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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卫·哈伯斯坦姆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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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最寒冷的冬天

作者:大卫·哈伯斯坦姆

出版社:重庆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0.11

ISBN:97872290247086

美国人眼中的朝鲜战争

《纽约时报》畅销书,《华尔街日报》、《远东经济评论》最佳亚洲题材图书 最冷酷的战争,最辛辣的笔触最动人的故事

残酷而不失警示 真实而不失有趣

再现宏大惨烈的悲壮史诗 感知跌宕起伏的大国博弈

普利策奖得主大卫·哈伯斯塔姆的惊世遗作

一场令美国人永远无法抹灭的战争记忆

一场需要被铭记的惨痛战争 20世纪最难忍受的局部战争

最寒冷的冬天

最寒冷的冬天 序言(1)

1950年6月25日,朝鲜人民军近7个精锐师大举穿过边境向韩国进发,扬言要在3周之内征服整个南方地区。在中国内战期间,这7个精锐师中的许多士兵都曾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效力。此前大约6个月,由于国务卿迪安·艾奇逊的一时疏忽,美国没有将韩国纳入其在亚洲的防御范围之内,从而铸成大错。当时驻扎在韩国的美军不仅为数极少,而且仅仅隶属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军事顾问团,因此对于朝鲜的这次进犯,他们几乎毫无防备。在这次攻击行动刚刚开始的前几周里,朝鲜人民军势如破竹、节节胜利。对美军而言,从战场上传来的每一条消息都令人失望。此时的杜鲁门总统及其高级顾问们正在华盛顿就敌人的意图展开唇枪舌剑式的辩论。这次进攻是俄国人的授意而朝鲜只不过是莫斯科手中的一枚棋子吗?或者,敌人意欲声东击西,而这次行动也许是共产主义妄图称霸全球的第一次挑衅?随后他们很快就做出决定,派遣美国军队以及随后组成的联合国军开赴韩国,以抵御朝鲜的进攻。

然而朝鲜战争不仅没有在3周之内结束,相反却持续了3年之久。在这场艰苦卓绝的战争中,面对敌人数量上的强大优势,兵力相对有限的美军与联合国军只能扬长避短,发挥自己在武器装备与技术上的过人之处。但是,朝鲜半岛不仅地势极为险峻,而且气候也十分恶劣,对于美军来说,最大的威胁与其说是朝鲜或者中国的士兵,不如说是这里冬季凛冽刺骨的严寒。因此,军事历史学家S. L. A. 马歇尔称之为“20世纪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局部战争”。崔嵬险要的崇山峻岭不仅足以抵消美军及联合国军在武器装备上(尤其是在装甲车辆上)的所有优势,而且还为敌人提供了众多栖身之所以及天然屏障。在战争结束几年以后,艾奇逊国务卿说:“无论是从政治角度还是从军事角度来讲,如果让全世界最为高明的专家找出一处这场糟糕的战争最不应该发生的地方,那么他们一定会异口同声地说,这个地方就是朝鲜。”就连艾奇逊的朋友艾佛瑞·哈里曼也认为:“这是一场有苦难言的战争。”

美国方面所谓“没有必要挑起战争”的言论完全是一派掩人耳目之辞。实际上,正是那位不愿将此行冠名为“战争”的总统亲口号召美军奔赴朝鲜战场。然而杜鲁门从一开始就相当谨慎,力图淡化这一冲突的本质。对于那些凡是有可能激化美苏对峙局面的因素,他都要加以限制,而其惯用伎俩之一就是玩弄文字游戏。6月29日,也就是朝鲜人民军越过边境线之后的第四天下午,杜鲁门刚刚把美军送上战场,就立即在白宫接见了记者。当有记者问美国是否实际上已经处于交战状态时,他断然否定。于是,又有一名记者问道:“那么我们是否能够将其称之为一次联合国主持下的警察行动?” 杜鲁门答道:“是的,这是一种恰如其分的说法。”这无疑等于说,驻朝美军充其量只不过是维持秩序的警察而已,然而这一暗示却让那些奔赴朝鲜战场的美军士兵感到无比辛酸(无独有偶,4个月之后,当中国领导人毛泽东下令数十万中国军队挺进朝鲜时,出于某种与杜鲁门相似的原因,决定采用同样微妙的措辞——“志愿军”)。

(地图)1. 对峙前的朝鲜半岛局势,1950年5月

最寒冷的冬天 序言(2)

提问者漫不经心,作答也不痛不痒,然而这正是政策乃至战争的玄机所在。不知什么缘故,杜鲁门当时的说法被人沿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对于这一回答,如果说总统本人一直感到无怨无悔的话,那么许许多多在前线浴血奋战的美军将士却并不这么认为。事实证明,朝鲜战争既不是一场仅仅为了捍卫国家统一这样动机单纯的大规模战争——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战那样,也没有完全一分为二,成为人们挥之不去的梦魇——就像数十年后的越南战争那样。反之,这是一场令人困惑的、阴云惨淡的、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争,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看似永无希望、永无止境的战争。而个中缘由,除了那些在前线奋力厮杀美军将士外,大多数美国人都宁愿不求甚解。不过,在这场战争结束将近30.年之后,约翰·普莱恩的一段歌词倒跟人们现在的心境很贴切:“戴维曾经在朝鲜战争中挂掉/然而原因我们却不知道/现在一切都已经不重要。”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这场战争仍然停留在美国的政治与文化视野之外。关于朝鲜战争,有一本杰出的著作名叫《被忘却的朝鲜战争》,书名本身就是这段历史的生动写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朝鲜战争似乎已经成了历史的弃儿。

许多驻朝美军对这次劳师远征都满怀怨恨之情。他们当中有些人曾经在二战期间服役,然后退入预备役,现在又被迫放弃自己的平民工作,极不情愿地应征入伍。当他们的大多数同侪能够在国内安居乐业时,他们却不得不在十年之内两次远涉重洋、南征北战。还有一些人在二战结束后决定留在军中,对于朝鲜发动进攻时美军的可悲状况,他们备感触目惊心。人手短缺、素质低下的兵力,漏洞百出、陈旧不堪的装备,再加上那些愚蠢透顶的高级将领,让驻朝美军陷入窘境之中。在这些老兵看来,二战期间美军之辉煌、素质之精良、将士之孔武与朝鲜战争初期美军的困窘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们愈是身经百战,就愈是对当前遭遇的状况感到心灰意冷与惊恐不安。

朝鲜战争最糟糕的地方,第2师第23团某营营长乔治·罗素中校曾经写道,“正是朝鲜本身”。美军一向过于依赖其发达的工业生产与先进的军事装备,尤其是离不开坦克,然而这里的地形却让他们难以施展身手。虽然西班牙与瑞士也都地势陡峭、群山连绵,但是山区过后很快就是一马平川,让工业强国的坦克可以长驱直入。然而,朝鲜在美国人看来,正如罗素所言,却是“过了一山又一山”。如果说可以用一种颜色来代表朝鲜的话,罗素说,“那一定是非棕色莫属”。如果说要为这里的美军颁发一条军功绶带的话,那么所有参加过此次战争的将士一定都会不约而同地认为,这条绶带理所应当是棕色的。

与越南战争不同的是,当朝鲜战争发生时,美国尚未进入信息社会,而电视新闻也刚刚出现。在当时的朝鲜,每晚15分钟的电视新闻过于简短,不仅内容索然寡味,而且影响也微乎其微。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要想把从朝鲜战场上拍摄的胶片寄到纽约新闻中心,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且在国内也形成不了什么气候。美国人多是通过白纸黑字的新闻报道来了解朝鲜战争,因此这种黑与白的印象也一直延续至今。2004年,在创作本书期间,我有幸参观了佛罗里达州的基韦斯特图书馆:那里的书架上一共有88本有关越南战争的书籍,而有关朝鲜战争的著作却只有4本。也许这一事实多多少少概括了这场战争在美国人心中的记忆。第2步兵师一位名叫阿登·罗利年轻的工程师曾经在战争中被俘,被关两年半之久。他不无辛酸地写道,不论是2001年还是2002年,都是朝鲜战争中数次重大战役的50周年纪念,然而在这两年间美国只有3部以战争为主题的电影——《偷袭珍珠港》、《风语者》和《我们曾经是战士》,前两部是关于二战的,第三部是关于越南战争的。即使再加上1998年拍摄的《拯救大兵瑞恩》,一共也只有4部。在所有涉及朝鲜战争题材的电影中,最著名的人物应该是1962年拍摄的《满洲候选人》中的英国演员劳伦斯·哈维,在影片中他扮演一个名叫雷蒙德·肖的美国战俘。

最寒冷的冬天 序言(3)

如果说朝鲜战争最后终于在流行文化中占有一席之地的话,那么罗伯特·奥尔特曼的一部反战题材电影(同时也是情景喜剧)《陆军战地医院》功不可没。这部影片拍摄于1970年,时值美国国内反对越战运动浪潮高涨。表面上看,这是一部有关越南战争的影片,但就当时的好莱坞而言,导演们对于制作一部反战题材的电影仍然感到诚惶诚恐。因此,这部影片虽然打着朝鲜战争的幌子,但实际上演的却是越南战争的事情。无论是导演奥尔特曼还是编剧林·拉德纳都对越战表现得极为关注,但是碍于这一题材过于敏感,难以随心所欲地处理。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影片中的人物以及军官的发型不是朝鲜战争年代的平头,而是越南战争时期的寸头。

因此,尽管这场战争如此惨烈,但是却从未触及美国文化意识的深处。据估计,朝鲜战争中美军有万人阵亡,万人受伤;韩国有万人丧生,万人受伤。但是,中国与朝鲜却一直都对自己的阵亡人数秘而不宣。据美国官方粗略估计,这一数字约为150万人。朝鲜战争让两大阵营从“冷战”暂时转入“热战”,不仅加剧了美国与共产主义世界之间业已存在并且不断升级的紧张局势,而且也加深了美军与共产党势力在亚洲争夺势力范围的鸿沟。美国一招不慎,让中国也卷入了战争,在两极对峙的格局下,双方之间这种剑拔弩张、互不相让的态势愈演愈烈。当签署停战协定时,双方都宣称自己取得了战争的胜利,但实际上朝鲜半岛的局势与战前毫无二致。然而美国的情况却非如此:它的亚洲战略视野变了,国内的政治平衡也被打破了。

那些远赴朝鲜战场的美国士兵常常感到与自己的同胞异常隔膜——没有人对他们所做的牺牲表示感激,也没有人认为这场战争至关重要。近日有人指出,在二战期间,美国人民万众一心、同心同德,战场上的将士被国人奉为美国*精神与优秀价值观的传承而备受崇敬。然而,朝鲜战争却是一场难挨的局部战争,人们很快就认为这场战争对美国毫无益处。于是,当驻朝美军服役期满回归故土时,对于他们在朝鲜的所作所为、所见所闻,街坊邻里不仅显得无动于衷,而且很快就抛诸脑后了,那些在后方发生的重大事件、工作职位的提升、新房产或新轿车的购置才是他们更为迫切关注的话题。这一方面是因为来自朝鲜战场上的新闻总是令人沮丧,而且即使战局有所好转,媒体也似乎从未感到乐观。1950年11月底,当中国参战后,美军打破困境的可能性好像越发遥不可及,就更不用说胜利了。当时军中广为流传一句讽刺这种僵局的戏谑之语,那就是“为平局而死”(Die for a Tie)。

无论他们的表现多么骁勇,无论他们的目的多么崇高,这种前方将士与后方人民之间的巨大隔阂让驻朝美军始终觉得,较之于先前参加过其他战斗的士兵,他们总是等而次之,从而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难以磨灭的痛苦。

云山惊兆(1)

1

正是美军远东司令官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对警兆的麻痹大意,一场小规模战役才会最终演变为一场大规模战争。

1950年10月20日,美军第1骑兵师直捣平壤。然而事后,关于究竟是谁先抵达该地的问题,第1骑兵师第5团与韩军第1师却各执一词。实际情况是,骑1师防区内所有通往大同江的桥梁都被敌人炸毁,因此阻碍了他们的行军速度,而韩军趁机抢先一步进入了这座几乎已经被夷为废墟的城市。尽管如此,美军上上下下仍然额手相庆,因为在他们看来,拿下了这座城池就意味着这场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为了能让所有人知道,在美军诸多作战部队中,是骑1师首先到达平壤,一些官兵甚至还带着颜料与刷子,在城里的大街小巷涂满了该师的徽标。

此外,在平壤的各个角落,到处都有士兵三三两两地私下里进行庆祝。第99野战炮兵营的前方观察员菲尔·彼得森中尉正在与骑1师8团3营的好友沃尔特·梅奥中尉互相道贺。他们两人不仅是推心置腹的挚友,而且还是患难与共的知己。彼得森认为,只有军队才能造就这种非同寻常的真挚友情。沃尔特才智过人、精通世故。他曾经就读于波士顿学院,其父也是该校的音乐系教授。而彼得森出身于候补军官学校,此前只在明尼苏达州的莫里斯读过几年书。上到九年级的时候,为了赚取5美元的日薪,他不得不弃学去田间劳作。在平壤的时候,沃尔特从苏联驻平壤大使馆的大型酒窖里搞到过一瓶俄罗斯气泡酒,然后和彼得森就着自己野战炊具箱里的金属杯一起分享这瓶看似香槟一样的烈酒——那种辛辣刺鼻的味道简直令人作呕。

驻平壤3营L连的比尔·理查森上士同样感到如释重负。他知道这里的战事已经基本结束,骑1师很快就可以从朝鲜撤军了。这不仅仅是因为军中早已众口相传,而且连部也下令要求所有具备装船经验的士兵向上级报告。毫无疑问,这就是说他们马上就能够凯旋而归了。此外,还有一个迹象足以表明战争即将结束,就是上级下令让他们上缴大部分军火。这样看来,那些从各个总部泄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一定不是空穴来风。

在自己的排中,理查森一直以*自居,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是新面孔。他时常回忆起3个月前那些与他一起出发的战士,对他来说,这短短的3个月似乎要比此后他人生当中的21个年头还要漫长。其他人不是阵亡就是受伤、或者在战斗中失踪了,唯一一个与他一起熬过这3个月的是他的好友吉姆·沃尔什上士。一天,理查森找到沃尔什,对他说:“老天,我们成功了。伙计,我们到底还是挺过来了。”于是,他俩一边相互庆幸,一边仍对自己的好运将信将疑。这次小小的庆祝会发生在十月底,然而第二天上级又将弹药重新分配下去,并且下令他们一路北上,去援救那些身陷困境的韩国部队。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听说东京将要举行一场胜利大阅兵。据说届时骑1师会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这不仅是因为他们表现英勇,更因为他们一直都颇受最高统帅道格拉斯·麦克阿瑟的赏识。他们还听说,阅兵式前要拿回黄色骑兵领巾,还要把自己拾掇得精神一点儿,不要看起来灰不溜秋的。是啊,总不能破衣烂衫、丢盔弃甲地走过东京的银座吧?于是,骑1师决定在路过麦克阿瑟位于东京第一大厦的总部时,好好表现一下。他们的确应当好好表现一下了。

云山惊兆(2)

总而言之,驻朝美军当时的心态十分复杂,一方面过于乐观,另一方面在精神和体力上都极度疲劳。有人甚至设下赌局,赌他们出海的具体时间。至于从釜山到平壤的战斗有多么凶险,对那些初来乍到的替补士兵来说只是道听途说而已。重要的是,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一名来自俄亥俄州名叫本·博伊德的年轻中尉在平壤加入骑1师,任1营B连某排排长。4年前,博伊德从西点军校毕业,所以非常渴望在这里一试身手,但当他听说这个排的近况时,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一位高级军官问他:“中尉,你知道你对这个排意味着什么吗?”博伊德答道:“不知道。”“这就对了,不要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中尉。从我们来到朝鲜以后,你已经是这个排第十三任排长了。”从那一刻起,博伊德决定,他再也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了。

他们在平壤的最后几天里还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鲍勃·霍普前来劳军演出。这可不是一次寻常的演出:这位大名鼎鼎的喜剧演员曾经在二战时为军队作过一场又一场表演,而现在竟然来到了朝鲜的首都为他们讲笑话。当天夜里,骑1师的许多士兵纷纷前来观看霍普的表演。可是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带着重新配发的弹药,一路北上奔赴云山,去那里解救被围追堵截的韩国军队。在他们看来,韩国士兵总是陷入这样那样的麻烦,而他们无疑只是去收拾残局而已。

因此,从出发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是的,虽然他们已经拿回部分弹药,但问题是,究竟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他们是应该穿上特意为东京阅兵式准备的制服呢,还是应该裹上笨重的冬装呢?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全都选择了前者。但是,朝鲜的冬季——一百年来最寒冷的一个冬季——即将来临。他们北上的目的地距离朝中界河鸭绿江只有咫尺之遥,因此十分危险,但是这支队伍上到军官下到士兵,无不认为自己早已脱离险境。许多人还听说,就在两周前,麦克阿瑟与杜鲁门在复活节岛会面时誓言要从朝鲜撤出一个整师的兵力,转移到欧洲战场。

骑1师刚到平壤不久,麦克阿瑟也随即到来。“难道就没举办什么庆祝仪式来为我接风吗?”他一边下飞机,一边问道。“金大牙在哪儿?”他打趣金日成,好像这位朝鲜的劳动党领袖已经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一样。接着,他下令让所有从一开始就在骑1师服役的士兵出列。在当天集合的两百多名将士里,只有四个人站了出来,而且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检阅结束后,麦克阿瑟随即登机返回东京,并没有在朝鲜过夜。事实上,在他坐镇指挥的这段时间里,他从来都没有在朝鲜待过一个晚上。

麦克阿瑟回到东京以后,华盛顿的一些高级将领认为他显然准备让美军继续深入北方。麦克阿瑟坚信,中国不会介入进来。当时的美军一往无前、所向披靡,而朝鲜人却溃不成军、望风而逃,因此,麦克阿瑟的将令也变得越来越不受约束、越来越含混不清。形势很明显,他志在挺进鸭绿江,直趋朝中边境,而对于华盛顿意欲强加于他却又不敢强加于他的那些步步紧逼的限令,麦克阿瑟根本就不屑一顾。就连参联会禁止派遣美军进入任何毗邻朝中边境省份的命令也丝毫没有放慢他北上的步伐。其实,这件事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因为人人心里都十分清楚,麦克阿瑟只会听从一个人的命令,而这个人就是他自己。众所周知,中国军队早已在鸭绿江的对岸虎视眈眈。对他们意欲何为,麦克阿瑟自认为要比杜鲁门政府的高官更了如指掌。他曾经在复活节岛上告诉总统,中国绝对不会参战。即使他们真的参战,他也完全有能力把朝鲜战场变成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杀戮场——这一点只怕人们早就有目共睹。对于麦克阿瑟及其手下来说,顺利穿越这片与阿拉斯加州有着相似气候与地貌的不毛之地,就等于从仁川登陆开始的北伐行动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这不仅仅是一场伟大的胜利,还是一段颇具传奇色彩的佳话——因为华盛顿的大多数人极力反对时,麦克阿瑟将军却力排众议。因此,当麦克阿瑟下令让美军向北方挺进时,华盛顿的文武高官变得越来越惊惶不安。对于中国(实际上也就是苏联)究竟意欲何为,他们无法像将军那样镇定自若,而且联合国军不堪一击的作战能力尤其让人触目惊心。然而他们都十分清楚,麦克阿瑟极难驾驭——他们对于这位将军似乎敬畏交加。

云山惊兆(3)

如果说当前的局势对联合国军极为有利的话,那么在六月末朝鲜人民军刚刚越过三八线时,无疑是人民军占了上风。他们似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而那些孱弱无能、疏于防范的美军与韩军却节节败退。然而,随后美军立即派遣大批精兵强将前来增援,再加上麦克阿瑟指挥的仁川登陆也大获全胜,从而使美军成功地深入了朝鲜腹地。此后,朝鲜人民军已成强弩之末,尤其是在美军经过几番苦战拿下首尔以后,朝鲜的抵抗能力几乎已经丧失殆尽。尽管华盛顿的高层大都对仁川一役赞赏有加,但是麦克阿瑟日渐增长的威望却让他们感到如芒在背。中国方面早已发出警告,扬言他们就要介入。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仁川登陆不仅让麦克阿瑟变得目空一切,而且人们甚至对他奉若神明。这位一直以精通所谓东方心理学自诩的将军曾断言,中国一定不会参战。然而在二战前夕,对于日本人的参战意图与作战能力,正是这位专家做出了大错特错的判断。后来,华盛顿的一些高官认为,在联合国军抵达平壤之后、北上云川之前,美国丧失了最后一次机会,从而使朝鲜半岛的战事升级成为一场与中国之间的大规模战争。

那些率军北上的将领同样感到惊慌不安。许多作战经验丰富的军官们发现,在他们艰难跋涉的同时,这里气温骤降、地形愈加险峻,北上的征途正变得令人毛骨悚然。数年之后,韩军第1师师长白善烨(美国人眼中首屈一指的韩国名将)忆及这次北上时的不安——因为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到处都是一片荒凉,仿佛与世隔绝。作为一名曾经参与过对日作战的资深指挥官,白善烨起初同样感到十分迷茫,直到后来才意识到,韩军所到之处,无一不是万籁俱寂、荒无人烟。就在此前,南下的难民总是络绎不绝,而这时路上却杳无人迹,好像发生什么大事,而他对此却一无所知。与此同时,这里早已是天寒地冻,气温差不多每天都要下降5度左右。

此外,感到不安的还有一些情报人员。他们从各种各样的消息来源那里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这些传闻让他们确信,中国军队将于十月底前大举进军朝鲜。第1军(骑1师归其所辖)情报官珀西·汤普森上校是驻朝美军中一致公认的最佳情报员之一。对于这些传闻,他同样感到十分悲观。他几乎可以肯定中国军队已到眼前,因此试图向上级发出预警。然而不幸的是,骑1师的高级军官对于东京总部的态度深信不疑,因而盲目乐观。于是,汤普森直接向骑1师8团团长哈尔·埃德森报告,说他认为该地潜伏有大批中国军队,但是埃德森和其他军官却认为他是在耸人听闻,因此对他的情报“置若罔闻、不屑一顾”。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他的女儿芭芭拉·汤普森·艾森豪威尔(即德怀特·艾森豪威尔的儿媳)发现,父亲在从朝鲜战场寄来的信中一改往日的语调,好像就要与她生离死别一样。后来她回忆说:“他确信美军将一败涂地,而自己也要战死沙场了。”

汤普森完全有理由感到惶恐不安。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最初得来的情报准确无误:中国军队已经进入朝鲜,悄悄地潜伏在北方的群山之中,耐心等待韩军和联合国军一路北上,继续拉长已经吃紧的战线。他们没有打算立即对美军下手,而是要等到美军长途跋涉、精疲力竭之后再开始进攻,因为那时打败美军简直易如反掌。

云山惊兆(4)

“打到鸭绿江边去”,10月末,白善烨将军率领的士兵们摇旗呐喊,“打到鸭绿江边去!”然而,就在10月29日,中国军队开始大规模出击。兵败如山倒,白将军后来这样写道。一开始,韩军将领不明所以,在中国军队猛烈的迫击炮攻击之下,韩军第1师第15团完全陷入瘫痪状态,第12团也随即遭到迎头痛击。接着,第11团(师预备队)的侧翼与尾部也遭到攻击。显然,敌军深谙用兵之道,因此白善烨认为这一定是中国人干的。于是,他迅速作出反应,马上把该师撤回云山镇内,从而保住了第1师的大部分兵力。这就像美国西部片中的那些场景一样,白将军后来写道,当白人遭到大批印第安人围追堵截时,只能采取迂回战术。同样,他的整个师陷入了中国军队的“口袋阵”中。有些韩国部队就没那么幸运,也没碰上那么好的领导了。

白善烨很快就明白,这一定是中国军队。战斗开始的第一天,15团捉到了一名俘虏。白善烨亲自对其进行审问。这名俘虏约在35岁上下,身穿一件厚实的、正反两用的御寒棉衣,一面是土黄色的,另一面是白色的。这种服装,白善烨写道,“无疑是在雪原上进行伪装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此外,他还戴着一顶又厚又重、两边都有耳罩的棉帽,脚下穿着一双胶底鞋。对于这身装束,韩军很快就不再陌生。虽然此人略显木讷,但是在审讯过程当中却知无不言。他来自中国广东省,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名正规兵。他还告诉白善烨,附近的群山埋伏着中国数万军队,韩军第1师可能已陷入重围。

白善烨立即给军长弗兰克·米尔本(绰号大虾)打电话,然后将这名俘虏带往米尔本的大营。这次审讯由米尔本主持,白善烨不时插话。白将军后来写道,审讯过程大致如下:

“你是哪里人?”

“我是中国南方人。”

“你是哪个部分的?”

“我是39军的。”

“你都参加过哪些战役?”

“我参加过(中国内战时期的)海南岛战役。”

“你是中国的朝鲜族人吗?”

“不是,我是汉族人。”

白善烨完全能够肯定,这名俘虏讲的都是实情,因为在审讯过程当中,他既没有自吹自擂,也没有躲躲闪闪。根据他所提供的情报来看,眼下的局势无疑相当危急。当然,他们早就知道,至少有30万中国大军盘踞在鸭绿江边,随时听候差遣。唯一的问题就是:当北京向全世界扬言要出兵朝鲜时是不是在危言耸听。米尔本立即把这一最新情报上报给第8集团军司令部,然后再由该部通报给麦克阿瑟的情报部长查尔斯·威洛比准将。但是,威洛比一向都对中国人不会介入战争的判断深信不疑,因此他认为朝鲜境内不可能存在中国军队,至少不可能存在大批足以制造事端的中国军队。这一论点与他的上司不谋而合。而对于麦克阿瑟来说,军情部门的唯一工作与第一要务,就是要证明他的决策有多么英明。美军、韩军与联合国军之所以胆敢以有限的兵力深入北方、直捣鸭绿江畔,正是建立在朝鲜境内没有中国军队这一前提之上。如果这时麦克阿瑟的总部突然对外宣布,美军已经与中国方面发生正面交火,那么此前一直不得不在后方静观其变的华盛顿恐怕就要趁机主动出击了。届时东京总部不仅会丧失其主动权,而且再也不能一举达到鸭绿江边了。这肯定不是麦克阿瑟想要听到的消息,而他想要听到的消息就是,威洛比的情报要能够向所有人都证明,他的决策有多么英明。当第一次有报告说有大批中国军队在鸭绿江北集结时,威洛比只是对此嗤之以鼻。“这很可能是一种外交讹诈”,他向总部报告说。而现在,当韩军捕获第一个中国战俘时,对于这个显而易见的证据,威洛比的情报部很快便传过话来:这名俘虏是一名中国的朝鲜族人,而且他是自愿参战的。这一说法相当古怪,其真正意图就是为了尽量淡化这名俘虏可能造成的影响。也就是说,这名俘虏不仅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与国籍,而且对自己所属部队与该部队的兵力更是一无所知。然而,这个结论却让中国的最高统帅部大喜过望,因为这正是他们想要美军所持的态度。美方越是对此漫不经心,他们将美军一举包围、大获全胜的可能性就越大。

云山惊兆(5)

在接下来的数周里,不断有美军或者韩军报告抓获了中国俘虏,这些人不仅指认了他们所在的军队,而且还承认已经有大批中国军队跨过了鸭绿江。然而,对于这些来自前方战地的最新情报,威洛比一次又一次轻描淡写地搪塞了过去。至于这些中国俘虏是否真的就是中国人,他们是否真的来自于某个师、集团军或者集团军群,以及这一事实对于那些孱弱无能的联合国军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一旦让美军各个师、军、集团军以及远东司令部就这些问题争执不休的话,其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此绝不能让这一消息走漏到美军各部队之中。尤其是正在从平壤向云山进发的第8骑兵团始终坚信,挡在他们前方的只是朝鲜人民军的一些散兵游勇,他们很快就可以抵达鸭绿江畔,然后对着江水撒尿以庆祝胜利。

在第8集团军的高级将领当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危险的盲目乐观情绪。就像麦克阿瑟本人一样,他们没有对此进行过认真反思。既然美军身经百战的最高统帅都坚信他们的未来一片光明,那么各个师与军的高级将领同样应当感到信心十足才对。尤其是在东京总部,这些将领的军衔越高,对战争盲目乐观的情绪就越发盛行。在他们看来,现在剩下的唯一任务不过是收拾残局而已。

实际上,这种盲目乐观的心态从很多事情当中都可以窥知端倪。10月22日,也就是韩军抓获第一名中国俘虏的3天前,第8集团军军长沃尔顿·沃克中将曾经请求麦克阿瑟批准,将所有装有军火的货船从朝鲜转运至日本。麦克阿瑟不仅批准了这一申请,而且还亲自下令,让6只载有105mm和155mm炮弹的船只转运到夏威夷。同样是这支队伍,在此之前的4个月里弹药极其匮乏,然而现在却弃如敝屣。

11月25日,在第8集团军的防区内,久负盛名的第2步兵师师长劳伦斯·凯泽少将(绰号荷兰人),召集所有将领参加了一次特别军事会议。当时,第37野战炮兵营的前方观察员拉尔夫·霍克利中尉记得十分清楚,在朝鲜战争中拿下最多硬仗的第2步兵师将要撤离朝鲜。凯泽神采飞扬地说道:“我们要回家了,我们要在圣诞节之前回家了。”他告诉这些军官:“我们已经接到了上级的命令。”当有军官问他们会被派往哪里时,凯泽回答他不便透露具体地点,但是绝对是一个他们想去的地方。于是,人们纷纷开始猜测:东京、夏威夷或者美国本土,甚至是欧洲的某个军事基地。

第1骑兵师第8团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云山。赫伯特·米勒中士(绰号面糊)听说,上级之所以让他们离开平壤、北上云山,是为了稳定韩军的军心。米勒是8团3营L连某排的副排长,他本来倒是还想在平壤多待上几天,但是军令如山,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去收拾韩军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对于为什么会有人认为韩军能够遥遥领先,他一直都感到大惑不解。米勒不怎么担心中国军队会参加战斗,他担心的是这里寒冷的天气,因为大家穿的还是夏装。当他们还在平壤的时候,就有人说冬装快要到了,已经装进卡车里了,再过两三天就能发下来。可是,这话他们已经听了好多天了,但是冬装仍然迟迟不见踪影。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米勒所在的团已经参加过无数次战斗,死伤无数,营里的士兵基本上面目全非了。米勒与自己的挚友——来自密苏里州乔普林市的另一位二战老兵理查德·赫廷格曾经相约,要互相照顾对方。尽管大家纷纷传言说美军要在圣诞节前回家了,但是米勒却固执地认为,除非你已经站在了家门口,否则就还没有到家。

云山惊兆(6)

“面糊”米勒来自纽约州的一个小镇普拉斯基。二战结束后,他从42师退伍还乡,但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无奈又在1947年重新入伍,成为3师7团的一员,随后又并入骑1师。1950年7月,当他被派往朝鲜参战时,再有六个月他的三年服役期就到了。二战期间,米勒一直觉得诸事顺遂,但在朝鲜战场上每件事都磕磕绊绊。7月中旬的一天早上,他们连队抵达朝鲜,随即风风火火地赶往前线的关键结合部(大田附近的一个村庄),一开始就要面对强敌。从那以后,他遇到的麻烦越来越多,这就是为什么连里的士兵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面糊”,尽管他只有24岁。

第一天,在向大田前线进发的途中,许多只在电影上见过行军打仗的年轻士兵们夸夸其谈,扬言要给朝鲜人来一个下马威。米勒这时却在旁边一言不发。因为在他看来,夸夸其谈最好等到战斗结束以后,而不是在战斗开始之前。但是,米勒没有必要向他们讲这些,因为这些只有过来人才能够理解。由于他们毫无防范,而朝鲜人民军不仅骁勇善战,而且经验丰富,因此刚一交锋他们就立即败下阵来。第二天,全连的人数从160锐减为39人。“我们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被敌人全歼。”米勒愤愤地说。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说要给朝鲜人来一个下马威了。

不是因为战士们仗打得不好,而是他们准备不足,完全没有进入状态。此外,朝鲜人似乎多到数不胜数。不管你仗打得有多好,朝鲜人民军总是源源不绝。他们会偷袭你的后方,切断你的退路,然后包抄你的侧翼。这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米勒心想。前两批发起进攻的人民军可能还带有步枪,而后面那些没有步枪的士兵会捡起前面倒下同胞的武器,然后继续战斗。米勒认为,要对付数量如此众多的朝鲜士兵,连里的每一个人都需要配备自动武器才行。但是,美军的装备十分糟糕,他们基本的步兵装备简直就是一堆垃圾。当他还在德文斯堡兵营(美国陆军预备役部队训练营――译者注)的时候,上级配发的枪支不仅早已落伍,而且严重变形、保养极差,根本一文不值。这大概就代表着这个国家对于和平时期军队的态度吧。

等他们到达朝鲜以后,弹药变得极其匮乏。米勒还记得,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他们遭遇了一场硬仗。有人搬来一箱弹药,但是子弹却上不了膛,他们只好自制弹匣。此情此景,米勒不禁要问,究竟是什么人为这些在敌众我寡局势下命悬一线的步兵送来这些上不了膛的弹药。真够外行的,他想。朝鲜人民军开着先进的俄式A-34s型坦克,而美军那些二战时期可怜兮兮的老掉牙反坦克火箭筒根本连它的皮儿都擦不破。在二战的战场上,美军不仅目标明确,而且防守得当。然而,在朝鲜战场上,他们却乱打一气,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侧翼有没有人进行掩护,因为那些韩军士兵很可能早就不见踪影了。

到达云山后,米勒对驻地方圆5英里的地方进行了一次巡逻,途遇一位朝鲜老农。这个农民告诉他们,在这一带有成千上万的中国军队,其中不少还是骑兵。老农的话虽不多,但却言之凿凿,因此米勒深信不疑。于是他把这个农夫带到了营部,但是营部里却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中国军队?成千上万的中国军队?哪里有中国人的踪影?还有骑兵?真是荒谬至极。最后这件事情不了了之。好吧,米勒暗想,他们可都是情报专家啊,如果真的有中国军队出现,他们一定会心中有数的。

云山惊兆(7)

8团3营I连有个名叫莱斯特·乌尔班的年轻下士第一个嗅出这里的险情。乌尔班是营直属连的传令兵,因此时常在营部附近转悠,也有机会能够听到军官们的只言片语。年仅17岁的乌尔班身高只有英寸,体重只有100磅。在西弗吉尼亚州德尔巴顿的高中里,他这样的块头打不了橄榄球。这里的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花生”,但实际上乌尔班吃苦耐劳、跑得飞快,所以后来成了一名传令兵。在那时的朝鲜战场上,美军的有线与无线通讯设备都经常失灵,因此他的任务就是把上级口头或书面的军令从营部传到连部。这项任务非常危险,可是乌尔班不仅能够顺利地传达命令,而且还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对于这一点他常常引以为傲。如果某天他要走上几个来回的话,乌尔班总是不断变换路线,而且从不懈怠。在他看来,作为一名传令兵,一旦有规律可循的话,那就必死无疑。

近来乌尔班感到有些惶恐,因为本部队的左右两侧都无人掩护,从而极度增大了易受攻击程度。不过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由于美军节节胜利,几乎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因此他的不安感一闪即逝。至少在他们抵达云山之前,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感到十分不安。然而到了云山以后,用乌尔班的话来说,他们团却形单影只、孤军奋战,只要有人稍加留心便会发现,这三个营不仅来的不是时候,而且驻扎的也不是地方。总部的地图显示这三个团之间的距离很近,但是乌尔班走了几趟之后却发现,这段距离其实相当远。

10月31日这天乌尔班正在营部附近时,曾任8团3营营长、上周刚刚晋升为5团团长的哈罗德·强尼·约翰逊中校想要在离开之前检阅一下自己的旧部。离开平壤之前,约翰逊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为3营在这次战役中牺牲的近400名官兵举行追悼活动。与他一起参加这次追悼活动的是那些从一开始就在该营的战士。“他们的人数少得可怜。”约翰逊这样写道。

对于他的大多数旧部来说,约翰逊值得敬佩和爱戴。他从抵达朝鲜之日起就与他们患难与共,而且总能在战场上作出英明的决定。约翰逊对属下极为忠诚,这一点那些普通士兵在评价军官时会注意并给予重视――他们总是关注军官的表现,因为这关系到他们的性命。有一次,在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为了能够与初来乍到的3营士兵待在一起,为了能够对自己带来的这些战士负起责任,约翰逊甚至回绝了一次晋升团长的机会。

约翰逊是一名饱经忧患的老兵。二战期间,他在巴丹岛被日军俘虏,然而却在巴丹死亡行军与3年的铁窗生涯中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一般来说,战俘的经历无助于一名军官的晋升——在朝鲜战场上尤其如此,因为朝鲜人对美军战俘严刑拷打,而且进行洗脑,有些人就是因此而丧生的——然而约翰逊却最终成为第8军的参谋长。“他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乌尔班在数年后追忆道,“有些人天生就是领袖。在我看来,约翰逊总是在替他人着想。从来都没有人能够超越他。”

巴丹岛的经历让约翰逊对于所谓的传统观念不屑一顾,因此他远比大多数美军军官都更加清楚,盲目乐观会的后果是什么。就在那时,他下令让5团做预备队,在他的旧部以南数英里以外驻扎待命。当听说有大批敌军经过此地,有可能封锁道路、切断8团与其他团之间的联系时,他感到十分紧张。于是,约翰逊独自一人驾车北上,想要查看一下这里的情况。途中他也遇到了白善烨将军曾经遇到的问题,那就是这里悄无声息,这让约翰逊感到十分恐慌。他后来追忆说,这种情况让人觉得如芒在背。然而当他最终来到自己的旧部时,却吃惊地发现这里的情形更加让人恼怒。约翰逊的继任者罗伯特·奥尔蒙德在他看来完全是个外行,3营部署得一团糟。大部分士兵都驻扎在平坦的稻田上,而且连战壕也没有挖。

云山惊兆(8)

看到这两人会面时的情形,乌尔班感到约翰逊十分沮丧。在乌尔班看来,向来都和颜悦色的约翰逊这一次对奥尔蒙德却极为严厉:“是你让这些人从低地来到高原!这样做他们会不堪一击!要是有敌军进攻,这样还怎么防守!”(“我还以外他会当场胖揍奥尔蒙德一顿呢。”乌尔班时隔数年以后回忆道。)约翰逊满以为向奥尔蒙德会采纳他的建议,但后来却惊讶地发现,奥尔蒙德对他的建议完全置若罔闻。不仅3营的部署有失妥当,在这场惨剧发生以后,就连许多高级军官都承认,整个8团的部署都疏于防范。他们随随便便地就驻扎下来,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敌人值得他们畏惧一样。

云山战役之后,休利特·雷纳中尉加入该团。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刚刚发生的事情进行反思。他对该团当时的部署同样感到十分震惊。“首先,三个营之间缺乏有效的连接,根本就不能互相援助;其次,这三者之间相距太远,中国军队完全可以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顺利通过。这就是敌军的作战方式,突然出现、移向侧翼然后再包抄挤压”,雷纳说,“我知道总部没有事先告知8团有关中国军队的消息,但是他们绝不应该把驻扎地点视同儿戏,就好像马上就要回国了一样。说他们玩忽职守还真是太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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