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国家级政府就会不得民意?难道说,一个特拉华的公民变成合众国的公民就会降级了吗?
——威尔逊,于联邦大会
6月15日星期五,佩特森向大会摊开子他的《新泽西方案》。代表称之为“佩特森先生的方案”。大家商议了怎样以最公平的方式讨论这份文件,同意应该交付一个全体委员会审查,并把“伦道夫先生的方案”也重新交会审查,将两案一并予以适当比较。纽约州的兰辛则请求再予顺延一日,让支持新方案一方的朋友们可以誊抄一份,好好准备一下,以便加以阐释和提出支持。那天晚上在印第安王后旅馆、城市旅馆等处,代表们一定忙至深夜才入寝。
星期六早上大伙一到齐,兰辛就请求将两案中的第一条分别宣读一次,因为这里面包含的原则可说“完全背道而驰”。果不其然,大家一听之下马上发现两者的确大异其趣。《弗吉尼亚方案》的条款“议决成立国家级政府,分设最高立法、司法及行政部门”。可是《新泽西方案》则“议决修订、改正并扩大《邦联条例》为联邦宪法,以应政府所需,并维合众联盟之长存”。
兰辛热烈地表示,佩特森先生的方案“维持了各州的主权,而伦道夫先生的方案却将之摧毁”。他继续表示,大会不但没有权力提出或讨论伦道夫的方案,各州也不可能批准通过。“这整个设计太新颖了,找不出同例。”《新泽西方案》是联邦制,而另一案则为国家制,“各州绝不会牺牲他们最重要的权利,让渡给国家级政府”。要是纽约事先就疑心到——兰辛作结语道——大会打算把诸州合并成一个国家级政府的话,就根本不会派员前来参加了。
两方现在都公开了态度,表明了阵营。于是大家又把一场老仗重新打过,这种基本意识形态之争早在独立以前就开始了,跟美国人民的血缘一般,是与生俱来的。如今在1787年,主张州权至上的爱国人士,并无意离开依《邦联条例》松懈定义之下的联盟组织。支持佩特森的一派和那些“老爱国党”以及“主张当初原则的人士”一样,不能信任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他们只打算把现有的老邦联改头换面一番即可,让国会继续听命于各州的意志行事。此派意见中信念最深、主张最力者,要数纽约的兰辛和雅茨、特拉华的贝德福德、新泽西的佩特森和布里尔利,以及马里兰的马丁。接下来发言的人士,包括马萨诸塞的格里、康涅狄格的舍曼和埃尔斯沃思,以及弗吉尼亚的梅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理由。特拉华的里德则特立独行,和大家都不一样——有人称他是小州人却有大州看法。所有这些人当中,则以梅森的立场最为超然,动机最为纯正。在他眼里,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和当初美利坚之所以起来革命的共和理想完全相左。杰斐逊也持相同的看法。“我不赞同政府的活力太过充沛,”杰斐逊从巴黎写信给麦迪逊,“因为这样一种政府往往会压制人民。如此一来,政府得其所哉,人民却被牺牲……反正就所有对外事务来说,欧洲政情必会使我们紧密地联成一国,对内就让各州自行为政吧。”
杰斐逊自然把美国看作一个农业国,由许多小农、自耕农组成:不过他曾说过一句如今家喻户晓的名言,预见到有朝一日,当美利坚人民“在大都市中摩肩接踵之际”,就可能需要另外一种体制了。杰斐逊当时要是也出席联邦大会,就不知他会怎么说并怎么做了,令人不由得想猜测一番。当然,他并不像马丁、雅茨或兰辛那类全然反宪法派——兰辛后来甚至把宪法称作“一个三头怪物,和黑暗时代发明的阴谋诡计一样地深邃狡诈,专门和自由之民作对”。
《新泽西方案》中最引人注目的特色,就是设立一院制的国会,不分人口财力,各州席次相等。大会讨论期间,威尔逊曾经将两案异同,作了精彩扼要的综合对比。当时作笔记的代表全都记了下来:
《弗吉尼亚方案》主张立法机构两院制。
《新泽西方案》则主张一院制。
《弗吉尼亚方案》,立法权力来自人民。
《新泽西方案》,来自各州。
《弗吉尼亚方案》,一元首脑制。
《新泽西方案》,多元首脑制。
《弗吉尼亚方案》,立法多数可行动。
《新泽西方案》,少数可主导。
《弗吉尼亚方案》,立法机构可就所有国事立法。
《新泽西方案》,只限于特定事务。
《弗吉尼亚方案》,可立法否决州级法律。
《新泽西方案》,授权行政首脑以武力强制服从。
《弗吉尼亚方案》,可弹劾罢免行政首脑。
《新泽西方案》,可应多数州所请罢免。
《弗吉尼亚方案》,主张设立次级国家法庭。
《新泽西方案》,未予规定。
至于汉密尔顿,他很早就宣布自己“不倾向于任何一案”,也许他是为了下星期一保留火力吧。佩特森起来发言,为他的方案辩护。随着他的发言,他的言辞愈趋强烈。佩特森是个小个子,只有五英尺二英寸,四十出头,个性内敛,人说他“极为谦逊,却带有无比力量,使你无法招架,产生意想不到的出奇成效”。佩特森的画像显示他有个大鼻子,高鼻梁,目光坚定锐利,身穿律师袍,头戴一顶清爽干净的假发。“如果邦联真的出了什么大差错,”他开始说道,“那就让我们各自回家先取得更大的授权再说。我们不能自作主张,扩大职权……我们没有权力擅改各州主权平等相当的主张。目前唯一可以解决困境的权宜措施,就是把各州财产混同。试试这法子,我们不久就会知道麻州、宾州和弗州三地的公民接不接受。”而且,《弗吉尼亚方案》执行起来“极端昂贵”,佩特森继续说道:“二百七十位[国会]议员,每年至少得从共和国远近各处来上一次!在目前大家财力都这么艰难的状况下,难道真能认真考虑这么一种昂贵的体制吗?”
佩特森援引中世纪法的说法——把各州“财产混同”,立刻大受欢迎,从此在整个夏天成为大会辩诘的流行语,其他爱用语还包括“结党密谋的危险”、“外国金子的诱惑”、“陪审制度”、“我们自由的守护神”等等。可是威尔逊一针见血、犀利尖锐的作风可不需要这种花哨浮词,此刻他便站起来答复佩特森,发表了他从政生涯最出色的谈话之一。把两个方案的主要差异概略做了比较后,威尔逊表示以他之见,大会未获授权做出任何结论,却获授权提出任何建议。至于人民的感觉,难道我们不也常常把自己一小圈人的意见,错当成群众的声音?威尔逊说,他可没法说服自己相信,人民是多么地崇拜各州政府和各州自主权,他也没法相信,老百姓就会像一些人所以为的那样厌恶一个国家级的政府。“为什么国家级政府就会不得民意?难道它就不够庄严高贵了吗?难道人民的自由和保障就会因此减少吗?难道说,一个特拉华的公民变成合众国的公民就会降级了吗?”
南卡罗来纳的平克尼将军,这时候带着几分中肯、几分尖刻批评道,如果新泽西可以获得同等效力的席次——十三票中的一票,它恐怕就不会反对国家级政府了。就他来说,他觉得大会有权做出任何认为有必要的建议,好匡正召开大会所要解决的弊病。
伦道夫同意这个看法,只是语气更为激烈。共和国一旦面临存亡关头,我们如果不赶紧想法子挽救,就是不忠于大家对我们的信托。“看看我们目前所处的可怜境地,”他说,“我们欠下法国多少恩惠荣誉,当初我们需要之时向人家借来的大笔款子,到现在仍然分文未还。而我们那些奋勇作战得胜的官兵将士,以及慷慨借款给公家的债权人,他们都仰望诸君解救他们脱离困境……我们部队的英勇,却被我们政府的软弱无能给羞辱了。”真正的问题,伦道夫继续说道,在于我们是否该一味坚持联邦方案,还是改采国家方案。只有国家级的政府,才能在适当的组织之下,完成我们的目标。他请求大会仔细想一想:“若要设立一个国家政府,现在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错过了这个良机,老百姓就会向绝望低头。”
伦道夫说完,已经是星期六正午。可是他最后结语时所说的“绝望”,大会以后却还会不断听到。
“于是大会解散,”雅茨记道,“星期一早上再行复会。”
星期一上午,共有十一州代表出席,汉密尔顿头一个就站起来发言,一开口就接近六个钟头——事实上他占用了这一整天。他站在那里,代表们看到的是美国有史以来,甚至把以后的年代也算上,美国所有最不寻常人物当中的一位。厅内人人都认得他,也知道他的赫赫名声。他在西印度群岛出生,年轻时来到美国,三十二岁就已经闻名全国,并遭某些圈子嫉恨。汉密尔顿碰到思路缓慢的人会显得很不耐烦,遇到自己喜爱的人则特别虚心,性子激烈却又能摆出冷傲的态度,说话行事总带着一点他那异国神秘出身的风味——这实在不是美利坚人的本色,也不合它那十三个顽固州的乡下佬作风。约翰·亚当斯就把汉密尔顿叫做“那个苏格兰贩子生养、乳臭未干的小杂种”。“他的举止,”大会一位代表’评道,“颇为呆板,有时又带些虚夸,让人看了很不顺眼。”
美国历史上大概还找不出第二人,能如他这般有这么多不同的评价吧。当时新英格兰有位历史学者——他的政敌——把他形容成“一位带外国血统的年轻军官;天生大胆,多才多艺,又各方调配得宜的投机冒险家”。而另一方面,泰利兰德这位观察敏锐、本身也与欧美各国元首相熟的外交家,却将汉密尔顿列为“当代人杰之最”。后来布赖斯爵士也曾宣称,在开国元勋当中,汉密尔顿是唯一不曾得到美国百姓完全公平的评价的一位。美国第二十六位总统老罗斯福更进一步,认为杰斐逊的贡献“远逊汉密尔顿”。才华洋溢,天不怕地不怕,在政治上作风无情,汉密尔顿心目中的美国,是一个单一、一统的国家,和英法两国并驾齐驱,并在海上称雄。他如果生在现代的工业世界,一定如鱼得水。此外,他确信自己知道如何去达到自己的目的,从何着手,如何去行。
这样一个人,难怪要被他同代人怀疑了。汉密尔顿个子不高,只有五英尺七英寸。部队里大家唤他作“小狮子”。他栗色的头发松散地向后梳去,肤色白哲,两颊红润如少女,鼻梁高耸,鼻孔纤细,双唇细薄,像匹高贵的纯种骏马。他总是高抬着头,湛蓝的眼珠发怒时据说会转为黑色。这是一张英俊、表情多变的脸庞,当他在讲话的时候,就会熠熠生光,充满了生气,以至日后成为他政敌的杰斐逊说,这个人“区区一人就抵过多少常人”。
在联邦大会里,汉密尔顿的立场很特别,充满了挫折与尴尬。麦迪逊事后记道:“雅茨和兰辛投票表决的时候,和汉密尔顿的意见从来没一致过,一次也没有;因此大伤他的感情,会没开完就回家了。”事实上,汉密尔顿居然能来大会出席就已经很稀奇了。要不是因为他的岳父,纽约当地大地主世家出身的斯凯勒的政治声望,纽约的州议会根本就不会提名他前来参加。原来纽约州政坛分成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现在第六次当选为州长的克林顿,是站在乡间农民这一派,主张发行纸币,州权至上。日后1788年6月纽约的宪法批准会议,就是由他在波基普西主持。
克林顿在1777年的州长选举中击败了斯凯勒,他的一党在城里的机匠、工匠中的势力很大。但是斯凯勒也有他的一党,后台是一群老地主家庭:凡·伦塞勒、莫里斯、凡·科特兰、利文斯顿及贝亚德等等家族,加上州内城中的金融利益人士——银行家、律师、商人等等。这些人都支持强有力的国家政府,因此便设法至少派上一位国家主义者去费城开会。联邦大会的代表对这些内情都很清楚,很多人曾与汉密尔顿在国会共事。他们也知道汉密尔顿在效忠派田产发还一事上,和克林顿一党有过正面的激烈冲突,这是政坛上争执甚烈的一件大事。没收这些人的财产,发交公开叫价拍卖,自然是大受一般人民欢迎的铁票,克林顿州长已经把这一招用到极限。而费城大会里至少有四位成员反对这种没收的政策,他们认为这样不但有失公平,显然违背了对英和约中明确的规定,而且对国家也没有好处。为什么要强迫那些有产有业、受过良好教育、对国家很有价值的公民,与政府继续为敌呢?这“不怀好意而又可笑”,汉密尔顿在纽约的报纸上批评道。
纽约议会选拔代表赴会之时,汉密尔顿这些背景都成了他的要害。汉密尔顿本来希望组成一支较大的代表团,比方说五位,由杰伊、杜安、利文斯顿家族来的三位和他站在一边。这样一个人,不知贡献了多少心力大会才得以召开;这样一个人,后来几乎是只手回天,使得起初心存敌对的纽约议会转而核可通过合众国的宪法;可是此时在会场上,他却势单力孤地站在这里。汉密尔顿承认他自己的企图心很大,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喜欢贵族政治,推崇不列颠宪法为全球之冠。杰斐逊后来责备汉密尔顿,说他完全被英国例子给“迷惑曲导了”。而几年以后,汉密尔顿对英国的这份崇拜热情,也确使他做出了一些值得商榷的行为,他竟试图推翻破坏一些他认为有损美英两国关系的政府计划。他外表尽管非常冷傲,骨子里却似乎暗藏一种神经质的不安定。只要想想看,战争期间他与华盛顿元帅之间那些固执可笑的争执,就令人不免怀疑,这个人竟然能为国家做这么多的事情。但是华盛顿很信任汉密尔顿。华盛顿告诉约翰·亚当斯说,汉密尔顿这种一刻不停的雄心从无见不得人的意图,“而是最可赞佩的特质,使得一个人不管做什么,都能出类拔萃”。
年轻的汉密尔顿结了一门很好的婚事,正符合他的作风。他的岳家是纽约州内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婚后他也深深爱上妻子——有着一双乌黑眸子的贝特西,他爱她爱到担心自己无心办公了。“我的天使!”他写道,“我诚实地对你表白,我爱你实在太深了。我陷在其中不能自拔,软弱得无法恢复我的理智,面对我的职责……这样一位棕栗美发的少女,竟把我弄得如此神魂颠倒,真是太美妙了。”而汉密尔顿本身不仅为其家人所爱,也为各类友人所爱。像他这种强烈的个性,他人一旦碰上,往往难以忘怀。“我感到体内呼唤着,”拉法耶特在1785年从法国写信给他,“要告诉你,我是多么温柔地喜爱着你。”
汉密尔顿未曾尝到老境滋味。众所周知,他不到五十便死于和另一位政界人士伯尔的一场决斗。不过,我们好像也很难想象汉密尔顿老了会是什么模样。即使连他那份冷静、多疑,都不是由于谨慎,而是出自年轻胆大、满不在乎地挑战每件事的一股盛气。汉密尔顿求知欲极强,阅读甚勤。他的政治才干,他对恢复公众债信提出的对策,对他同时代的人来说,都是虽然动听却想象力太丰富的高调。
但是他的外表、举止和气质,总有那么一些地方让人起疑心;因此,汉密尔顿最后还是在全盛时期败下阵来。他看起来异国风味多重啊!甚至连他对绘画的喜爱,他那天生拥有又乐于歌唱的一副雄浑好嗓,都带有极重的外国味。他对纽约毫无效忠之心,对母州的光荣骄傲毫无所知;他不是在这份光荣之下出生,反而鄙夷地以为它带有乡下土气。汉密尔顿尊崇的对象是联邦,他那丰富的想象力只有联邦光荣无穷的未来才能配合。6月18日星期一的早晨,当他这样一位人士起来在大会面前发言时,难怪大家对他的话都要抱以怀疑、勉强赞美的态度了。在大家的心目中,大会刚才讨论消化过一个弗尼吉亚提出的方案,而新泽西的方案也正提出来等候表决。这会子,斯凯勒这位衣冠楚楚的女婿,又有什么高见要发表,他打算建议什么呢?
大会代表人人都知道汉密尔顿是个国家主义者、大陆主义者,他主张“高姿态”的政府,一个无孔不入的、强势的中央权力。可是他今天提出来的主张,其大胆狂妄更胜以往。汉密尔顿表示,他要向委员会宣读的这份政府蓝图,在他以为胜过正在讨论的那两个方案。本来他一想到要在幅员如此广大的国家建立一个共和政府,就几乎觉得束手无策了。可是他现在要建议的政府构想,是以共和为形式,以“民定之规”选举产生的政府。他并不是向委员会提出另外一份方案,他只是把自己的想法正确地表达出来——以后也许可以作为对《伦道夫方案》的修正之用。
汉密尔顿表示,他希望看到美国能够设立一位终身制行政首脑,由选举人选出,授予绝对的否决权力。参议员也享有终身任期,另一个下院或议会,则由人民选出,三年一任。各州州长由国家政府选派。如此一来,参议院和行政首脑(汉密尔顿称其为“首长”)便可以和民主性质的议会之间产生平衡作用。这种形式的政府,权源来自人民,却可以检视并牵制对自由的狂热。“人都爱权力,”汉密尔顿说,“把权力交给多数,他们就会蹂躏少数。把权力交给少数,他们就会欺压多数。”
接着他毫不迟疑地举出大不列颠为例,他们的上议院被他称为最高贵的君子席。“我相信,”汉密尔顿说,“不列颠政府是全世界最好的典范……这个政府就他们的目的而言,既拥有公众的力量,也不乏个人的安全保障——我们却以为两者无法得兼。每一个社会都分成两个不同的群体:出身良好的少数有钱人,和一般的多数大众。而民众的心声一向都被说成是上帝的意旨……这不是事实……一个每年从人民大众中轮换选出的民选议会,如何设想它可以稳定地追求大众的幸福呢?”
汉密尔顿继续说道,大众的热情,“像野火般散布延烧,变得无法抵御”。他请问新英格兰诸州他们的亲身体验是否如此?为什么一个经由选举产生的终身君主,就会比七年一任更令人害怕呢?各州现在的州长不就等于是由选举诞生的君主吗?汉密尔顿自己的笔记对这一点论述得更为深入。“君主式首脑,一定要有相当的权力,”他写道,“他的地位必须是世袭的,并拥有极大权力,所以再冒险去争取更多权力对他没有好处。君主制的优点在于,他不会腐化。对外交涉,一定总以全民真正的福扯和光荣为依归。”汉密尔顿一再向大会表示,他实在担心像我们这么大的一个国家,能否建立起一个共和政体。他说:“各州会把地方私利置于全体公利之上……假以时日,弗吉尼亚会变成什么面貌?它现在拥有五十万居民——二十五年之内,其人口就会加上一倍……面对这样一个分量可观的对手,国家政府支撑不了多久。”汉密尔顿表示,像这种警例史不绝书,古希腊由诸城邦组成的议会,就是这样失败的。
我们只要想一想他这番言论的意旨和内蕴的大胆不逊,加上大家对所谓“英国范例”普遍升高的不满情绪,就会发现当时竟然无人开口打断汉密尔顿的发言,可真是件稀奇事。泯灭各州特色,废止各州运作?整个大会里面,恐怕只有特拉华的里德和南卡罗来纳的巴特勒会赞同他的意见。选拔单一行政首脑,还是终身制?这近乎是君主政体了。矛盾的是,汉密尔顿主张下院由人民直接选举的想法,却远超过代表们打算对“民主”做出的让步,连麦迪逊都反对。一个国家级的总政府,操有完全主权?汉密尔顿论道,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帮美国在内建立国家力量,在外建立国誉。
汉密尔顿这番话足够叫麦迪逊急白了头发。汉密尔顿这一下子把大会里每一位主张小州权益的代表都得罪了。雅茨、兰辛、马丁几位先生,在位子上也一定如坐针毡。这天天气热得可怕,汉密尔顿结束的时候一定已经超过3点了。担任全会主席的戈勒姆坦承自己“几乎已经完全向热浪屈服了”。汉密尔顿最后结束时说了句名言流传后世,虽然当时全场只有他的对手雅茨法官记了下来。汉密尔顿下结论道,《新泽西方案》恐怕最为接近大众的期望。而他知道,他自己的提案以及《弗吉尼亚方案》,“却和民众的想法相去甚远。可是民众对于政府的看法,也在慢慢地成熟改变之中。他们对于过度的民主也渐渐感到厌倦,而且甚至连《弗吉尼亚方案》,也不过是以民主牵制民主,岂不是同样一块猪肉,只是小换个酱汁而已?”
“然后休会,”雅茨简洁地在笔记中记道,“明日再议。”
汉密尔顿在联邦大会的表现相当令人失望,跟他自己在过去和未来支持宪法时的杰出表现格格不人。他的长篇大论——足足费了一整天的工夫发表——完全不合时宜,和正反两方面的意见都不搭调。的确,后来特拉华的里德在大会里说过,他希望汉密尔顿的提案“取代目前会议桌上的这一份”。但古弗尼尔·莫里斯也的确曾批评这篇谈话“轻率已极”。不过莫里斯出于他个人的见解,恐怕会把汉密尔顿对英国的偏爱,贬为与其国外出身的背景有关;汉密尔顿也承认自己带有“异国情调”。五十年之后,约翰·亚当斯的儿子约翰·昆西·亚当斯,无意中在麦迪逊的文件中发现汉密尔顿这份演讲稿,认为它“精彩已极”,汉密尔顿为宪法勾画的蓝图在理论上也确比后来所实行的高明。“可是其主张之强有力,以及与不列颠系统接近的程度,却绝非当时舆论所能忍受。”
令人惊讶的是,当场竟然没有人当面和汉密尔顿争执。第二天早晨,也没有人起来反驳,更不见大会就他的建议采取任何行动。几天以后,康涅狄格的约翰逊博士的一番话,恐怕说出了大家一般的反应,他说“纽约来的一位先生,大胆决断地提出了一种和双方意见都相左的体制,虽然广受众人赞扬,却没有人同意他的看法”。看来汉密尔顿的演讲太激进了,以致没有人能够反驳;内容太过极端,虽然他显然句句心声,他后来的作为可以证实。也许他是故意向大会提出这么一个太过“国家化”、太“统合”的建议,好使《弗吉尼亚方案》显得相对温和,而《新泽西方案》则完全不可能实行。
然而,汉密尔顿事先一定也预期到他这番话的作用。他的经验太丰富了,在这种时刻,不会没头没脑地忽发狂言。要是当时大会是公开而非秘密举行,相信他绝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汉密尔顿说话的态度虽然桀骜不驯,但是从麦迪逊、雅茨、兰辛、鲁弗斯·金等人的记录中却可以看出,他言语之间有着那么一份迟疑和不确定的感觉。根据雅茨法官的笔记,汉密尔顿说他自己“极为尴尬”,“绝望了”——而且有两次表示自己“非常困惑”。
日后汉密尔顿要为自己在6月18日的这次演讲付出代价,终其一生不断有人拿这番话来打击他。一逮到机会,他的敌人便针对此事无所不用其极。他们说宪法里“带有很强烈的君主政体嫌疑”,又说汉密尔顿想为美国立位国王。汉密尔顿予以否认,指称对方“断章取义”,他甚至还否认自己提议设立一位终身制的总统。麦迪逊在弗吉尼亚来信淡淡说道,他的否认,“系由于他记忆欠佳之故”。
“汉密尔顿先生今天一早就出城离去了。”兰辛在6月30日记道。十天之后,兰辛本人和雅茨一道,也一怒离开大会回返纽约,永远不再回来。他们决意反对大会的进展,准备不管大会最后决定采用哪种形式的“国家”体系,都要与之周旋到底。而汉密尔顿本人,却在一整个夏天中不时回返费城出席,而且总会发表一些重要的看法、惊人的言论。到了9月份,他还在纽约两位同仁不在场的情况之下,独自回到了费城的州议会厅,并不顾纽约政治势力的反对,参与了宪法最后的签署——
这是一个极有勇气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