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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卫·哈伯斯坦姆 当前章节:155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1:15

L连重武器排的比尔·理查森中士率领一支配有无后座力枪的小分队。对于1950年10月31日发生的事情,他记得一清二楚。当时,他的小分队正在“驼头湾”附近(也就是3营的南端)放哨,这里有一道桥梁直通南面川。此前一天,他们曾经接到一船货物。军需处负责人说是冬装,等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只有一些野战服装、薄袜和一件小件物品。理查森吩咐手下一名士兵好好地分发这些服装,而且因为数量有限,不够发给那些下士。几年以后,当有人写道,他们连的士兵是在睡袋里被人活捉时,理查森勃然大怒。他们被动挨打就够糟的了,但他们肯定不是在睡袋里,因为根本就没有睡袋。实际上,所谓的睡袋就是他们东拼西凑裹在身上的毛毯与破衣烂衫而已。

那天轮到理查森在桥上放哨,恰巧约翰逊中校从营部返回时经过此地。约翰逊似乎很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是却几番欲言又止。他说:“你看,有报告说这一带有几处小型路障。我们认为他们很可能是朝鲜军队的残部。现在他们很可能已经从河湾地带北上,朝这里进发了。”听了约翰逊的话,理查森越发地感到摸不着头脑。他告诉约翰逊:“上校,如果有人到了河湾地带,他们早就应该知道了。”(这是他的口头禅。)接着,约翰逊告诫他要多加小心,然后他们俩互相握手作别。临行前,约翰逊祝他好运。可是理查森却觉得,约翰逊孤身一人在乡间小路上穿行。他想要说:上校先生,需要好运的人恐怕应该是你自己吧。

他们两人曾经同在马萨诸塞州德文斯堡接受训练。在二战接近尾声之时,理查森正在欧洲服役。但当时为时已晚,他没有亲身经历惨烈的战斗,只是见到大战过后的一片废墟。然而在朝鲜战场上,理查森身经百战,而且还参加了迄今为止最为艰苦卓绝的战斗。理查森从小在费城长大,父母都是艺人。他的学习成绩并不理想,因此被送往当地的一所工业学校,这就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将与大学无缘,而理查森似乎也从来都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于是,上完九年级之后,他的学校教育生涯就告一段落,转而加入军中——在这里理查森感到如鱼得水。他还接受过二战战场上最恶劣条件下职业军人的专门训练,因此对于生存之道颇为精通。1950年早春,理查森的服役期第三次延长,但是当时正值战后大裁军时期,因此部军一直想让他退伍。就在此时,朝鲜人民军突然南下,于是他的上级在一夜之间收回成命,让他留在军中。

云山惊兆(9)

7月末,在德文斯堡退伍不成的理查森反而成了8团3营的创建者之一。他清楚地记得,6月26日至27日,就在朝鲜发动进攻后不久,约翰逊在哨所电影院里召集全营士兵。但是因为当时人数太少,他们只能占满前面两三排的座位。那天放映的是一部步兵宣传片,其中有些战士因为表现英勇而获得了银星勋章与铜星勋章。约翰逊告诉他们:“小伙子们,你们当中如果谁还没有勋章的话,再过几个月就会有了。”听了这话,理查森还以为他精神失常了。然而不出数日,各色人等纷纷抵达,包括宪兵、厨师以及后勤人员在内的所有步兵人员,足够坐满整个电影院了。接着,他们就远涉重洋,来到了朝鲜战场。

后来,在他们遭到中国军队的袭击后,理查森才真正感受到此前约翰逊的那番话其实意味深长——当时他一定是想警告自己的部队,该地区已经有中国军队出没,通向8团的道路门户洞开。在当时的情况下,“中国”这个字眼无疑会让军中一片哗然,因此约翰逊只能点到为止。如果约翰逊还是该营营长的话,理查森完全可以相信,他一定会收紧阵地,同时向高处转移,并且确保该营的火力能够相互支援、相对集中。理查森想,也许有一天奥尔蒙德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指挥官,但此时此地可不是让战斗开始的当口。

就像约翰逊一样,3营的作战主任菲尔莫尔·麦卡比少校对于该团的部署同样感到十分不安,但是却再也没有机会就此同约翰逊进行讨论,因为此后3年里他是在战俘营中度过的。麦卡比参加过二战,是一名战斗经验丰富的军官,来朝鲜之前曾任骑1师某连连长。大家一致认为,他有着杰出的指挥作战能力,但是此时此刻,中国军队的进攻却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挫败感。无论是奥尔蒙德还是他的主任参谋维尔·莫里亚蒂少校,都没有指挥经验,因此在麦卡比看来,他们的作战经验与一般的团级参谋相仿。此外,这两人彼此十分熟稔,反而将身经百战的麦卡比排挤在外。“我感觉会出状况,但自己却是局外人。”后来他这样说道。尽管麦卡比屡次试图提醒奥尔蒙德,该营所在的地形十分不利,但是却总是白费唇舌。此外,当时营中氛围也令他不快,这要归咎于那些高级军官——正是因为他们掉以轻心、妄自尊大,才使得流言满天飞,让人们误以为美军马上就要撤离朝鲜了。随后麦卡比发现,当陆续有中国士兵被俘时,美军各个作战单位却对此一无所知。他认为,总部就是要封锁这些消息,而一旦封锁不住也要竭力遮掩过去。这种做法真是闻所未闻,完全是玩忽职守、敷衍塞责的表现。当他逐渐熟悉了中国军队的战术后发现,当时他们团的部署过于分散,很容易成为敌军首选的攻击目标。

在中国军队发起进攻之前,包括奥尔蒙德在内的军官们其实知道,上级司令部正在就此争论不休。8团团长哈尔·埃德森上校想将本团撤离该区域,不仅因为该团位置过于暴露,而且已经有太多征兆令他警惕。11月1日,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森林上空浓烟滚滚。埃德森和其他一些军官都怀疑,这场大火很可能是敌军为了迷惑美军的空中侦察力量而故作的掩人耳目之举。对于该地区已有中国军队出现的报告,骑1师师长哈普·盖伊要比他的上级更为警觉,甚至感到战斗很可能一触即发。11月1日那天,他在云山以南的龙山洞设立了师指挥所,但是由于军部一时心血来潮、完全不考虑该师的完整性,而将他的几个营调到其他师,致使骑1师的编制被割裂,这让盖伊感到大惑不解。现在8团孤军作战,完全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之下,因此盖伊感到十分不安。

云山惊兆(10)

对于军部指挥这场战斗的方式,盖伊的副官威廉·韦斯特中尉能够感到,盖伊从一开始就十分不满。在二战期间盖伊是乔治·巴顿将军的参谋长,因此他对于如何运筹帷幄并不陌生,但在朝鲜,战事从一开始就指挥失当。他对战争初期美军的糟糕状况感到十分震惊。在盖伊看来,麦克阿瑟一直对敌人掉以轻心,自以为“一只手捆在背后”也能打败朝鲜军队,实际上却犯下了兵家大忌。盖伊觉得,那些在东京坐镇指挥的高级军官完全不了解敌军与该地区的实际情况,而且似乎也根本不愿意去了解,这真是令人感到诧异。从麦克阿瑟的大营出来以后,他对韦斯特说:“这些该死的家伙从来都不肯降尊纡贵,还在那里做他娘的美梦呢。”最让盖伊感到愤怒的还不只这些:那些最具才华的军官,尽管盖伊非常想让他们担任营长,可麦克阿瑟的司令部总把他们抽调过去当参谋。他对“总司令部的臃肿程度已经超过二战时的同级司令部”的情况感到非常震惊。他忍不住开始发牢骚,1945年时的第3集团军司令部只有数百名军官指挥前线的数万名将士,而眼下的情况却恰恰相反,东京总部有数千名军官坐镇,指挥前线数百名士兵。总部甚至还派出一名军官,专门负责定期往返于东京与盖伊的师部之间,据说是为了及时了解他们的需求。有一次,盖伊列出一份被派往东京总部的参加过二战的军官名单,非常希望能够让这些人回到前线进行指挥。然而,等到那名联络员回来后,盖伊问起那些军官的情况时,他得到的答复却是:“麦克阿瑟将军说,不能浪费这些人才。”

“天哪,难道让这些身经百战的军官指挥美军作战也称得上是浪费人才吗?”听了这话,盖伊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此外,对于美军在圣诞节前就能回家的传言,盖伊也感到大惑不解。他会问:“是哪个圣诞节?今年的还是明年的?简直荒谬至极。这种说法只会动摇军心,让我们变得麻痹大意。”让盖伊感到忧心忡忡的是,自己的一个团有可能陷入敌军的包围圈,因此他想方设法要将该团撤离,从而增强全师的战斗力。但是,他的上司第1军军长弗兰克·米尔本却不愿意这样做。在军队里,“撤退”是一个不招人待见的词儿。除非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这样说的,而更为通行的说法则是“反向前进”。然而即使这样,米尔本还是不同意,因为在此前的6个星期里,他们的进军一帆风顺。而且重要的是,麦克阿瑟的总司令部一直不断施压,要求他们尽快抵达鸭绿江畔。韦斯特知道,尽管东京总部一再宣称没有发现敌军的踪迹,但是盖伊却越来越担心,自己很可能会失去整整一个团的兵力。如今,总司令部与前线之间已经产生了巨大的裂痕:一方面是前线的美军将士出生入死、命悬一线;另一方面,东京的高级官员却自欺欺人、盲目乐观。同样,军部与师部之间也有巨大的隔阂:军部似乎对东京的热切希望深信不疑,而师部却感到前方敌众我寡、不堪一击。虽然他们有不止一次的机会能够让8团脱离险境,但是米尔本却始终都不肯下令撤军。

11月1日下午,当盖伊与查尔斯·帕尔默将军(该师炮兵指挥官)一起在指挥所里的时候,一则由L-5侦察机上的观察员通过无线电发出的报告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是我见到过的最奇怪的事情了。有两大股敌军步兵纵队正从龙塘洞与龙云洞附近的小路上向东南方向进发。我们的炮弹刚好击中敌军内部,但是他们却没有停止前进。”那是距离云山5、6英里处的两座小村庄,帕尔默将军立即下令炮兵开火,同时盖伊也紧张地拨通了第1军司令部的电话,再次请求上级准许8团撤到云山以南数英里以外,然而他的请求再次遭到拒绝。

云山惊兆(11)

这样一来,他们就丧失了挽救8团,尤其是3营的最后一次机会。接下来的这场战役几乎在顷刻之间就胜负已定。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两个由经验丰富的士兵组成的精锐师,与一支毫无准备、部署不当、在大多数情况下都由那些盲目以为朝鲜战争业已结束的军官指挥的美军精英师进行了一场正面交锋。

(地图)2.第一次遭遇中国军队,1950年11月1日

5团在约翰逊的率领下,在北上云山展开救援行动的途中,被中国军队设置的一处巨大路障困在了半路。实际上,他们不仅难以解救出受困的8团,而且就连自身是否能够从这场鏖战中顺利脱身、免遭全军覆没的命运都不知道。正如那位以严谨著称的朝鲜战争历史学家罗伊·阿普尔曼所描述的那样,“11月1日夜幕降临前,8团被中国军队围三阙一,只在东面留有一个缺口。如果当时韩军15团能够在原地抵抗的话,那么他们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本·博伊德中尉是8团1营B连的新任排长。1营配有坦克和火炮,实际上是个营级特遣队,当时驻扎在云山以北400码开外,因此是8团三个营中最容易受到攻击的目标。该营营长名叫小杰克·米利金,是博伊德在西点军校的战术教员。博伊德印象中的米利金是一个为人和善、行事稳妥的人,他的父亲也曾经在欧洲战场上担任过巴顿将军属下的某军军长。据博伊德所知,1营曾经先于其他两个营抵达平壤,当时其他两个营在什么地方,他们不得而知。而就在1营到达这里的当天下午,曾把迫击炮对准四周的目标,并且与敌军进行了几番交火,但是因为战斗进行得并不激烈,因此大家都想当然地以为,敌方只不过是朝鲜的一些散兵游勇而已。可是到了晚上,刚从营部开会回来的B连连长却对博伊德说:“这一带大约有2万洗衣工。”博伊德当然懂得他的意思——他们的周围盘踞着2万中国军队。

接着,他们听到了一种类似于某种亚洲风笛一样的乐器声音。一开始,有些军官还以为是英国旅的援军到了。然而那种声音却不是风笛发出的,而是从军号与喇叭里发出的一种诡异的声响。对于这种声音,只怕很多人会在此后终生难忘,因为他们很快就知道,这种声音不仅代表着中国军队即将投入战斗,同时还是对敌人的一种强大的威慑力。博伊德相信,尽管人手短缺,但是他的士兵已经严阵以待。他的一半属下都是韩军混编人员,即所谓的KATUSA。大部分美国军官认为,这些韩军混编人员训练不足,到了与敌军真枪实弹交火的时候,完全指望不上他们——将他们混编进来不是为了加强美军的战斗力,而是为了增加美军与联合国军的数量。对于这种轻率的做法,不仅那些必须与韩军并肩作战但言语不通的美军连长与士兵感到十分不满,那些整天被呼来喝去的韩军混编人员同样感到不快。

10时30分左右,中国军队发动猛攻。这真是兵败如山倒,博伊德心想。后来有人说,中国军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迅速穿过美军薄弱的防线。美军看似防守严密的营指挥所在顷刻之间就夷为平地。各个排的一些幸存者想要临时构建一条防线,但很快就因寡不敌众而土崩瓦解。到处都是美军伤兵,对于眼前越来越混乱的局面,米利金已经竭尽所能了,博伊德心想。于是,他下令让剩下的10辆载重吨的卡车一字排开,尽可能地将伤兵转移出来。就在此刻,博伊德突然看到一名叫埃米尔·卡朋的随军牧师正在全力照料自己身边的伤员。博伊德立即下令,让部下安排这名牧师上车,但被后者一口回绝,因为他打算与这些很可能冲不出去的伤兵待在一起。尽管卡朋神父十分清楚,他们最终很可能会一起被捕,但是他会尽其所能地让这些美国士兵得到善待。

云山惊兆(12)

3营有两辆坦克。当护航车队开始出发时,米利金登上一辆坦克在前方开路,博伊德上了另一辆坦克断后。到云山镇以南约1英里之时,出现了两条岔路,他们的一支队伍向东南方向进发,另一支队伍沿西南方向前行,先后进入3营的防御圈,然后通过比尔·理查森及其辎重分队镇守的那座桥梁。后来的事实证明,米利金不顾一切率部南下是对的,凡是最后突出重围得以幸存下来的士兵莫不是受益于此。

中国军队早已在这条道路的两侧重兵埋伏。博伊德当时很难预计敌军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开火,但是他模糊记得,他们沿着这条道路走出五六百码之后,中国军队就开火了,火力异常凶猛,而他们的车上全都是伤兵,根本无力还击。于是整个车队都熄灭了车灯。慌乱之中,博伊德所在的那辆坦克的驾驶员操作失误,炮塔开始猛烈旋转,坐在上面的那些士兵全都掉了下来,博伊德也跌进一条战壕里。后来他能够活下来,博伊德心想,完全是出于天意。

他甚至能够听到中国士兵的脚步声,这时唯一的办法就是装死。不一会儿,有人走了过来,先是用枪托狠敲博伊德的脑袋,而后又猛踢他的身体。所幸没有人用刺刀戳他。最后,那些士兵翻遍了他的口袋,拿了他的手表和项链后就离开了。博伊德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少说也有几个小时,才慢慢地爬了起来。这时的他完全迷失了方向,除了浑身是伤以外,还有严重的脑震荡。博伊德听到不远处似乎有开炮的声音,很可能是美军的炮火,于是朝着那个方向蹒跚前行,淌过一条大概叫做南面川的小溪,才发现自己的双腿疼得厉害。他觉得这很可能是中国士兵使用的白磷所造成的烧伤。

博伊德小心翼翼地走了几个晚上,一到白天就尽可能地躲藏起来。他带着极度的伤痛与饥饿,朝着美军防线的方向走了至少一周的时间,也许有十天左右,最后是一位当地农民给他食物充饥,并且用最原始的手势为他指明美军的位置。博伊德相信,没有这位农民的帮助,他绝对不可能活着回来。11月15日左右,在经历了将近两周的艰难跋涉之后,博伊德终于来到一处美军营地。他的烧伤已经十分严重,当时立即有人对他进行了一系列治疗。对于博伊德来说,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他成了少数几名幸存者之一。博伊德只知道他的连长在这次战斗中阵亡,但不知道他的排中是否还有人幸存下来,因为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在中国军队发动攻击之前,在8团的防御圈南端,L连的比尔·理查森仍旧驻守在那座长约90英尺的水泥桥上。桥下原是一条小河,但现在河水已经干涸。理查森以及大部分士兵都守在桥北的平地之上,也就是8团驻扎地点的最南端。营部就在此地以北大约500码之处,而L连的其余兵力则在向西大约350码处。当理查森第一次听到南边山头上传来的声音时,他问自己的好友,也就是这个班里除了自己以外唯一有过作战经验的士兵吉姆·沃尔什:“我听到了什么?你听到了吗?”理查森感到那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但是却抽不出人手来进行侦察。于是他拨打连部的电话,希望他们能够给予支持。但是连拨了3遍,连部那边才有人拿起电话,这让理查森感到愤怒不已——他们怎么能够如此麻痹大意?接下来,连部又接通营部,最后由营部从情报侦察处派来一名士兵。这个士兵一路悠然自得地走了过来。在理查森向他说明任务之后,这名士兵很快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只见他与其他4名士兵在山顶上大呼小叫地进行所谓的侦察,理查森想,他们的声音大概整个师都能听得到。等到他们声势浩大的侦察行动结束以后,带头的士兵说:“这里没有任何情况。”但是,另外一名士兵的手里却拿着一把铁锹和一副手套——这种手套理查森从来都没有见过。更重要的是,手套是干的。显而易见,在这种雨雪交加的天气里,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刚刚有人把它们落在了这里。“没错”,这名士兵承认,“是有几个散兵坑来着,但那肯定很久以前就没有人用了。”听了这话,理查森勃然大怒。即使不是侦察人员或者情报人员,也应当能够立即理解这副手套的重要性。于是,理查森坚持要他把这副手套与工具送到自己的上司那里,并且通报这里可能有情况发生。可是这名士兵满脸愠色地回答:“好吧,要是你不喜欢我们的侦察结果,那劳驾你自己去瞅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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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情况都让理查森越发警惕起来。那天晚上,他还接到一个电话,要求他派一个班的士兵增援连部的侦察巡逻。这让理查森大为光火,因为他这里只有15名士兵,其中有5个还是不会讲英语的韩军混编人员。于是,理查森只好让这5个人留下,派遣自己的得力助手沃尔什与其他3名士兵去参加连部的侦察行动。理查森后来听说,这些士兵到连部后,有人告诉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挖几条沟,然后就可以休息了。尽管这时理查森的营区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但是1营与2营却同时遭到中国军队的痛击。

接着,11月2日凌晨1时30分左右,营里突然炸开了锅,原来是中国军队突袭了8团3营。数年以后,理查森在其他史料中读到,中国军队身着韩军俘虏的服装,成功地偷袭了美军。不过对于这种说法,他并不认同,因为中国军队完全没有必要进行伪装,可以从东面的开口处如潮水般涌入。片刻之前,营部里还都是左冲右杀的美国士兵,但眨眼之间,这里已被中国军队占领。与此同时,在距理查森左侧大约350码开外的地方,L连也被中国军队一举击溃。那时,中国军队只需要使用四挺机枪对理查森的阵地进行扫射,就能够立即把他们撕成碎片。

(地图)3. 云山战役,1950年11月1-2日

在此之前,L连的一个排长,一位刚刚来到朝鲜战场名叫罗伯特·凯斯的年轻中尉,与理查森的好友、副排长“面糊”米勒(他在到达云山镇时曾经听到过有关中国军队的传闻)正从理查森的阵地西南方向、距离有两、三个山头之遥的名为904高地后撤。理查森不太熟悉吉斯,因为8团的排长换得很快。吉斯急匆匆地到达后,坚持要用理查森的有线电话询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由于通讯状况欠佳,吉斯所在的排已经与外界失去了一切联系。可是理查森的电话突然也打不出去了,吉斯断定一定是中国人切断了电话线。于是,吉斯决定一路前行,把自己的手下带到营部。米勒同理查森握了握手,并祝他好运(“我再次见到他时,是在52年后的一个骑兵师老战友见面会上。”米勒说道。)当时理查森甚至无法与自己的连队取得联系,于是他派一名士兵穿过350码的距离,前往L连探查,但是这名士兵却不幸在途中遭到袭击,未能成功抵达。他一路爬回理查森那里,然后反反复复地向他表示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做到。”理查森俯身解开他的上衣,看到他浑身是血。这名士兵最后死在理查森的怀里。后来理查森回忆说,直到那时他才发现,最糟糕的是自己竟然还不知道这名士兵的名字。

他们驻守的桥梁已经被中国军队打开了一个缺口。于是,理查森率领自己仅剩的两、三名部下一路向北,朝营部进发。当他们走到一条战壕旁边的时候,突然看到对面有两名士兵正朝这边走来,原来是此前与沃尔什一起被派往营部的那几个人。“其他的人都死了!沃尔什也死了!”其中一名士兵说道。另一名士兵补充说,中国军队突袭的时候,他们正在睡觉,而他刚好出来撒尿,所以趁机逃跑,否则必死无疑。几天以前,理查森和自己的老友沃尔什还在平壤互相道贺,庆幸他们一起挺过来了,而现在沃尔什却战死疆场,他们的团也已经土崩瓦解。

云山惊兆(14)

对于3营作战主任菲尔莫尔·麦卡比少校来说,最糟糕的事就是军中已经乱成一锅粥。他们甚至还不知道是谁袭击了自己,也不清楚敌方究竟有多少兵力。“是一万、一百还是一千人?是中国军队还是朝鲜军队?”数年后他这样问道。

有两个问题显得尤为重要:现在谁在指挥这里的美军?都下了哪些命令?那位身负重伤、只身北上云山探查敌情的营长奥尔蒙德这会儿不是奄奄一息,就是已经一命呜呼了,麦卡比再也没有看到过他。那位前去侦察的主任参谋莫里亚蒂也一去不返,麦卡比也没有再见到过他。在此后的数年中,麦卡比对莫里亚蒂的失踪始终耿耿于怀。尽管这位主任参谋最终活下来了,但是麦卡比觉得自己有责任留下来,帮助3营重整旗鼓。

麦卡比向南出发,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在路上撞见3名中国士兵。从他们的棉衣与有耳罩的帽子,麦卡比立即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当这3名士兵看到他的时候,也是大吃一惊。他们举起手中的步枪,对准麦卡比。在这种情况下,要进行沟通是不可能的,于是他指了指前方的道路,让他感到诧异的是,这3名中国士兵竟然没有开枪射他,而是径直朝着麦卡比手指的方向离开了。就在这时,他的好运到头了,突然有两颗子弹射中了他,显然是远处的几名中国士兵开的枪,但是麦卡比没有看清楚。第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脸颊,接着第二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肩胛骨。麦卡比觉得自己肯定是完了,因为头部已经血流如注、身体越来越虚弱,再加上这里严寒的天气,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然而这时不知从哪里过来一名美国士兵,半推半扶地把他架到了营部。

吉斯中尉在桥边与理查森道别以后,就失去了一切联络。当中国军队开始使用机关枪与迫击炮发起进攻的时候,他正率领自己的残兵向营部进发。他想让士兵经由一条战壕到达路边,却被夹在中国军队与美军的中间,伤亡十分惨重。“中尉,我想我们已经被黄种人包围了。”其中一名班长卢瑟·怀斯中士说道。话音刚落,一枚迫击炮弹打了过来,怀斯不幸阵亡,吉斯也身负重伤。吉斯中尉发现自己的一只胳膊突然抬不起来了,但是他继续率领剩余的士兵朝营部指挥所走去。混乱中,他们差点儿就与一名中国军官撞个正着。幸好吉斯及时发现,于是他们立即后撤,并且最终成功抵达重建的指挥所。而那里实际上已经成为营部的一个救助站。在返回营部的途中,有一挺机枪恰好阻断了他们的去路。但是吉斯注意到这名机枪手的开火方式十分特别,他停停打打、打打停停,而每次间隔的时间完全一致,就好像是在发密码电报一样。于是,吉斯算准他每次开火的时间,然后让自己的部下分成小股,依次在间隔时间穿过去。在吉斯看来,当时中国士兵的尸体已经越积越多,或多或少阻碍了机枪手的视线,这使他们得以顺利脱险。到达救助站后,吉斯粗算了一下,出发时排里还有28名士兵,现在仅余12人。他的排从一开始就因为兵源告急而人手短缺,现在简直成了一个班。当军医克莱伦斯·安德森进行治疗的时候,吉斯想要帮他一把,这时一枚手榴弹突然落在了他的脚下。吉斯再次负伤,一条腿上被炸了4个洞,另一条腿也受了轻伤。手榴弹刚刚落下,又有一枚迫击炮弹击中这里,炸死了吉斯排里仅剩的5名尚有战斗力的士兵。吉斯觉得很难有人能够再突出重围,自己就更没有指望了,因为他的两条腿已经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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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营部指挥所已是一片混乱。身受重伤、目瞪口呆、麻木迟钝的人散乱地从不同的位置赶往这里。到达营部以后,理查森惊讶地发现,这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美军当中还有不少中国人。这些中国士兵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胜利,好像现在的结果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虽然他们已经拿下了指挥所,但是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却显得茫然不知所措。一位军医告诉理查森,他们在附近为40名伤兵辟出了一块地方,安德森大夫和卡朋神父都在那里。然而,最重要的问题还是究竟由谁来领导这支队伍。奥尔蒙德和麦卡比都身负重伤,莫里亚蒂不见踪影。看来这支队伍的新任领袖只有留待自行出现了,理查森想。

他决定回L连去看看那里还有没有人能到指挥所来。于是,他一边向回走,一边高声报出自己的名字,这样他的部下就不会向他开枪射击了。理查森发现 L连的连长保罗·布罗姆瑟中尉已经中弹身亡,连主任参谋弗雷德里克·吉鲁中尉虽然负了伤,但还能够行走。真是太可怕了,吉鲁说,中国军队席卷而来,原来连里的180个人恐怕只剩下25个人了。吉鲁问:“你能带他们出去吗?”理查森回答:“能,但是不能过桥。”他得绕过弯弯曲曲的小道另寻出路。途中,他们遭遇了两名背有手榴弹的中国士兵,击倒了其中一名。这时一枚手榴弹突然爆炸,中国军队的一挺机枪开始向他们扫射,这些美军士兵顿时惊慌失措。当他们接近营的临时防区时,发现有两辆美式坦克正朝这边开来。有些士兵本能般地立即跳上坦克——美国人总是离不开自己的运输工具,理查森想,好像这些工具能够让他们大难不死一样。他敢肯定,中国军队一定会首先拿坦克下手,所以他和吉鲁将许多士兵劝了下来。

他们在先前的营部指挥所方圆200码内建立了环形防御带,然后迅速在松软的河床上挖出了几道战壕,把那3辆坦克推了进去。这样一来,他们具备了一点儿有限的火力,另外捕捉到了一些微弱的无线电信号(这几辆坦克的无线电台那时还能正常使用)。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在开火。令人感到诧异的是,虽然中国军队完全可以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却没有再次全面出击。理查森认为,那天晚上中国人和美军一样都感到十分困惑。不过,理查森还记得,中国人的困惑并没有持续到第二天。破晓时,美军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们熬过了敌军的第一次攻击。在这场战斗中,敌方很少在白天进攻。即使这是美中两军的第一次交锋,美国人也觉得中国军队与朝鲜军队大不相同。这里似乎仍然还有一线希望。从他们收到的最后一条无线电信息看来,援军已经上路了。就在此时,那位后来因表现得英勇无私而为人铭记(并且被授予荣誉十字勋章)的随军牧师卡朋问起理查森的状况。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神父问道。

理查森回答说不知道。

“今天是万灵节。”

“神父,”理查森说道,“最好有人正在寻找我们失去的灵魂,我们真的很需要。”

“是的。主正在寻找。主正在寻找。”神父回答。

那位在平壤与沃尔特·梅奥分享一瓶气泡酒的菲尔·彼得森中尉,是99野战炮兵营C连的前方观察员。C连负责支援8团3营,隶属于3营的K连,驻扎在营部指挥所附近。在敌军发动进攻前几个小时,营部已经事先收到有关该地有中国军队的报告,但对这一重要情报做了牵强附会的解释。时隔50年后,彼得森几乎还能一字不落地回忆起当时营部的说法:“他们认为中国人只是来这里保护朝鲜(鸭绿江上游)的发电机组,所以中国人不开火,我们就不开火。任何前方观察员不得召集炮火轰炸电力设施。”

云山惊兆(16)

中国军队发动攻击后,彼得森才意识到此前上级总部曾经试图告知他们当时的险情,但却故意语焉不详。多年以后,他不无愤怒地说道:“他们给我们的情报,只不过是一堆表面文章。”当天夜里9时许,在双方还没有开始猛烈交火的时候,有人从K连的哨所带来一名身着棉衣棉裤的俘虏。当该连的韩国混编士兵试图同他讲话时,却发现这名俘虏根本不懂朝鲜语。彼得森可以肯定,这是他们碰见的第一名中国士兵。随后他们接到上级命令,让该连撤出这块高地与营部汇合。但是那天晚上的行动却着实令人匪夷所思,连队被分成10人左右一组的小队分别撤出。就在这时,中国军队突然开火。彼得森带领的一支小分队被困在稻田旁边的一条水沟里,两面都有中国军队猛烈的火力。他与一名被射中了臀部而哭笑不得的中士一起盘坐在沟底。两人心里都十分清楚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无奈之中,这名中士半开玩笑地对彼得森说:“瞧啊,中尉,我中了个百万大奖的枪伤!”这样的枪伤必须回家才能治疗。此时此刻,家,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已经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词语。

当彼得森被困在战壕里的时候,K连的其他士兵正在手忙脚乱地转移该炮兵连的6门105mm榴弹炮车。他们迅速关上窗户,想要挡住敌人的炮火。然而,当他们制定好突围路线,临时拼凑起一支可怜的护卫队(约有16部车辆,由卡车装载榴弹炮,吉普车运送人员与干粮)时,一切为时已晚。中国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了通向南方的道路,并且埋伏在道路两旁守株待兔。其中许多士兵都配有在刚刚结束的中国内战中从国民党手中缴获或者购买的汤普逊冲锋枪。尽管美军早已淘汰了这种枪支,但是此时此刻它们大派用场。

敌军先是堵住他们的去路,然后便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汉克·佩蒂科恩中尉是该连最为出色的军官之一。他曾经在二战中荣获银星勋章。当天晚上,他也是护卫队成员之一,并且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后来他告诉彼得森,他们本来没有一点儿突围的机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整个连被敌人消灭。就在那天早些时候,佩蒂科恩曾经向上级请求开始撤离,但得到的答复却是要等候命令。佩蒂科恩说:“我们等不来什么命令,因为我们完全失去了联系,所以只能自力更生。”包括炮兵连长杰克·博尔特上尉在内的少数几个人率先登上了一辆吉普车,并且设法突出重围。当时中国军队突然停火,大概是想要等那辆载有榴弹炮的大卡车过来时再集中攻击,因为这个战利品不仅更加惹眼,而且还可以顺便制造路障。最后,该连大约180名士兵活下来的屈指可数。这是美军最后一次试图逃出云山地区。与此同时,彼得森正率领手下缓缓撤退,一边朝营部进发,一边等待黎明的到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了一处距离营部指挥所大约200码的平地上,然后迅速形成一个小型防御圈。

11月1日夜,“面糊”米勒、他的好友理查德·赫廷格以及残余的部下在距营部大约1英里远的地方突然接到命令,让他们原路返回。整个3营,实际上是整个8团接到上级命令,要求他们撤出该地。不过这道命令为时已晚。他们刚刚经过一道桥梁附近的哨所,从那里传出了第一声枪响,敌军已经将他们团团包围。于是,米勒迅速带领该排从桥下穿越这条已经干涸的溪流,但是对岸早就埋伏有敌军。在大多数人上岸后,米勒发现自己被一枚手榴弹的碎片割伤了一只手。当时他唯一还能记得的就是到处都乱作一团、中国军队似乎无处不在、美军已经无路可退。他感到敌军早就埋伏在附近,然后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头顶。那时他们已经到了路旁的一条水沟里,于是只好在里面隐蔽。米勒还记得,身旁的这些部下大部分都是刚刚到来的新兵。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实际上,他们不应该把这条水沟当作掩体,因为这里毫无掩护可言,更不要误以为自己已经脱离险境,因为现在他们毫无安全可言。同样,不论你是站在制高点上,还是待在营部的指挥所里,都没有绝对的安全可言。米勒知道,此时此刻最不安全的地方就是在水沟里躲避,但是里面已经有35名士兵,一些是他排里的,另一些是其他排的。于是,他对自己的朋友赫廷格中喊道:“嗨,赶快出来,不要在这里等死。”然后他们一起催促里面的人全都出来。米勒估计,当时应该是11月2日凌晨3点左右。当他差不多已经让所有的士兵都从战壕里出来的时候,一枚手榴弹突然落了下来,炸断了他的一条腿,血肉横飞、脚骨破碎。米勒再也走不动了。

云山惊兆(17)

于是他只好躺在那里等待天亮、等待死亡,因为他知道没有什么人能够把他背走。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也许能够爬到附近的营部救助站。但是即使他爬到了,那里的救助站很可能也已经被敌军占领。刺骨的寒风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担心中国军队很快就会过来检查尸体,到时候他的呼吸就会暴露目标,于是米勒设法用旁边敌军的尸体掩盖自己。11月2日下午大约2时许,5、6名中国士兵一边穿越这片战场,一边颇为熟练地检查中国士兵与美国士兵的尸体。于是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他,其中一个用枪抵着他的脑袋。哦,米勒心想,最后还是轮到我了。就在那时,卡朋神父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推开了那名士兵,把他从枪口下救了出来。米勒等着中国士兵向卡朋和自己射击,但是或许是神父无畏的神色镇住了他们,他们谁也没有拔枪。卡朋看也不看那些中国士兵一眼,使劲把米勒拽起来撂在背上。他们很可能都会成为俘虏,但是不管还能走出多远,卡朋都不会丢下米勒。

8团1营的官兵对中国军队的袭击大吃一惊。实际上,此前他们曾经与中国军队有过一次小规模的交火,却不知道自己的对手究竟是何许人也。1营D连(重武器连)的一名19岁下士雷·戴维斯还记得,那是一次漫无目的的乱射——这种事情好像经常都会发生。10月31日,他们已经抵达云山镇。当他和一支连级规模的队伍穿越一片稻田时,附近的几座山头上突然传来了枪声。戴维斯记得,枪声刚刚响起的时候,他们显得漫不经心,许多人甚至连头盔都没有戴。接着,双方都后撤了。真正的激战在一天半之后才到来。

戴维斯隶属于一支重机枪分队。他们驻扎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所在的山头位于一条通往东南方向道路的南端。这条道路十分狭窄,一次刚好只能通过一辆牛车。然而当时8团的车辆却一辆接着一辆,磕磕碰碰地难以顺利通行,好像美军离开了汽车就不会行军一样。在敌军看来,他们显得十分无能。中国人徒步行军,轻而易举就穿过那条道路直达高地;而美军士兵的命运似乎和那些车辆连在了一起,全都被困在了低地。

刚过子夜,中国军队发起总攻。在过去的4个月里,无论是参加哪场战斗,戴维斯总会遇到敌众我寡的状况,但这一次对于他的班来说,最大的问题是机枪因超负荷使用而失灵。戴维斯早就料到有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刚到朝鲜的时候,对于这种必须由两人操作的武器,他负责背负弹药,接着负责装弹,最后才成为一名机枪手,其间他已经损耗掉3、4挺机关枪了。因为敌我力量对比过于悬殊,因此对于重型火器的需要也总是源源不绝。一开始,他们使用的是步兵最为常见的武器——M-1步枪、卡宾枪甚至机关枪。但是无论什么武器,对于数量庞大的敌军来说都远远不够。有一次,营长鲍勃·凯恩中校对他说,“这场战争的关键就是,你得撂倒100名敌军,然后就能回家了。等到你真的撂倒了100名敌军,这场战争也就不算什么了。”不过,至于为什么要撂倒100名敌军才能够回家,凯恩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戴维斯很少见到这样的情形。美军发射信号弹以后,从小在纽约州北部一个农场长大的他看到满山遍野的敌军时,不由想起家乡麦浪翻滚的景象。现在这种景象令人不寒而栗,成千上万的敌军士兵朝他们扑将而来。就算你撂倒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就算你撂倒了一百个,还会有另外一百个前仆后继。这种场景对凯恩的玩笑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讽刺。接着,戴维斯又看到了一名骑马的军官,他似乎正在指挥这些士兵。他们还拿着号角,而每当号角声响起时,敌军士兵便会时不时地变换进攻的方向。

云山惊兆(18)

戴维斯知道,身边几名士兵的弹药已经所剩无几,而且恐怕他们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他们不断开火,通常是近距离平射。戴维斯后来回忆说,一小时,最多两小时之后,弹药都打光了,机枪也因为过热而不能使用了。凌晨2时许,副排长找到了他,戴维斯用手中仅剩的一枚手榴弹炸毁自己的机枪,然后两人设法一起来到了迫击炮旁边发射空爆弹,这多少给了他们一点儿掩护。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熬过这个夜晚。天刚破晓的时候,他们试图重新编组,惊讶地发现有些人还活着。

他们已经彻底陷入重围。

在营部指挥所附近匆匆建起的防御圈内,身负重伤的吉鲁已经成为事实上的领导。他是一名二战老兵、经验丰富的步兵军官,深知美军的作战能力。他十分清楚怎样才能在极为有限的时间里、极为有限的范围内做出选择,从而使部队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彼得森中尉、他的朋友梅奥和理查森。后者虽然不是一名军官,但是在战争初期艰苦卓绝的北进过程中,已经成长为一名具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军士。一开始,他们就意识到自己的对手是中国人,意识到整个8团已经成为战场上的先锋部队,意识到这次战斗最终会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战争。虽然防御圈内的这些士兵已经在第一次战斗中成功脱险,但是今后的日子仍然乌云惨淡。尽管总部已经不止一次说过援兵就在路上,但是至今仍毫无影踪。那一天,一架美军直升机为了运出部分伤员而试图降落,但因中国人的炮火过于猛烈,在投掷了一些小包医疗用品后,不得不掉头飞走。

防御圈内这些绝望的士兵正面临着双重困境,那就是如何突围以及如何处置伤兵。此外,他们的弹药所剩无几,枪支也不够用,但冷静而实际地看,这不是最麻烦的问题。如果他们能够干掉一些敌军士兵,那么枪支弹药也许不成问题。然而,他们的防线却极为薄弱,这里地势平坦、毫无遮挡,而且距离住着许多伤兵的营部指挥所只有70码。11月3日正午,彼得森、梅奥、理查森和吉鲁一起到指挥所商议,怎样面临即将到来的末日。因为理查森不是军官,所以没有参加这次会议,但是他很清楚他们几个会讨论些什么。所有的军官,包括那些受伤的军官,无一例外地都在讨论那个难以启齿的话题:众所周知,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危急关头,而他们又当如何处置这里人数众多的伤兵。那些受伤的军官即将要作出决定,要不要把自己的性命留到敌人手里。布罗姆瑟和梅奥走到凯斯中尉的身边,表示他们愿意尽力突围。接着,他们又问凯斯能不能和他们一起杀出去。凯斯却回答说不行,并且让他们忘掉自己,因为他现在不能行走,所以不愿意拖别人的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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