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现在的情况,就好像在黑暗里头摸索,想要从中寻出政治的真理一般。
——富兰克林,于联邦大会
早上大会一开始,麦迪逊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发言。这是在6月19日星期二,全体委员会仍在进行之中。麦迪逊准备就绪,要说的话都已经想全了。他甚至完全不提汉密尔顿前一天长达六个钟头的演说,因为这对主张国家主义一派的人士一点帮助也没有。汉密尔顿太激进了,他极端的主张可能会把本来打算支持的人都吓跑了。周一晚上在旅馆、俱乐部里,各处的代表一定忙着谈论。是否有人责备年轻的汉密尔顿太鲁莽了呢?他们是否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完全不理会他的话,专心处理眼前待办的大事——就新泽西和弗吉尼亚两案进行最后表决?
不管事实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之星期二一早,麦迪逊一分钟也没有浪费,把《新泽西方案》批评得体无完肤。他很冷静,用逻辑推演的方式,一点一点攻击,把新泽西提出的每一点都以问题的方式打回去。《新泽西方案》可以避免各州侵害彼此权益吗?比方那负债的几州所为,发行纸币来报复债权州?这个方案有能力阻上州内的骚动吗?比方马萨诸塞经历的谢斯事件?它可以保护联邦不受外国势力的影响吗?《新泽西方案》主张各州自负派往国会代表的全部费用,小州有没有考虑过实行起来的经费问题?一个国家能否在一纸无法约束全体的约定下生存?
此外,小州有没有设想一下,如果一味坚持佩特森先生的方案,而不考虑其他任何方案,会有什么后果?新泽西的代表们已经表示过,如果任由弗吉尼亚拥有高于特拉华十六倍的席次,就太不“安全”了——这是他们用的字眼。这些先生情愿把大家全部凑成一堆,再重新分成十三份。麦迪逊暗示道,他们是不是被自己编织的乱网缠住了?邦联组织的历史里,处处充满了这类陷阱和险境。
麦迪逊说完之后,马萨诸塞的鲁弗斯·金便立刻提出问题:伦道夫先生的方案是否比佩特森先生的更好?他们投票表决,《伦道夫方案》以七比三胜出,其中马里兰内部立场分裂。《新泽西方案》从此寿终正寝,麦迪逊给了它致命一击。不过此案要是早一点提出来,也许会占得上风——谁又说得准呢?但是这之前代表们已经花了三周时间仔细考虑、交谈、讨论,渐渐习惯了那一开始看来好像令人震惊、似乎完全不可能的方案。于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大会便遵循弗吉尼亚提出的十九条大纲继续讨论下去——虽然到9月17日最后定案以前,仍然会经过许多改变。最后签订的宪法具有更大的弹性,会和原始的《伦道夫方案》有很大出人。
不过在6月19日这一天,代表们虽然否决了《新泽西方案》,却并不意味着小州就此弃械投降。有关国会代表制的争执,还会继续闹上整整一个月,一直吵到7月16日,大会才采纳了“大妥协”的建议,决定在参议院中各州平权——每州不论大小,一律两席,而在众议院里则行比例代表制。在这以前,宾州州议会厅里每周都高潮迭起,紧张的压力不断升高,气氛则愈形阴郁,似乎找不出任何解决之道,暴风雨的尽处毫无光明,没有一部强有力的新宪法可适用于这焦灼强悍、彼此争闹的美洲十三州。
次日早晨,6月20日,代表们召开全体大会。华盛顿重登主席宝座,这是自那重大的5月29日起,伦道夫和查尔斯·平克尼各自提出一份方案之后,将军头一回主持全天性的讨论。在这段期间一直担任全体委员会主席的戈勒姆,步下主席台,回到麻州代表席上。戈勒姆本是位能言之士,说话爽快而有分量,这下子他可以畅所欲言了。
大会当天早上头一个动议,就是把“国家级”这个字眼由《弗吉尼亚决议案》第一条中抹去。康州的埃尔斯沃思主张,把第一条的“议决成立国家级政府,分设最高立法、司法及行政部门”,改为“议决合众国之政府,应分设……”云云。
这是一个极富政治手腕的巧妙提议,戈勒姆附议赞成。这个“国家级”字眼,埃尔斯沃思指出,会把人民给吓着了。而且各州也绝不会批准通过宪法——任何宪法——除非其内容看来像是就原有《邦联条例》加以修改一般。把“国家级”这个词去掉!根据麦迪逊的笔记,这个动议“无异议,全体一致通过”。
此时纽约的兰辛站起来发表了一个长篇大论,针对整个大会走向提出强烈抗议。兰辛说话很难让人倾听,乔治亚的皮尔斯说他“讲话吞吞吐吐的”。兰辛说,这个大会没有权力创立一个两院制的立法机构。对于国会可以否决州级法律的这项建议,兰辛追问道:“我们大家想想,国会能有这么多闲功夫来管这些事吗?保守估计一下,各州送审的法条数目,就像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样,将不可胜数。总立法机构的成员,能够胜任这个评审的重任吗?乔治亚来的议员先生,对新罕布什尔法令的权宜性能有多少认识?这种否定权,会比大不列颠施行的否定权更有害。”兰辛坚持道,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个总政府的体制,“根本就不可行,构想太新奇、太复杂了”。
弗吉尼亚的梅森,带着老人的暴躁火气,强烈反对授予国会广泛的权力:“美利坚的人民,是那么小心翼翼地看顾着自己的权益,那么戒备重重地保护自己的自由,难道我们真以为他们会放弃这一切,把宝剑与荷包一并交出给同一个机构,而这个机构却又不是由他们直接选出来的?”此外,国家税款又该如何征收?梅森质问道:“难道还要派出民兵,一州一州去向共和国里拖欠税款的人一一催讨不成?”像这样把公民自由和军事强制执行混在一起,简直是像水火不容般的两回事!“那些被军队侵入的州县公民,难道不会相互帮忙,最后一致起而反抗,结果把合众国弄到四分五裂?”梅森表示,他的脑海里突然浮起了这些未来可能发生的恐怖景象。
现在轮到马里兰的马丁站起来,开始发表他那一连串又臭又长、令人难以忍受的演说了。他的一再唠叨,成为大会的一项特色,一直要到9月4日,距离宪法签字只有十三天的时候,马丁一怒(或说大发慈悲)离开大会才告终了。马丁年约四十,肩膀宽阔,衣着随便,发短鼻长,声音粗哑,嗜好杯中物,最后也因此不幸破产身败名裂。他行事冲动,缺乏修养,简直就是大会里的一名野蛮分子,狂暴地维护小州主权。虽然他说的话也不全然都是废话,但是他却又可以像白痴一样地大谈“自由人和自由州的权利”。那位洞察入微的历史学者亨利·亚当斯就形容马丁是一位“任性机巧、骄横无礼的马里兰检察总长,嗜酒、豪放、懒散、傲慢……臭名昭彰、人神共厌的天才”。
不过亨利·亚当斯这个评语是在一个世纪之后才说的。在联邦大会上,恐怕没有人会把马丁看作一个天才吧。代表们对他的啰嗦都烦到了极点,偏偏又是挑在费城最热的日子,大家坐在潮湿的暑热里已经难受得不行。马丁实际上说的就是他不以为国会需要两个议院。一个就可以了……国家级法院延伸入州既缺乏效力,也会招来憎恨……将不必要的权力授予总政府,很可能破坏“联盟最初成立的目的”。国会代表的是州级议会,不是人民;不但事实如此,当初的立意也是如此。此外,他也反对在各州召开特别大会以批准宪法。
麦迪逊在笔记上写道:“以上就是这篇极其冗长的谈话的重点。”然后把这句话给抹去了。
对于那个最重要的问题——国会代表比例一事,大家既然一时无法达成协议,甚至也讨论不下去了,陷入僵局的大会只好回头商讨那些比较次要的问题,反复推敲、争议、较劲,在这个过程中,一步步了解自己国家,慢慢走向最后必须达成妥协的那一天。否则——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大会就只好失败解散了。他们说过的话,一再地说;听过的话,还会再听;那些经验老到的代表,对于这种重重复复,只有一个感觉:非常不满。尽管如此,会场中依然不断产生新的争议,众人一再用新观点重新检讨老问题。当年代表们在大会中说的某些话,甚至在几代以后,还影响到法院的判决。
针对国会议员的薪俸问题,威尔逊主张应该由国会自行决定,并且由国库支付……可是麦迪逊反驳道,这种做法太下流了。立法机构绝对不可以把手伸进老百姓的荷包,把钱放到自己的口袋里。薪饷应由宪法规定妥当。如果由州政府自行决定这个数字,“[阿巴拉契亚]山以外的穷州僻地”又该怎么办?日后西部成立的新州,我们应该以平等地位,兄弟一般地相待;应该明定规则,好让他们可以把最出色的人派往国会……至于参议员,他们根本不应该叙薪(这是平克尼将军的建议)。作为参议员代表,照理是国中的有钱人,因此,他们本人就很富有了。富兰克林博士再次表明他的立场,认为政府官员应该一律不支薪。他说,现在坐在这间厅里面的年轻才俊,将来无疑都会当选参议员。小心外界可能批评大会,说他们为自己开辟出一条财路。
至于国会议员就任期间是否可以担任政府其他职位一事,也引起热烈讨论。现场许多代表目前就在州政府或国家政府担任要职,这是约定俗成的,大家也都习惯了。詹姆斯·威尔逊赞成保持现状,他不希望设下限制使有能者裹足不前。他说,我们当年的全军总司令,不就是从国会中挑选出来的吗?
这番话很露骨。华盛顿听到此言,不知是否露出笑容。鲁弗斯·金也同意威尔逊的见解,而南卡的巴特勒却反对,他提出英国做例子:那里的人进入国会的目的就是为自己和友人占地盘、抢职位,这种做法已经毁了英国政府。梅森的想法类似,他认为应该把紧关口,不让腐化侵入政府。戈勒姆却不同意:英国政府的腐化现象,不可能在美国发生。我们的选举次数频繁,而且我们没有像英国那种虽然人数不足,却仍然可以选出议员的烂选区。
大家翻来覆去地讨论不休,麦迪逊断然表示,弗吉尼亚光是去说服那些最好的人才赴议会任职就已经很难了,难道还要叫各州单单靠着爱国心去延揽人才不成?“如果爱国心是唯一的号召力,”麦迪逊说,“你就会发现,大家对立法部门的职位兴趣缺缺。”
格里则一本他的老作风,冲口而出大肆批评起来(国会里曾经有人说他不管会造成多大伤害,往往一箭射出去先批评一顿再说)。“记得刚刚对英开战的时候,我们拥有的美德比古罗马还要多,可是现在在我看来,情况完全相反了。我们的土地,我们的股票掮客,比世上任何地方都多……我们一直在努力地把政府的三大部门分开;可是如果我们通过目前这个建议,”格里作结道,“……立法之人就会分享了行政的权力,要不然也会受到行政首脑极大的影响,因为他们往往得仰仗他谋取政府职位。”
年轻的查尔斯·平克尼愤愤地表示,美国人民恐怕是“世上唯一民智开启到能够同意派遣代表前来筹立一个总政府的国家”。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模仿那些老式政府,把参议院弄得像贵族院的玩意呢?在合众国,财富分配比别国均匀。像欧洲那种有钱已极,或是有钱到可能形成一种恶势力的人,在这里还不多见——整个美洲大陆的“有钱人”加起来恐怕还不足一百呢。“我们这里社会的风气,不容易产生阶级之间明显的划分。”平克尼说,合众国的老百姓,也许一共可以分成三级:专业人士、商业人士,以及土地利益团体。我们为什么不将此铭记于心,照着我们民众的实际状况,以及我们对他们的了解,来组织政府呢?由于平克尼下意识里的一种自大心态,他忽略了美国还存在着艺匠和机工,这些人唯一拥有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劳力。平克尼总结说,州政府一定得保留下来,绝不可废。
针对平克尼所言,大会好像第一次碰上这个问题似的,马上又热烈地讨论了起来。参议院中代表席次的比例将决定小州力量是否会一蹶不振。代表们再度决定暂时搁置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随后投票决议参议员应由各州议会推派,并一致通过人选年龄至少需要年满三十岁。至于九年一任的建议,大会以八比三否决,而以七比四赞成戈勒姆六年一任的提议——每两年改选其中三分之一(在六天以前,大会已通过众议员为两年一任)。
麦迪逊在这一仗可谓一败涂地。他原先希望参议员可以九年一任,他也一直主张参议院议员应由州议会选出,以取得平衡,有别于民选的众议院。他还主张国会可以否定州级的法律。他这三个意见当中,结果只有一项入宪——也就是参议院人选的选拔方式——事实上连这一项,最后也在1913年由第十七条修正案废止。对于未来,麦迪逊看到的是一个和1787年时人口组成完全不同的美国。“我们若要建立一个放诸后世而皆准的制度,”他在大会中表示,“就不可以不考虑到时间将会带来的改变。人口一旦增加,为生活奔波辛苦、并暗暗希望财富分配更平均的人也一定越来越多,其人数最终一定远超过那些不愁衣食之人。”麦迪逊认为,如此一来,权力一定会渐渐落入那些数不清的穷人,而非少数富人的手中。这种想把大家的生活水平拉成一致的想法,已经在某些地区露出征兆了。我们应该如何在“共和”的原则之下,来防止这种危险的发生呢?如果政府里面能够有一个“其贤能足受各界敬重”的机构(参议院),再透过九年一改选来保持其稳定,对于自由的维系,自然提供了一层可靠的保障。
现代读者可能会感到有些失望,我们的宪法之父麦迪逊,竟然一力主张美利坚的富人应该防备美利坚的穷人,认为后者一旦权力在手,后果堪虞。麦迪逊在这里所说的要求把众人水平拉成一致的想法之征兆,指的是宾州在普选政府之下发生的暴动,以及马里兰州近来的骚乱,还有罗得岛的纸币问题,当然也少不了谢斯一伙的抗争。不过以今评古并不公平,当年大会提出的这些建议,基本上都是前所未有,从无人试过的新猷。而且在生效以前,必须通过民众的同意方可。
支付参议员薪酬一事,大家现在也终于以十比一同意,但是在给付来源上,票数却很接近,以六比五赞成酬劳由国会而非各州议会负担。梅森(来自土地肥美的弗吉尼亚)还建议参议员的财力必须符合一定规定。他这个主张无人附议,问题撤销。大家也都同意两院都有提出法案的权利,且两院议员可在州政府却不可在合众国政府中兼职。
能够达成这些协议,可算颇有进展,很有鼓舞作用。可是骨子里大会却依然悬着众人彼此相持不下的大问题:国会中代表的席次到底应依人口分配,还是每州一席?6月27日,在华盛顿的主持下,全体大会继续热烈讨论这个问题。
天气依然很热。过去两周一共只凉快过三天。这个星期三的早上,会议伊始,代表们就一定相当疲惫急躁了。只见马丁又站了起来——“选了这个最不合宜的时刻,”一位代表在事后写道,“开始一段长篇大论。”他花了三个多小时,“极其冗长、极其热切”地述说他的主张,麦迪逊记道。马丁说的都是老生常谈,只不过在重复他自己以前讲过的话而已……总政府的权力,一定得有严格限制,功能应只限于维系州政府,而不是来管理个别国民……诸如此类云云。
马丁接着又停下来念了一大段洛克、萨默斯、瓦特尔、普利斯特里博士等人的文字,这是大会自开幕以来,众人一直避免的事。凡有经验的政治人物,都知道这些作者以及他们的宏言伟论,什么自然法则、自然法则之下的人、统治者和被统治者间的契约等等。独立革命期间,这些话几乎就跟《圣经》一样,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大道理,凡是可以找到一批群众大发议论的三脚猫政客,都已经将之一再引用,滥到了极点。现在还需要马丁再费力气来挖出这些老话吗?“我从未听过设有两个立法部门的邦联,”马丁又说道,“甚至连最负盛名的亚当斯先生,一向主张制衡,也不觉得有在邦联里设置两院的必要。”马丁表示,自己绝对不会信任这么一个连“卡罗来纳的黑奴和马萨诸塞的牛马,都一古脑给算进去的政府!……在这里所谓的人心,只不过是贪婪好权的人性罢了”。
讲到这里,这位仁兄表示,他“实在精疲力竭,无法终言”,不得不明日再续。又是散会时分,代表步履蹒跚地走入街中。他们疲倦地迎接第二天,马丁果然没有食言,麦迪逊记道,他的谈话“极其散漫,极其激昂”。
长篇大论本来就够受的,何况出以马丁这种激动的方式,真是更加令人难以忍受。马丁吼道,如果三大州联合阵线,那其他十州也就要有样学样!他宁可看到这样分裂对峙的邦联,也不愿意向《弗吉尼亚方案》屈服投降。
马丁这一场唠叨,日后可给他自己带来了很大的罪受。接下来那个冬天的批准大战里面,康涅狄格的埃尔斯沃思曾在报端为文,依当时政坛风尚,直接指名攻击马丁,批评他反宪法的立场:“你[在大会]出席的那一天,当时在场的人一定都历久难忘……你连大伙经过长期调查之后同意的提案都来不及细读,也不先向别人打听请教,好好了解一下采纳的原因何在(即便你未必赞成),就马上公开反对,而且一连说上两天。要不是你那可怕的眼睛不管转向哪一边,都可以看到大家满脸的倦容与不耐,恐怕你还会再说上两个月。”
马丁也以同样的气势为自己辩论。那时代的人公开为文,可没有什么顾忌。要是在今天,报上绝不敢刊登出像这些开国先贤如此相互肆意攻讦侮辱的言辞。不过马丁一番漫长的努力,除了让大家感到厌憎之外,在联邦大会并未挑起多少反响。大家还是继续他们原先的争辩,议程一再顿挫,毫无任何进展,不过却也达到了让各方表达观点意见的作用……
北卡的威尔逊表示,假如大家担心大州联合行动,将来西部成立的新州又怎么办?这些新州距离市场腹地遥远,以后势必联成一气,对原有各州的商业造成压力……麦迪逊诘问道,相比之下,到底哪一种情况比较可怕呢?是凌驾一切的中央权力,还是软弱无力的结合之下显现出来的自私呢?弗吉尼亚、马萨诸塞,还有宾夕法尼亚这三个大州,到底会为了什么利益勾搭在一起呢?它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共同利益呀!麦迪逊表示,就主要的出产而言,这三州就像邦联内随便哪三州一样风马牛不相及,它们分别出产烟草、鱼和面粉。而且大州之间彼此竞争的可能性,不是比合作更高吗?强权之间总是彼此为敌的。麦迪逊说,美利坚的自由,不就是拜英法两国之间的不和与竞争所赐吗?
富兰克林博士,鼻子上低挂着他有名的双焦眼镜,此时也打破沉默开腔——过去这几天他都说得很少。他对主席华盛顿表示:“大家在这四五个礼拜里面,热心出席,不断讨论,却没有什么进展——我们对每件事的看法都不一样……可说只要有人赞成,就一定有人反对。在我看来,这种情况只不过再次证明了人类的理解力是多么有限啊。我们似乎深深体会到自己实在缺乏政治灼见,因为我们一直不断在四处寻找榜样。我们曾回溯古代历史探求政府的典型,也研究了史上各种共和国的政体,这些不同制度,每一个都有它本身解体的因素,而今天也都已经不存在了。此外,我们也考察了欧洲各个现代国家,却找不到任何一个适用于我们国情的宪法。
“大会现在的情况,就好像在黑暗里头摸索,想要从中寻出政治的真理一般。而即使真理真在我们眼前出现,我们恐怕也不能察觉,更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各位,难道我们从来也没有想过,应该谦卑地寻求我们的光明之父来照亮我们的心灵吗?”富兰克林提醒大家,对英作战刚开始的时节,在大陆会议上,众人曾祈祷求助上天庇佑——就是在现在这个房间里头啊。“各位,我们的祷告获得了垂听,获得了恩允。我们每一位在这奋斗之中有份的,都一定发觉有位超乎一切的最高者在不断眷顾着我们。多亏他仁慈的眷顾,我们现在才有幸得在这太平岁月,共商使我们的国家能长治久安的大计。难道我们已经忘记这位全能的朋友了吗?……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各位,我的年纪越大,所见的证据越多,这是明明可信的——神掌管一切的人事。”
在博士自己这一小篇谈话的手稿中,“神”字的下面曾两次画线强调,也许是向印刷商标明之用。但是不管富兰克林对上天的看法如何,他这篇谈话可说来得正是时候……富兰克林继续说道,如果连一只麻雀落地的小事他都看得到,难道一个国家会在没有他的帮助之下兴起吗?“对此我坚决相信,我也相信如果没有他相助,我们在这政治上的建树,绝对不会比兴建巴别塔的那一群人好到哪里去。我们将因各自的地域小利而分裂;我们的计划将失败,我们自己也将成为后世的耻辱和笑柄。更槽糕的是,对于靠着人的智慧来建立政府一事,世人可能从此灰心绝望,任凭命运、战争和征服来摆布了。因此,我冒昧地建议,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晨议事以前,都应该祷告恳求上苍,恩佑并祝福我们在此的讨论,并在本城请一两位牧师来主持这个仪式。”
富兰克林充满智慧,又有政治眼光,我们不知道博士此议系出自两项美质之中的哪一桩。舍曼立刻赞成他的动议,可是汉密尔顿和“其他几位”——麦迪逊写道——却担心如果在这个时候才开始召来牧师,外界恐怕疑心到大会中的分歧。富兰克林干脆地答道,外界的警讯不一定只有坏处,说不定也有好处哩。北卡的威尔逊则直截了当地指出,大家都清楚不能请牧师的真正理由:大会没有这个经费。
大家都很尴尬。可是没有人愿意起来反对博士的提议,何况又是这样一个建议。后来外界兴起过一些空穴来风的谣言,说当时汉密尔顿曾语带讽刺地表示,大会并不需要“外援干扰”,这完全是瞎扯。但是不管怎么样,当天这个场面确实充满了危急的气氛和戏剧性。乔治亚州代表费尤形容6月28日那天早上,真是一个“要命的危急时刻。如果大会就此解散,各州联盟恐怕也就从此解体”。富兰克林的提议没有成功,不过伦道夫却有技巧地主张,在马上就要到来的7月4日那天,大会可以请牧师来讲道,也就可以用上祈祷了。
不管博士一席话是一种策略,还是出于他的信仰,他的建议却依然发挥了作用,使得原本充满了怀疑情绪的大会众人,警觉到冥冥中命运之神就坐在会场中间为客,注目着这一切的进行。富兰克林的话严肃地提醒了大家,由十三个联合州共同组成的共和国——一个充满新奇大胆的冒险尝试——如果不肯共同牺牲,竭尽所能作出人类最美好、最艰难,同时也最富创造力的努力,共和国就只有失败一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