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美利坚分成两派;“舍曼妥协案”;全体委员会提出报告;6月11日至13日
在非常时期;势单力微者亦当义正辞严地奋力一搏,不愿意如此铤而走险之人,殊为可耻。
——伦道夫,于联邦大会
叫一个南方人习惯“东部人”的作风,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弗吉尼亚州州长伦道夫,就是一个地道的南方弗州人。虽然他天生的修养风度,使得他可以和新英格兰那些人相处,可是他们真的完全是另外一种人——一个性乖张,狡猾难缠,说起话来哼哼卿卿,带着一种刺耳的杂音。宾州以南地方来的人听这些新英格兰人说话,真像是一种永无休止的恼人活罪。曾经有人听到一位南方人(不是大会一员)说过,在他自己真正和他们有过接触以前,他本来讨厌所有新英格兰地方的人,因为他们老爱穿黑色的羊毛袜子。这些人是可恶的扬基
,自从南卡罗来纳第一批志愿军投效华盛顿的部队以来,南方人就一直讨厌北佬扬基。约翰·亚当斯在费城参加大陆会议时,就曾在家信里写道:“从新英格兰那四处殖民地来的人士,品性跟其他人很不相同……差别之大简直就像是不同国度的人。”他担心因此会有不良的后果:“双方若不留神,若对彼此不能保持极度的宽容谨慎谦虚,后果将不堪设想。”部队受挫的一场小冲突。“但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他写道,“这里没有爱管我们叫‘可恶的扬基’的南方部队。” 他说此话之时是在1775年,但到了1787年的6月,联邦大会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的时候,地域性的歧异似乎仍然牢不可破。杰斐逊就说过,有人建议封闭密西西比河,这事令他忧心不已,恐怕“我们邦联将因此东西分裂”。南卡罗来纳的巴特勒写信回家道,东部各州与南部各州的利害冲突迥异到“就好像俄国和土耳其般水火不容”。康涅狄格对稻米、靛蓝类染料知道多少?宾州对以奴工起家为本的经济体系又了解几分?
约翰·亚当斯在对英和约中,提出了一个基本条件,规定麻州渔人可以熏晒在纽芬兰大浅滩捕获的鱼只。可是乔治亚人才不在乎波士顿州议会厅讲坛上面雕饰的那条神圣鳕鱼呢!那一英亩丰硕鳕鱼曝晒在太阳下所散发出的宝贝香气,一只南方鼻子可嗅不出。甚至连博学多闻的麦迪逊,也坦承自己对乔治亚事务的了解跟对俄国堪察加半岛事务的了解一样少。杰斐逊曾写信给友人沙特吕,描写南北两地的特色:
北方人南方人
冷静暴躁
严肃、不沾酒嗜酒
勤勉怠惰
有毅力不可靠
独立不独立
力保自己与他人的自由热心自己的自由,践踏他人自由
私心大方
欺诈诚实
迷信宗教,伪善忠于自已的良心,没有特殊的宗教狂热或主张
6月11日星期一,大会最出风头的人物是位地道的新英格兰人,康州来的舍曼,从外表到行为都符合典型。六十六岁的他,个子高瘦,鼻子尖细,一头深色头发,间杂几抹银灰,笔直地切过前额,直垂领际。他衣着朴素,手大脚大,有人记载,他的动作“像匹粗硬布般拘谨僵硬”。但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十分庄严,间距很宽的棕色双眼很是深邃。约翰·亚当斯这样说他:“这个老清教徒,诚实得就像个天使似的。”有一回在国会里,杰斐逊把他指给一位访客看,说:“那位是康州来的舍曼先生,他老先生这辈子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蠢话。”舍曼出自鞋匠家庭,少时从父学艺,然后一路务农、任律师,一步步出人头地,是《独立宣言》的签字人之一。大家都喜欢传讲他的故事,像他如何在年轻从政时就告诫同僚道:“如果你是少数,多多发表意见;如果是多数,专心投票就好了。”还有一次,舍曼应邀为一座新桥落成典礼致辞,他上桥走了两步,就回转身来,仅仅对着满场静等他开口的来宾说了一句话便结束了:“我只看它站得挺稳的。”
在联邦大会里,舍曼发言次数共达一百三十八次,只有麦迪逊、威尔逊、古弗尼尔·莫里斯三人超过他。与会众人之中,没有一人比他给我们的印象更为生动鲜明。乔治亚的皮尔斯上校记道:“我从不记得见过像舍曼这么怪异的家伙。他动作笨拙,表情呆滞,举手投足之间,说不出的奇怪……谈吐奇特,演说时用字不雅……这些都使他显得那么怪异可笑。可是,他却值得大加赞美。他是一位能干的政治家,行事极具手腕,值得注意的是他很少失利。”
舍曼在5月30日来到费城,刚来的时候并不急着在国家级政府上下注。杰里迈亚·沃兹沃思曾从康州首府哈特福特写信来道,他担心舍曼有意把邦联这一“政府的旧框架”修补一番就算了事,而不准备另行考虑其他比较有效的方式。“他像魔鬼一般狡诈多计,”沃兹沃思批评舍曼道,“要是你想攻击他,动手之前一定得先把他搞清楚再说。他可不好摆布,要是让他疑心到你在耍他,你还不如去抓条鳗鱼尾巴吧。”
像魔鬼般诡诈,像天使般诚实,像鳗鱼般滑溜,像粗硬布般僵硬——只有一个政治家才能招来这么多自相矛盾的形容词。6月11日那个温暖的星期一早晨,大会才刚开始,舍曼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提出议案,这议案当天虽遭否决,最终却救了大会。他针对的问题,是上星期六搁置的那个重要问题,如何分配国会席次:小州希望各州等席,而大州却出于显而易见的理由主张比例分配。
“沙曼先生建议……”麦迪逊记道。麦迪逊算是当时的拼字好手,却把舍曼(Sherman)拼成沙曼(Sharman),他自然是依照发音而拼的。他也习惯把拉特利奇(Rutledge)的第一个e拼成i,把迪金森(Dickinson)的第二个i拼成e,把平克尼(Pinckney)的c给漏掉,“秘密"(secrecy)一字的第二个c拼成s,“可能”(probably)一词的第二个b漏掉不写……“沙曼先生建议第一院[众议院],其席位依各州自由居民的人数而定;而第二院即参议院里的席次,不多不少每州一席。”
直到一个月之后,大会才又回头采用舍曼这个解决方案,史称“康涅狄格妥协案”、“大妥协”或“舍曼妥协案”。这个功劳也不能完全归给舍曼,以前就曾经有人提出过。不过确有记载表明,舍曼在1776年时就略微提过这个想法。当时大陆会议正着手准备《邦联条例》,为各殖民地应依人口比例分配席次呢,还是“根据他们缴纳的款项”而犹疑不决。舍曼认为应该双管齐下:既依州,也依人口。当时没有人理睬他的话。“一个重大问题首次提出时,”约翰·亚当斯曾经说过,“往往很少人,甚至连最了不起的大人物也不例外,能够立刻直觉地察觉到其全面影响。”
联邦大会和当初的大陆会议一样,对舍曼的议案半信半疑,虽然他解释这个办法可以保护小州。“上院票决的效力,”他说,“和下院不相上下,这样就可以保护他们的权利。”
在此关头,连不带感情的文字记录都盖不住现场那一片激动的气氛。每一个人都在议论不休,纷纷提出动议和修正案。南卡罗来纳的拉特利奇表示,下院的票数应依各州“贡献配额”而定——也就是各州缴交国库的税额与贡款。拉特利奇的同僚巴特勒则直截了当地指出,金钱就是力量,各州应依财力来决定其在政府中的分量。如果税金决定代表的多寡,格里插嘴问道——那么黑奴该怎么算?“黑人也是财产,”格里说,“对南方来说,就像北方的牛马一样。”那北方的牛马为什么没有代表权呢?
这是个辛辣尖刻的问题,在日后的年月里,还会一再被提出来。威尔逊此时建议采用“五分之三条款”,如同1783年邦联国会的建议一般,席次比例应依照“全体白人和其他自由公民的总数计算,余下除不用纳税的印第安人以外,其他所有人则以五分之三计数”……所谓其余所有人,指的自然就是黑奴——宪法中很小心地回避了“奴隶”一词不用。而这“五分之三条款”却一直沿用下来,直到1868年第十四条修正案通过之后才弃而不用。
黑奴问题却也并不完全是一个南北对抗的地域争议。南方弗吉尼亚的梅森虽然拥有两百名奴隶,却曾公开地力促解放黑奴,他希望所有黑奴都获得自由。而北方新英格兰的船东,却从奴隶进口与南方的交易中获得极大利润;他们振振有词主张,奴隶制度是一个经济问题,与道德无关,应当交由各州自行决定。
奴隶问题一直要到8月份才又重新全面提出讨论。在这6月的时候,争论重点主要集中在代表比例上面,小州对大州相持不下。这一向以来,富兰克林博士一直安静地坐着写东西,现在他想请大家听听他的意见。于是由威尔逊站起来代他传达心声……富兰克林表示,他已经注意到小州比大州好治理多了。因此他倒不反对把宾州的版图缩小一点,让些土地给隔邻的新泽西和特拉华两州。
这个来自宾州议长的大方建议,自是相当惊人。博士是认真的的吗?富兰克林继续表示,到今天为止,他都很高兴地看到,大家在发言讨论的时候,都非常冷静沉着:“大家把我们派到这里来,是来互相商讨,不是来彼此斗争的;持着成见,或一味坚持己见,对我们毫无启发,也说服不了别人。这一方自以为是、激动,自会令另一方做出同样反应,而且更生重大龌龊。和谐一致可以增加我们会议的分量,有助于促进保全大家共同的福祉。”
对于代表比例的问题,博士表示他并不担心大州会把小州给吞了,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记得这个世纪初,有人建议把苏格兰和英格兰合并起来,苏格兰的爱国志士也同样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代表人数占上风的英格兰人,会在国会里把他们给消灭了;结果事实证明这种想法根本多虑。而且,依照大会目前已提出的解决方案来看,恐怕只有小州把大州吞噬的可能吧。
于是富兰克林提出了一个拉特利奇议案的扩充版本——说明起来非常复杂冗长。议案提出后,并没有人就其提出动议。可是他这番长篇大论,却换得让大家激动情绪平静的机会。接着舍曼便请求大家,就他刚才主张参议院中各州等席的建议加以表决。大家以六比五——非常接近的票数——否决了他的主张,接着又以六比五通过两院中均行比例代表制。这个问题后来还会再度提出来讨论。
又是散会时间。代表们走入午后的暑气,疲惫地穿过街头走回各自住处,其实在那里也纾解不了多少困倦。富兰克林先生的花园里,则多亏桑树提供了好些荫凉。但是像这么个热天,即使有风,也是西南方向吹来的火炉般的风。整个费城都在暑气中汗流浃背,代表也只有咬牙忍受。
热气整晚不散。除了中间一度缓和,共持续热了九天。这些天气状况,我们是从一位康涅狄格代表,纽约哥伦比亚学院新上任的院长约翰逊的日记里得知的。大家称呼他为约翰逊博士,这是位很有魅力的人物,个性谦虚,一派学者风范。有人记得他在革命时对托利党、革命党双方,都同样采取疏远的态度,并在当选代表后拒绝出席大陆会议。但是联邦大会的代表们都很尊敬约翰逊博士,他曾被提名进入大会多个重要的委员会。每天傍晚他都记下当天的天气状况。他在6月1日抵达费城,下榻第二街的城市旅馆。
对任何熟悉费城夏天的人来说,约翰逊博士的日记读来真有痛切的感受。这个城市湿热的暑气使人情绪低落,国外来的旅客仿佛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费城热季最受罪的事,”一位法国旅人写道,“就是那些数都数不清楚、随时落在你脸上手上的虫蝇,它们到处叮咬,到处留下脏玩意,搞得每样东西污浊不堪。夜晚房门也得关得紧紧的,除非你不怕天亮时受它们的折磨。可是这样到处把门窗紧闭的做法,又使晚间人睡时的热气更加难以忍受,令人愈发难以成眠。白天里热得人发昏,只想上床睡觉,可是不管你多小心,只要不留神放了只蝇子进来,马上叫你跳下床睡不成觉。”
另外叫法国旅人不满的一点,是他们口中费城那种“使用断头台式窗子的可笑习惯”。这种上下开关的窗户,关的时候直往下冲,又不能像那种往外推式的窗户可以完全打开……1787年这个夏天,有位英国人记道,这个城市白天多忙、多吵啊!晚上,又静得多怪啊!到十一点,“全世界大概找不出第二个城有这么死寂的;这个时候除了巡夜人,你可能走遍半个城也见不到一个人影”。根据法国旅人莫罗·德·圣梅里的记载,城里到处都是蚊虫,甚至大白天光里也看得到臭虫;接骨木花粉末被认为是最好的杀虫剂。费城的星期天,简直是炼狱一般。“什么样的悲哀静寂笼罩着一切啊!”那名快活的巴黎人沙特吕写道,“死寂得简直令人疑心,恐怕是什么疫病或黑死病正在流行,使得费城人人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出门。”不过英法两国来的旅客,都深为城西斯古吉尔河一带的优美景致、夜晚的萤火虫和白日花园里的蜂鸟所迷。此外,泥塘里牛蛙的喧叫、雷雨的狂暴,对外乡人来说,都是值得一记的新鲜事。
对大会代表们来说,他们的睡眠一定时续时断。寄宿处的房间很小,一觉醒来精神也不能完全恢复。但是大家鲜少发牢骚,他们在下午离开州议会厅之后,一定都极为忙碌,到晚间也是一样。许多秘谋、核心会议和政治策商,都在会外进行。代表们共进晚餐、互相拜访、在书信或日记中作简要记录,而且总是(实在令人惊异)不忘保密规定。6月间一个早上,乔治亚的皮尔斯曾往访富兰克林博士,宾主们坐在花园里闲谈。皮尔斯记道,他们相谈“甚欢”。有人提到博士的高龄。“我的年纪够大了,”富兰克林愉快地说道,“都碍到后代子孙了。”
皮尔斯当年的笔记,以及他对代表们所作的记载,后来皆由其子将之精致地装订成册,加上红皮封面,并借来古雅书名,烫金印上《皮尔斯遗稿》。不过对于诸代表起居作息记载得最清楚的文件,要数华盛顿简洁精细的日记了:6月11日的晚上,舍曼提出“大妥协”那一天——
将军一晚上都待在他借住在罗伯特·莫里斯家的房间里,稍早前约翰逊博士和他们共享了晚餐。星期二,将军赴城市旅馆出席一个音乐会,那儿的两间交谊厅布置极为雅致,每间至少有五十英尺长……总之,不管是贴头密合的假发、密密扣合的羊毛外套,还是挥之不去的蚊虫、不干净的饮水——代表们都一一忍了下来。也许在州议会厅里,他们会脱去外衣,松开领巾吧。在这种时刻,历史是沉默的,英雄也只有默默受罪。
皮尔斯的札记还提到另外一段插曲,不但显示大家对保密规定的重视,也让我们看到代表对他们的主席,大会的执行长,是多么敬畏。一天下午散会的时候,一位代表不慎将一页笔记失落在地板上,有人捡起来交给华盛顿。皮尔斯的笔记告诉我们,第二天讨论完毕,宣布散会之后,华盛顿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各位!”他说,“我很遗憾我们当中有一位代表,竟然忽略了大会保密的规定,这么不小心把一份会议记录遗落在州议会厅里,还好今天早上凑巧被人拾起交给了我。我必须呼吁各位多加小心,千万不能让会中的情况泄露给报纸知道,免得未成熟的猜臆搅乱人心安定。我不晓得这是谁的笔记,可就是这一张(说着扔到桌上),谁掉的就把它拿去吧。”
“说着,他一躬身,”皮尔斯记道,“拿起帽子走出房间,神气是这么严肃,使得在场每一个人似乎都吓着了。至于我,尤其害怕,因为我把手伸到口袋,发现也正好掉了同样一张纸头,等走到桌前一看才松了口气,那纸上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回到印第安王后旅馆,我在早上脱下的外衣口袋找到了失落的那页笔记。可是稀奇的是,竟然没有人去认领桌上的那一张。”
如果大家真的因为将军这番话而感到难为情,他们在他面前表现的这种羞怯客气对会议的确很有帮助;这使得大家控制住自己的脾气,管住因为怒火快要不听使唤的舌头。在宾州州议会的厅堂里,一个个未决的问题,随着时间的过去显得更加沉重。众议员的任期该有多长?舍曼和埃尔斯沃思都主张一年,拉特利奇主张两年,而麦迪逊和马里兰的丹尼尔·詹尼弗却赞成三年。麦迪逊辩道,国家这么大,代表们将需要花上三年的时光,才能够对自己本州以外的他州诉求有所认识。而且,其中一年的时间,“光是用来准备出席和来回国会就用尽了”。
这话一点没错。美国之大,各州相距之远,的确是许多重大问题的关键所在。但是格里可不管麦迪逊这一套。他坚持道,每年一次的选举,“将是人民抵制暴政的唯一防卫”。格里表示他“有多反对世袭君主,就有多反对众议院三年一选”,他认为三年一选“有独裁专制的嫌疑,人民一定会提高警觉”。
他这个说法又是各地自由派的老论调。在英国,那些被爱尔兰政治家伯克呼为“热衷于公众事务的绅士”的政治人物,每年选举总是当选。有人曾经形容“年度选举一毕,就是奴役之始”,这句话也成了反对人士的宣传口号。格里自己对于公共事务的立场,往往有点摇摆不定,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不管怎样,他现在这番话显然大大激怒了麦迪逊,后者立刻冷淡迅速地对了回去。麦迪逊说,大家动不动就喜欢提到“人民”,奉人民的意见为圣旨。这个大会又怎么知道人民此刻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当然更不会知道如果人民可以拥有“在座诸君拥有的信息和见识”,又是怎样一种想法呢?我们最好的法子自然就是设想一下,到底需要哪些条件才能拥有一个最合宜的政府;有了这个结果之后,那些最有见识的公民就一定会予以支持。麦迪逊说完,格里又将自己的意见重申一遍。可是到投票之际,他的主张并未通过。七比四,大多数的意见赞成众议院三年一选。
两院国会议员的待遇又该如何支付呢?麦迪逊力主不可由各州负担,他们对自己当地议员的悭吝已经是出了名的。如果待遇不足,最优秀的人才就不会出来服务。富兰克林先生最终还是同意,应该照《弗吉尼亚决议案》第三条所说的,设一个“固定”薪津。可是他认为这个数字绝对要“适度”,不该太过“慷慨”,因为滥用是一定免不了的。于是博士又说了一个小故事来佐证他的看法,“说得极有兴味”,麦迪逊记道。
他说,当初耶稣的十二位门徒事实上都是无给职的,但是看看那些领有圣禄的神职系统,最后膨胀发展到什么地步,竟然变成了罗马天主教会那样庞大复杂的一个组织!
投票结果以八比三赞成由国库开支国会议员的薪水。接下来讨论的是参议员的任期问题,北卡罗来纳的斯佩特动议七年一期。舍曼有异议:
“如果那些家伙不行,七年就嫌太长了;如果他们做得不错,就很有可能会再当选。”乔治亚的皮尔斯建议三年,“英格兰七年一选的制度带来很大的弊端,他们那里大多数关心国事的政治家们,都认为这个制度有很大的问题”。皮尔斯有点夸大事实,不过他的看法自有道理。伦道夫则赞成七年制:“目前各州议会过度地民主放任,证明我们需要稳定的参议院。这第二院的目的,在于控制国家立法机构中的民选第一院。如果这一院不够安定,另一院人数众多,又是由人民直选出来,它的风头气势就会把第一院给压制住了……这第一院尤其需要稳定独立,因为它必须能够捍卫宪法,使之免受行政首脑对宪法的侵害,后者极可能和民选一院的群众煽动分子结党营私。”
麦迪逊此时提醒大会,新政府是多么需要“稳定”这个“被共和制敌人宣称为与共和本质不合”的特质。他说,可惜我们在这方面可供指引的经验实在太少,马里兰的州宪,是唯一和这部分大纲有几分相似的例子。接下来格里又建议,限制参议院发行钱钞的权力,在英国国会只有下议院才拥有此权。巴特勒不耐地表示,我们“老是以为英国国会有多好多好,也不管合不合适就依样照抄……既然我们自己的两院都是由人民任命出任的,我们对两院就该给予同样的信任”。格里又反驳道,他看不出我们为什么要否定英国政府所做的每一件事,而仅仅是因为我们过去恨他们欺压我们。
七比三,委员会否决了格里的方案。
大会开幕至今已经四周了。所有讨论都是根据5月29日提出的《弗吉尼亚决议案》进行;代表们把这些条款称作“伦道夫先生的决议案”。这些条款经过一再细分,最后从原始的十五条增加到了十九条。全体委员会最后终于将各条逐一讨论完毕,否决其中几项,通过其他几项,其中最重要的数条则延后再行讨论。6月13日,全会主席马萨诸塞的戈勒姆宣布,全体委员会的报告准备就绪。这表示经过修改之后的《弗吉尼亚决议案》次日将可以向大会提出,交付正式的讨论和表决。
戈勒姆于是将修正版的十九条决议一一大声宣读,读毕放在主席台上。众人同意代表们可以抄写一份带回(前面所提那份不慎掉落在州议会厅地上的稿子,很可能就是这些决议案的抄本)。代表们的誊本流传下来了几份,彼此内容稍有出入,却都很清楚明确:“(决议案第一段写道)本决议案,兹由伦道夫阁下呈交大会考虑,经全体审议委员会修改、增补、同意。”
从这些条文当中,我们可以看出一个非常明确的政府轮廓。这一向以来,虽然困难重重,大会毕竟有了进展。但是事实上,这还只是开始而已,《弗吉尼亚决议案》只不过是大会遵循的一张地图罢了。而自5月29日以来,与会代表对这份地图已经日益熟悉。他们对它涵盖的疆域有了一些认识;依着这份地图,他们对于自己行程的终点也略有所悉。但是,一个漫长夏日的苦差事还在前头等着他们,满是摩擦、不断升高的风险,还有摇曳欲灭的希望。而新泽西州在暗地里还另外有一套主张准备要提出来。这份议案主张州权至上,大走极端,鼓吹联邦制而非国家级政府,和《弗吉尼亚决议案》恰恰相反。新泽西需要时间整合力量,拉拢其他小州的支持。
当天的《马萨诸塞前哨报》冒出一大串忠告,敬告那些因为大会秘密进行而感不服的民众:“汝等美利坚众人,除去汝等内心那些鬼魅、疑心和不信任罢,这些心思将加速汝等灭亡。放心罢,汝等派遣的那些人士,必会想出一套办法来的,如果天可怜见,汝等全国的救赎就在那些你们可以信托的人身上——他们广博的学识、名世的干才,以及众人公认的爱国诚心,都向汝等保证这救赎的实现……想想看,他们之中有华盛顿领衔,此公之敦厚和蔼,就不用我们在此赘述了。”
次日早晨,星期四,新泽西的佩特森宣布,另有几州的代表希望拟出一个不同的方案来:“将完全遵循联邦制,和此前讨论的提案完全不同。”他请求保留一些时间好准备这个新案。大家都很清楚,持有异议的这几州希望可以腾出一天来,好让他们自己先开会讨论一下。众人对此没有异议,于是便宣布当天立即散会,不再议事。
“热啊,”约翰逊博士在日记里记道,“大会暂行休会。”北卡罗来纳的代表趁暇去信州长卡斯韦尔:“虽然我们每天不停地开会,连星期六也不例外,却没法知道到底眼前的大事什么时候才能完了。举目是一片旷野,不见一条任何国度足迹行过的直路或正道。一个由独立州共同组成的联盟,各自保有其公民自由,却又互相联结以保众政府之长久与效力——如此体制,史不曾书;如此情状,人类历史未之有也。大会代表诸君中,其中数位的夫人已抵此地,余者亦纷纷派人接来眷属。看来苦战一夏,势不可免。我们这些一时可以放下私事留在此地的人,只要有为吾州与吾国联盟作贡献的一丝可能,就必将坚持下去。”
作者注:一个马萨诸塞的军官于“1776年7月8日,克朗波因特驻地”致兄弟的信中,提到美国 部队受挫的一场小冲突。“但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他写道,“这里没有爱管我们叫‘可恶的扬基’的南方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