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中央总政府得听命州级议会行事,那我们大可不必在这间屋子里开会了。
——迪金森,于联邦大会
富兰克林和华盛顿将军一样,从不放过任何可以影响公众的机会。也许就是富兰克林本人故意把这则虽乐观却有欺骗之嫌的消息,放给《宾夕法尼亚邮报》的吧。该报在1787年7月19日刊登道:“我们听说,大会众人意见如此同心,甚至有人建议将会议厅命名为——同心室。”
事实上大谬不然,代表一点也不同心。三天以前,大会才通过那个后来称之为“大妥协”的建议,规定合众国参议院每州得派两名代表,这将会抵销众议院每四万居民可派一位代表,遂使大州占上风的比例规定。今天也许会有人批评,大会此举差矣,参议院应该像众议院一般采用比例代表制,但是当初正是幸有这个“大妥协”,否则联邦大会恐怕再也开不下去了,因为从一开始这个问题就是最大的争执焦点。马丁后来写道,为了这个问题,“大会几乎解体”。也就是这个问题,加上其他烦恼,使得华盛顿在7月10日写信给汉密尔顿,表示危机四伏,他“几乎绝望”。
要是当时的暑气一直不消,代表们恐怕永无达成协议之日。7月16日星期一,在暑热煎熬了足足一个月之后,费城的天气终于凉快下来。星期五的时候,西北方向吹来一阵清风,因此大家才能在周末好好儿轻松了一阵,总算可以在市场大街,或第二街的河对岸斜坡之处,在他们各自寄宿的狭小房间里,舒舒服服睡上一觉。而且连蚊子都好像安静不少,虽然正午时分大街上仍然可以看见马蝇成群疾飞。
小州对妥协之议甚感鼓舞,大州则提高警觉,尝试重组阵脚,强化阵营。虽然大会已对此事予以表决,可是按照议事规定,他们大可卷土重来。不过大势已去,大州败象已定,到了7月17日以后,大家就对这个问题放手了。从现在起事情好办得多,小州也愿意配合大州在其他许多问题上让步。现在他们感到安全多了,不再受那些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大块头威胁——也就是弗州、宾州、麻州三大州,或它们三者任何形式的结合。代表们满怀希望地向朋友报告,大会“几乎已经就制度的大纲与原则达成全面协定”。北卡的戴维在信中写道,他很快就可以回家了。神秘的是,戴维又加了一句:“你信中问及的两位大人物,行事出奇地慎重。他们两人的情况虽然有异,却都极为古怪微妙。”
戴维信中所指的,也许是他南北两卡的两位同事。可是如果他指的是华盛顿,后者在大会中的确一直保持着沉默。不过华盛顿并不刻意掩饰自己的感受,常常以微笑或皱眉方式,表示赞成或反对意见。如果戴维所说的另一位“大人物”是富兰克林,博士的审慎,却容许自己不时地在人前露点有关大会的口风。不过博士的欢愉开朗有其限度,从未真正泄露真相。而且富兰克林真想要守密的时候,就一定守口如瓶。
代表们一定很密切地注意着将军和博士的动向与反应。富兰克林表示,他对“大妥协”的结果很满意。7月18日,他送了个口信给他在纽约的爱徒与忘年交、革命英雄约翰·保罗·琼斯舰长:“大会进行顺利,圆满成功指日可待。”
博士极为乐观,这是他的天性。而在事实上,大小州间的争执根深蒂固,余波将会延续好几年。在接下来的整个冬天里,代表们分别就此事向本州的宪法批准会议报告。斯特朗告诉他在波士顿的同事说,要不是有这个妥协的出现,联邦大会“几乎快要拆伙了”。马丁则在安纳波利斯宣称,甚至连富兰克林先生也发现实在没有其他法子好想,只好认可参议院各州席次平等。1796年,当大家就杰伊所提的对英条约争执不下之时,华盛顿总统也会告诉那个满怀敌意的众议院:小州的自主权与政治安全,完全有赖同权平等的参议院议事权。1803年——另一个紧要关头——新泽西的戴顿提醒参议院:当初的制宪诸君已经对大州的联合阵线提供了牵制之法,规定在国会其中一院里各州席次均等,另一院则按比例分配。1830年,当各州群起拒绝遵行宪法的风潮甚嚣尘上,南卡罗来纳的查尔斯·平克尼告诉国会:1787年的联邦制宪会议曾就“大妥协”一议,“不厌其烦地讨论了将近六周”。他说:“当时唯有大州的谨慎及自制,方才拯救了邦联。”
南卡罗来纳可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中间州。不过当年小州也都有所自制,显现出耐心。麦迪逊老年时曾在致友人的信中,明确地为此事作过见证。他还说,当年大会具威胁性的争议,并不像大多数人所以为的那样在于应授予中央政府多少权力,而是在于“各州在政府中的席次及表决权的规定”——这个问题是“制宪期中我们所遇到的最具威胁的问题”。
“大妥协”通过约一周以后,新罕布什尔的两位代表终于姗姗到会——足足迟到九周之久。大会知道他们之所以迟到,是因为他们一直等到该州州长兰登终于愿意负担旅费方才动身。其中一位,吉尔曼写信回家表示,大会有待解决的问题还多着呢。他说:“意志薄弱的心灵主张软弱的做法,把旧衣服钉补一番就罢了;而强有力的心灵……则鼓吹高调的君主制。”
高调,是此时流行的俚语说法,专门用来形容强大、中央式的政体——也就是汉密尔顿想要推动也因而使他被人指责的那种政府。可是当时人对“君王制”一词的用法,令今人吃惊。为什么新罕布什尔的吉尔曼会说“强有力的心灵”(当然是最好的心灵)喜欢成立君主制呢?老爱国志士沃伦的夫人默茜,她也是革命党人奥蒂斯的姊妹,此时正忙着编一部《美国革命史》,最后出版时一共三大册。这位默茜女士可是位令人肃然起敬的厉害人物,是位拥护塞缪尔·亚当斯的老爱国分子。她认为革命被大家一步步地背叛了,而且极其偏袒州权。她写信给每一个人,搜集资料,提出爱国忠告——大家也都作复,包括远在英伦的约翰·亚当斯。1787年8月沃伦夫人致伦敦那位女学者凯瑟琳·麦考利的信中写道,美国“有批年轻的狂热分子……大声疾呼要君主制”。这些人,“追求的是官职,目的是酬劳”。而且他们背后有辛辛那提协会撑腰,声势浩大逼人,她说他们“随时准备向国王的令牌屈膝”。
不管沃伦夫人是否有夸大其词之嫌,她的话却也显示出当时一种趋势。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说这些活力充沛、年轻热忱的心灵,竟然真的大胆鼓吹有悖美国精神之事,岂不可怪?或许,汉密尔顿正是这类人物的好例子。他本人年纪轻,一片真诚热情,心灵充满活力,雄心勃勃,一个由选举诞生的君主制正合其意。他看不出终身制的元首有什么妨碍一个真正的共和政府运作之处。一个世代之后,鲁弗斯·金在合众国参议院中提醒某位年轻后进,1787年的大会并不以为替美国设立君主制是什么恐怖的事。这位新英格兰人士表示,大会代表都曾是在君王统治之下长大的忠诚子民,对“王”这个字习以为常。约翰·亚当斯也在1789
年质问舍曼,我们的宪政到底毕竟不过是个“君主制共和,还是——如果你喜欢这么说——有限君主制”。“我们总统的任期,”亚当斯辩道,“虽然不是终身,只有四年,可是在这四年之中,权力却比瑞士议长、古罗马执政官、中古意大利行政官、威尼斯共和国总督、荷兰省长,都要强得太多。甚至比波兰国王、斯巴达王还要更大。”而在18世纪90年代初期,古弗尼尔·莫里斯被任命为驻法公使,梅森即称其人的政治信念使他不适任这个职务。梅森说他曾听过莫里斯在联邦大会中直截表示:“我们迟早得有君主制(虽然我以为他当时用的是专制暴君这字眼),而且我们最好在还可以和他谈条件的时候,越早接受他越好。”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政坛有位尖酸刻薄的马克莱,于立宪后第一届国会中代表宾州担任参议员,也曾尖锐地在日记中记过这样一笔:“1789年6月5日,昨日是英王陛下他老人家的寿辰纪念。这可真是个大日子,有人因此热烈地庆祝着。那反革命的老酵母发了整团面,我们也没法子不让国会受到他们的影响。”
为美国立一位王!革命大业完成后的爱国人士竟然允许自己有这种想法,真令人不敢相信。“我惊呆了,”1787年的这个夏天,杰斐逊写信给一位国会议员,“竟有人认为设立君王式政体才能挽救大局。”北卡罗来纳的威廉逊发表下面这个意见之时,联邦大会的议程已经进行过半:“不定什么时候,我们铁定会有个王。”威廉逊以为,设立单一的行政长官,事实上就等于一位经由选举产生的国王,而且这个职位也确实“带有国王的味道。这样一位首脑,必将不遗余力使自己终生留任,而再下一步就是让他的子孙世袭了”。任何可以“尽可能久地延阻此事发生”的预防措施,都不可以略掉。
大会进行了不下六十次的表决,才决定总统的选举办法。代表们一再回头讨论,每次都好像从来不曾讨论过一般。大会曾五次投票赞成由国会任命总统人选,一次反对。还有一次,又赞成由各州议员选派的选举人负责,同样建议也遭到过两次反对。然后众人又再度投票,把整件事情重新考虑一次。麦迪逊始终反对普选,其中一个理由是大家往往会偏爱本州出来的候选人,这样一来小州就又吃亏了。
至于行政部门组织一事,大会也同样地一再重复投票。此外,总统可以被弹劾吗?如果可以,他就不该被称作君主了,国王可是不能弹劾的。古弗尼尔·莫里斯认为,总统应该可以弹劾。“他可能会被大势力贿赂,背叛人民对他的信托。”莫里斯提醒代表们,虽然大家总以为英王不可能被人贿赂,事实上查理二世确曾接受过路易十四的贿赂。莫里斯说,然而,美国的首脑“不是国王,只是首相,人民才是国王……而阻止君主式政府产生的方法,就是建立能使民生安乐,从而防止人心思变的共和政体”。
如果总统可以连任,一任又该多久呢?这个问题又让大会迟滞不前了好久。到了冬天各州召开专门大会批准宪法的时候,这个问题也将再度出现。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主张长任期,他在《联邦党人文集》中问道,如果有那么半打的前任总统,“在一般老百姓中间,像不满足的游魂似的到处游荡,为那个他们今生注定不能再拥有的位置长吁短叹”,那么国家还能保持和平稳定吗?富兰克林在大会中强烈支持总统有被连选的资格。为什么首脑大人一朝下野,回到人民当中,就会像代表们想象的一样,感到降级了呢?这种想法大大有违共和精神。“在自由的政府里面,统治者就是仆人。”富兰克林说道,“人民才是他们的上司和君王。前者回归民众之中,非但不是贬黜,反倒是擢升了。”麦迪逊的笔记里,特别把“贬黜”、“擢升”两词画线强调。
有关总统权限及总统特权一事的讨论,巴特勒的信件为我们留下一个有趣的注脚。巴特勒来自具有贵族气质传统的南卡罗来纳,他在国外出生长大,很喜欢在人前夸耀他和英国贵裔珀西家族的表亲关系。不过尽管如此,巴特勒在本乡本土却很维护那些穷乡僻壤没有投票权的贫穷拓荒人的权利。大会结束之后,巴特勒致信其子,提到大会已经裁决赐予总统“其大无比”的权力——比他的主张超出许多。他个人认为,若不是许多代表都把华盛顿将军视为第一任总统,这些权力的范围本来不会这么广泛。“因此,”巴特勒在信中作结论道,“这位人士,因着他的爱国心和美德,对他祖国的解放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却在不知不觉当中,致使他的国家在他下台后,颇有流入高压统治的可能。”
大会揭幕后的第三个月,为美国立王一事濒临重要关头。一家报纸报道,有人发起运动,十分令人不安地坚持邀请“奥斯纳堡大主教”,也就是英王乔治三世的次子前来美国为王。这个谣言之火烧遍全美各个城镇,最后才查明原来系出自康州一位效忠派人士。此人发出通函,建议既然各州没有好好统治自家的智慧,不如请主教来此为王。华盛顿的友人戴维·汉弗莱斯上校也曾记载某次晚宴上,这位主教大人甚至是头一个被指名举杯致敬的对象。
大会很快采取了行动。《宾夕法尼亚日报》上出现一份声明,提到某些“无聊报道正在流传各地”,而许多代表也都收到一份。“对于这些报道,”《宾夕法尼亚日报》写道,“大会已经给予一致答复,那就是我们虽无法肯定地告诉各位,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却可以告诉大家,哪些事我们绝对不做——我们从不曾考虑为美国立一个王。”不过《独立志》却也刊出一则与此事有关的轶闻,费城基督教堂尖塔的冠顶被闪电击坏取下修理——还用大写印出“冠顶”(CROWN,与“王冠”同字)。一位旁观行人问道,要如何处理这个冠顶呢?“一个淘气男孩应道,”报上报道,“也许我们该等大会解散,看他们作何建议再说吧。”大会结束之后,美国立王一事再度成为选举期间的政治资本。1788年5月,马里兰代表默瑟在大会期间写的一张字条,掀起了轩然大波。听说字条上面列出所有赞成为美国立王的大会代表名单,麦克亨利和马丁就抄有一份。马里兰的卡罗尔,原是该州决定派往国会的初步人选,据悉他的大名就赫然出现在这张该死的名单上面。一时之间,大家互揭疮疤,彼此对骂,票数有得有失。最后还是默瑟出面表示确无其事,风波方才告息,卡罗尔才得成行。
可是君王传统在美国很难立去。当参议院面对总统职衔应如何尊称的问题时,约翰·亚当斯虽非君主主义者,却主张应该尊称为“合众国总统暨合众国自由之护法大人阁下”。他认为,任何一个逊于这个头衔的称呼,都与总统职位之权威崇高,以及我们国家的富强众民不成比例。可是众议院不同意,因此华盛顿及后来者的头衔就一直是简简单单的“总统先生”。
7月26日星期四,大会任命了一个小型委员会——他们称之为“细则委员会”——任务是将大会的各项决议、建议、修正、提案一一罗列出来,整理安排成为可用的格式,或者依华盛顿的日记所称,“将大会业已同意的事项整理出章法,作为合众国的宪法”。不过,大家并不期望委员会里的五位成员——弗州的伦道夫、宾州的威尔逊、麻州的戈勒姆、康州的埃尔斯沃思,以及南卡的拉特利奇——能替宪法弄出一部完稿来。委员会也只把自己的成果称作一份以大会目前为止业已通过的二十三条决议为基础的“报告书”。及至8月16日为止,委员会共有十一天时间来准备这份报告。在此同时,大会暂行休会。
报纸上刊登了休会通告。于是包括代表在内,以及会外对会议极感兴趣的人士,纷纷掀起写信潮。北卡罗来纳来的一位代表,在信中为自己不能提供更多消息向其州长道歉。他表示,守密规定确有必要。“许多末成熟事体”,每天在会议场上发生,“一旦外泄,可能会让那些容易受蛊惑、不会思考的善变心灵产生某些不当印象”。麦迪逊的父亲则因为没有大会消息大感不快,写信建议其子至少应该让他们知道,大会到底不做哪些事情。杰伊写信给约翰·亚当斯表示,代表们已经“就其计划的主要原则达成协议,并任命委员会将之起草成形。可是连我们也不知道详情,而且我相信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为妙”。年轻的门罗发给杰斐逊一份语意不详的模糊报告,只说他担心要是大会的建言不为国人接受,国恐将亡矣。不过他相信只要有华盛顿将军在场,“一定会吓倒并镇住那些恶魔”。而且他也深信,将军在新宪上的签署,“必将保证邦联各地也顺利通过”。
至于将军自己,则骑上座骑与友人一同下乡钓鳟鱼去了。这一段时间里面,他仍然和罗伯特·莫里斯夫妇住在市场大街上。主人家形容,这位客人出奇地安静谦逊。这是华盛顿的一贯作风,他每日开完会回来,就悄悄走进屋子,不需要人通报。因此,往往没有人知道将军回来了,一直到大家发现他在整理笔记,或安静地坐着沉思。将军对莫里斯夫人的治家之道极感兴趣,他写道,她是“一位极会持家的主妇”。最后他还向她购买了架轧布机,二手货:“我想他们是这么说的。”在给秘书托拜厄斯·利尔的信中,他这样写道。
历代以来,华盛顿的名声一直有所变迁。在他有生之年,不论是担任独立革命军的总司令,还是合众国的总统,都曾遭人激烈批评;尤其是在总统任上,当法国革命使得各州冲突愈发严重之际。可是随着岁月过去,党派恨意渐消,华盛顿的传奇开始传扬,依各时代的风气有所消长。华盛顿曾被人视为美国圣人,威姆斯牧师笔下一本正经的道德之士、败军之将、指挥将才、思路慢半拍的乡间士绅,一位坚定可靠却面目朦胧、显然是石头做成的人物,嘴里的假牙装得不好。常为他画像的皮尔说,将军有对“猪眼”(灰而小),容貌举止有阿波罗的风采。另一方面,名画家斯图尔特说将军双肩高而窄,手脚过大,和身架不成比例。法国雕塑家乌东为他做的胸像及面模,则显示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庞,双眉匀整,面部骨骼强壮,两眼深邃,距离极宽。
当时对华盛顿各种不同描写中,有个特色却似是大家一致公认,常常被人提起。“他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尊严气概,极为优雅的风度。”一位英国人在1780年写道。“他举止从容,”巴贝马布瓦记道,“全身带有一种军人的仪表风度,极具男性气概,五官却不因此有欠柔和。我从未见过任何人有他这般有礼的自然风范。”
华盛顿除了这种“高贵,温文有礼”——一位人士曾经这么形容——的风度外,还有着一种远超社交皮相的内涵,这种气质深深地打动每位见过他的人。约翰·亚当斯夫人曾于1775年在波士顿附近的营区造访华盛顿。阿比盖尔口舌犀利,不习于恭维他人。但见到将军,她却不折不扣地引用了英国诗人德莱顿那极为夸张的诗句来称颂将军——她说这诗句“猛然就涌上了”她的心头:
注目他的威容,他是庙堂
生而为圣,神力亲塑;
他的灵魂,是居于其中的神祇
如此威形,配得神在。
英国史家特里维廉则认为,战时华盛顿对其法国盟友的影响,“极可归功于其人发乎外观的尊严与魅力……这种外在的天赋优点,很少人能轻看,那些本身不幸无此优点之人除外”。而罗伯特·莫里斯曾对邻人表示,华盛顿是“唯一让他见了感到敬畏的人物”。将军去戏院观戏的时候,众人喜欢盯着他看,注意他打心底发出的笑声。就任总统之后,虽然并没有头衔尊号,而且照当时一位人士的说法,华盛顿本人看来“也丝毫不带虚矫,完全就像是个平凡安静的公民百姓,可是大家跟他说话,或提起他来的时候,一般还是敬称他为总统大人阁下”。一位弗吉尼亚的上校抱怨,将军正式接见人的时候,鞠躬的姿态比起人家真正的国王还要疏淡僵硬。华盛顿无可奈何地回道,他已经竭尽所能鞠出最好的躬了。之所以僵硬,一定是由于年纪大了,或是当初老师教得不好——绝非出于总统一职的骄矜尊贵,“老天知道这个职务对我毫无吸引力”。
有些人天生就有演戏或演说的才能,而华盛顿的天赋似乎却在于他的个性。他热情,脾气虽坏,却极富自制力。他在弗农山庄家里的人都不怕他,没听说他家里有畏畏缩缩的小孩。他写给年轻人的信,也不像杰斐逊写信给女儿玛莎时带有的那种冷峻的训诫口吻。
有个小故事流传着不同的版本,是关于1787年夏天古弗尼尔·莫里斯和将军之间发生的事。也许这只是传闻,不过传闻却常有几分真实性。莫里斯在人前表示,这世上他谁都不怕,汉密尔顿就同他打赌,说他绝不敢在将军背上拍一记来打招呼。几个礼拜后,胆大无礼又自信的莫里斯欣然走进一间客厅,发现华盛顿就站在壁炉旁。“嗨,将军!”莫里斯招呼道,一面把一只手放在华盛顿肩头,将军一言不发。莫里斯马上就知道自己造次了,他后来表示,当时自己准备要从地板上找个缝钻进去。
在这样一个各州吵闹不休、争辩得面红耳赤的大会里面,能够有这么一位遥不可及的主席坐镇,确是一桩幸事;在这个人的身上,所有那些小嫉小怨——当年还是名年轻尉官之时明明可见——如今都已征服放下。“我认为虚荣不属于我的性格。”华盛顿曾经简单地写道。而大家也可以感受到他这种个性对大会造成的影响力。众人可以看到将军坐在主席位上主持大会,表情严肃,全神贯注,当他的脸孔转向灯光的时候,上面的小疤隐约可现。大家也可以感觉到他的焦虑、他深深的投入。华盛顿曾写道:“要达成目标,光做个被动的朋友在一旁诚心祝福是不够的。”我们也记得在各州批准宪法的时期,弗农山的一位访客表示将军急于希望宪法通过,他从未见过将军对其他任何事情有过如此热切的期待。
华盛顿的日记记道,1787年7月30日星期一,“和莫里斯州长一同搭其四轮马车,并带着我的马,前往福吉谷附近一个名为简·穆尔的人家中住宿并钓鳟鱼”。7月31日星期二,“莫里斯先生钓鱼之际,我骑马往1977年、1978年冬美洲部队的老兵营走了一趟,看了那里所有的防御工程,如今都已荒废破落。还去看了林子的旧营地,那里的地到现在还没有开垦”。
酷热的7月里,将军独自骑马走访自己的老营地。如今在这些工事之间,是成片犁过的地,他骑经的坡地,尘土干燥飞扬。福吉谷当年所有的防御工程都已成了废墟。在这样一个时候,为可怕的过去感伤,为现在的和平庆幸,为夏日,为即将来临的秋收感恩——除此之外,一个感慨万千的人不知道还能想到些什么呢?将军回到朋友那里,在向晚的溪流垂钓。
第二天雨下不停,一行人返回费城。大会成员在休会期间分散四处。舍曼和约翰逊已经搭车返家回康涅狄格;皮尔斯·巴特勒则在纽约,和他从南卡罗来纳接上来的家人团聚——因为他认为“费城对健康不大好”。平克尼将军也已经驾着他的两匹棕色好马,一路往伯利恒欣赏风景去了。马是向贵格派商人雅各布·贺兹默购得,后者告诉他一路如何玩法,以及沿途最好的客栈。
周六晚间,8月4日,费城“歌剧院”登了则音乐会广告,音乐会后还有一出“滑稽道白五幕剧”《慷慨的美国人》,接下来是两幕滑稽歌剧《大锁》。这一晚想来实在热闹。将军躲开了去钓鱼,这一回他是往新泽西的特伦顿附近钓鲈鱼,此行根据他自己所记,“较有斩获”。将军并抽暇参观特伦顿铁工厂,大家听说了都很欣喜。根据《宾夕法尼亚邮报》描述,这家工厂“拥有全美最大、设备最好的锅炉,正在把十四吨的铁打成钢。将军阁下高兴地对铁工厂表示赞许”。
将军阁下其实对福吉谷四郊的荞麦也颇感兴趣,并向当地农人请教如何栽种,如何用作牛的饲料。将军的日记这样记载,和厨余拌在一起,“用来喂猪最是理想,可以养得肥肥胖胖”;若掺上爱尔兰马铃薯,“给正在断奶的小马吃也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