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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国会否决权;比例代表制;代表们去信家园

作者:美-凯瑟琳·德林克·报恩 当前章节:77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1:15

联邦自由权之于诸州,正如公民自由权之于个人……我不以为各州将有为国家级政府吞噬之虞。反之,我倒希望它们别把国家级政府给吞噬了才好。

——威尔逊,于联邦大会

不论是法国的克雷夫科尔、托克维尔,还是英国的布赖斯爵士,对美国观察最入微的人士好像都是外国人,至少也是在国外出生并且受教育的人。在联邦大会里面,威尔逊就是一个清晰有力的声音,这个声音的后面,是他长年浸淫在美国政治法律中深广的经验。提起威尔逊,富兰克林老喜欢说“我那博学的同仁”。威尔逊的口才并不便给,也缺乏帕特里克·亨利谈话时所带的魅力和诗意。他讲起话来蛮枯燥的,十分坚持,很有力量。但是,单单他观点中常带着的那份澄澈明白,就使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6月8日那天,威尔逊发挥的效力特别显著。那天早上,全体委员会动议,重新考虑《弗吉尼亚决议案》第六条的倒数第二款——用平克尼的话来说,就是:“国家级立法机构有权否决所有其认为不当的法律。”格里宣称他坚决反对,他认为,国会一旦拥有这种权力,各州就只有供其驱使的份了。“这项否决权一定会被滥用,”格里激昂地说道,“新成立的州,如果看法和老州分歧,就绝对不会加入合众国了。它们甚至可能会处在外国的影响之下,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会遵从其他州意志下的否决权吗?”

西南的纳齐兹、新奥尔良等地有西班牙的阴谋,纽约反独立分子和隔界加拿大地区的英人勾结。欧洲方面来的影响,在代表的心目中一直阴影重重。外国金子!这名词以后还会不断地出现。但是若将国会的否决权做某种形式的修改,虽然不失为权宜之计,却难免使决定权偏向某一边。以个人为例,威尔逊说,世上可没有哪一种法律,让你在某种情况之下务必遵从,在另一种情况之下却可以悉听尊便的。“联邦自由权之于诸州,正如公民自由权之于个人。”当初未开化的野蛮人,就是在放弃了个人的自主权之下,才换得社会组织里面的公民自由,因此才渐离自然状态。难道各州竟然不愿意作同样牺牲,以换取联邦的自由吗?

威尔逊提醒在场的代表,国会刚成立的时候,也是抱定单一国家的宗旨出发,没有倾轧,不分利益。“我们千万不能忘记,当初革命初起时所说的话:‘不再有弗吉尼亚,不再有马萨诸塞,也不再有宾夕法尼亚。我们已经成为同胞一国,埋葬掉所有的地方私利和倾轧。’”

帕特里克·亨利这句革命时期的名言,再度在众人的耳边响起。但是,“形势开始变了,”威尔逊继续说道,“各州政府才一成立,大家的猜忌和野心就马上露了原形。每一个州都争先恐后地想要在这块共同面包上多抢一口,最后终于把邦联弄得支离破碎,搞成现在这副无能模样。回想一下国会通过这部《邦联条例》的过程,好好地把它最初的草案和最后的定案比较一下!……里面的毛病之一,就是缺少一个能够有力控驭各部分的整体力量。整体怎么可以在不必要的情况下随意牺牲部分呢;可是反过来说,任由各部分来摆布整体,总体的利益不就一直会被地方的私利给牺牲了吗?”

邦联的困境,历历在目,战争的岁月,如在眼前:也难怪大伙发起言来,开口闭口就要想当初,因为“当初”才过去没多久呀——对英和约是四年前定下的,《独立宣言》也不过是十一年前的事,各州州宪的制定更是才没有几年。这段日子里头,各州的势力强大起来,国会和邦联的力量则日渐萎弱,与会代表对这个情况都看得很清楚。他们也知道,联邦大会上有两类文件可以用以遵循:一是各州州宪,一是《邦联条例》。

除此之外,完全是一片未知领域——也就是拉丁文所说的“不曾记载的疆域”——得凭大家大胆冒险涉入,一探究竟。而事实上大会也已经一步踏进去了。宾州州议会的门外,百万人民在等待。他们的意见、想法,都是大会在建立这个新政府的时候,必须加以揣摩考虑的。

迪金森同意威尔逊的看法,认为应该授予国会凌驾于州法之上的权力。“我们面临两项选择,”迪金森论道,“一是甘冒各州被国家政府权力损伤的危险,另一是冒国家政府为各州损伤的危险。我认为来自各州的危险为害更大。”

可以想象,会场中此刻必定掀起一阵骚动。特拉华的代表贝德福德,简直气极了,愤愤指出迪金森的话正好证明了“桌上这份决议案主张的体制”不可行。贝德福德当时一定还手指一下桌上的《弗吉尼亚决议案》。

他问道,难道这套决议案意欲剥夺小州的投票权不成?然后就可以任意乱整特拉华了?于是在国家总政府里,特拉华就只占九十分之一,“而弗吉尼亚、宾夕法尼亚鲸吞掉全部的三分之一”!

贝德福德性情顽强火爆。他那位于威明顿的墓志铭这样形容:“其人俊逸。”而他的耿耿忠心也只到特拉华的州界为止。他问道:“如此一来,如果这些大州嫌小州有碍他们的野心或利益取向,不就可以随时任意践踏小州了吗?依我看,宾夕法尼亚和弗吉尼亚好似有意建立一种体制,好让他们随意操纵,为所欲为。”而且,这个所谓的否决权又该如何行使呢?难道要把那些州定的法律悬而不用,却专程送到八百英里外,一直等到那个不见得能够判断地方需要的机构考虑之后再说吗?“这个国家立法机构,”贝德福德最后问道,“它的会期是不是永无休止,好修改各州送来的法律呢?”

可以感觉出来,整个联邦大会期间,与会代表都一再意识到美国幅员的广大,各州距离的遥远,以及从南到北漫长、昂贵的旅程。从南卡罗来纳出发,到英国去跟北上波士顿的便利程度是一样的。由伦敦过海来的报纸,抵达乔治亚州萨凡纳的速度,要比马萨诸塞或康涅狄格的陆运邮递来得快捷。每一位代表的思绪都受到这些事实的感染,他们仿佛看到了不断换乘的马匹,还有冒险沿海破浪缓行的船只。

针对诸小州的疑虑,麦迪逊回复贝德福德道:“如果大州真的有那种如阁下指责的贪欲野心,一旦中央总政府的控制不存,小州在强邻环伺之下,处境难道还会更安全吗?”万一合众国解了体,小州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要是我们不为现在这个有缺陷的系统赶紧找一个有效的替代系统,合众国的解体极有可能。

这个时候,南卡罗来纳的代表巴特勒介入发言,南卡对自己遥远的地理位置,颇感忧虑。巴特勒态度高傲而且——麦迪逊记道——“态度激烈”。巴特勒“态度激烈地反对国会对州级法律的否决权……因为如此一来,将断送了远方诸州对平等正义所怀的一切期望。南卡一地的人民,他相信,绝对不会听信这一套说词的”。根据汉密尔顿简略的笔记,巴特勒语气甚重:“难道有人情愿将自己的财产放手信托给一个千里之外的政府吗?”

“就平克尼和麦迪逊所提,将国会的否决权延及所有情况一案”,麦迪逊的笔记记载了表决结果如下:

此既经否决,从此定案,不曾再提出讨论。

第二天早晨,6月9日星期六,是联邦大会的一个险日。大家再度把《弗吉尼亚决议案》里面那个要命的第四条拿出来讨论。新泽西的佩特森提出动议:“[全体]委员会应该就有关国家立法机构投票规定的条款再度进行讨论。”各州在国会里的代表席次应该依什么方式分配?像现在国会所行的制度一样拥有同等的投票权,还是像《弗吉尼亚决议案》建议的那样,依各州的人口或财富而定?新泽西的布里尔利法官附议佩特森的动议,他很抱歉大家得再把这个问题重新讨论一遍。因为照表面上来看,“依比例分配”好像很公平,但依布里尔利的意思,这种方式既不公平也不公正。“如此一来,像马萨诸塞、宾夕法尼亚,还有弗吉尼亚几个大州提出的议案,一定都能通行无阻。光是弗吉尼亚一州,就可以拥有十六个席位,这样一支坚强的队伍,等于摆了一个谁也打不破的阵势,而那个只分配到一席的乔治亚,还有其他几个小州,就只有委屈加入大州阵营,祈求自己在天平上还能维持住那么一点分量。”

这个问题能造成大会好几天,甚至好几周的僵局。布里尔利又继续说道,他此番前来,一心准备支持一个较前有活力且更稳定的政府。可是现在他却感到非常吃惊,也很担心。对于代表制度的不公,究竟有何因应的匡救之道?“我看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打开一张美国地图,把现在所有的境界线统统抹去,把整个领土重新划分成大小一样的十三等份。”

小州人士开始包抄上来了。新泽西的佩特森也马上在他同事布里尔利的后面起来表示,比例代表制是在打击小州的存在。他要大会想一想,大家到底是在什么名义之下来到此地开会的——别忘了那项经由国会通过、并为数州授托委员会所引用的决议啊。让我们再把马萨诸塞代表的委任书拿出来念念看!

于是大会又把马萨诸塞的委任书念了一次:“唯一且特定的任务,系修改现行《邦联条例》……”

“我们如果不遵照这个规定去做,就会被我们的选民指责僭权。”佩特森愤然说道,“我们在这里聚集,是为了联邦之事,以十三个各有主权的独立州的代理人身份出席。我们怎么可以擅自把各州独立的自主权合并起来成为一个国家,却把当初为了不同目的,派我们前来的本州主权废去呢?……美利坚人民的眼光是雪亮的,绝对不会被我们欺蒙。他们从来就不曾考虑设立一个与联邦制政府相对的国家级政府……我们没有权力在联邦框架之外另起炉灶,就算我们有这个权力,老百姓也还不到接受它的程度。”

又是那句警世的老调:老百姓还不到可以接受改变的时候,他们还不能接受改革,还不能行使选举权,还不能容纳“创新”。佩特森才气纵横,在家乡极受同僚敬重。在会议目前进行的这个阶段当中,他有这种想法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前面的道路无法看清,小州的地位好像也确实受到了威胁。佩特森继续说道,各位先生似乎是在暗示,如果小州执意不肯合作,大州恐怕就会考虑单独结盟。他们爱结盟就结盟好了!他们可不能强迫别人跟他们合伙。

“因此,本人在此宣布,”佩特森作结论道,“我永远不会赞成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个制度,我会尽我一切的力量,在我代表的州内反对它。我本人,以及我的州,绝不会向任何暴政或专制低头!”

佩特森说完之后,会场必定起了一阵骚动低语;他在最后一定提高了音量,声音十分响亮。雅茨、鲁弗斯·金、麦迪逊几个人都把他这段话记了下来,我们也有佩特森本人对此所做的记录。我们不禁想看看,小州代表在被这番话激起了挑战心之后,是否会有更多的回响;我们也想看看伦道夫、威尔逊、麦迪逊这类人士,听了佩特森一席话,会沮丧到什么程度。这个时候,威尔逊起来回答佩特森了。从他的话里,我们可以感受到他的愤怒,到了最后,他甚至有些拼命的味道:“新泽西在国事上可以和宾州有一样的权利吗?我要说,不可以!这样太不公平了——我绝不会参与这种联盟的方式。新泽西来的那位先生的意见很坦白,我要为此嘉许他,而且我也会和他一样地坦白。我再说一次,我绝不会同意他的信念。假使各州都不肯放弃自己任何主权,再怎么讨论成立一个国家级政府也是枉然。”

这个节骨眼上,甚至在整个6月份里,大会竟然始终不曾流产,代表不曾各自收拾回家,倒真是令人稀奇。那些大州坚持起来,其顽固的程度比起小州有过之而无不及。说起来,毕竟是小州人士,如特拉华的里德以及新泽西的布里尔利,主张抹掉州际的界线,把合众国给重新分配一次。特拉华当然可以这么说,重新定界对它只有好处没有损失。大会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在于小州对抗大州,十州抵制三州。罗得岛虽然不在场无法计入,可是大家知道它迟早都会加入新政府的——如果还会有一个新政府的话。

威尔逊一言既毕,一个早上也已经过去了,州议会厅外面的大钟正好敲了正午。于是比例席次的问题暂行搁置,全体委员会暂时休会,到下周一再行聚集。代表们各自回到旅馆或寄宿之处。华盛顿到城市旅馆用餐,餐后“在包尔夫人家饮茶”,他在日记里写道:“直坐到十点钟才告辞。”

马里兰的马丁,这位专好点火煽动的反国家主义者,已经在当天早上抵达会场。他就了座,却出奇地沉默。大伙都需要利用周末好好休息一番,并在星期一前重新斟酌考虑。布里尔利法官,以及接在他后面发言的佩特森,他们这天反对统合政府的辩辞都令人印象深刻,火力十足。

不管大会打算采用哪一种制度,小州都绝不会同意《弗吉尼亚决议案》所提议的比例代表制。到目前为止,纽约的代表一直很少发言,虽然汉密尔顿在场,而且他一向亦非沉默寡言之人。他本州的两位同事公开和他唱反调:雅茨和兰辛强烈反对成立一个国家级体系,在老家造成很大影响。他们不喜欢在纽约州之外,再另设一个“强大的政府”。但是,大家都知道汉密尔顿非常有技巧,他的沉默只不过是在等待时机到来罢了。

现在代表们都意识到一个事实,大会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解决的事了,很可能一直拖到秋天都难讲。最大、最棘手的问题还没有开始面对呢。奴隶问题!各州的奴隶应该怎么个计算法呢?统计各州应有的票数时,奴隶是该算作人口,还是财产呢?还有西部地区的问题!西部居民的票数该怎么算呢?是照人口还是用个什么方法以财产为准呢?这两个题目都很棘手。华盛顿写信回家道,他不可能在秋收以前返家了,“而且天知道那之后还要拖上多久”。他吩咐家人把书房里那把新雨伞,还有“那件暗红领子的蓝大衣”给一道送过来。他还叮嘱家人,爬在房外的忍冬也该钉牢架妥,好让它蔓爬开来。“另外,”将军写信给农场的管事道,“那些长得太密的胡萝卜,你把它们整理弄疏些了吗?”

没有一个农场的主人会忘记自己的田地,尤其在成长的季节里;也没有一个庄稼人,不管他在哪里,不会在早晨望望天,看看今儿个天气怎样。华盛顿爱极了他的弗农山庄,每次离家外出都难受至极,而每回返乡则是一大乐事。自他成人以后,不论身在何方,联邦大会也好,战地也罢,或是总统的官邸,将军的信里总是句句不忘农事的叮嘱。将军在1787年这年夏天的信里,显得意气消沉,延续了他同年春天那种没有把握的心情。他写信给杰伊道,他担心那个怪物——主权问题——会把事情全盘搞砸。随着大会的进行,将军在给友人戴维·斯图尔特的信里说道,他真想知道到底“哪一种政府才最适用于我们的国家”。但是他也深深相信:“这一切乱象最主要的根源,出在各州政府,和渗透他们整个系统的那股深入坚持的权势……”只顾自己的地域观念,对独立主权的欲望,个别的利益等等——种种褊狭的作风,都不肯为了共同福祉做半点让步。“国内荏弱,国外受人轻视,就是我们现况的写照,”华盛顿在信末写道,“真是可鄙啊。”

大会期间,华盛顿写的信从来没有乐观过,那股在独立战争时期支持他争取国会后援的将军之怒现在似乎停息了。华盛顿从来不曾像其他代表一样,在信中提及这次会议有多“重要”,也不曾以为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看着费城。相反地,将军的态度似乎根本就像是在勉力忍耐着,把它忍过去。他坐在主席台上,面对着众位代表,全体委员会开锣,他便从主席位上下来。这个夏天里面,他曾经两次表示极大不悦。除此之外,华盛顿始终保持他一向节制寡言的作风,大家也认为他本来就是这样。

将军的老友,从弗吉尼亚的葛斯敦堂来的梅森,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梅森写信给他在弗州的儿子说,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处于这等情境。这话出自一位曾经有过辉煌爱国纪录的人士,用词真是很重了。“全合众国的目光,”他写道,“都落在大会上,他们焦灼地期待着。但愿上天帮助我们别让他们失望,好好建立起一个贤能公正的政府。就我个人来说……如果光是出钱叫我来开这个会,一天付我一千镑我也不干。那时候跟英国闹革命,建立新政府,和我们现在面临的大事比起来,实在都算不得什么了。那个时候,大家多少有着一定程度的兴奋,激励鼓舞着人心。可是我们现在却要完全靠着沉着理性,来考虑这个拟议中的政府体制,对那些尚未出生的百万人祸福的影响。这个责任,实在艰至巨至,从某种意义上说,非人的理解力可参透。”

那个世纪的人说话行事,动不动就要提到后世子孙,很直白地寻求他们的支持和喝彩。“现在和未来的世代,世人都会知道。”约翰·亚当斯三十岁的时候,在反抗印花税的宣传文件里就有过这么一句。带有这种使命感并不好受,要一个人承认,后世子孙会因为他的所为或所不为而赞美或诅咒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大会中代表们常常如此表白。“我们应该想一想,”威尔逊说,“我们不仅仅是为眼前一时提供一部宪法而已,我们为的是未来的世世代代。”南卡罗来纳的拉特利奇也表示:“我们是为一个伟大的帝国奠定基础,应该要有长远眼光,不单单只为目前打算。”麦迪逊则宣称,此刻所斟酌的大计,“将决定共和国永久的命运”。甚至连小心谨慎、精于谋算的格里,眼光虽然狭隘,也提醒大会“一定得做出一点成果来,否则不单是美国,全世界都会失望”。

这番话竟然会出自这么一群有家业的绅士口中,的确是一件稀奇的事,因为某些历史学者暗示,他们一心一意,其实只是为了商务目的,并保障自家钱财。麦迪逊写信给巴黎的威廉·肖特说:“众人的眼光和希望,都在这次大会上面。”他在六月这同一天里又给杰斐逊去信道:“华盛顿将军前来出席,可见他对此会的重视程度。此地人人都满怀希望,大家都认定会议的结果,在某种意义上,会对我们的命运有重大的影响。”

“在某种意义上”。年轻的麦迪逊,宪法之父,讲话从不夸大。

这一年夏天,由大西洋对岸寄给杰斐逊的信件又多又重,他的友人都迫不及待地尽可能把消息传递给他。费城有一位本杰明·拉什医生,对大会满怀着希望,甚至到了超过现实情况的地步。他写信给伦敦那位以同情美国著称的普赖斯医生道,迪金森先生告诉他,代表们人人“目标一致,他希望他们在方法手段上也都能同样地团结合作……亚当斯先生那本大作《为美利坚合众国宪法辩》主张的精彩原则深入人心,我们无疑可以建立一个大有为的合一联邦立法机构”。他又提到罗得岛不来与会的恶劣举动,但是也表示该州不论人口、实力和声望都微不足道,所以它的叛离也就无足轻重了。至于普赖斯的老朋友富兰克林博士,“他每天准时到会,甚至参与大会作业和讨论,充分表示出他对大会无上的眷爱。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参加过的最了不起、最令人肃然起敬的会议了”。

这些信件当中,对于大会的动态描述得最为栩栩如生的一封,恐怕首推天性愉悦、英勇坦率的炮兵将军诺克斯所写的信。诺克斯曾做过书商,是独立革命战争的英雄。诺克斯体重达三百磅,夫妻两人被时人称作“纽约州尺码最大的一对”。他们在纽约过着豪奢的生活,经常宴客。

作风豪爽俗气、看事一味乐观的诺克斯跟威尔逊一样,是个土地投机客,借起钱来不顾死活,官司不断。讨厌他的人批评他十足发酒疯的德性,又嫌他话太多。可是他对华盛顿、拉法耶特等人却充满了敬爱。他对联邦大会热情洋溢,充满了兴趣,曾写信表示他的希望都在这个大会上面了:“如果他们敢大胆地坚持,不顾众人的反对,建议成立一个有效率的国家级政府,让大家脱离目前这种毛病百出的州政系统纠结,那我们还有可能成为一个幸福伟大的国家。不过我不以为他们的建议真会那么高明,也不期望大家会马上接受。我认为各界反而会嘲笑他们,就像那些人嘲笑诺亚的老方舟一样……可是,万一大会打算迎合现状,万一他们昧于地域之见、缺少全局的观点,万一他们只是把现在这个叫做邦联的差劲破东西钉补一番,注意啰,你们这些爱国分子只好求告老天了,因为你们就需要它的保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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