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贵的军队并没有歇息,而是像开弓的箭,一路勇往直前,继续强行军,结果一路上望风投降的城池有四十多座。整个扶余地区都被收服了。薛仁贵这三个字,就像长了翅膀,在整个辽海地区传扬。高丽人用鲜血记住了这个可怕的名字。
另一方面,扶余城的攻占,彻底打乱了高丽的防御部署。泉男建气急败坏,乱了方寸,他又派遣了五万人马,想夺回扶余城。这样,战局就完全进入唐军的掌控之中。李一看,不用强攻坚城了,真好。指挥大军轻轻松松地围点打援吧。于是在薛贺水之地一战,唐军野战,大破高丽军,斩获三万余人。随后,南北两支唐军顺利会合。这次战役的胜利,宣告了灭高丽战争大局已定。
可以说,攻克扶余城,是平定高丽的关键战役。而薛仁贵几乎是以一己之力让这个胜利提前到来。因而此后不久,“前线慰问团团长”贾言忠汇报工作,高宗问他,你看前线哪个将军最好啊?贾言忠脱口而出:“薛仁贵勇冠三军。”想来这次战役给贾言忠留下了至深的印象。
其实,“勇冠三军”并不足以形容薛仁贵。这次战役,更多地展示出了薛仁贵对战局的阅读水平,对战机的把握能力,还有对军队的指挥能力。因为这一战,薛仁贵是独立指挥,并且力排众议,最后顺利完成战略目标,为整个战争的最终胜利奠定了关键基石。这一切,难道仅仅是靠勇冠三军就能做到的吗?
薛仁贵能成为名将,并不仅仅靠武艺,还更靠头脑。他在寂寞守宫门的十几年中,并没有荒废时间,而是阅读了大量的书籍,汲取了很多营养。同时关心周边形势,收集了许多情报。这对他的脱胎换骨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早在高宗初年,苏定方前往西域征讨西突厥,薛仁贵并没有机会参战。但他仍给皇帝上疏,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臣闻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明其为贼,敌乃可服。今泥熟不事贺鲁,为其所破,虏系妻子。王师有于贺鲁部落转得其家口者,宜悉取以还,厚加赉遣,使百姓知贺鲁为暴而陛下至德也。”意思就是,当时西突厥首领阿史那贺鲁有个对头叫泥熟,皇帝可以帮助和扶植泥熟。这样不仅更加师出有名,而且可以获得一大助力。高宗采纳了,果然泥熟积极要求随军效死。这对后来平定贺鲁的西突厥有很大帮助。这说明,薛仁贵一直在关心着“国际战略”,并且所开“药方”也很对症。
天道酬勤,薛仁贵早已非吴下阿蒙,他还写过一本《周易新本注义》。《易经》属于儒家经典,而且非常玄奥深刻。薛仁贵身为武将,居然敢为《易经》做注解,看来是深通其理了。这从另一个方面说明,薛仁贵的文化理论水平,已经有相当深度了。
平定高丽后,高宗皇帝让薛仁贵率兵长期驻守平壤,巩固胜利果实。留任薛仁贵,首先是因为他威名远扬,镇得住场面;其次,恐怕也是因为薛仁贵足以独当一面了。此时的薛仁贵已变成了“麦克阿瑟”了。
史书上说薛仁贵在高丽旧地做得很出色,“抚孤存老,检制盗贼,随才任职,褒崇节义”,以至于“高丽士众皆欣然忘亡”,表现出了杰出的政治才能。这哪里是个猛将的形象啊,简直就是一员儒将呢。
六、大非川之败(1)
平定高丽是薛仁贵的人生顶点,此后他升官加爵,当上了左武卫大将军,这是正三品的武将,也是武官的最高职位了,相当于今天的“上将”。具体的职位则是“安东都护”,是安东都护府的长官。而这一时期,除了安东都护府外,还有安南、安北、安西都护府。这也正是唐朝疆域的鼎盛时期。(高宗时期的疆域,其实比玄宗时候更广大。)
不过很遗憾,不久之后,薛仁贵和唐军就遭受了立国以来最大的军事失败——大非川之败。十余万大军遭到吐蕃军队毁灭性打击,唐朝军队从此再未曾涉足乌海(今托索湖)以西地区。而吐蕃一跃成为与唐朝相抗衡的一个劲敌。唐朝独尊的地位一去不返。所以,这次失败,是战略性的失败。从历史上来看,也许是唐朝最惨痛的失败了。
吐蕃的兴起和灭亡,与唐朝都是先后脚。而自唐末之后,吐蕃民族就再也没有能够恢复往日的辉煌,甚至长期都无法统一。有时候,真的会让人怀疑,吐蕃的出现,就是上天给唐王朝安排的一个对手,以免让它过于强大。
唐太宗时期,双方已经交过手。当时贞观十五年(641),松赞干布向唐求婚,太宗不许,于是吐蕃攻打松州,被唐军击败。不久之后,松赞干布再度求婚,太宗就把文成公主嫁给他,这就是文成公主入藏的历史。但和亲的温情,并不能阻挡两个政权的政治利益冲突。特别是统一了青藏高原的吐蕃,有着非常强烈的对外扩张地盘的欲望。战争的爆发,只是迟早的问题。
大非川之战的背景,是唐蕃双方争夺吐谷浑(大致相当于今天的青海)。早在太宗时期,吐谷浑被收服,成为唐的藩属国。而吐蕃对外扩张,首当其冲的对象,必然就是吐谷浑。吐蕃先发制人,大败吐谷浑,国王遣使告急。与此同时,吐蕃在西域一带步步紧逼,给唐朝带来很大压力,以至于罢了安西四镇。如果不遏制这个势态,西域迟早落入吐蕃手里。
于是咸亨元年(670),新近最辉煌的唐军将领薛仁贵奉命出征,以右威卫大将军的身份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这一年,薛仁贵已经五十六岁。
行军大总管,相当于本次战争总司令。这对薛仁贵来说,是有重要意义的,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全权指挥一次独立战争。如果这次战争能获胜,那他就是李的接班人了。
事实上,从战争目标来看,唐高宗和薛仁贵的野心都很大。“逻娑道行军”,逻娑,就是拉萨,是吐蕃的政治中心。显然,这次军事行动是以拉萨为终极目标的。也就是说,如果战争顺利,那就要趁势夺取彻底的胜利。从贞观初年与*厥的战争,就可以看到这个战略思想。
不过,征发的唐军总数只有十多万人,规模并不大。这个数量级,在唐前期算是大规模了。在那个战无不胜的年代,唐军每次大战的军队都不多,因为当时奉行的军事思想乃是“兵贵精不贵多”,以机动灵活为主。(武后时期开始,唐军打仗出动的军队就越来越庞大,动不动就是二三十万,可是战绩却明显下滑。)薛仁贵显然是服膺“兵贵在精”的军事思想的,十万之众,已经足够了。
再来看副职的配备: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右卫将军郭待封。这是最失败的一点。阿史那道真倒也罢了,是突厥后裔,属于客将。而要命的就是郭待封。他是名将郭孝恪的二儿子。郭孝恪则是李从投唐之前就开始追随左右的副手,也是最亲的心腹。后来李亲征高丽,曾把郭待封带在身边,显然是为了给他这个老部下的儿子混点资历。但郭待封基本上没像样的功劳。这也还罢了,关键是这个郭待封自恃名门之后,很瞧不上出身低微的薛仁贵。所以,一路上不听指挥,“颇违节度”。行动不听指挥,这是军中大忌,焉得不败?
六、大非川之败(2)
唐军的战术部署,依薛仁贵的计划如下:一、把大本营扎在大非川,留两万人固守;薛仁贵自己率轻锐,迅速而出其不意地攻打乌海,吸引敌军主力;二、郭待封率主力大部队随后跟进,与敌军主力决战。这个战术部署,仍然强调“机动作战”。关键是要行动迅速。
从前半程来看,战争朝设想的目标进行。薛仁贵率前锋部队一路奔袭,多所杀掠,中间还俘获牛羊万计——这些牛羊大概是薛仁贵要用来做军粮的。最后薛仁贵顺利攻到乌海城。
但是薛仁贵并没有发现吐蕃的主力部队。原来吐蕃早有计划,避开唐朝精锐的前锋部队,而派主力去包抄唐军的后续大军。
郭待封并没有听从薛仁贵的指令,将辎重留在大非川,而是带上所有辎重军粮,一股脑儿全部跟着前锋部队出发了。因为道路险阻,又是高原地带,辎重军粮本来就笨重难行,这下就更加行动迟缓了。此举犯了兵家大忌。
而这次薛仁贵他们遭遇了一个很可怕的对手——吐蕃的主将葛尔·钦陵,是禄东赞的儿子,号称吐蕃历史上第一名将,被吐蕃人视为战神。这样一员名将,自然不会放过这么明显的漏洞。
所以,还没等唐朝的前锋和中军在乌海会合,二十万吐蕃大军突然出现在郭待封率领的唐军面前。结果是完全可以预料的,就算唐军再神勇,在海拔几千米的高原上,也创造不了奇迹了。
当唐军辎重军粮全部损失的消息被报告给薛仁贵后,他知道已经没有希望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退军,一直退回大非川。但这时候出现在唐军面前的吐蕃大军已经聚集到四十万之众,这几乎是倾巢出动的兵力了——要是不把唐军一口吞下,钦陵就枉称名将了。史书上说“唐兵大败,死伤略尽”,也就是说,十余万唐军精锐,基本上全军覆没。
军事失败的同时,也带来了政治失败,随后“吐谷浑遂没”。
此战失败所带来的深刻的政治影响,前面已经论及。此外,这次战争在军事方面的影响也非常深远。首先就是唐军不败的神话被打破了。虽然有过唐太宗亲征高丽而不果,可毕竟没有遭到战役的重大失败,只是平定高丽的战略目标没有达到而已。而且唐军在前不久还刚刚征服了高丽,创造了又一个大唐军队神话,可转眼之间,十多万精锐丧命高原,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完全彻底的失败。
其次,对唐军本身的士气打击非常严重。在过了多年之后,还有人痛心疾首地说,“薛仁贵、郭待封覆我师徒,军人丧气,至今不振”。这种对自信心的打击,对士气的打击,是非常致命的。唐军在此后的战争中,就再也没有能恢复到之前那种所向无敌的气概和信心。也许是巧合,就在咸亨元年这次大败之前的一年,即总章二年(669),名将李刚刚去世。在此之前,唐军拥有的名将统帅是李世民、李靖、李这样的军神,他们的战无不胜是唐军自信的来源。本来,薛仁贵正是延续这个名单的最佳人选,可是很遗憾,薛仁贵的运气差了点。
其实,这次失败,看似薛仁贵个人的失败,但它所反映的问题是很深刻的。前面我们分析过,大非川之败,关键的一点是没有做到“令行禁止”,副手居然敢不听主将的指挥!这样的军队,绝对不可能是一支可以百战百胜的军队。很明显,这次战败说明,正是唐军本身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更确切点说,是唐朝的高层政治有了严重的问题——武则天掌控了朝政,她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内部斗争上,而比较忽视军事。实际上,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尤其是在武则天掌控的时期内,唐朝没有太多名将,即使偶尔出现的几个,也都被武则天自己给灭了。一直到玄宗朝,方才逐渐涌现出一批新的名将来。这里面的问题,着实很耐人寻味。
高宗比较念旧,也比较心软,虽然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惨败,可终究没有杀薛仁贵,而是将其免官为平民。有人在评价此事时,认为高宗没有对薛仁贵等用极刑是失策。因为这大大败坏了军规,败军之将可以不死,开了这头,那就导致了以后唐军都不愿拼死,最终战斗力明显下降。
其实唐军军力下降原因有很多,完全归因于不杀薛仁贵,恐怕并不合理。但唐军战斗力下降,这里成为一个转折点,应该是不错的。从某个角度来说,薛仁贵成了大唐军队转折点的推手和见证人。
不管怎么说,大非川之败,让薛仁贵离军神差了一步。这一步之遥,让薛仁贵在唐人心目中一落千丈。也许,薛仁贵注定只能做一个有遗憾的大唐名将。
七、余威犹在
薛仁贵被免为平民了,但只要不死,总有翻身的机会。因为皇帝不杀他,主要还是为了要用他。正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久之后,高丽的反叛力量强大起来,唐军弹压不住。于是重新起用了薛仁贵。但不久之后,他又被流放到象州去了。象州在今天的越南境内。
不久,朝廷大赦,他又回来了。高宗皇帝毕竟还是念旧,召见了薛仁贵,说:“以前在万年宫,没有你,我都变成鱼了。你还曾经为我消灭过九姓突厥、高丽,功劳是很大的。但是,有人在我跟前告你,说你在乌海城下故意放跑了敌人,以至于失利。这件事让我非常恨你,而且疑心你不忠。事情都过去了,我知道那是有人诬告你。现在辽西不安宁,瓜州、沙州的路都不能畅通了,你怎么能安稳地睡在家里,不给我指挥打仗呢?”就这样,薛仁贵被重新起用,官拜瓜州长史、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
开耀元年(681),已经六十八岁高龄的薛仁贵开始了自己最后的一场人生舞台表演。这年,开始重新崛起的*厥不断壮大,姓阿史那的一拨人再次聚集在大漠上,蠢蠢欲动。他们开始将触角碰及大漠以南,进犯并州北境,杀了岚州刺史王德茂。
682年冬,六十九岁高龄的薛仁贵带病冒雪率军进击,在云州,即今大同一带,截住了突厥军队。还没开战,突厥人问道:“唐朝的将军是谁?”唐军说:“薛仁贵。”突厥人不信,说:“我们听说薛仁贵将军被发配到象州,已经死了,怎么还能活过来?别骗人了!”薛仁贵于是脱下头盔,让突厥人看。依然是那个威风凛凛的猛将薛仁贵,虽然看起来沧桑了一些。
薛仁贵在大漠的威名实在太大了,三箭定天山,那是一个神话。突厥人看到传说中的人物,都不由得翻身下马跪拜,然后偷偷地要撤退。薛仁贵并没有跟人家客气,立即追击。突厥完全没有斗志,薛仁贵轻松地打了一个大胜仗,斩首一万多,俘虏三万多,还缴获了许多牛马。善战的草原民族,在薛仁贵面前,几乎就是惊弓之鸟。真是让人感慨。
人们都说“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可薛仁贵把自己的神话延续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确实称得上是英雄人物。
第二年,薛仁贵死了,再神勇的英雄也挡不住死神。在民间传说中,薛仁贵是被儿子薛丁山一箭射死的,因为薛丁山也是*星附体,正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完成交接仪式。回想薛仁贵百步穿杨、三箭定天山的神话故事,真是如在梦中。
八、薛仁贵之子
后代评书中说薛仁贵的儿子叫薛丁山,而且是*星的下任主人。他的功绩,最重要的是征伐西方番邦,所以后来就有了《薛丁山征西》。
历史上薛仁贵的儿子虽然有大破吐蕃的事迹,但名字并不叫薛丁山,而是叫薛讷,当是取自《论语》:“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因为他字慎言,正与“讷于言”相合。这个名字很有意思,既反映了薛仁贵的文化修养,也说明他希望后代“由武转文”的心愿。事实上,薛讷一开始做过县令,看来正是朝文官路子走的。这很可能就是薛仁贵的意思。不过薛讷秉性刚直,在当县令时就敢拒绝酷吏来俊臣的要求。看来颇有家门武将之风。
后来突厥入侵河北地区,武则天到处搜求将才,就把他给提拔起来了,就因为他是名将之后,想来家学不错。在武则天朝,薛讷一直在边境军中任职,也立有些战功,但没什么大功。据史书评价是“其用兵,临大敌益壮”。就是说,遇到大场面的时候,他会更加沉稳。看来确实很有家风。薛讷可能并没有如他父亲那般的武艺和勇猛,但在军队管理方面,还是很出色的。
据说在开元初年,玄宗在新丰进行军事阅兵加演习,薛讷被任命为左军的司令。当时很多队伍都比较混乱,但薛讷的军队很整齐。玄宗又派使者到左军的军门,结果进不去。这一招,明显是模仿当年周亚夫的。所以演习结束,很得玄宗欣赏。——君臣都要制造历史佳话,配合默契。
因为受赏识,所以薛讷也就动了立功的心,于是积极请战。结果在率军攻打东北的契丹和奚的战争中,大败而归。不过后来东山再起,到西部任职,抵御吐蕃进攻,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刚好和父亲薛仁贵相反,薛仁贵是胜在东边,败在西边;而薛讷则败在东边,胜在西边。难怪后来人们要编《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那是有道理的,都要拣好的说呗。
总的说来,薛讷是中规中矩,远没有传说中的薛丁山那么多姿多彩,说他是个武官尚可,说名将,那就远不够格了。不过他们家的传奇,还没有结束。
九、薛仁贵之孙
薛仁贵的另一个儿子叫薛楚玉,也是在军中任职,后来还做过范阳节度使,职位不低。不过后来居然“以不职废”,也就是说他因为不能胜任职务,后来给罢了官——真是丢人的不肖子。薛楚玉有个儿子,那就更加“不肖”了,居然参加了安史叛军,要反唐。
这个反唐的薛家子弟,并不叫薛刚,而是叫薛嵩。
薛楚玉因为曾经做过范阳节度使,大概罢官后也就定居在范阳了。所以薛嵩是生在范阳,长在范阳,成了地道的范阳人。是哪里人,这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但此时此地,却偏偏有了问题。
因为范阳(又称幽州)此地,在唐朝,逐渐变成了一个“胡化区域”。这个区域,本来是汉文化高度发达的地区,但唐代,大量的胡人在这里定居,各种种族都有,五花八门,可以说这个地区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移民区”。现在我们都知道,唐代首都长安是个国际化的大都市,“老外”占了总人口的十分之一。相比较而言,除了规模上不够一点,范阳地区“国际化”氛围更加浓厚。因为这个地区的文化风俗方面,都已经“胡化”了,其中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比较尚武,不喜汉文化。陈寅恪就说过,都已经开始不像一个汉族王朝地区了。
薛嵩生于斯,长于斯,虽然血统上是汉人,但也不可避免地有些“胡化”,史书上说他“性豪迈,不肯事产利,以膂力骑射自将”,整天喜欢骑马射箭。本来骑马射箭也是他家学,薛仁贵的骑射功夫那是超一流的。可是薛仁贵已经开始逐渐“由武转文”了,即使从军,那也是要求如薛讷那样,做个管理人才,而不是冲冲杀杀的角色。因此薛嵩之善骑射这点,应该更多的是“胡化”影响,而非家学。
更要紧的是,“胡化”区域对中央王朝缺乏向心力。文化和价值观的差异,使得这一区域的人民,相对缺乏对唐朝廷和皇帝的认同感。所以,虽然名义上还处于唐朝统治范围内,但实质上却潜伏着反叛的可能。一旦出现了安禄山这样的野心家与冒险家,反叛就成了可能。
有趣的是,薛嵩这样出身将门的人——他的爷爷是大唐名将,伯父、父亲也是朝廷重臣,而他却毫不犹豫地起来反叛这个朝廷。这应该归因于他经过“胡化”,因而缺乏对朝廷的认同感。
安史之乱后期,唐朝廷一时消灭不了河北地区的安史群将,只能采取妥协政策,承认了这些将领在当地的统治权力,而他们只在名义上依然臣属朝廷。于是薛嵩摇身一变,成为藩镇节度使,成了一个军阀。他占据的地盘有相、卫、洺、邢诸州,在今天的河北南部一带。
薛嵩成了土皇帝,但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他原先的同事,现在的邻居,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对他的地盘虎视眈眈。薛嵩只能整天忧心忡忡,他没法求助于谁。求其他节度使?那无异于与虎谋皮;求朝廷出面,那也说不出口啊。这个时候,小说家站了出来,替他写了一篇传奇小说《红线传》,说薛嵩有个侍女叫红线,不仅剑术超强,而且会乘风驾云,居然是半仙之体。她很大方地要替主子解决问题。于是一夜之间便盗来田承嗣的枕边金盒,然后由薛嵩得意洋洋地送回去,以此表明,俺取你首级易如反掌!这下果然把老田吓坏了,不敢动歪脑筋。
这个故事很具有讽刺意味。一个堂堂军阀,居然要靠一个侍女来保护,简直是堕落。
历史事实要更残酷些。后来薛嵩的地盘还是被军阀们瓜分了。田承嗣获得了其中的两个州。
十、薛仁贵之曾孙及其他
大概是厌烦了这种没有安全感的勾心斗角和明争暗斗,薛嵩的儿子薛平开始走了另外一条路,那就是放弃割据,回归朝廷。这时,他才十二岁。薛平的归顺让朝廷很满意,被任命为宿卫将领。薛平一口气就做了三十年,和他的曾祖薛仁贵一样,站在了皇帝身边。拐了一道弯,薛家子弟回归到了当年的轨迹。
薛平后来又出任藩镇节度使数十年,功绩显赫。退休的时候,已经做到司徒。死时赠太傅(正一品,最高品级),比起薛仁贵死的时候赠官太常卿(正三品),整整高了五级。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进步。
至此,我们讲了薛仁贵家族的四代人物故事,起起伏伏,弯弯曲曲,构成了非常传奇的一个家族史。而这个家族史,也几乎是唐朝前半期军事政治史的一个缩影。恐怕除了薛氏家族,没有另外一个家族史能与唐王朝历史如此密切贴近了吧?
大概正因为这个缘故,后人在选取一个家族创作评书系列故事的时候,唐朝部分,首先就选中了薛仁贵家族。从此这个家族获得了另外一种生命,存活在人们心目中。
一、桃李满门的宰相
狄仁杰并不是老师。但他在武则天朝做宰相的时候,有人对他说:“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原来是说狄仁杰提拔了很多官员,几乎遍布朝野。这是恭维他呢。狄仁杰则正色回答:“举贤为国,非为私也。”
武则天一生好杀,宰相都杀了一箩筐,但她却对狄仁杰另眼相看,称为“国老”,极为信任,几乎言听计从,特别对他推荐的人才,一概加以重用。所以狄仁杰才能够在短短四年的宰相任上就能做到“桃李满天下”的局面。
这,绝对是个奇迹。武则天为什么这么信任他?
宋太祖赵匡胤曾这样评价武则天:“则天,一女主耳,虽刑罚枉滥,而终不杀狄仁杰,所以能享国者,良由此也。”这个看法倒是很有意思,赵匡胤认为,没有杀狄仁杰,是武则天后来还能被唐代供祭的原因。为什么这么说呢?
答案在《新唐书》里,在《狄仁杰本传》后,宋祁评价:“武后乘唐中衰,操杀生柄,劫制天下而攘神器。仁杰蒙耻奋忠,以权大谋,引张柬之等,卒复唐室,功盖一时。”就是说,武则天将唐政权给灭了,而狄仁杰通过提拔张柬之等人,最终完成了匡复唐室的丰功伟业。
武则天一生英明,居然信任了一个处心积虑的掘墓者。这难道是真的吗?
要说中国人心目中,最出名的审案子的官员,那是包公。但在老外的眼里,狄仁杰这个名字远比包公来得著名多了,他被称为“中国的福尔摩斯”。就像很多老外通过李小龙知道了中国功夫一样,很多人通过狄仁杰知道了中国式判案。而近年来,通过电视连续剧,狄仁杰作为断案如神的传奇人物也同样为中国百姓所熟悉。
狄仁杰是怎么成为老外和今人心目中的神探的呢?
二、少年老成
贞观四年(630),大唐名相杜如晦去世。也就在这一年,未来的名相狄仁杰,刚刚出生。
狄仁杰,字怀英。因为他后来被封为“梁国公”,所以常见称呼有“狄梁公”。唐朝还有两个著名的梁公,一是房玄龄,称“房梁公”;二是姚崇。三位“梁公”分别是太宗、武则天、玄宗朝的重臣,真可谓国之栋梁。
狄仁杰出生于官宦之家,祖父狄孝绪曾做过贞观朝尚书左丞——这是一个很要害的职位,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办公厅主任。他和尚书右丞(办公厅副主任)一起掌管尚书都省(相当于国务院办公厅),尚书省各个部门颁行天下的文件,都要经过他们两个的检查审核。可以说是整个尚书省的枢纽。不过狄孝绪的事迹可考的极少,可能因为他做尚书左丞时间很短,政绩不显,所以泯然众人矣。
狄仁杰之父狄知逊,官位不如狄孝绪。明经及第,然后做过东宫内直郎,掌管太子东宫的符玺、伞扇、几案、服饰等事。对于刚出道的官来说,这是个很好的起点。可惜狄知逊此后官运很一般,一辈子都只在地方做官,郑州(今河南郑州)、梁州(今陕西汉中)、越州(今浙江绍兴)、华州(今陕西华县)、夔州(今重庆奉节),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却一直没能做到刺史。虽然当时全国刺史有三百多,但刺史品级也是相当高的,上州刺史入了三品,算高级官员;普通刺史也有四品。狄知逊最后做过夔州长史。长史,当时称“上佐”,就是一州的高级佐官。虽然品级地位都不错,一州之内,也仅次于刺史,但没有实权,如一定要拿现在的官做个对比,就类似于市人大主任。
不过,狄知逊在大江南北的四处宦游,对青少年时代的狄仁杰而言却是个很好的经历。他因此增长了见识,了解了民间疾苦,这对他以后做官总是关心民情,坚持为民造福,有着很深的影响。
狄仁杰是家中长子,自然会被寄予殷切期望。而狄仁杰也没让父母失望,从小就表现出了不俗气质。据说有一次,他家门人被害,当地官吏前来调查案情,全家老小都出门来接受讯问,只有狄仁杰安然不动,一个人专心读书。官吏就责问他,狄仁杰昂然回答:“我在书中,忙着和古代圣贤交接,哪有空来见你们这些俗人,管这些俗事!”这个事情被两唐书的本传都记载了。大概是想反映狄仁杰从小就有崇高志向,追慕古人吧。此外,从这个故事能看到少年狄仁杰确有很多不凡之处:一般小孩遇到这种难得的“大事”,大概早就跑出去看热闹了,他却不爱搭理,颇为特立独行,有个性;还有,对于官吏的责问,一般孩子估计都汗不敢出,他不仅对答如流,还敢于讽刺对方,可见他有见识,胆子大,嘴巴快。总的来看,狄仁杰比较早熟。
除博览群书之外,狄仁杰还有个特点——对医术很有兴趣。这也是有别于一般官宦子弟的特长。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已经非常精通针灸之术了。他去长安赶考的时候,路过华州,看到有人贴出巨幅广告:“能疗此儿,酬绢千匹。”上前一看,原来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富家少年,鼻子下长了一个拳头大的瘤子,稍微碰一下,就酸痛刺骨,两眼翻白,几乎奄奄一息。狄仁杰很同情,于是上前揭榜。孩子父母亲属激动得立刻叩头下拜,还马上把千匹绢拉了过来。狄仁杰先让少年坐起来,取出针,从后脑刺进去。然后问,是否针气已经达到患处?病人点点头,狄仁杰手一抖,迅速抽针。那个瘤子应声落地,少年一下子痊愈,一点病态都没有了。孩子父母亲属都哭着拜谢,送上绢匹。狄仁杰笑着摇手:“我只是为了帮病人解脱痛苦,并不是要靠这个赚钱的。”转身扬长而去。
未成良相,先成良医。不过,这种医术太过夸张,故事也许并不真实。但从此之后,狄仁杰却真正开始了替天下百姓医治苦难的道路。
三、起步坎坷
显庆元年(656),二十七岁的狄仁杰踌躇满志来到长安赶考,和他父亲一样,顺利地明经科考及第。明经科,和进士科一样,是唐代科举的一个科目,类似于今天的文科、理科的区别,考试内容有别,但及第之后都是一样做官。一般人都知道,唐代有句话“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也就是说,明经很容易,三十岁考中就算老的;而相对地,进士科很难,五十岁考中,也算年轻的。这是因为进士出身的人一旦做官,以后官途就顺畅了,所以有才之士一般都不屑于明经出身。但这是唐代中后期的情形。事实上,唐朝初年的时候,明经科比进士科更热门,更受重视。因为唐初规定:明经出身的人,名列前茅的,可以获得“从八品下”的散官;而进士出身,名列前茅的,授予“从九品上”的散官。两者相差了三阶呢。所以,狄仁杰选择考明经科,绝对不是“技不如人”而想剑走偏锋的意思。
就在此前一年,永徽六年(655)十一月,武则天被立为皇后,也刚踏上她人生最重要的一个台阶。说起来,他们俩还是并州老乡呢。不过,权倾天下的武则天并不认识还在底层的狄仁杰,也不可能给他什么帮助。虽然狄仁杰肯定知道这个帝国最风光的人物,但他恐怕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未来会跟这个女人发生密切的关系。
春风得意的狄仁杰开始了他的官宦生涯。但他在之后的十八年里,一直都只在地方为官,没有提升的机会。似乎他也注定要和父亲一样,会终老在一个地方的“闲官”上面。
狄仁杰的第一个职位是“汴州判佐”,就是汴州的州级官员。所谓判佐,就是判官,是具体分工处理政务的官员,分别叫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全称是“司功曹参军事”。这些分类,有点类似中央的六部分工。至于狄仁杰做了哪个曹参军事,不可考。
狄仁杰满腔热情地开始他的工作,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次沉重打击——被胥吏诬告了一把。虽然不清楚诬告何事,但从狄仁杰后来刚直不阿的性格来看,估计多半是狄仁杰破坏了官场“潜规则”吧。幸运的是,这一状告到了河南黜陟使阎立本这里。
阎立本,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画家之一,也曾官至宰相,因画名太大,以至于人称“丹青宰相”。不过这个时候,他是个“钦差大臣”。唐朝初年,地方制度是州、县两级,全国有三百多个州,都是中央直辖。而这么庞大的规模,中央的管理实在力不从心。为了弥补管理漏洞,于是中央每隔一二年,就要派朝官分道去各地巡查工作,叫“黜陟使”,类似后来的巡按大人。为什么叫黜陟使呢?因为钦差最主要的工作是考核地方官员的业绩。黜,就是黜落;陟,就是升官。这些钦差在巡查之后,要提交报告,根据官员的好坏进行弹劾或推荐,从而使地方官员升官或降职。此次阎立本就是以工部尚书担任河南道的黜陟使,汴州属于河南道,正在巡查范围之内。
阎立本亲自审讯,却惊讶地发现狄仁杰是个很杰出的人才!他接见了狄仁杰,大加赞誉:“足下可谓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回去之后,就大力举荐。于是狄仁杰被调任并州都督府法曹参军。职位也还是判佐,但汴州为上州,判佐是从七品下,而并州是都督府,判佐为正七品上。等于是升官二阶。
对狄仁杰来说,更愉快的是,他回到老家了。因为并州下属县阳曲正是他的故乡。不久之后,他又做了一件让大家深为震动的事情。并州都督府级别高,事务也繁忙,所以配备有两个司法参军,另外一个司法参军叫郑崇质。郑崇质最近心情不佳,因为他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一方面,他的老母抱病在身,正需要他悉心奉养;另一方面,刚好上司给了他一个出差的任务,而且是到“绝域”之地。所谓“绝域”,在唐朝规定中,起码是指万里之遥的地方。危险重重且不说,以当时的交通工具,光时间就得一年两载的。正在老郑“忠孝不能两全”烦恼之际,狄仁杰主动站出来,找到领导——长史兰仁基,要求代替郑崇质出这趟苦差。兰仁基听了以后,除了意外,一则感动,一则惭愧。因为这个时候,他和并州司马(也是上佐)正在闹矛盾,关系很紧张。一比照狄仁杰,实在差距太大了。狄仁杰的崇高人格,照出了自己的渺小。后来兰仁基常常将此事挂在嘴上,感慨说:“狄公之贤,北斗以南,一人而已。”能让自己的上司如此推崇备至,狄仁杰不愧叫“人杰”!
此后的狄仁杰具体做过什么官,史无明载。不过肯定还是在地方任职,因为一直到四十七岁他才调到中央。这么长时间的地方官,也不是没有价值的,那就是让他积累了很多具体行政经验,特别是判案的经验。这对他未来的工作非常有帮助,也是使他声名大振的基础。
四、断案如神
可能因为狄仁杰在地方工作出色而勤恳,特别判案方面才能十分突出,终于,到了上元二年(675),他被调到中央,当上了大理丞。这一年,他已经四十七岁了。巧的是,此前一年,也就是上元元年,刚好是武则天称“天后”,走到了政治的前台。两人的经历惊人地同步。
大理丞,品级不高,仅从六品上,但地位重要,负责京师百官的审判断罪,同时也复核全国各地的判案,相当于今天最高法院的法官兼最高检察院的检察官。狄仁杰这人个性突出,敢想敢做,同时又才能杰出,所谓金子到哪里都会闪光的,所以,他任大理丞一年后就声名大振。
话说狄仁杰上任的时候,已经积压的案件非常之多。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夜以继日,笔不停批,整整奋战了一年,就把积压案件全都清理了,涉案人员达一万七千人之多,而且一个喊冤的都没有。数量又多,质量又好,工作真是没得说。怎么看也应该评个先进工作者啊。所以,年终考核的时候,他的上司——大理卿(大理寺长官)张文瓘(guàn)给了他一个“中上”——唐代官员每年的考核称“考课”,分九等,从上上到下下。当时的考核还是很严格的,工作成绩非常出色才能评“中上”,至于“上下”几乎是没有的。而且各个部门的考课结果,还要提交上级审核过。而这一年负责考核的,则是尚书左仆射刘仁轨,他一看狄仁杰不过是个刚工作一年的新手,想必不会有什么突出成绩,说不定是走后门、拍马屁的结果吧。于是就很主观地否定了这个少见的“中上”成绩。张文瓘倒是护犊子,他很不服气地提出了异议,并将狄仁杰的工作成绩详细地做了汇报,刘仁轨一看大惊,果然是个好干部啊。他很为自己的失察而内疚,同时也惊异于狄仁杰工作的出色,当即给了他一个很罕见的“上下”。这可是非常罕见的高分啊。这一段插曲,一下子就让狄仁杰在长安的官场出了名。而这,仅仅是个开端。接下来的狄仁杰,一次又一次地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终于有一次,狄仁杰让高宗皇帝也记住了他。
狄仁杰让皇帝印象深刻的事情,来自一次执法纠纷中,狄仁杰不顾高宗大发脾气而坚持己见,犯颜直谏。当时是仪凤元年(676),左卫大将军权善才、左监门卫中郎将范怀义误砍了昭陵(唐太宗的陵墓)中的柏树,唐高宗大怒,命令立即处死。狄仁杰却上奏说:罪不当死。唐高宗疾言厉色地说:“善才这是使我不孝,必须杀之!”皇帝盛怒,狄仁杰却神色不变,仍然振振有辞,先是坚持有法必依:“现在依照法律,他俩罪不至死,而陛下坚持要杀,那么法律就无法取信于人,人们会很茫然失措,这样法律就失效了。”同时晓之以理:“现在陛下因为昭陵的一株柏杀了一个大将军,千载之后,人们会怎么评价陛下呢?如果我奉命杀了善才,那才是真正陷陛下于不道啊。”
后来高宗终于冷静下来,觉得狄仁杰很对,于是特别下令让史官把这个事件给记录下来,编入国史,以便能流传后世。高宗有意识地强化这个佳话,一来表彰狄仁杰,给大臣们树立一个榜样,二来嘛也顺便提升一下自己,树立一个善于纳谏的皇帝形象。
而且,不久高宗就提拔他当了“侍御史”。侍御史是御史台官员,属于监察系统。此官的品级虽不高,从六品下,和大理丞一样,但属于“清望官”——清望官并不都是高官,而是有高有低,最低的有七品官。关键是这些所谓的清望官几乎就是官员体系中的独立系统,而且有高有低的官员体系,构成了一个升官的“快车道”。某个官员一旦做了低品级的清望官,那么未来的升迁将会很快,而且很有希望升到三品以上的高官。因为三品以上的官,都属于清望官。如果不能在早期进入清望官,那你就在官员大部队里慢慢熬吧。
高宗虽然将他平级调动,实则将他放入到“重点培养考察对象”中了。有次在狄仁杰奏事之后,高宗跟他开玩笑说:“你可是搭上了权善才这条顺风船了啊。呵呵。”能被皇帝所欣赏,前程还会不远大吗?那自然是顺风顺水了。
狄仁杰确实没有辜负高宗,他非常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侍御史,也是负责审讯案件的,只不过对象不是普通人,而是百官。可以说,御史就是官员中的“宪兵”,御史的别称就叫“宪衔”。在任职期间,狄仁杰很不客气地弹劾了高宗的两个宠臣、权臣。一是司农卿韦弘机,此人为高宗修了很多宫殿,都特别宽敞壮丽。狄仁杰上奏章弹劾韦弘机引导皇帝追求奢泰,韦弘机因此被免职——马屁没拍成,真够倒霉的。另外左司郎中王本立因为受宠,恃恩用事,也被狄仁杰毫不留情地揭露弹劾,而且狄仁杰对皇帝的说情也一点不买账,最终将他拉下了马。据说是“一时朝廷肃然”。小小的狄仁杰,硬是为朝廷整了一回风。当然,这绝对仰赖高宗的明白和宽容。
这时期的狄仁杰,给人的印象就是能力超强,判案如神,同时又铁面无私,这很像后来人们心目中的包公形象。这大概也是狄仁杰后来会成为“神探”的基础之一。
五、造福一方
狄仁杰在当时和后代的老百姓心目中,地位都十分崇高,好评如潮。因为他是真心爱护百姓,为百姓做了很多实实在在的好事,而不是花里胡哨的“面子工程”。
就是在中央任官的时候,他也不忘对基层百姓的关切。狄仁杰后来做过度支郎中,就是专门负责天下财政支出工作。有一次唐高宗准备巡幸汾阳宫(在并州),以狄仁杰为“知顿使”——一路先行,为皇帝先行布置好中途食宿的官员。原本安排的路上有个“妒女祠”,这个妒女祠自然祀奉爱妒忌的女神了。据说只要有人穿着好衣服经过,肯定会有风雷之灾。这么神奇的民间传说,估计就是唐朝的时代产物——唐代妒忌的妇女最多也最厉害(有好事的唐人还写过《妒神颂》呢)。为了皇帝的安全,并州的地方长官就征发了数万人,准备另外开一条路。狄仁杰立刻制止说:“天子出行,千乘万骑,风伯清尘,雨师洒道,还怕一个区区妒女么?”唐高宗听闻后,赞叹说:“真大丈夫!”为民请命的,当然是货真价实的大丈夫。狄仁杰为故乡人民做了一件大好事。事实上,他是官做到哪里,就把好事做到哪里。无论哪里的老百姓,都是他爱护的子民。
垂拱元年(685)开始之后的十多年内,狄仁杰相当繁忙,不断地在中央和地方轮流任职;职位也是忽高忽低,高的时候做宰相,低的时候做县令。
685年,武则天刚好太后称制,积极筹备改朝换代,接着是称帝和巩固皇位。所以,这十多年时间内,*可谓波谲云诡,异常险恶,完全是一场政治大运动,社会大动荡。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多多少少都受到了影响。在这样的背景下,狄仁杰的起起落落也就很好理解了。事实上,以狄仁杰的脾气个性,他本来很难顺利过关,但为什么他终于安然无恙呢?
我们先来看看他的任职情况吧。从任职的时间上看,狄仁杰在中央的时间很短,而大多数时间都在地方。也就是说,狄仁杰其实大多数时间远离了政治旋涡中心。我认为,这很可能并不是一个偶然的幸运,而是背后有一只手在调控着,那是武则天的手。那么,武则天为什么要保护狄仁杰呢?
首先,武则天早就赏识狄仁杰。狄仁杰调任中央的时候,武则天已经是大唐的实际管理者,而他的那些精彩成绩,武则天显然都看在眼里。他的步步提升,固然是高宗赏识,但很难说不是武则天的认可。
其次,武则天很清楚,这个时期,她的工作重心是搞政治运动。等政权稳固了,工作重心必然要转移,要稳固武周政权,就需要发展经济,稳定社会。而狄仁杰这样能治理天下的高手,就可以拿出来重用了。
这个分析,也可以解释一个困惑。那就是既然武则天在最后几年,那么赏识和依赖狄仁杰,那早干吗去了呢?又不是头一天才认识。以武则天的识人之明,她肯定是早就心里有数。这个时期,武则天开始大规模使用白色恐怖。特别是酷吏政治,就集中在这段时间。而狄仁杰是个正人君子,刚直不阿。在这种屠刀横飞的时期,很难不误伤到他。她让狄仁杰在地方任职,一来可以躲开是非,二来也为天下百姓多做好事,稳固地方。武则天针对的只是那些官僚阶层,而民为邦本这点,她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从某种角度来说,她用狄仁杰,确实用到了要害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