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最初的一个月
杨国忠这么兴奋,自有他的道理:“现在造反的只是安禄山一个人,将士们都是不愿意的。不过十天,他的头就会被砍了传到长安来。”
这话也有一定道理。毕竟大唐处于鼎盛时期,圣主名相(杨国忠肯定认为自己是名相),自然有最大的号召力。事实上,除了范阳军区之外,河东和平卢都没有跟从安禄山。
就连唐玄宗也点头表示赞同杨国忠的意见,以为叛军可以轻易击溃。他们实在太轻敌了。
事实上,忠于唐朝的军队此时根本打不过叛军。安禄山的军队中,真正核心的战斗力在他的那些非汉族军队——这些人对玄宗、对杨国忠可没有什么忠诚度可言。包藏祸心的安禄山早就有意识地准备了这一手。
史书上提到安禄山起兵,“发所部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凡十五万众。”军队组成分为两部分:“所部兵”和同罗、奚、契丹、室韦等游牧部族。
“所部兵”,就是范阳节度使所管辖的军队。这批军队中的骨干将士,多是追随安禄山多年,其中蕃将还占据多数。就在这年,安禄山还用三十二个蕃将替换了汉将。底层将士即使有所不满,也不至于哗变。
更重要的是还有大批的“同罗、奚、契丹、室韦”等部族军队。这些军队的战斗力都非同小可,是安禄山叛军中的精锐之师。其中同罗,乃是草原部族铁勒的一支,骁勇善战,本属于阿布思所统领,后来被安禄山设计陷害后诱降,几万同罗骑兵加入,史书上说:“由是禄山精兵,天下莫及”,可见是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队伍。安禄山还特别从同罗以及奚、契丹降者中选拔精壮八千余人,称为“曳罗河”(壮士之意)。
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安禄山手下这批非汉族部族,本来都是他征讨的对象。安禄山有次在奏章中就曾说“臣所部将士讨奚、契丹、九姓、同罗等勋效甚多”。也就是说,这些人本来是唐朝的敌人,也是安禄山的对手。但安禄山很狡猾地一边征讨,一边化敌为己了。以至于等安禄山造反之后,大批的唐朝“敌人”横行内地,涂炭生灵。有学者甚至认为:安史之乱,其本质是一次民族之间的战争,或者说是“在国内进行的外患”。大批外族通过安禄山这个媒介,向唐朝发起了挑战。这个说法有趣,但乃皮相之说。这些人虽是外族,但他们本身并没有明确的政治目标,他们只是安禄山个人野心的工具。而安禄山本人,也不存在什么明确的政治目标,他只是一个目光短浅的帝国反叛者。就整个安史之乱来说,也不是必然的结果。
对于安禄山叛军的这种构成,唐玄宗和杨国忠并没有在意,甚至可能压根都不知道。因为这些所谓外族军人,本来就不在正规军队编制之中。换句话,他们只是安禄山的私兵。唐中央的轻敌,导致了军事上的大溃败。在安禄山起兵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安禄山就顺利占领了河北、河南,并拿下了东都洛阳。
安禄山的军队十一月九日起兵,一路南下,非常顺利。所到之处,唐军望风瓦解,完全没有抵抗之力。是啊,内地几乎已经上百年未见战争,百姓安居乐业,郡县也完全没有一点战备可言。况且,河北地区还是安禄山的势力范围,因为他身兼河北道采访使。
朝廷得到的反叛消息,竟是从河东先传过来。到十一月十五日,朝廷才确认消息是可靠的。玄宗调兵遣将,做了一些部署。可惜他过于轻敌,草率从事,结果是崩溃性的败退。
第一道防线,放在黄河以南的陈留(开封),主帅是文臣张介然。十二月初二,安禄山跨过黄河,直逼陈留。此时张介然刚到几天,仓皇失措。初五,陈留不战而降。
第二道防线是虎牢关,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咽喉之地。当年李世民就是在这里成就不世功勋的。唐玄宗派了封常清把守。封常清也是西北军镇的名将,刚好入朝。他在玄宗面前说得很轻松,只要自己出手,指日可定。封常清大概是觉得安禄山军事才能有限。确实,安禄山的战绩并不佳。就在天宝十一载的时候,安禄山亲率六万军队,袭击契丹,结果大败而归,差点自己送命。而且安禄山获得的胜利,经常是通过阴谋诡计得逞。西北系的这些将领不同,他们都是正规战中获得的大胜,打的是硬战、苦战。他们是有资格嘲笑安禄山的。不过接下来,他们就要为自己的盲目自信而痛哭了。
封常清到洛阳之后,临时招募了大量军队。但问题是这些军人完全没有经过训练,战斗力太差。就在安禄山攻打虎牢关以东的荥阳时,守城的士兵听到战鼓声,站都站不稳,纷纷从城上坠下。封常清的军队也是差不多。这种军队怎么能抵挡安禄山的虎狼之师呢?结果自然是一触即溃。虎牢关这样一个天险就轻易落入叛军手中。
叛军一路跟踪追击,直至东都洛阳。封常清虽然拼死抵抗,无奈军心涣散,很快又败退。这样,到十二月十二日,洛阳落入了安禄山的手中。此时,离安禄山起兵,才仅仅三十三天时间。
第三道防线陕州,是处于洛阳和潼关之间的要害之地,主帅则是另一位西北系赫赫名将高仙芝。高仙芝手下的军队构成稍好,中央禁军、部分在京边兵、新募兵,共五万人。其中边兵战斗力较强,但数量有限。此时,从前线败退的封常清对高仙芝建议,靠这样的军队根本无法抵挡。于是两人一起退入潼关,准备以弱者的姿态,打防守反击战。所以第三道防线等于不战而退。于是安禄山的军队就直逼潼关,叩响了长安的东大门。
从当时的具体形势看,高仙芝、封常清的这个战术是完全正确的。一直到第二年的六月,叛军都没能打开潼关这道大门。这里面的原因,更多的还是安禄山自己造成的。因为他顾不上别的,而是迫不及待地开始在东都圆他的皇帝梦了。
十一、只有一年的皇帝梦(1)
至德元年(756年,本来是天宝十五载,不过这年肃宗上台,改元至德)正月初一,安禄山五十五岁生日的这天,在洛阳称帝,建国号大燕,(他来自范阳,也就是古代燕国的地盘,所以称大燕,这显然是汉族文化传统。)改元圣武。(还是改不了他的武夫本色。)然后封儿子安庆绪为晋王,另外文武大臣都加官晋爵,俨然一个朝廷模样。
此时离他攻下洛阳,也才半个多月,离起兵才五十天。在这五十天里,他的军队势如破竹,占据了河北、河南两大块,而且势力范围还在扩张之中。他迫不及待地开始登基当皇帝。可是他高兴得还是太早了,他的胜利几乎快到头了。
安禄山坐镇洛阳指挥,各路将领四处分兵攻打。在西边,遇到的是哥舒翰把手的潼关,此时唐军西北边兵大量增援,虽然还不足以进攻,但防守应该没有问题。叛军无法突破这最后一道雄关。在南边,则是南阳、睢阳两城,就像两颗钉子,分别堵住了叛军通往长江中游和下游的通道。
在北边则更加糟糕,先是在颜真卿等人的鼓动下,大量臣服的州郡纷纷揭起义旗,然后是郭子仪、李光弼率领朔方军从河东(山西)跨越太行山,进入河北,河北的史思明等将领们则屡战屡败,狼狈不堪。唐军势力甚至隔绝了河南和范阳老巢的联络。往来的通讯员都得偷偷过境,还常常被捕。河南的叛军也人心动摇。
唐军形势一片大好。如果按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安禄山的叛乱就会在短期内平定。大唐王朝也将继续延续他的太平盛世。安禄山自己也非常郁闷,五月份的时候,他将谋主高尚、严庄找来痛骂:“你们多年教我造反,说是万全之计。现在潼关被牢牢把守,数月不能进;北边的道路都断绝了,唐军四面包围着,我现在所有的只是汴、郑数州而已,万全何在?你们今后不要来见我了!”
从年初迫不及待的登基,到五月份的仓皇失措,可以看到安禄山的反叛并没有什么深谋远虑的政治目标,他更像一个赌徒。在他看来,从消极的角度说,他可以自保;从积极的角度来说,他可以过一把皇帝瘾。他其实并没有要开创一个王朝的理想。
在安禄山渡过黄河,攻克第一个河南城市陈留之后,因为得知自己在长安的儿子安庆宗被杀,怒不可遏的他下令将降军万人全部杀死,以泄心头之恨。如果是一个期待建立新王朝的政治家,必然要考虑到民心所向。而杀降,则只能给自己塑造起一个残暴无道的武夫形象。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很满足于能在洛阳称帝,而完全失去了继续进取之心。向西,他没有全力去进攻潼关,向长安进发。如果他率领全军,乘胜追击,攻下潼关未必不可能。但他甚至都不愿亲自带队攻打,而只是派遣了一支数量不大的队伍,去攻击几十万人把守的潼关。
向南,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南方地区对于中央财政的重要性。如果他全力攻破南方两个据点,切断南方向关中源源不断的物资运输,恐怕唐王朝会很难支撑下去。要知道,当时南方的军力是相当薄弱的,完全不可能抵挡住叛军的全力进攻。
对在洛阳当大燕皇帝的安禄山来说,他派遣手下将领四面出击,只是扩大自己的地盘,掠夺更多的财富,让大燕国看起来更大,让自己更富有。如此而已。
还好,在唐玄宗的再次“帮忙”之下,安禄山幸运地再次捡到了大元宝。虽然哥舒翰死守潼关是上策,但玄宗已经对手握重兵的将领非常缺乏信任感,所以他一再派人去硬逼哥舒翰主动出击,结果可想而知。六月,叛军击败潼关出击的守军,接着攻陷潼关。无险可守的长安一片混乱,六月十三日,唐玄宗仓皇西逃。
十一、只有一年的皇帝梦(2)
奇怪的是,在叛军攻下潼关后,安禄山遣使命令他们留守潼关,而不是立即直取长安。直到十天之后,他才派自己最得宠的将领孙孝哲进入长安。并且,也没有进一步追击唐玄宗君臣,而是让他们得以从容地逃到成都,让肃宗逃到了灵武。真是不可思议,简直让人怀疑他们在打假球。
虽然攻占了长安,但安禄山并没有前去长安耀武扬威。他只是让孙孝哲做了两件事,一是搜捕唐朝官员以及宗室等,大肆屠杀他痛恨和讨厌的人;二是“搜捕乐工,运载乐器、舞衣,驱舞马、犀、象,皆诣洛阳”。原来,唐玄宗在宫中有非常精彩的乐舞表演,特别是其中有舞马(会跳舞的马)百匹,能“衔杯上寿”,还有犀牛、大象,或拜或舞,简单地说,就是歌舞团和马戏团表演。安禄山当年看了之后,非常羡慕,现在终于得志了,当务之急就是要将这些歌舞团、马戏团先送来洛阳。
这段史实,《资治通鉴》有一段评论:“贼将皆粗猛无远略,既克长安,自以为得志,日夜纵酒,专以声色宝贿为事,无复西出之意,故上得安行入蜀,太子北行亦无追迫之患。”这里虽然说的是“贼将”,但无疑安禄山是“无远略”最严重的一个“贼首”。
攻破长安,是安禄山达到的最高成就了。他的成功建立在唐玄宗的骄奢昏庸之上,而他自己的目标无非是继承玄宗那些骄奢淫逸的生活。所以,可以断言,安禄山的大燕国必然不能长久。而事实上,他自己的性命也并不太长了。
首先是他的健康状况很糟糕,本来就有眼疾,不到一年就失明了,而且又患了毒疮,使得他很痛苦,政治军事的胜利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心情愉悦。他本来就暴躁的性格变成狂暴——他经常性地责骂痛打身边的人,从侍者李猪儿,到大臣严庄,再到儿子安庆绪。这些人自然酝酿起了谋杀案。他们本来都是亡命赌徒,所以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了。可笑的是,严庄在劝安庆绪动手的时候,居然说:“殿下听说过大义灭亲乎?”
于是至德二年,也是圣武二年(757)的正月初五这天,在安禄山生日后的第四天,严庄与安庆绪手持兵器,守住门口,而李猪儿手执大刀直冲入帐下,挥刀就朝那个超级大肚子砍过去。安禄山眼睛看不见,伸手去摸床头佩刀,结果摸了个空。安禄山愤恨地用手大力摇撼着帐竿,大喊道:“是我家贼!”一会儿,肚子中流出数斗血。一代枭雄,就这样戏剧性地一命呜呼!
这时,离他登皇帝位,整整一年零四天。
有趣的是,杀了父亲的安庆绪后来被史思明所杀,而史思明又被自己的儿子史朝义所杀。这样不断的内乱,充分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叛军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也没有什么道义可言。他们的聚合,只有利益。只有利益黏合的一条船,注定是走不远的。
但就是这样的一群狼,把整个大唐帝国搅得天翻地覆,彻底伤了元气。就是这样一场几乎没有什么大目标的混乱,无比深刻地改变了大唐帝国,不仅留下了一个伤口,而且也给整个中国古代历史留下了一道最醒目的疤痕。在这道伤疤之前之后,中国历史可以分为两段,这两段,有着深刻的变化。这,也许是安禄山自己并没有想到的。这也许就叫偶然创造历史吧。
一、万人敌
看过美国大片《兵临城下》的人,想必都会对德国和苏联的狙击高手对决留下深刻印象。其实,在使用弓箭的唐代,也曾有过这样类似的一幕。这一幕是在唐与吐蕃的对垒中出现的。
玄宗手里的唐朝,兵力鼎盛,拓地万里。不过唐朝始终存在着一个极为强悍的对手,那就是吐蕃。在争霸中,双方一直斗得难分难解。可以说,唐代几乎所有名将,除了初期的开国功臣之外,都与吐蕃交过手。胜负也在对半开。到了玄宗手里算是压了吐蕃一头,但也是血雨腥风,代价昂贵。
王忠嗣是玄宗时期的名将,他在守河西的时候,也曾与吐蕃屡次交手。有一次,唐军攻打吐蕃的一个城堡,其中有个吐蕃猛将率军守城,射术精良,将进攻的唐军射杀无数,唐军伤亡很大。王忠嗣见状大怒,于是在军中发布召集令,让善射的战士来对付他。一个叫李晟(shèng)的战士应声站了出来。只见他弯弓搭箭,一声霹雳,箭已离弦。再看那边,原来还气势汹汹的吐蕃将领,一头栽倒。李晟一箭中的!三军为之沸腾欢呼,士气大增,一鼓作气攻下了城堡。王忠嗣眼见这一幕,也不由感慨,他抚摸着李晟的后背,说:“小伙子,你可真是万人敌啊!”
这是天宝五载(746),727年出生的李晟,这年才十九岁。正是一个刚刚从军的新兵蛋子。
就是这个新兵蛋子,在此后的岁月中为唐代一次次立下战功,最后居然成了唐朝的救难功臣,被视为挽狂澜于既倒的中流砥柱,《旧唐书》就夸他是:“一清宫掖,德比伊、周;再殄凶渠,功超卫、霍。”后代也是将他和“再造唐室、平定安史”的郭子仪相媲美。
事实上,他最关键的功劳只不过是平定了一次由哗变引起的叛乱,这个功劳多少有点虚。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对他评价极高,而在后代名声却不够大的原因。相反地,他有个儿子,比他的名头可大得多,那就是雪夜入蔡州的李愬。算得上是“父亲英雄儿好汉”的典型了。
唐前期,薛仁贵开创了一个“薛家将”;唐后期,可与之媲美的大概就只有“李家将”了。论后代的名气,薛家将要大得多,但如果要说功劳的话,李家将可就比薛家将要大得多了。
二、出身军人之家
李晟,字良器,洮州临潭(今甘肃临潭)人。洮州又称临洮郡,秦朝长城的西端就在这儿。这是秦的西境尽头。
所谓临洮,就是临着洮河——黄河的一条支流。洮河,就从吐蕃地域流出高原,流入唐朝界内,接入黄河。
沿着洮河上溯一点点,就在唐蕃边境上,是著名的神策军最初的驻地所在。后来,李晟在神策军杀出一片天地,率神策军立下不世功勋。他和神策军的缘分,可真不是一般的深厚。也许早在他出生的时候,这缘分就注定了。
临洮属于陇右。陇右——陇山之西,地区大致相当于今天甘肃省。玄宗的时候,有一个节度使就叫陇右节度使,还有一个河西节度使,都分布在河西走廊这块,共同遏制吐蕃的东北方向。
实际上,陇右从汉代就是出将才的地方。汉武帝时候的禁军大部分出自这里。可见此地民风剽悍,自古尚武。再加上这里是长期争战之地,从军是很自然的事情。不过李晟的祖父李思恭、父亲李钦,都只是陇右的裨将。所谓裨将,就是小将、副将。估计是功劳不大。
但有人根据一块流传至今的《李晟碑》说,李晟的祖上做过不小的官。碑文上记载,李晟的曾祖父、祖父都曾当过刺史、都督之类的官员。如果真是如此,那级别确实不低。但仔细看这些官名,却都是“岷州刺史”、“叠州都督”,岷州、叠州都是洮州邻州,是李晟本乡土。显然,这些官衔,都是因为李晟发达了之后,朝廷给予其祖先的赠官,用以彰显荣耀而已。
而且就在李晟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去世了,他是个孤儿。除了世代习武从军的传统,大概也帮不到他太多。不过正是这个孤儿,却让这个李姓家族从此翻身,一跃而成为唐后期最出名的武将世家。
实际上,李晟家隔壁,就是李唐皇家名义上的老家——陇西成纪。所以,后来皇帝为了表示恩赏,就让李晟家加入皇家属籍,也就是说,承认李晟家和皇家是本家。这可是当时莫大的荣誉啊!这至高荣誉着实让李家风光无限,以至于今天在临潭还有很多姓李的都自称是李晟的后裔呢。李晟确实是他们家族荣誉的源头。
李晟从小习武,练就一身好武艺,善于骑射。而且他长大之后,身高六尺,合算下来,就是今天的一米八还多,端的是威武雄壮。
史书上说他性格“雄烈”,所谓雄烈,就是说性格刚烈,但不是鲁莽的那种,而是很有英雄气概。还说他“有才”。所谓有才,当然不会是有文才,而是指他比较有头脑。
总之,从各个方面来看,他都是一个出色的武将坯子。
李晟才十八岁,刚刚成人,就去投军了。不过有点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在陇右当兵,而是到了河西。他刚投军,就遇到了好机会。就在这一年的九月,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与吐蕃战于石堡城,大败而归。玄宗很生气,将皇甫惟明贬官至死。
唐朝要对吐蕃进行一次军事报复。于是重新换上了一个靠谱的指挥官,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忠嗣。当时王忠嗣在北方战线上表现出色,被认为是四十多年来最出色的边防将领。王忠嗣被任命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同时他原来的朔方、河东节度使也没有解除。一时身兼四个节度使,控地万里,天下劲兵重镇皆在掌握,非常风光。
很快,王忠嗣发动了一次战役。与吐蕃战于青海、积石两地,皆大捷。
就是在这次战役中,李晟一战成名。开头“万人敌”这一幕,就是出现在这个时候。被主帅王忠嗣大大夸奖,似乎预示着李晟将前途无量。
不幸的是,王忠嗣自己很快倒霉了。就在第二年,天宝六载(747),王忠嗣被李林甫暗算,给撤了职。哥舒翰被任命为新的陇右节度使,而安思顺则接任河西节度使。此后的十多年内,李晟似乎失去了踪迹。要知道,这段时间,正是哥舒翰任节度使期间,也是唐朝和吐蕃打仗打得火热的十年。唯一的解释就是,李晟没有被重用。可能是受到了哥舒翰的排挤吧。
但是战乱之中,英雄必然会有用武之地。他的崛起,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三、崭露头角(1)
石破天惊,安禄山叛乱!唐朝西北的大批精兵都东赴前线,参与了平息叛乱的战斗。可是李晟并没有出现在东赴的队伍中。他再次失去大显身手的机会。他属于留守的部队。
但是,在失去大部主力的情况下,陇右、河西的留守军队根本抵挡不住吐蕃的进攻。所以,不久之后,李晟随河西、陇右的留守军队,撤出了河西走廊。
虽然军队撤回关中了,但编制依然保留。如陇右、河西、安西(四镇)、北庭等节度使仍然没有取消,不过现在都只能暂时侨寄在西线附近的州县中。其中陇右军队就驻扎在凤翔的地盘上。
凤翔是长安西部最重要的战略城市,包括今宝鸡一带。此时的凤翔已经成为西部面对吐蕃的最前线,而身后就是长安,凤翔地位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凤翔节度使一度兼任了三个节度使。因为其他两个节度使的军队都在凤翔的地盘上了。所以,陇右军都归凤翔节度使管辖。
当时的凤翔节度使高升,慧眼识人,看中了李晟的能力,将他放入了囊中,终于让李晟脱颖而出。
最初阶段,唐朝在西线遇到的主要麻烦反倒不是吐蕃——吐蕃此时还在消化刚刚占领的大片地盘呢。唐朝的麻烦来自原来的羌人和党项人,他们本来是夹在唐朝和吐蕃之间的。
羌、党项,集中在唐朝西境的陇右一带,原来都臣服于唐朝,建了很多羁縻府州——自治性很强的一种地方政府,政府首领和官员都世袭,但头衔受唐朝封赐,政治军事上要受中央朝廷指挥。
安史之乱这个时候,天下大乱,唐朝失去统治力,而吐蕃一时也还没来得及杀过来,于是党项、羌就趁机开始四处活动,对唐朝西线的骚扰相当严重,一度甚至攻入凤翔境内。
李晟就是通过*党项、羌的战争崭露头角的。
李晟先后击叠州叛羌于高当川,又击宕(dàng)州连狂羌于罕山,破之。叠州、宕州,都是原属于陇右道的州,有一条羌水流经这两个州,从这个名字我们就可以知道,这里是羌人聚居区。其地理位置正在李晟老家洮州的南面。可以推想,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民族情况,李晟是相当熟悉的。派他领兵攻打这个地区的羌人,算是用得恰到好处。
这些战功并不显眼,但作用却相当不小。所以,李晟很快就升到了左羽林大将军。这个官位,在品级上是正三品了。在唐前期的话,那起码得是战功很显赫的资深将领了。不过当时正是非常时期,战功奖励非常之多,所以军人提升到“大将军”这种头衔的,相当普遍。
官至大将军,在武官的序列中,已经基本升到头了。接下来怎么奖赏呢?所以,只能接着到文官序列来升迁。因此到了代宗的广德初年,约763年,李晟又因为击党项有功,授特进,试太常卿。“特进”是文散官,而“试太常卿”则属于试官,所带的“太常卿”则是三品文官。因为是“试官”,所以并不能实际上任,而纯粹属于虚衔。当然,这个虚衔的品级地位都算比较高了,相当于享受部长级别的待遇。
虽然还是不够显赫,但李晟已经算是一个有地位的将领了。当然,他还需要更多的机会来充实自己的战功。
代宗时期,最终平定了安史之乱。可还没等唐朝喘口气,吐蕃再次压过来了,再度成为唐王朝最大的劲敌。
之前吐蕃没有发动大规模攻势,一是内部调整,就在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爆发之年,吐蕃旧的赞普死了,而新任赞普赤松德赞上台;二是要将唐朝河西、陇右乃至安西、北庭等大片地盘都消化掉。当时虽然唐朝从河西走廊撤军,但是在安西、北庭还有一部分唐军继续坚守岗位,对吐蕃的进攻进行了异常顽强的抵抗。唐军据点还一直坚持到了德宗的贞元时期。这些完全与唐朝本土隔绝而孤军奋战的唐军实在是一个军事奇迹。
三、崭露头角(2)
代宗初年,唐蕃分界线已经重新确定。
这条边线,差不多是今天陕西和甘肃的分界线再往西一点。北边基本沿着黄河一线,主要据点是灵州,即朔方节度使的总部所在,在今宁夏银川一带;中间线则是从今固原到今天水一线,有三个节度使的地盘接境,一是庆州、宁州,属于邠宁节度使;二是泾州、原州,属于泾原节度使;三是陇州,属于凤翔节度使,在今天甘肃天水一带;南边线与吐蕃接境的有凤州(今汉中凤县)、文州(今甘肃文县),属于山南西道节度使。再往南就是川西节度使,属于唐蕃的西南分界线。
这条分界线上,可以分割成五个节度使辖区。特别是中间三个节度使防区,后面就是长安。如果防线被突破,那就能直接威胁到长安。
在代宗广德元年(763),曾发生了一个大事件,吐蕃攻入了唐首都长安城!原来,这一年,吐蕃在进攻泾州的时候,意外俘获了刺史高晖,高晖为了活命,投降了吐蕃,更麻烦的是,他当上了吐蕃军的向导。结果吐蕃一路顺利地突破防线,直逼长安。长安城根本就没有可靠的军队。仓皇之中,代宗出逃,一路逃到了陕州。当时在陕州驻扎的就是神策军。之后,代宗就是在神策军的保护下回到长安的,就这样,神策军摇身一变,成了禁军,而且成了禁军的主力。
正是经过这次惊吓,代宗开始大力发展禁军力量,以便自己手里也能掌握一支可靠的、有战斗力的军队。这种思路一直延续到宋朝。当然,宋朝的禁军比唐朝又有很大发展。
话说惊魂稍定的代宗重新部署了西线的防守,其中凤翔节度使一职,由李抱玉担任。李抱玉也是平定安史之乱的一员名将,战功显赫,忠心耿耿。所以代宗让他坐镇在长安西边这个关键的战略要地上。
李抱玉刚上任,就任命李晟为右将军,使之成为军中的主要将领。在大历三年(768)的时候,吐蕃再次大规模进攻,这次主攻的方向是北面的朔方灵武,有十万之众;另外,还有两万人马进攻邠州,来势汹汹,形势紧张,京师一度*。
作为凤翔节度使,李抱玉自然要出兵协防。不过他没有直接向前线派兵,而是玩了一招“围魏救赵”的巧计。他看准的进攻目标乃是吐蕃在洮州的定秦堡。定秦堡是吐蕃吞并了唐朝土地之后新建的一个堡垒,所谓的“秦”就是指唐朝,定秦堡,就是有“志吞秦土”的含义,显示了吐蕃的野心。这个定秦堡,显然是吐蕃军事上一个很重要的据点。因为这里是洮河流域,吐蕃可以从青藏高原下来,利用洮河,顺河而下。而洮河中游离渭河上游是很近的。这样,就可以把通过洮河运输下来的军粮、物资等先转到陆地上,经过一小段距离的陆路运输,转入渭河,再顺渭河东下,直达前线。实际上,这条路线也就是唐蕃古道。根据这个分析,我们很可以断定,这个定秦堡就是一个军粮、物资的中转站——是从洮河的水运到渭河水运的一个中转站。
好思路还得有强劲的执行力。
李抱玉计策定好,发现需要一员可靠的猛将付诸实行。毫无疑问,最佳人选就是李晟。李晟是洮州本土人,而且此前他领兵打击羌、党项人,转战于叠州、宕州,对这一带的情况了如指掌,而这些正是长途奔袭的必备条件。李晟可谓是知己知彼。
李抱玉一开始给李晟五千人,李晟却回答说:“这次任务,如果要靠人数来力取的话,那五千人就不够了;如果用计谋巧夺,那五千人就太多了。”他请求只要一千人。显然,李晟是打算来一次灵活机动的“巧取”。
李晟的偷袭是从过大震关开始的。大震关是唐蕃之间一个战略性的关隘,是唐蕃古道上的必经之路。位置在今陕西、甘肃的交界线上。
出大震关,是清水县,再向西南行一百二十里,便到了天水。然后沿着渭河河谷一路向上。渭河源头离洮河咫尺之遥。这一路上所经路线,都是唐蕃古道,但可能是因为吐蕃大军倾巢出动,留守力量非常有限,而且吐蕃没有料到大兵压境的情况下,唐朝还能派出奇兵突袭,所以李晟得以一路顺利地行军,成功到达了定秦堡。
在激烈而短暂的交战之后,李晟攻克了定秦堡,并俘获了首领慕容谷种。从“慕容”这个姓氏上看,他很可能是吐谷浑人。那么这支镇守定秦堡的后方军队,也很可能不是吐蕃军队,而是吐谷浑的军队。
另外,更重要的是,李晟一把火将定秦堡的积聚都给焚烧得干干净净。前面分析过,定秦堡是吐蕃从后方向前方运输的一个储存点和转运中心,非常重要。一旦这些积聚被焚烧,吐蕃前线的后勤供给就会成问题。因此,当吐蕃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害怕,当即解围,从灵州撤兵。不久,京师也解严。唐朝又渡过一次危机。
这一战,可以说是打得非常精彩。孤军深入敌后,打击战略目标,是一次极为成功的突袭之作。这一役之后,李晟完全可以进入名将之列了。
这次战役的成功,不由让人想起李晟的儿子李愬的经典之作——雪夜入蔡州。从重要性而言,自然是李愬的这次更加经典。但李愬的这次经典之作,会不会有他父亲李晟的影子在呢?真是很值得让人做此联想啊。
经过这次战功,李晟又升官了,迁开府仪同三司。这是个从一品的文散官,不过已经是散官最高品级了。正一品的只有三师三公这样的官位。也就是说,李晟至此,在官衔上几乎也升到头了。
四、进入神策军(1)
立下这次战功不久,李晟换防了,从凤翔节度使转到了泾原节度使。因为当时安西四镇、北庭两节度使的编制被安置在泾原,所以,李晟到了泾原,以右金吾卫大将军的身份,担任泾原、四镇、北庭兵马使。
之所以要调李晟到泾原,可能是想调和安西四镇、北庭的这批军队。在大历三年(768)的时候,马璘被任命为泾原节度使,他要求加强泾原的军队实力,于是中央将安西四镇和北庭两支军队从其他方镇调拨过去。这两支军队自安史之乱爆发后,万里远征,来到中原。作为客军,他们本来就无定居之所,已经被来来回回地调拨了好多地方,将士们辛苦疲惫,早已牢骚满腹。等这次再换防到泾州的时候,将士们忍无可忍,于是策划了一次叛乱。幸好当时的都虞候(相当于宪兵头目)段秀实英明果断,将谋乱提前扼杀。
马璘正是看到了这一问题,所以要将李晟等其他镇的将领调来泾原,想要调和化解潜在的矛盾。在泾原镇,这批将士还算稳定。不过这次引而未发的阴谋活动,没能让这些将士积蓄已久的怒火得以发泄出来,终究还是留下了隐患。后来,终于在德宗年间爆发出来,在长安酿成了一次极为严重的“泾原之变”。曾经的泾原兵马使李晟则因为平定泾原之变而成就了自己的不朽名声。此是后话。
在泾原镇期间,李晟曾救过节度使马璘一命。当时是大历八年(773),吐蕃再次以十万之众,入侵泾州。唐军一败再败。马璘和吐蕃在盐仓会战,结果也是大败,陷入了重围。盐仓就在泾州之西不远。当时很多散败的将士都逃入泾州城中,此时又是段秀实站了出来,组织败军去救马璘。李晟也站出来,担任了主要角色,最终将马璘救了出来,而吐蕃军队也撤归了。
不久,马璘就推荐李晟入朝,当上了禁军——神策军的将领。在这件事情上,可以说是马璘对李晟的回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对李晟的提拔。事实上,这次调任对李晟意义重大,可以说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但是马璘内心又有些复杂的感情,史书上说马璘因此“内忌晟威略”,就是心里有点忌妒李晟在军中的威望和谋略。李晟的声望升腾这倒是事实,后来李晟率领神策军同叛乱的泾原将士作战时,总是穿着锦衣,很显眼。李怀光觉得很奇怪,这种标异的做法,按常理来说,是军中大忌。李晟却回答说:自己当年在泾原待过,而且在军士中威望很高,现在他就是要特别穿这身衣服,以起到震慑敌人军心的作用。
话说回来,李晟能进入神策军,也是刚好赶上了皇帝要大力加强神策军的建设。自从安史之乱以后,唐朝的战争都是靠藩镇的军队在打。与藩镇军力的日渐强大相反,中央禁军力量却一直不见什么起色,这让皇帝很是郁闷。自神策军入主长安后,皇帝一心要将神策军打造成一支精锐之师。而且,这支军队的目标,不仅仅局限于保卫长安、保卫皇帝,还要担负起对吐蕃、对藩镇的威慑功能。可以说,马璘推荐李晟进神策军,是将他放到了一个更大的袋子中去了。不管是什么理由,马璘这个推荐,对李晟来说,有着非凡的意义。可以说,如果李晟不是神策军将领,那他未来可见的最好前景,也就是一个藩镇节帅,他很可能就与后面那场救难大功无关了。因为这场功劳的背后,神策军本身起着很微妙而关键的作用。
四、进入神策军(2)
李晟当神策军将领不久,德宗继位。吐蕃继续进攻唐朝,不过改变了策略,不走北线,改从剑南道入手,而且是和南诏联手进攻,合兵十万,分别从两个方向进攻,一是北边的茂州、扶州、文州,一是南边的黎州、雅州。吐蕃扬言说“吾欲取蜀以为东府”,明显是打算南北夹击,吞并四川。如果这个战略目标真的实现的话,那唐朝就太危险了。四川地区,一直是唐朝的大后方。一有动荡,就可以躲到成都去。唐朝有两次皇帝都逃到成都,还有一次走了一半路。这个皇帝就是德宗。可以说,四川地区对唐朝有特殊重要的战略意义。
但这个时候,四川地区一片混乱。之前在西川当节度使的是崔宁,这是个厉害角色,将西川整得服服帖帖,几乎就成了他的独立王国一般。他后来入朝,被留在京师。剩下的这批将领,遇到大敌,一个个都慌了手脚。吐蕃军队节节胜利,刺史县令都逃走,老百姓纷纷逃难。德宗很担心,看来只有让崔宁回去收拾局面了。诏书下达,崔宁都已经准备动身了,宰相杨炎却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认为,这次崔宁回去,恐怕也无法搞定;就算搞定了,那么他的地位牢不可破,四川再也无法臣服中央,贡赋不入,这和失去四川没什么区别。
那怎么解决眼下的困难呢?杨炎提出一个方案,由中央直接派一支劲兵去,这支劲兵,主力可以由朱泚所领范阳兵数千人担任,同时夹杂入神策军。从战斗力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强的了。从战后的局面来说,因为这支中央军队在四川,那么之后由中央直接任命一个西川节度使的话,蜀中军队也不敢反对。这样,既解决了军事问题,也可以顺便解决西川收归中央所辖的问题。可谓“因小害而收大利也”。
皇帝听从了这个建议。
在神策军中,李晟大概算是最有战争经验的将领之一,而且他远袭定秦堡的威名,也早为德宗皇帝所知。这次德宗调拨了四千神策军,就由李晟率领;另外调拨的藩镇军队,包括邠州、陇州,加上范阳兵,一共五千人,则由另一个禁军将领曲环率领。曲环也是出身陇右,大历中在陇州当边防将领,屡立战功。
两支军队分头迎击两路敌军。其中南方一路由李晟负责。雅州、黎州,位于今天的川西高原甘孜一带,路途遥远不说,而且地势险要,行军难度极大。李晟率四千神策军精兵,进军神速,很快越过“漏天”,即雅州(今雅安)地区,再越过邛崃山,直逼黎州。黎州有大渡河穿过。就在大渡河边上,有飞越山,山上有三座城堡,分别叫飞越城、三碉城、和孤城,合称“飞越三城”。经过激战,拿下了黎州的飞越三城。随后跨越大渡河,继续往南追击。在唐朝全盛时期,再往南的巂(xī)州,即今西昌地区,也都属于版图之内。可当时这大片地区已被南诏逐渐吞并。后期双方大约以大渡河为界。李晟跨过大渡河的这个追击,虽然没有什么战果,但也足以扬威。至此,李晟漂亮地完成了任务。
李晟的这个举动,不由得让人想起多年以后的宋太祖。当时宋军进入蜀中,节节胜利,乘胜进军,势如破竹。但是赵匡胤在听到宋军前方战报说“已到大渡河”的时候,拿起手中的玉斧,在地图上的大渡河处重重划了一道,说:就到这里吧,不要渡河了。后来这个故事被称为“玉斧划界”。宋人是把它当做一个不穷兵黩武的光辉事迹来表述。但是从军事的角度来说,在这里,就可以看出唐、宋人之不同。唐朝即使在实力下降的情况下,也保持了一种勃勃野心。而宋人,在势头很好的时候,也不想用兵。当然,这两种行为的好坏另当别论。
虽然在建中元年抗击吐蕃取得胜利,但德宗还是积极谋求和谈。之前在代宗时,吐蕃来的使者,全被代宗扣留,前后八人。另外,俘虏也全都发配到江南、岭南。此时,德宗将他们全集中起来,送回吐蕃,临走前,还给每个人送了一套衣服。德宗正是以此来显示自己求和的诚意。
因为德宗的目标不在于对付外敌,他首要的目标是要削平藩镇——“攘外必先安内”。
五、参与对藩镇战争
唐德宗把第一个年号叫“建中”,显示出强大的政治野心——他要“重建中兴”,再现大唐盛世的辉煌。他上台的时候,三十七岁,可谓年富力强。而且他当过天下兵马大元帅,几乎是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比较有武人气质。因此,他一上台,就对藩镇采取了强硬的姿态。
德宗的祖父肃宗、父亲代宗,对藩镇的政策都是相当软弱的,当时人就有批评说是“姑息”政策。代宗时期,藩镇的节帅经常是十几年都不换人,这自然会大大助长藩镇的割据倾向。德宗对此早就心怀不满。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本来,有雄心有毅力是件好事,但付诸行动则要审时度势,审慎谋划,尤其在国家大事上,更要懂得量力而行。如果力量差一点点,靠努力也是可能成功的;但如果力量差得太远,光靠毅力硬干,那就是蛮干,结果会适得其反。德宗把削藩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他大概以为只要有决心有毅力,没有什么不可能。所以,他不懂得恰当的妥协,只知道一条道儿走到黑。
德宗有冲劲,但他相当鲁莽草率,而且还相当固执,不容易听取意见。
作为最高领导者的这些性格缺陷,最终使得建中年间轰轰烈烈的“削藩”战争最后酿成一场又一场的大祸,差点不可收拾。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好的结果,那就是成就了李晟这个大功臣。
事情要从田承嗣的死讲起。田承嗣是安禄山手下的大将,也是后来最重要的藩镇割据核心人物。《新唐书》的《藩镇列传》第一个就是他。建中二年(781),田承嗣终于死了。他的侄儿田悦想继位。割据藩镇中,节帅父死子继的规则,在代宗朝早已经成了一个“潜规则”,皇帝向来不干涉。这也是藩镇势力确立的最重要的标志。
但现在,德宗皇帝不希望继续看到这种局面,于是他很强硬地直接拒绝任命田悦继位为魏博节帅。田悦很不满,联络各方势力,暗中策划叛乱。双方关系紧张,一触即发。
同一年内,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又去世了。德宗照样没有对他的儿子李惟岳的继任给予承认。终于,唐王朝和割据藩镇之间的战争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战争分好几个战场,但关键战场在魏博镇这里。魏博地处黄河北岸,德宗派就近的山西地区两个藩镇——河东节度使马燧、昭义节度使李抱真——去对付,另外还派遣了一支神策军的精兵,就由李晟率领,与马燧、李抱真一起联手围攻田悦。这三位都是能征善战的名将,军队也是精锐之师。德宗那是志在必得。
战争初期很顺利。特别是洺水一战,三军用命,将魏博军打得大败,几乎全歼主力。形势一片大好。这时如果乘胜追击,消灭魏博并非难事。可是,李抱真这时偏偏采取了消极的态度,拖拖拉拉,不愿全力进攻。这种行径,叫“玩寇”,就是要留着敌人,不能全给消灭干净了。否则以后就再没有“立功”的机会了。“狡兔死,走狗烹”这句话,武将们最清楚不过。特别是在唐后期,藩镇军队中出工不出力乃是顽疾。当年安史之乱末期,仆固怀恩没有将田承嗣等人的军队彻底消灭——虽然这有相当困难,但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也就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