡亲们”喊话,和被他邀请来的学者、教授一起,情绪激动地用闽南话在批判所谓“大中国主义”。现在“中研院”个别研究所已逐渐调整学术交流的方向,以减少和大陆学界的来往。申请和中国历史文化有关的研究,很少能得到政府的资助。

说起“中研院”,就不能不提到院长李远哲先生。来台以后,我一直关心有关李远哲的新闻或报道,也时常听到不同朋友对他的议论。在“大选”前几天,李远哲和陈水扁同开记者会,然后表态支持陈水扁,只是这次李没有提出号召,而是说他个人的态度,和四年前已不一样。当天下午就有五个私立大学校长发表公开信对李进行了批评。王永庆、张荣发等商界巨亨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明确表态,但两人都公开呼吁开放“三通”。

李远哲当年回台是一件大事,这其中肯定有他对台湾乡土的一份强烈的关怀,每个人都会持有自己的理念和价值向往,但学者一旦卷入政治,事态就不可避免要复杂化。总的说来,李远哲现在的社会声望已大大降低。他这次的表态对拉升陈水扁的选情没有起任何作用,因为支持绿的人早已决定,支持蓝的人不会被李影响。不少学界朋友都说,李远哲的超然地位已没有了,原先他享有的那种类似胡适50年代在台湾的影响力已经基本流失。

李远哲先生引起社会争议的还有一件事,这就是他主持下的台湾“教改”。“教改”和最近几年教科书内容的修改没有直接关系,但有间接的关系。在台湾当局教育部门主持下,新版大中小学的历史教科书中,中国已成为和台湾相对应的“外国”。在当下的台湾,彰显“台湾优先”是以“去中国化”,即疏离大陆的历史和文化为前提的,这种社会氛围已对年轻一代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前不久,我应邀担任某著名教授一个研究生论文口试委员会主席,他特地问我选课学生的情况,我告诉他,选课学生很多,其中还有外系学生,甚至外地大学的学生专程来上课。他说“学生有兴趣那就好”,然后称赞道“早知你上课好”,我初不解,后恍然大悟:我的这位老朋友原是担心台湾学生对有关大陆历史的课程没有兴趣!更有意思的是,一个博士生告诉我,我的课受到同学的普遍欢迎,他们说:“到底是来自大国的学者。”我闻之,哭笑不得,百感交集!

选我课的学生并不代表台湾学生的一般情况,因为他们是学历史专业的。我所在的这所著名大学有一门面对全校大学生的通识课“财经制度与社会生活”,现在已用“国语”和闽南话进行“双语教学”。不久前,“国家”考试中竟有闽南话,其中夹有日语的出题形式。高雄医科大学并在医学系一年级开设“台语文入门”,在三年级开“医学台语”。中部某私立大学把中文系改成“台语系”,在征选应聘教师面谈时,所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是中国人,还是台湾人?该系教授以最流行的闽南话讲“台湾文学史”,大受学生的欢迎,选课同学高达三百多人。学生告诉我,台湾年轻人对大陆的最后一次关心是在十多年前,自那之后,就对大陆彻底丧失了兴趣,那个学生说,“是由厌恶而导致的没兴趣”,我闻之,汗沾襟背!“台岛心态”竟包涵如此复杂的内容!

在两蒋时代,台湾社会的大氛围还保存一种“中华”气象,80年代台湾人几乎都会唱的一首歌至今仍让许多蓝营群众热泪盈眶:

青海的草原,一眼看不完,

喜玛拉雅山,峰峰相连到天边,

古圣和先贤,在这里建家园,

风吹雨打中,耸立五千年,

……

经得起考验,只要黄河长江水不断,

……

千秋万世,直到永远,

千秋万世,直到永远。

但是到了现在,“正确”的观点是“乞丐赶走了庙公”(李登辉语),而谈“中华”更是“政治不正确”。“主流民意”对大陆毫无兴趣,其口号就是那个“台湾第一”,“台湾优先”,你要是“立足台湾,放眼大陆”,那就是“唱衰台湾”。和大陆民众普遍关心台湾的情况形成鲜明的两极对照,“主流民意”对大陆抱着“惹不起,躲得起”,还要加一条,最好对大陆什么也不知道,紧闭双眼,紧紧抱住美国,要建设一个“小而美的台湾”。如予不信,请听眼下台湾最流行的歌曲《相信台湾》:

山是海的岸,海为山唱歌,

这家拢是台湾仔,互相疼痛惜命命,

咱的代治家已管,勿免别人来操烦,

相信咱台湾,相信咱台湾,改革无底限。

海涌若夯头,海水缀咧走,

春风叫醒咱心肝,满地翠青好作伴,

意志坚定亲像山,打开未来向前看,

台湾咱的名,台湾咱的名,为伊来打拼。

这是一首类似民谣的歌曲,它乡情浓郁、朴实诚挚,可它就是今年绿营“总统大选”竞选主题曲!在当下的台湾,在社会意识的领域,“台湾主体意识”更多就是以这种草根性的形式出现的,它裹挟着台湾人民爱乡土的朴素情感,却少了从历史深处而来的磅礴的大气、恢宏的气度和开放的心态,而透着强烈的封闭和排他色彩。台商有近百万人在大陆,大陆就紧靠着台湾,但我在这里却经常有这样的感觉:大陆好像是在遥远的非洲!

2004年4月7日晚于台北

* * *

* 发表于《凤凰周刊》2004年12期,笔名“侃之”。

激进主义的再思考——从台湾谈起

前几年,我应邀在台北的一所大学担任客座教授,待了一个学期,还去了台湾的中部、东部、南部的七所大学交流、讲课。我看到一个现象,就是在台湾社会,虽然“台独”思潮严重泛滥,还有其他严重的社会问题,但依然保存着较为浓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氛围,特别是台湾的普通民众,保有很多传统的美德:纯朴、善良、厚道、礼貌,不以恶意看人,乐于助人,而且尊重传统、尊重祖先,那种奸诈、刁滑、坑蒙拐骗的人,很少看到。

一位台湾教授对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是明清时代的农民,就看一看台湾南部的农民,那儿还保存着“古中国”的氛围。这位教授的话可能有些夸张,但从我的接触看,情况大体如此。我看到的是,在这个高度商业化的消费社会里,“传统”和“现代”有机交融,这里说的“传统”不仅指习俗,也指人的态度和精神状态。比如在台湾教授家里和乡下普通农民家里,电视机、冷气机和祖宗牌位十分协调地相处在一起。再比如,城乡很多人隔三差五就去庙里上香拜菩萨,老人去,中青年也去。不能说他们都愚昧迷信,因为台湾的教育普及率非常高,老百姓大都识字,大学毕业生在总人口中的比例在东亚地区据说是最高或次高的。

在与研究五四思想的名家林毓生先生的交谈中,我谈及上面那些观察。林先生说,这与台湾没有受到五四文化的影响有很大关系。应该说,这是符合历史事实的,五四在台湾的影响确实很有限,只是局限于少数知识分子和他们的组织“台湾文化协会”,对一般社会层面,尤其对社会的基层,基本没产生影响。在日据时代,台湾没有发生从五四思想中来的大规模的政治和社会运动,国民党或共产党类型的社会改造的实践,在台湾都不存在。台湾20—40年代的都市里出现的所谓“社交自由”的“新文明”,是来自日本的“文明开化”的产物,和五四没有关系。

这些年学界关注一个问题—对五四激进主义的反思。我的看法是:一、从历史的脉络看,确实存在五四激进思潮这个重大现象;二、这种思潮的发生有其深刻的社会历史和思想背景,不是几个人凭一时冲动就可以形成风潮的;三、这股思潮对中国发展的影响是多重性的,既有正面价值,也有很多教训;四、阻碍中国发展的是几千年的专制主义,它是一个体系,包括制度层面、心理层面和思想价值观层面,把它笼统归于传统文化,是很表面化的。

简言之,五四激进思潮的产生是中国近代全面危机的反映,危机迫使中国走上全面变革的道路,这就是从思想革命到政治革命,再到社会革命,以求建立能自立于世界的现代民族国家。问题是,在达成这个目标后,这几种革命渐次向更高阶段递进,进入不断纯化思想的精神价值领域的革命,由此再带动政治革命、社会革命和思想革命,从此生生不息,不断革命。在激进和更激进的上升中,激进主义的革命政治进入一切领域,从而阻滞了社会经济、文化的发展。也就是说,从激进主义思潮很容易滑入一种叫做“无限革命”的轨道。而另一种革命的模式是所谓“有限革命”,它以政治革命的完成为目标,尤其不触及精神价值领域,因为精神价值领域是一个很特别的领域,它有其坚固性,它的变化在很大程度上随社会变革而来,是一种渐进的、自发产生的过程。人为地使用政治的手段去推动这个领域的“革命”,其效果可能相反,这已被20世纪的历史所证明。

在谈到这些问题时,我不是在苛求我们的五四前贤,对于陈独秀先生那一辈人,我们永怀敬意。那些激进主义的负面性问题,有的与他们那一辈人有关,也有一些是后来者的认识误区,如斯大林模式的影响。陈独秀先生的思想遗产有许多在现在也是有积极意义的。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纪念陈独秀等先生,在肯定他们的巨大价值的同时,也指出他们的时代局限——这才是真正的纪念。

历史学的技艺与观念

近年来民间的当代史书写

对张鸣“近代中国教育之我见”的点评

对周晓虹“中国农业集体化的动力”论文的评述

国家主义的文字、图像的再造

与研究生谈历史学研究的“理论和方法”

和研究生谈几本史学名著

论文点评

近年来民间的当代史书写

从语言社会学的角度,在中国大陆,“书写”和“民间”都是“新词”,与“书写”有关的“民间”之出现,还应是90年代中期《天涯》上的“民间语文”,后有徐晓等编辑的“民间书信”,那算是“民间”二字在书写领域浮现了。

再有就是“书写”一词,现在这是一个平淡的词,过去叫“写作”。“文革”前的“写作组”,是很神圣的,最有权威性的应是钓鱼台的反修写作组。还有就是毛发动“文革”的推动力量:上海丁香花园的市委写作组。“文革”起来后,中央“文革”组织起对刘少奇“黑六论”的“大批判组”,各省也都有属于当地省革委会领导的“大批判组”,都能呼风唤雨。那时参加者,被称作“笔杆子”和“秀才”,虽然也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文学仆从”,但是他们多数的自我感觉还是很好的。中央级“秀才”中最显赫的,如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都是政治局成员了,甚至是常委。

过往历史的写作,就是史官垄断,其原则就是“成王败寇”,野史笔记是不入流的,写史是神圣的事,所谓“文章千古事”,都是官家行为。官史写作,一是自我论证合法性,再有就是强调历史的教化功能,当然也有司马迁等良史,所谓“以史为镜,可以知兴废”。

三方面互为联系,也互为矛盾,最重要的还是自我论证,这些好像和普通百姓没什么关系,说来说去,什么“资治”啊,都是叫统治者如何管教老百姓。

可是到了科技革命兴起,90年代中后期,特别是进入21世纪后,电脑和打印机普及化,个人博客兴起,现在书写进入寻常百姓家,早先神圣化的写作也就平淡化、平常化了。

“民间”一与“庙堂”对应,二与“学院体制”对应。与“庙堂”对应的民间,自古有之,即“官史”之外的野史。与“学院体制”的对应,则复杂一些。近代以来,政治社会对人们的束缚逐步松懈,私人写作、出版方兴未艾,私人撰述历史与学院修史没有明确界限,评价体系也是单一的。出现大变化是在新中国建国后,书写国家化,历史著述更是被视为一种国家行为,有关社稷安危,被完全纳入国家指定的轨道,也就没有任何私人化的历史书写了。

1949年之后,出现另一种历史书写,那就是大规模的个人自传的书写,只是它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历史书写:首先,它是用于领导审查干部或个人之用;其次,它不会公众化,不进入公众阅读领域。前几年出版的郭小川的《检讨书》等都有这方面的内容。

久而久之,形成一种认识定势:历史是官家所写,这特别体现在一些大项目的通史和断代史的写作上。历史也可由个人所写,但要体现官家的意志。在这样的背景下,形成了历史读物的一个生产、出版、推广、评价的系统化体系,再加上官办的史学会和省社联一类的机构,有几个大佬分兵把守,项目之获得、评奖,都与作者的利益挂钩,形成一个产业链。这就是近六十年来,我们所看到的历史书写的大致情况。遗憾的是,许多被评奖的官史的学术价值很低,还是余英时先生说得对:“人文著作尤其需要通过时间的测验,轰动一时之作,未必真站得住。”

民间书写的兴起有其大背景:平反冤假错案,1981年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提供了一定的空间;“文革”后读书界对“假大空”的厌恶;对外开放,域外读物的引进带来的刺激;社会空间的扩大,市场化……都是对长达几十年的一元体制下的国家化历史写作的反弹。

然而,社会上对民间的历史书写是不是历史,是有疑问的。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我们还是要问,历史是什么?我们说,历史是过去的事实,历史也是历史学家的作品。克罗齐认为,人们通常认定的历史中有一部分并非真正的历史。和其他人往往强调历史事实不同,克氏认为只有被表述的历史才可能是历史。为什么有的被表述,有的被省略,这必定有选择,换言之,即如葛剑雄所说,“今天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历史,都有其主观性”,他说:历史不仅是指过去的事实本身,更是指人们对过去事实有意识、有选择的记录。

说到民间的书写,这里的情况千差万别,有的是史家的文字,也有的只是普通人的作品,其中多为回忆性作品,主观性强,当然没有大量的注释,也不符合学术规范。

其次,历史由谁来写?学院内的人可以写,民间的人能否写?而且学院内的人是否就一定要以官家意志来写?何为“民间”?是不是学院之外的,都是民间?依我看,区分官史和民间的历史,就是看有无民间的视角和民间的价值取向:

1.官史都是从执政者的角度,是运用宏大话语来阐述历史规律,在这种角度下,人民是附带和附属的,不是被观察、被研究的中心。民间的取向就是跳出这个框框,去“自我论证化”,但还是继承“鉴往知来”的中国优秀的良史传统,

2.官史谈现代有避讳,需遮蔽,谈古代好得多,因为和现实的关联性较少,民间不避这个忌讳。即如唐德刚先生所言:“谁说历史学家不能对现实说话!我是历史学家,我知道过去是怎么回事,我当然可以对现实发言。我的看法可能不对,对不对需要时间来检验……在我看来,历史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弯弯曲曲、有上有下,许多历史,恐怕还要等到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能评断。”[1]

3.官史论人看地位,分等级;民间的取向看人物看多重面,看底层也是多重面,没有神圣的大人物,也没有神圣的劳动人民。最近我看一本书,张胜写他的父亲张爱萍的书,《从战场中走来:两代人的对话》,是一本难得的好书,有民间的取向。该书去领袖神化和圣化。1958年,领袖穿泳衣召见张爱萍谈粟裕问题,张爱萍回家对其妻表不满,这是非常罕见的。

以上是举其要者。从这个角度看,官史坚持国家化的历史写作也是可以理解的。前几个月我在看电视剧《浴血坚持》,拍得很不错,对项英的描绘有很大的突破,对陈毅的描述也较真实,但还是有一些败笔。例如:几次让陈毅说他想念毛泽东同志,又说项英也怀念毛,这些都是无中生有,中央到陕北后自顾不暇,一直没去联系项英、陈毅。当然这是影视作品,可以艺术加工,但也不能太离谱。所以,国家化的历史叙述就是这样的了,我只是希望在国家化的叙述之外,还有民间历史这一块。我曾在几年前参加过福建师大历史系一名博士生的答辩,他的论文题目就是谈1934年10月中央红军长征后,国民党对中央苏区的恢复和整理,并对之有较高的评价,这是一份很严肃的研究,可以和国家化叙述对照起来看。

我认为,学历史、读历史,记住余英时先生的一段话是很重要的。他说:“学历史的好处不是光看历史教训,历史教训也是很少人接受,前面犯多少错误,到后面还是继续。因为人性就是大权在握或利益在手,但难以舍弃,权力和利益的关口,有人过得去,也有人过不去。所以我认为读历史的最大好处是使我们懂得人性。”[2]

近三十年的民间书写有几类:

第一类:重点叙述“文革”期间名人和普通人遭遇的一些出版物。

例如:冯骥才的《100个人的十年》(1986),余习广的《位卑未敢忘忧国:“文革”上书集》等。现在看,80年代在执政者、知识界和民众之间,有一种共识,这就是记取历史上的极“左”教训,防止悲剧重演。因此,有关讨论“文革”历史的作品较多。90年代后,这类出版物在数量上大大减少。在赫鲁晓夫十年执政年代(1954—1964),苏联出现了一批“反思文学”,勃列日涅夫即位后很快销声匿迹,在中国也不知从何时起,“文革”叙事已被视为不合时宜。前几年上海的《收获》杂志辟出专栏,从文学角度刊登有关“文革”的回忆与研究文章,记录了我们民族不应忘却的那段历史,现成书为《亲历历史》,其执著和真诚令人感动。《亲历历史》收有张贤亮、杨宪益、蓝英年、王蒙等十七人的回忆,其中最为珍贵的却是叶兆言、费振钟、万方、严平这四位的述说。因为“文革”开始时,他们最大的才十三岁,最小的还不到九岁。“那个年代”中的少年儿童及“文革”对少年儿童的影响,以前确实少有提及。他们的回忆说明了阶级斗争教育对青少年儿童成长的严重影响。

二章的作品—章立凡主编的《记忆:往事未付红尘》和章诒和著的《往事并不如烟》等系列作品。这两本书可归于文学书,但在我,却是把它们作为历史来读的,我把它们看作民间的历史,去官方化是这两本书的共同特色。当然,可归于民间修史范畴的图书还有很多,但能够达到这两本书水平和境界的并不多。

章诒和一再强调此书的真实:“曾经,最珍贵和最难得的个人活动,便是回忆。因为它是比日记或书信更加稳妥的保存社会真实的办法。”没有经历那场运动的人,对这句话可能不会有刻骨铭心的认同感。1957年那场运动的残酷,非一般常人所能想象,被打成阶下囚和下放的人数量是如此之多,所使用的各种谋略和手段在太平盛世中的普通百姓看来,也有些荒唐。但在当时,这些无法想象的手段却都是被看作光明正大的行为。和《往事并不如烟》一样,《记忆:往事未付红尘》也从民间的眼光出发,强调历史的真实还原,强调真实地反映当年那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的悲惨遭遇。

第二类:一些研究性读物。

例如:谢泳的部分作品,王学泰的《发现另一个中国—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杨天石的《找寻真实的蒋介石》,后者以美国胡佛研究所最新解密的蒋介石日记为基础,揭示了蒋氏早年的思想、性格及其发展和他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剖析了近代中国的许多政治内幕,是作者研究蒋介石二十年的集大成之作。作者为知名的蒋介石研究专家,却不抱残守缺,以七十多高龄远赴美国,两度在斯坦福大学图书馆抄录刚开禁的蒋介石日记,以高度的学术热情和同情之理解的态度,重新勾画了蒋氏大陆时代若干重大事件的原委,逐步接近了一个真实的蒋介石,该书对重新认识中国近代史有重要意义。

胡文辉的《陈寅恪诗笺释》,其背景是1983—1985年,余英时教授在海外发表文章,认为陈寅恪晚年诗文里存在着一套“暗码”系统(即借助诗的古典与今典,表达诗人的心曲),此论一出,堪称石破天惊。不过,正如很多学者所指出的,余英时的解说虽有筚路蓝缕之功,但他解读的只是陈寅恪晚年的部分诗作。胡文辉的这部著作,解读陈诗一句不遗,旁征之博,考订之精,令人叹为观止。[3]陈寅恪身处20世纪的革命、内乱、外敌入侵的大变局中,目睹传统文化与道德之花果飘零,更在上世纪中叶开始的空前一体化的举国体制下,忧国感时,将其私语诉说投放在诗稿中,“以诗证史”。数十年后,作者将其“密码”破译出来,使我们得以了解这位文化泰山的心迹和他笔下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

《吴宓日记续编》,收集的是吴先生建国后详细的私人日记,对了解50—70年代历次政治运动对知识分子的影响有非常重要的史料价值。

第三类:自印本。

一些前右派和知识分子的作品。这类读物数量较大,前右派长期生活在底层,对社会和体制的缺失和弊端有深度体会和观察,又有一定的写作能力,一般反思力度都较强,例如赵文滔的《伤害》等。还有一些知识分子在海外写的回忆录,其中刘光华《烈日之下》就很有价值,作者是南京工学院建筑系教授,该书全面展现了他所工作和生活的南京工学院(前身为中央大学,后身为东南大学)在建国后的历次政治运动及其对高级知识分子的影响,此书是留美华人历史学会印刷的文本。

另一些是前高干某些不符合主旋律的作品,例如粟裕夫人楚青的《慰英灵》等。

第四类:在境外出版的不符合官方宣传口径的前“文革”或高干读物。这些出版物数量颇大,水平参差不齐,在大陆较为严格的出版环境下,只能拿到香港出版。

网络中的一些读物,包括个人博客,使得书写进入平民百姓。

我看过的比较有内容的历史类个人博客有:

1.方子奋的博客。“狗日的档案”,“南京慧园里六号的母子冤魂”。

2.萧一湘的博客。作者是湖南常宁人,八十多岁,谈建国后该县历年政治运动。

3.《释证纪历》,所收都是“文革”名词解释,刊于“凯迪中途岛”。

4.《我的阶级斗争的第一课》,说的是“文革”前西宁市中学存在的严重的出身歧视,反映的是当时全国一个普遍性的问题。初中第一节课,老师叫每个同学报家庭出身,令作者屈辱、愤懑,更令他感受到政治的残酷无情。

5.《拾来的纸片》。说的是作者的一个同学,“文革”大乱的时候,校长室的文件扔得到处都是,他拾到一些纸片,其中一份就是《北京小学教职员工情况》,说的就是作者的母亲,当时作者所在的北京一所中学在“文革”前对老师搞的政治类别的排队。原来在四十四年以前,每个人就是这样要被基层党组织:五名“支委”—三个不太老的老太太和两个不太老的老头,在会议上逐一仔细排队。该校总共有五十四个“群众”,三十一个都有“问题”。只是1963年的那五个支委,没有一个逃过了1966年坐“喷气式”被斗争,斗他们的大多不是他们认真分析过认为有各类嫌疑的人,而是从这个“黑名单”上漏网的党团员和群众。

还有一些网上发表的个人长篇回忆录,例如:丁人卜编著《难忘的岁月—安徽省无为县共产风史迹》,包含了丰富的史料。《一个乡村教师的人生回忆》,作者安寿,发表在“猫眼看人”,2007年4月发表,我是7月初看到的,说的是上海青浦县一位乡村教师的普通一生,其中写到“反右”和“大跃进”对作者一生的深刻影响,很朴实感人。这些正印证了某位哲人的话:“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

另有两个综合性的、与民间回忆相关的网站,也受到读者的欢迎和重视: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的“民间历史网”,以及加拿大陶世龙主办的“五柳村”。

有两份个人主持的网络电子刊物,在记录历史方面也做出很大的贡献:

1.《往事》。2004年由原中宣部干部郑仲兵创办,作者1939年生于福建长乐市。1963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现为中央民族大学)。“文革”中两次入狱,1978年平反,后调中宣部理论局工作。《往事》不定期,已有七十多期,主要为回忆和专题研究文章。

2.《记忆》,2008年9月13日创刊,综合性电子刊物,由吴迪、何蜀主编,已出26期。主要刊登“文革”回忆和研究资料。

由此可见,互联网拉近了学院研究与民间的距离,促进了学院与民间的交融。民间对历史尤其是近现代史的兴趣一直较高,这可能和所处的时代有关,凡是与当代现实有某种关联性的历史,都会引起社会的兴趣。一些网站辟历史专栏,也设立个人专栏,如“天益网”等,也受到读者的欢迎。

汤因比(1889—1975)说:“历史学家必须提防的事情之一,就是听任胜利者垄断对后人叙述故事的权力。”历史真相不是不可还原的,至少可以部分还原。民间书写的兴起体现了普通人的价值得到尊重,是人性的彰显。民间叙述的兴起也受惠于印刷术的改进和互联网、个人电脑的普及,但是对于研究者,在使用这类资料时还应详加考辨,与其他材料互相印证,以求更准确地反映历史真貌。

2008年12月19日在华师大历史系

2009年6月28日在华师大国史讲习班

* * *

[1] 唐德刚:《活在别人的历史里》,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06年4月10日。

[2] 余英时:《历史研究要恢复“人”的尊严》,发表于2008年10月26日,来源:真名社区门户,作者:李怀宇(南方都市报记者)。

[3] 参见《南方周末》编辑部评语,2009年1月,http://www.infzm.com/content/22360?efxh3。

对张鸣“近代中国教育之我见”的点评*

张鸣教授的报告非常精彩,表现出一个杰出学者丰富的学识、敏锐的洞察力,以及对我们教育发展的强烈责任感,我谈不上“点评”,就是谈一谈听了张鸣教授报告和读了他的文章后的几点感想。

有关1905年废科举,我们只要是学过中国近代史的都知道。但是,我们对科举被废的了解是非常粗浅的,只知道科举是考四书五经,八股,因为不适应时代而在1905年被废。科举制是什么?科举制的实质是什么?科举和过去人们的日常生活有什么联系?选官制度和知识传授系统有什么区别?科举就那么废了,为什么国人震动不是那么大?科举制被废带来的后果,尤其是对中国乡村结构和文化的影响是什么?应该说,对于上述问题,绝大多数的人,包括学历史的大学生也是基本不知道,或不关心,甚至包括学者教授也是讲不出什么道理来的,虽然我们有不少专门研究教育史的学者专家,但他们大多说得很不清楚,也没接触到问题的实质。

张鸣别具洞察力,在大量史料的基础上,回答了这些问题:

一、严格来讲,我们的科举主要是一种通过考试选拔官员的制度,属于选官制度,虽然随着科举的推行,学校制度(官学)日益和科举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成为科举制度事实上的附庸。

二、人们真正学东西的所在,其实是私学(各种名目的私塾),真正的老师也是私学的教书先生(尽管在那个时代,人们一般对自己真正的受业老师并不重视,却将那些在考试中录取自己的官员当成所谓的老师。这是一种人际关系的扭曲,目的无非是结成官场上的人脉)。所以,实际上,西方学校制度的对应物应该是中国的私学体系,而不是科举制度。晚清新政时大家众口一词的“废科举,兴学堂”,按理应是“废私塾,兴学堂”才是。虽然废科举后,私塾也走向式微,但那是废除科举的副作用导致的。

三、废科举似乎表现了中国人学习西方的热忱,其实背后却有古已有之的老套路在起作用。如果没有这种老套路,科举即使不可避免地会被废除,也断不会如此迅速,更不会如此的朝野一致。因为古代的中国人在政治上有个习惯,只要国家出了问题,无论这个问题是出在经济上,还是军事上、制度上,甚至干脆就是皇帝自己家里有了麻烦,大家在找原因的时候,板子往往都打在“士”的头上,打在士风或者学风上,而最终又都反映在选举(官吏选拔)上。这是非常深刻的。

四、科举制度在古代社会的作用,还体现在这个制度对日常生活的塑造上。

五、更重要的是,张鸣教授还联系新中国教育制度的演变,把对这个问题最尖锐也最深刻的思考展现出来。

张鸣说:后来的民国政府,考试作为一权独立出来,表明国人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传统资源的重要性,而且,学校不再和选官考试捆绑在一起。应该说,民国的教育,比较成功地将教育和选官分离开了。可是,新中国建立以后,在计划体制下,科举居然以一种非常特殊的形式复活了。不仅科举复活,而且当年的科举制度下选官和学校制度不分的老病再次复发。新中国的高考,怎么看都像是科举的变种,不仅形式像,而且考试内容也充斥了八股味道。凡是高考及第者,一律转户口、粮食关系,毕业就是“国家干部”—好像是23级?

所有这些都显示出张教授的丰富学识和思想的敏锐性和深刻洞察力。

我谈一点张鸣教授的研究风格。我们知道,在研究的道路上,一个初学者是谈不上风格的,即便许多研究有年、术业有专攻的学者,在已成制式的学术生产链上,尽管不断有作品产出,但也很难说有什么自己的特色。我以为这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学术生产链对学术产品事实上存在的那种同一化、制式化的产品要求,限制了学者自主性及其个性风格的发展;再一个就是学者本身素养、眼界的问题。我们往往屈从于学术机器的要求,久而久之,思维呆滞,语言干瘪,一下笔就是教科书式的论述,无非是“三个原因”、“五个要素”等等,现在还把这一套往我们的下一代传播,真是为害不浅。它的结果是什么呢?就是写出的东西只在小圈子里看,专业外的读者豪无兴趣,说得严重一点,甚至有点自娱自乐的味道。

张鸣教授是严肃的学者,又是一个优秀的史学随笔作者,他的所有论述,都有坚实的史料基础,他把淹没在史海的史实打捞出来,靠的是什么,就是一个杰出学者独到的历史眼光。他特别注意到那些被掩蔽在大叙述、大规律下的历史细节,可又都是历史的关键之点,经他的剖析,用生动酣畅的文字给予点化,给我们读者以启示。

我记得马克·布洛赫说过,理解现实生活的能力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历史的现象,而理解历史的现象又能帮助我们理解现实。张鸣教授从小在北大荒成长,经历了从“文革”到改革开放的历史过程,对社会、对人和人性有很敏锐的观察,这些和历史结合起来,就有一种高度。没有丰富的人生阅历,没有对历史和现实的联系性的深刻体会,没有很好的文字功底,是写不出像张鸣教授这样优秀的、发人深省的历史随笔的。所以听张教授的报告,读张教授的文字,我们能得到一种启示,一种思想和智力的增长,而从中获得一种智慧的喜悦。

我对张教授报告中有关新中国教育制度和科举选官制度的联系,有一点补充。张教授在报告中说:科举的复活,是以一种扭曲的形式嫁接在我们的制度上,科举中最陈腐和选官的内容,被绝然安在了高等教育体制上,而选官制度却跟科举没有了关系。传统就是这样以错位的方式被继承了下来。我想,这在政策设计时可能是不自觉的,也就是说,在设计时并不一定考虑要从科举制那儿吸取养分,我觉得还是较多从革命根据地的传统而来,或从苏联经验而来的,例如在革命根据地时期,就把高小毕业生纳入干部体系,所有各类根据地学校的毕业生都统由组织分配,而在学校的体制内,又都是行政部门的权威大大超过教师和教学部门,这样的传统在建国后被继承了下来,成为学校的基本管理模式,大中专学生也成为我们干部的重要来源之一。

* * *

* 2006年12月7日下午在南京大学科技馆点评张鸣教授论文的发言。

对周晓虹“中国农业集体化的动力”论文的评述*

最近二十多年以来,中外学者对中国50年代农业合作化问题、人民公社问题有许多研究,这些研究,依我看有几类:

第一类最常见,就是对党和国家有关叙述的再阐释,依据政府的一些官方权威叙述进行论述。基本主题是:当年的行动举措是必要的,运动的不足之处在于过急、过快。基本上,这类研究只是一种政策阐释。

第二类,运用社会学、人类学的概念,以田野调查入手,对发生的事件、过程作细部研究。这类研究有重要贡献,提供了在一个同质化的社会里表现出的丰富、复杂的差异性。如果有什么不足的话,是对整体的把握有缺陷,还有就是对建构理论过于热心,有学者批评,叫做“一村一理论”。

第三类是某些研究眼下三农问题的学者,出于某种现实关怀,带着某种理论预设的眼光,对当年这些事件之合理性进行新叙述。常见的看法是:集体化、公社化是中国工业化过程中的必然产物,有其内在铁的逻辑,合作体制实现了国家获取资料的利益最大化,等等。

第四类不常见,就是运用社会学的概念、框架,再加以历史学的考察,以原始资料和田野调查中获得的信息,通过对局部地区的剖析,就重大的事件提出自己的解释,所谓“小中见大”、“大中有小”。

我认为周晓虹教授的论文就是这第四类研究中一个非常成功的范例。这和周教授的知识构成有重要关系,因为他的博士专业是中国近现代史,他不仅有社会学理论的背景,还有丰富的历史学资源,这就使他的研究更加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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