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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们敢说这块广袤的疆土,包括西部地区在内,从现在起直到一百五十年后,都还会是同一个国家吗?

——戈勒姆,于联邦大会

西部地区——这块引发大家争执的区域其大无比。东从阿巴拉契亚山以西,一路延伸到密西西比河,北从大湖区往南一直到西班牙属佛罗里达。在这块广大的地域之中,日后其中将建出十个州

来。可是在1787年的时候,阿巴拉契亚山以西还没有一个经公认正式成立的新州,那儿只有混乱、与印第安部落的争战,以及关于发财和免费土地的梦想。 在美利坚独立之前,西部地区的问题属于大不列颠。与印第安部落维持和平,发兵打退法国人和西班牙人,以及设法在山那边渐进有序地屯垦落户的责任,都落在英国人头上。但是英国几经谋求失望之余,1763年宣布闭锁西部地区。随着1783年和平来到,西部这一大片疆域落到各州手里,成为他们的责任和奖赏。不久大家就发现,这开疆辟土的大工程,需要比各州所愿付出的努力更为集中、协调才行。国会也曾数度借法令、决议、报告书、条例,试图解决西部问题。

问题是对西部地区的处理方式,各州都怀有不同的看法,而且每一州又只肯以自己的利益为出发点。英国交出这片土地没有多久,马上就有七州分别宣布把某一块据为己有。弗吉尼亚、纽约、康涅狄格、马萨诸塞、乔治亚、南北卡罗来纳,纷纷表示根据原先的宪章,这些土地早已划归它们了。可是当问题不断地发生,事态愈形严重,印第安人拒售土地,用计逃脱,甚或不惜动武抵抗欺凌他们的人,各州就不得不开始把他们在西部地区的权益让渡给邦联了。但是各州心不甘情不愿,动作异常缓慢。到了1802年,乔治亚终于放弃远达密西西比河广大土地的主权,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各州在同意让步之前,曾经和国会讨价还价了许多年。联邦大会的代表们对这些内幕都很熟悉,许多成员就曾经在本州议会为这个问题奋战过。代表们对各州提出来的条件,以及在国会进行的谈判讲价,都非常地清楚,他们也知道到底有哪些麻烦区域威胁着脱离大州,独立自成一州。北卡罗来纳的西北一角,现在就已经自称为富兰克林州了,而宾夕法尼亚的西部居民,也早就一再要挟打算单独立州。而且他们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做呢?某些与会代表也持有这类主张,马里兰的马丁就是其中一员。他们认为大州是“联邦共和国的危险成员”,以乔治亚州为例,其面积就比“整个大不列颠岛为大”。1787年的这个夏天,缅因省(麦迪逊在笔记里把省名Maine中的i拼成y)不就曾举办过一场大会,考虑从马萨诸塞州脱离出来单独成州?此外,那个尚未加入邦联的佛蒙特,在山坳子里自管自地享受着不用纳税的幸福生活,也让它的邻州恼怒不已。新罕布什尔、马萨诸塞——尤其是纽约——一直都在垂涎它的领土。有一天,康涅狄格的约翰逊博士还在大会中尖刻地表示,应该强迫佛蒙特加入邦联。

全合众国南北各地都碰到这一类问题:边界、土地所有权、建州等等。但西部地区问题最多,也最为严重。田纳西和肯塔基地方是否会索性脱离邦联,这是个一触即发的形势。而密西西比河一带问题更为沉重。西班牙控制该河西岸,佛罗里达在西班牙治下,还有新奥尔良以及所有出海口也都在西班牙的手里。此外,西班牙还拥有另一块叫做路易斯安那的广大地区。对于肯塔基和田纳西两地的人来说,不论是州级或联邦的政策,都没有一条能比让他们可以沿密西西比河而下自由贸易的政策更为要紧的了,这是他们货物出海的出口。如果他们得不到这个出口,如果大西洋沿岸诸州无法帮助他们,如果国会始终漠不关心,那么对于建不建州及西班牙这两件事上,肯塔基与田纳西就要照自己的方式决定了。

东边的各州听到关于阴谋把肯塔基变成西班牙一省的谣言。当地有位在革命战役中曾任将军的人士詹姆斯·威尔金森,就曾大肆地鼓吹所谓“体面”地转移效忠对象。他问道,一个“聪明人”为什么要让自己像“植物般在出生之地扎根”,却一味拒绝西班牙这奉行天主之名的陛下的好意,让大家可以沿密西西比河自由贸易呢?新英格兰人只顾忙着捕鳕鱼,进行他们的海上贸易,对于西部地区的权益摆出一副偏执狂妄的嘴脸。1786年8月,北方的约翰·杰伊甚至曾敦促国会,干脆把密西西比河的航行权让渡给西班牙二十五到三十年,用以交换某些商务优惠。南部、西部地区听说此事,都愤怒不已。这些“商务优惠”,只对东部有好处。难道西部人就一定得“像家奴般卖给残酷的西班牙人吗?像以色列人曾卖给埃及人做奴隶那样吗”?帕特里克·亨利声称,杰伊的建议已经使得联盟协议无效;甚至连麦迪逊也对此愤慨不已。

杰伊的建议被否决了。可是事情到底该如何解决呢?这片广大的新域该如何治理呢?英国人还在密西西比河沿岸密谋,他们一定很高兴看到西部地区从邦联脱离出来,英方派在加拿大的多切斯特爵士就很同情威尔金森的主张。“西部各地,”华盛顿曾经这样写道,“就好像杵在一个枢轴上,随便触碰一根羽毛,都会改变它们的方向。”这虽然已经是一个老问题,可是其急迫性却不曾因此而稍有减低,1787年夏天,国会再度重新面对这个问题。而联邦大会自伦道夫提出其原始的《弗吉尼亚方案》以来,就也断断续续反复讨论过这个问题:“决议应订立规定以批准合众国境内依法成立之新州加入……”

但是西部地方内部的行政管理,却不关联邦大会的事,那是国会的责任。大会关心的层面——以及合众国宪法关心的层面——是这么一大片内陆地区,这最终将会成立的众多新大州,是否可以在同等条件下加入联邦。在山区以西成立的新州,有权派遣与原先十三州同等人数的国会代表吗?这种平等会不会是危险之举,会不会让原先深具治国经验的老成议会,被一大群打绑腿、粗鲁野蛮、未见世面、没有教养、未开化的粗人给淹没了?好笑的是,大西洋沿岸诸州如今看待广袤西部边疆的心态,正好像当年不列颠对待美洲殖民地——就像那种大家长怀疑着自己持有异心的年轻子嗣。

这个问题得赶快解决,可没有时间再耽误了。拓荒人一波一波地越山而来,他们穿过坎伯兰峡谷,沿着荒野之路直入大草原;或顺着沃托加河而下,进入田纳西东部;他们焚去林木,在卡诺瓦碧绿的谷地中挥斧建立家园。有些人则取旧战备道路往北,或一路驱着马车经布雷多克路及福布斯路,穿过宾夕法尼亚直往俄亥俄的福克斯而去;另外还有许多人沿大杰纳西路由新英格兰方向来。人数到底有多少实在难以数清,美国一直到1790年才开始有人口普查的正式数字。可是我们知道山那边的人口,在1775年的时候只有几千人,到了1790年就高达十一万以上了。1787年之际,曾有人数过沿俄亥俄河而下的平底货船,一共是九百余艘,共载“一万八千名男女老少、一万两千头牛羊马只,以及六百五十辆马车”。

这就是美国的拓荒史,因地而异。肯塔基大地一片黑暗血腥,起码印第安人是这样称它的。伊利湖的北畔,新英格兰人有条有理地建立起了西部保留地,他们分亩授田、庆祝7月4日,就好像在老家康涅狄格一般。随着拓荒者而来的,还有投机分子、借着土地从事各种不法勾当的强盗骗子、赌徒、流氓、匪徒罪犯,以及各种打零工的人。远在对英作战之前,那些投机分子就开始在这里活动了,伦敦的金融人士怎会放过这块处女地的发财良机。而对联邦大会来说,这些土地公司,以及它们的名字所代表的地区,都是他们耳熟能详的名字。早在1747年的时候,那老牌的俄亥俄公司就已经存在了,还有忠诚土地公司,而18世纪60年代的印第安纳公司则是由俄亥俄万达利亚及大伊利诺两大公司合作的商业冒险,富兰克林在其中也有股份。这些土地公司的名字五花八门,多彩多姿:绿蔷薇、特兰西瓦尼亚、沃巴什、新威尔士、军事冒险家等等。后来那批运气欠佳的亚祖河域诸公司此时尚未出现。四十年间,只见这类公司不断成立、解体。他们先向伦敦,后来则向大陆会议或各州议会,用尽心机取得土地特许,提案处理的土地面积从一万至五百万英亩不等。而自开战以来,他们不断用币值跌落的通货囤积土地,以待日后获利。

华盛顿在1763年曾是密西西比公司的一位主要推动者。他自幼对勘测土地有兴趣,十六岁时就为费尔法克斯爵士勘测一块在谢南多厄河谷的土地。战后他为军官授地之事大力鼓吹,将军曾经抱怨道,当国会和弗吉尼亚就该州地权让渡一事争执不下之时,“强盗”出来一把抢走了土地的所有权。1784年,华盛顿决定亲自前去勘察,出门越岭到了卡纳瓦,从老战士手中收买他们的居住证。这些地权占地面积之大,令华盛顿为之咋舌,早先他即曾听说过那些准买家随便一谈就是“五万英亩、十万英亩,甚至五十万英亩的土地,就好像过去士绅们谈一千英亩土地一般”。华盛顿本人临终之际,手上握有约达四万一千英亩的荒区土地。

可是联邦大会中其他人却没有他这么幸运,像威尔逊就已经在土地投机中搞得焦头烂额。他曾任伊利诺-沃巴什公司的董事长,投资项目众多,层面又广。威尔逊对下赌的狂热已经入了魔,最后他像罗伯特·莫里斯一样身败名裂。莫里斯不久就将深陷于他在西部的土地问题之中不能抽身,而表面上看起来,他却好似拥有着一个小帝国。

不过我们并没有证据显示,这些人曾让自己在土地上的投机影响到自己在联邦大会中的行事。北卡罗来纳威廉逊的一番话,也许正好为其同仁心态做了表白。他向麦迪逊保证,就他本人而言,他相信他自己的意见绝不会因为私人利益而有所偏颇,不过“因为本人在西部地区拥有相当数量的土地之故,我绝对相信这些土地的价值必可因一效力卓著的联邦政府而增加”。

当时还有一帮人也持着相同意见,不过他们的作为就不像威廉逊那么谨慎了。如果说那些土地公司希望西部地区有一个稳固的政府,那么他们的用心也完全是因为如此他们的金钱才有所保障。1787年7月13日,费城便来了这类人士的一位代表,这是名非同小可的绅士,后来在美国声名狼藉的这一号人物,他可算是开山祖师:找资金的人,搞钱的人,代表大风险和大生意。

这位仁兄的大名是梅纳西·卡特勒,他是麻州伊普斯威奇的牧师,曾任随军牧师,研习过法律,做过开业医生,还是位颇有成就的植物学家。过去八天里,他代表新成立的、他身为发起人之一的俄亥俄公司,在纽约跟国会进行交涉。他已经成功地议妥,以每英亩九分正币的价钱,取得了一百五十万英亩位于俄亥俄河和马斯金格姆河交口的上好土地。卡特勒写道:“我们取得了将近五百万英亩地的权利……其中一百五十万英亩属于俄亥俄公司,其余开放给私人投资,将有许多美国要人参与。若不是靠着投机,俄亥俄公司不可能谈到像这么优厚的条件。”

这是美国有史以来最大一宗交易,其所以能够成事,有赖国会起草并通过的那项《西北地域法令》;而这项法令,是国会在仅仅八州(最低法定州数)之下通过的。法令通过当天,也正是卡特勒穿过渡口,搭乘公共马车前往费城的同一天。他兴高采烈,至于他说服国会议员勉强同意时所采用的手段是否于道德有亏,丝毫不影响他的得意心情。

卡特勒身材魁梧、风度翩翩,喜欢穿件黑色天鹅绒外套,配黑丝长袜、银色护膝和银鞋扣在人前亮相。他的肖像显示他有着一张慈蔼的脸孔,表情坦白,眉毛深浓。他精力无穷,性情被公认是快活又和善的——简而言之,他真是个最理想的说客。当时有位弗吉尼亚人描述他是个“开朗、坦白、诚实的新英格兰人——真是个难得的家伙”。事实上,卡特勒却像条鳗鱼似的伸缩自如,哪儿有利润就马上往哪儿钻去。他一到费城,不浪费半点时间,立刻和代表们会晤。他的第一要务就是看紧美国宪法,确保它就像《西北地域法令》一样,没有任何条文会对西部的扩张——也就是对俄亥俄公司的业务——造成障碍。

联邦大会与国会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对于一切有关《西北地域法令》之事知道得很清楚。鲁弗斯·金早先即曾协助起草《西北地域法令》,可是他本人和联邦大会中的其他代表一般,对于《西北地域法令》最后的通过以及先前的举措,都感到很不高兴。鲁弗斯·金认为,国会将西部地区用“州”的模式规划分配,是一大失策,他们应该先在东西两方之间取得某些平衡才是。可是马萨诸塞和联邦制宪会议中人却不曾预料到,1787年通过的这个《西北地域法令》日后取得了多么超乎寻常的成功。它甚至被称为美国史上第三大文件,仅次于《独立宣言》和宪法。

在这块西部大地上,俄亥俄河从中间横流而过,几乎把它平分为二,从阿勒格尼山脉往西注入密西西比河。其上的西北地区,往北直达大湖区;而俄亥俄河以南那一片几乎同样广大的地域,日后将分成数州,并获许实行奴隶制度。不过这些都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得等到乔治亚和南北两卡罗来纳同意,让渡出他们对于该地区的权利主张方才可行。在此同时,国会也尽力地规划着西北地区,勘测分界。从这些简单却实际的计划细节,我们可以遥想老西部的模样,并从国会将这片地域首先划分成七大区中,看出其地理位置之偏远,以及国会的焦虑审慎:

地理测量员应亲自设定第一条东西准线……此线应以一链为之,并应在树上刻画为记,同时在地图上详细注明;测量员应将他所知的所有矿区、盐泉、盐沼地和可建磨坊之地照距离一一注明,以及此线所经之处之一切水道、山岭、土质,及其他特殊地貌地观等。

《西北地域法令》规定,首先将由国会在这整个地区之内派设首长一人、秘书一人及法官三人管辖。全区六百五十万平方英里之内,将设的州最多不超过五个,最少不少于三个。区内任何地段,一旦聚居了五千名自由男性居民,即可经由选举诞生议会,并可派遣一位观察员代表前往国会。这五州当中,一旦任何一州拥有六万名自由居民,该州便可加入邦联,并自定州宪。西北地区将禁行奴隶制度,并有权利法案保障信仰自由、人身保护权、由陪审团审判的权利,并保障合同契约的履行。“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将永远受到鼓励。”《西北地域法令》的第三条这样规定。此外尚有财力资格规定:选民必须拥有五十英亩地,立法人员则须拥有二百英亩。另外还有一项条款,日后因一再被人违反而出名,即:“对于印第安人应竭力信守承诺。”

总之,根据这个《西北地域法令》,新成立的各州将站在与老州地位平等的立场上加入合众国,“并在符合总体利益下尽早加入”。

7月中旬,《西北地域法令》正式成为法律。不过,联邦大会还是有办法遏止西部的发展,而且办法不止一个。对于此案,大会成员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一开始众人就各持坚决的立场,敌对双方彼此激愤指责。事实上,东部各州对西部地区眼红吃味,其来久矣。甚至早在这个问题演变成全美十三州的共同问题之前,宾夕法尼亚、弗吉尼亚、南北卡罗来纳、马萨诸塞以及纽约这几州的议会,就都在尽量压制内陆乡下地区,规定他们不得派有同样人数的代表。

而如今在这1787年,这个老问题又以新面目出现了。各地人口转移变化之速,议员们简直跟不上。罗得岛和麻州抱怨,他们的居民都流失到西部甚至缅因去了。西南部人口的增长尤其惊人,乔治亚的疆界一直远至密西西比河,占地之大,多少人口都容纳得下。特拉华的里德曾经在大会上诘问,为什么乔治亚的人口比特拉华少,却可以派出两名议员到众议院。古弗尼尔·莫里斯回道,不用等到宪法生效实行之时,乔治亚的人口恐怕就已经增长到够格派出两名代表了。

这些现象都意味着一个新的联手阵势,一种令人不安的权力转移。立法诸公想要看出大势走向,预测西部诸州未来的商业前途。麦迪逊就认为这几州将“全面以农业为主”。但是在以后的一个半世纪中,事实发展却和当初所料的有极大出入。然而如此复杂的问题,竟然是以这等安全却公正的含糊方式解决,不由得人不惊讶。而宪法的第四条第三款,居然也容许这些新州自由发展,使之有朝一日竟扩展成为巨大势力。

大会早就同意,在原来的十三州中,每四万人将可在下院中派遣一位代表。可是随着西部移民的热潮,这种规定突然变得异常危险。山那边的居民生气勃勃,不免令人担心。新州不断地成立出现,而且毫不客气地随意采用别人的名字来为自己取名,什么特兰西瓦尼亚、西夕法尼亚、富兰克林、万达利亚……又随意起造自己的临时政府、临时法庭。照这样下去,很快地,西部地区的州数就会和东部一般多了。而且那些人穷啊!他们将没法付出他们在联邦中该尽的一份力量,更没有能力付捐纳税,或培养自己的民兵来制止印第安人的侵入。

像这样的争辩一再在大会中出现。这些无知的拓荒百姓,可以投票推翻沿海十三州的决定吗?为什么不“以保险的比例来分配代表的席次”,以便东部各州照应自己的权益呢?这个建议来自麻州的戈勒姆。>而费城的商贾克莱默,一位“老爱国分子”——他曾签署《独立宣言》——则认为,东部各州如果鼓励西部地区的发展,无异“自杀”。克莱默和他的同事英格索尔一样,是大会中安静的一员,政治经验极丰,可是他们在议事厅上发挥的效力,却不及在党政协调上来得出色。

马丁热烈却混乱地表示他的意见。他希望宪法能够包括一条规定,保证合众国拥有那些尚未让渡的土地的权利:也就是他称之为“内地”或“空地”的地方。而且,一个万事俱备只待建州的新地区,就一定得等它邻近各州的同意才成吗?佛蒙特就一定得看纽约的脸色,新成立的富兰克林州就一定得听北卡罗来纳之命行事吗?不久之后,马丁即将在老家安纳波利斯告诉他本州的同事,宪法强行加诸新地区种种不合理的难题,强迫山以西的诸州必须与大西洋岸的诸州继续绑在一起。马丁愤怒地指出,如此规定,将使这些地区光明正大地诉诸武力,“以摆脱这可耻的束缚”。

马萨诸塞声言反对让西部新州以同等条件加入联邦。格里虽然坚持主张共和原则,这个信念却经常与他自己身为新英格兰商人的利益发生冲突;他说他相信山那边的诸州,人口不久将超越北方(新英格兰)。因此他们一定会滥用他们的权力,“令我们这边的财富,统统流失到西部去”。为了抵制这种情况发生,格里希望宪法限制新州的加入,“使得它们的数目永远不会胜过大西洋的诸州”。

针对这个意见,格里提出一个正式动议,鲁弗斯·金附议。可是舍曼却操着他平板的扬基腔调,认为“未来新州的数目绝不可能超过原有各州”。他认为这种可能性太小了,不值一虑。“而且,我们现在是为我们的后世子孙谋,他们成为西部新州居民的可能性,和他们继续留居旧州的机会一般大。单就这一点来考虑,我们就不应该照这动议所请,对新州设下任何差别待遇。”

格里反驳道,可是,我们也还会有子孙留在老家不走呀。在这种移居狂潮之下,我们不该为他们的利益设想一下吗?而且,外国人一直在往那里发展,未来的动向很难逆料。

因此,大会就格里的动议加以表决,结果以五比四否决,宾州赞成反对的票数各半。格里、戈勒姆、鲁弗斯·金、马丁、克莱默、南卡的巴特勒、拉特利奇诸人,都赞成钳制西部。可是在整个大会中,却无一人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似古弗尼尔·莫里斯那般决断。他说,西部居民和西班牙的一战终究必不可免;为了密西西比河的缘故,他们也会毫无顾忌地将整个大陆卷入这场风暴。莫里斯强烈建议,将国会的全体代表人数,在东西两地依照财力而非人口进行分配。巴特勒也主张同样做法,拉特利奇附议。如此一来,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可以确保权力留在“可靠”的人手里。莫里斯接着又补上一句,再说了,我们有什么理由相信,那些落后的内陆乡区能够提供文明开化的治国人才呢?“政治人才的培育,在于人文荟萃之地,而非遥远的蛮荒边区;落后地区来的代表,总是嫌恶那些最好的方案。”

莫里斯一直到大会结束都坚持自己的看法,甚至在大会结束之后也是如此。他既挑剔又讲究,讨厌西部人,也讨厌他们的政治、行事和言谈,担心他们那吓人的潜力。“我惧怕内地乡区那股冷酷乖戾的脾气。”后来在宾州批准审定宪法的时候,他曾经写信给华盛顿这么说。莫里斯对他的立场从未放弃半分;从8月一直到9月初,他都在大会的委员会里修改宪法的第四条第三款,俾使新州无法无条件地加入联邦。莫里斯的构想,范围甚至远超过西北地区,涵盖到其他一些争议更大的地区,在很久以后他承认了这一点。“我总是这样想的,”他在1803年写道,“如果我们一旦取得了加拿大和路易斯安那,就应以行省方式治理二地,不容他们在我们的国会中取得任何发言权。在斟酌第四条第三款的字眼时,我曾想尽办法列入这项排除规定……老实说,我认为当初如果表达得更为明确,反对力量恐怕就会更强了。”

当时站出来坚决反对莫里斯的人数虽然不多,影响力却非常巨大:包括麦迪逊、舍曼、梅森、威尔逊,以及隔一阵子就起来表示反对的弗吉尼亚代表伦道夫。早在7月间,伦道夫就提醒大会,国会已经向新成立的诸州公开立下保证,表明“他们可以在同等条件下加入合众国”。伦道夫所指,是稍早时国会通过的决议,答应任何新加入邦联的新州,都可享有“与其他州同样的自主、自由和自立”。古弗尼尔·莫里斯一心想要把这给忘掉。

威尔逊说话有力,博学多闻,他在西部平等一事上所采取的立场绝不含糊。历来史家对于威尔逊着墨不多。他肩膀狭窄,喜着深色衣服,学者型的眼镜低低垂在鼻梁上,胖嘟嘟的下巴和两颊——的确不容易让人联想出一副气派尊容。在他的画像里,一双眼炯炯有神,好像准备随时射出智慧之箭。拉什医生曾说,威尔逊的心灵就像“一束光炬”。在大会的记录中,每当威尔逊起来发言,纸上就好像划过一道电流。这道电流,不是帕特里克·亨利那种刹那闪光,也不是古弗尼尔·莫里斯机智的光耀,而是一道不留情的智慧光芒。威尔逊说话的时候,从不多说废话,也不考虑任何人的感觉。

威尔逊表示,他“毫不担心”西部人才出色的一日——不论任何问题,都应该由多数支配少数,而不论这个多数出自何处。“如果内陆地区达到了这个多数,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他们不但应该拥有这个权利,他们也将会使用这个权利。”威尔逊暗示道,任何一个政权,都可能被嫉妒心误导。请看,嫉妒之心不就曾经误导过英国吗?“英国方面奉为金科玉律的致命想法就是,殖民地增长得太快了,应该及时予以限制。”结果如何呢?“却造成了我们这一方的敌意,最后导致双方真正的分裂。”如果东部对西部也走上这条老路,最后恐怕就只有导致同样下场。“更进一步来看,”威尔逊最后表示,“如果人口不是[代表比例的]最佳指标,为什么大家却一直找不出其他更好的法子来呢?国会就一直找不出更好的方法。”

麦迪逊也为西部说话,他把眼光放远向前看,他的话显示了他的深思熟虑。联邦大会最可贵、最令人惊服的一点,就是它和一般传统的政治集会相反,它容许自身接受那些有思想和有历史观点的人的影响。关于西部诸州问题,麦迪逊表示他“坚定并明白地主张,不论就正义或政策而言,都不该设有任何不公平的区分”。他以为,大家都过于低估西部地方对全体财政可能做出的贡献。一旦密西西比河开放给西部民众——只要他们的人数达到一个地步,就必有此需要,自当开放——西部贸易税款的征收成本将会“降低”,麦迪逊表示:“较之大西洋岸的各州,征收把握也高。”同时大家要记得,西部地区的货物必须经过大西洋各州方能出海,他们得为此付费呢。

对于古弗尼尔·莫里斯有关新州必须有条件才能加入的动议,麦迪逊也强烈反对。他说,西部地区“既不会也不该屈从这样一个把他们的地位降得比其他各州为低的联邦”。除此之外,麦迪逊尖锐地说,这位绅士(莫里斯)的立场前后并不一致。首先他建议南方对北方绝对效忠,接着又硬要大家防备西部的多数。这位先生是否用罗盘针方位来决定人性善恶?事实上,凡是对于有权的人,我们都应该予以某种程度的不信任……而“我们既然准许今后成立的西部各州加入联邦,就应该把他们当作兄弟一般看待,在凡事上和我们一律平等”。

梅森支持麦迪逊的立场。有趣的是,这两位弗吉尼亚州人,个性身份虽然完全不同,对西部问题却同样采取如此开放自由的态度,也都没有古弗尼尔·莫里斯的偏见。梅森说话往往带着感情,他表示,东部各州的强烈反对,是由于他们担心西部各州对大西洋地区的利益将有所不利。“难道就因为害怕对这些还不存在的新州有利,就牺牲我们明知为对的事情吗?如果将来西部各州一旦成立,加入联邦,他们就必须——我要再说一次——他们就必须被平等地对待,不应承受任何屈辱的差别待遇。”

这并不是梅森诉诸人性原则讨论的第一个题目。富兰克林博士先前曾在大会中表示,在他所知道的最坏的恶棍当中,有一些就是最有钱的恶棍。可是博士也指出,政府也需要那些能独立看事情的有钱人。梅森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梅森说道,西部人“拥有和我们一样的自尊与感情,可是如果在各方面他们不能得到与其他兄弟同样平等的地位,他们就不会加入,又或会很快地叛出联邦”。梅森结语表示,至于一般以为他们很穷,无法贡献国库的看法,他不能肯定。但若假以时日,他们的人数和财富一定会超过大西洋沿岸的兄弟州;不过到那时候,他们恐怕早已经决定单独成国了。

麦迪逊的笔记把梅森的最后一句话给删掉了:“单独成国。”或许是因为麦迪逊不忍见白纸黑字记下这么一句话吧,又或许因为他不希望将来会场外有人看见这句记录。

卡特勒牧师从纽约抵达费城,住进印第安王后旅馆,此时大家正为此事争论得不可开交。卡特勒的任务非常明确,就是劝服联邦大会诸公,各州不论新旧,一律遵守西部土地买卖的合约。他早已开始向国会兜售俄亥俄公司的股份,并用计使得圣克莱尔将军当上西部地区头一任首长,而非原先的人选帕特南将军(当然,圣克莱尔是国会议长,这个因素很明显)。卡特勒的日记虽然记得很谨慎,却也相当生动,写了满满两大卷,他笔下有关费城的记述都很有意思。在卡特勒牧师的眼里,不论麻州的伊普斯威奇、麻州本身,甚至加上波士顿,都远远不及这个全邦联中最大、最豪华的大城来得高尚优雅。

卡特勒说,从他在印第安王后旅馆的房间看出去,可以望见河流和对面泽西的河岸,视野极好。而带他进房间的那位年轻黑人,打扮利落,身穿带褶饰的衬衣,头戴扑粉的假发。室内家具很美观,两期伦敦最新的杂志搁在桌上,小黑人还立刻找来一名理发师料理这位客人的头发。卡特勒遣人送了张条子给麻州代表斯特朗,很快就被引见了戈勒姆、麦迪逊、梅森、马丁州长、威廉逊、拉特利奇、查尔斯·平克尼及汉密尔顿诸人。大家相谈甚欢,直至次日凌晨一时才散。

卡特勒的日记不曾记载他们当天谈话的内容,可是这位仁兄是来做生意的,管他大会有没有保密规定,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把话题引到国会、《西北地域法令》、苍翠繁茂的俄亥俄谷地、西部七大区,以及如果宪法能够禁止各州干涉,此处将可带来的可观利润。纽约的国会议员都相当热中购买俄亥俄公司股份,想来此地大会成员对这类机会一定也感兴趣,好抢在众人争购股份之前先得为快。卡特勒十九岁的儿子,将随第一批车队往俄亥俄出发,卡特勒自己在不久之后随后就到。卡特勒早有准备,向众人解释,他的计划可以让合众国付清四百万以上的公债。当然啰,大会不可能去阻挠一个这么好的计划吧?

卡特勒的个性似乎很难让人抗拒,代表们和他见面不久,就纷纷邀他上门做客。次日一早,这位新英格兰人就起床了,和斯特朗一道,往格里在云杉街的公馆而去。天气很冷,这时候城里还很静。可是让卡特勒大感意外的是,时间虽然才不过五点半而已,年轻貌美的格里夫人却已经起来和男士们同桌共进早餐了。而在波士顿,卡特勒写道,那里的女士们“不到九点是不见早餐桌的”。卡特勒并把格里两个月大的小宝宝大大地称赞一番,他在日记里头写道,世上很少有几位老单身汉像格里先生这么有福气,结了这样一门好亲事。而虽然有客人和陌生人在座,大家的相谈却能如此轻松愉快,不免令人感到稀奇。卡特勒的日记惊叹道:“良好的教育和嘉宾良伴多么有用啊!初识之间难免会有的那份僵硬与不自然,都因此一扫而空了!这种交谈的气氛,令最陌生的客人也感到轻松自在,而这份自然通常只有极亲密的朋友之间才做得到!”

卡特勒此人有股魅力,他热切地想看、想学、想改进自己的风度仪态。他在人引导之下参观州议会厅,发现这栋建筑比他过往看过的任何公共建筑都更华丽壮观。西厢楼下,宾州最高法院正在开庭,三位法官穿着猩红大袍。大法官麦基恩还戴着帽子,卡特勒认为很奇怪,虽然这是当时的习惯。岗哨“执勤,非常警觉”。

下午,卡特勒前往市场大街拜访富兰克林博士,他写道,自己感觉好像在晋见君王一般。可是当他们走进园中,博士就坐在他那株桑树下——“只见一位矮小肥胖的老人家,穿一袭朴素的贵格派衣束,头顶光秃,四周短发灰白。”富兰克林站起身来,请客人把椅子拉近一点,给他看一条在特拉华河捉到的两头蛇。博士正打算开口讲一个有关两头蜥蜴和联邦大会的故事,座中一位访客打断了他,请他别忘了大会的保密规定。卡特勒写道,富兰克林年纪虽然大了,举止却“非常从容,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自由自在、快乐的气息。他幽默不断,带着出奇活泼爽朗的神气,就好像呼吸般自然不觉。他请我再来看他,可是我行程仓促,是不可能的了”。

卡特勒离开费城往他的目的地去了,至于他和代表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没有人晓得,代表们自然也不曾像纽约的国会那么公开地(或者说那么地“向钱看”)响应他的要求。可是代表们曾经以私人身份招待过他,而他们似乎也颇能善纳他的良策。相信卡特勒牧师必可以告诉他在新英格兰的同仁们,俄亥俄公司之事看来大有可为,前途光明。可是,联邦大会并未就此结束对西部设州的讨论,讨论将延续整个夏天。最后鲁弗斯·金在8月28日建议宪法援引《西北地域法令》某些重要字句,规定各州不得通过阻挠契约履行的法律。可是古弗尼尔·莫里斯却始终坚决反对到底,若非他坚持的缘故,宪法将会列入一项规定新州“应以与旧州同等的条件加入”的条文。在细则委员会开会研商期间,莫里斯把这一条给删去了。最后定案的第四条第三款欢迎新州加入联邦,只要后者不在未经有关当地议会同意之下,“便径在其他任何一州的辖区之内成州”即可。至于“处理并制定各项有关西部地区,或合众国其他产业的必要规定与管制条例”的任务,就很恰当地留给国会了。

1787年9月之后,在各州批准宪法期间,西部问题再度闹大。在《联邦党人文集》一系列的文章中,麦迪逊和汉密尔顿把这个问题视为支持宪法版本的重要依据。他们提到分裂的威胁,西部可能的脱离,新州之间的猜忌,以及欧洲对我们未开发地区的贪婪。麦迪逊引用宪法第四条,声称如果联邦想要维持下去,这项规定“绝对有其必要”。对于其他各州的法令和事务,联邦一定得彼此给予完全的信任和尊重。不论何处,联邦的公民都应该拥有同样的特权及豁免权。这一切,都有宪法保证。

综观合众国的历史,我们可以看见它多次面临解体的威胁,可是由于南北战争之故,一般人都以为这类的威胁多半来自南方。然而我们必须记住,如果当年大会失败了,如果西部地区不曾在平等条件下加入联邦,随着国家向西部进发伸展,加以新州羽翼渐丰,接着而来的很可能就是一连串的革命、内战和领土的分裂。种种可能情况之下,美国疆界仅及于阿巴拉契亚山脉而止,也不是无法想象的。

1787年12月,卡特勒一小队拓荒先锋,其中包括卡特勒之子,在卡特勒伊普斯威奇的家门前鸣枪,向家乡告别出发。他们黑色的篷车盖上,白漆大字鲜明地写着:“前往俄亥俄马斯金格姆。”

作者注:这十个州是:肯塔基、田纳西、俄亥俄、印第安纳、密西西比、伊利诺伊、阿拉巴马、密歇根、威斯康辛和西弗吉尼亚。

作者注:《西北地域法令》所根据的是杰斐逊1784年赴法前提出的一个构想——他主张成立人民直选的政府,并允许新州在与旧州平等的地位上加入联邦。1787年的《西北地域法令》取代了 他的原始构想,史家认为此一法令远不及杰斐逊初议自由开放,却有受土地公司操纵之嫌。不过 西北地区从此发展繁荣,最终成立了俄亥俄、印第安纳、伊利诺伊、密歇根和威斯康辛五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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