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高欢本人懂得六镇鲜卑和中原华族联手是自己崛起的必由之路,可六镇鲜卑与华族这几十年结下的恩怨情仇,怎会在这样简单的一次联姻中轻易消融了呢?六镇是这几十年汉化最大的受害者,一旦他们击败尔朱家族,入主洛阳,还会与河北大族继续温存吗?
我们之所以是朋友,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可敌人没了,那么你们可能也是我们的敌人——高欢非常清楚这一点。如此一来,他们的联合之路注定磕磕绊绊,在渡过这个短暂的蜜月期后,马上便会出现落井下石的局面,最终直至反目成仇、分道扬镳。而一厢情愿的高乾便是第一个受害者,但决不是最后一个!
比我们更瞧不起高乾的是他弟弟高敖曹。“万人敌”高敖曹当时正在外地攻城拔寨,想着兄弟俩打下一片江山玩玩,没想到老窝冀州竟被哥哥拱手让给高欢这个镇兵了。高敖曹很瞧不起哥哥这种妇人的投怀送抱之举,便给哥哥送了份大礼犒劳他——一块妇女的布裙。
而高欢早就听闻高敖曹的威名,此时为招揽猛将,忙派自己的儿子高澄执子孙之礼拜见他。高澄年纪虽小,但挺会来事,哄得高敖曹七荤八素。高敖曹看大局已定,又看自己在辈分占了大便宜,一开心,便也投奔高欢了。
冀州是不费一兵一卒唾手得来的,而附近的殷州几乎是李元忠强行塞给高欢的。李家是殷州赵郡的富豪大族,靠好善乐施赢得民心,在黑白两道的威望都非常高。当时殷州一带盗贼横行,可只要报上李元忠的名号,盗贼肯定退避三舍。当年葛荣叛军曾连连攻打赵郡,却回回遭挫。葛荣为挽回颜面,全军攻打李元忠的壁垒,方才得手,可见李家实力之雄厚。李元忠非常忠于元氏(就这名,不忠都不行),憎恶尔朱家族,此次听闻高欢率军前来,便也乘露车、弹素筝、饮浊酒前去奉迎高欢,完全是一副魏晋时期的名士派头。
可当年李元忠出任南赵郡太守时,光顾着喝酒了,政绩名声都不佳。高欢喜欢实干的人,所以对李元忠这个酒鬼并没有表现出周公吐脯的热情。吃了闭门羹的李元忠豪不在意,举止更加豪放,在门口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起来,并让门子传话:听闻高公招延俊杰,今闻国士到门,不吐哺辍洗,其人可知!”
门者立告高欢。高欢不愿背负怠慢贤士的名声,便立马请入李元忠,并好久好肉伺候。李元忠取筝弹奏助兴,慷慨一曲后便直奔主题:“天下形势可见,明公犹事尔朱邪?” 意思是高欢你养这十万人也不是吃素的,该动手了。
高欢假惺惺回答:“富贵皆因彼所致,安敢不尽节!”意思是我靠尔朱家族发家,怎能背叛他们呢?
李元忠看高欢吞吞吐吐地,便很不客气:“非英雄也!”又问:“高乾兄弟来未?”
其实高乾前脚刚走,但高欢又耍心眼:“何肯来?!”于是两人又言语一番,却始终话不投机。高欢看李元忠醉成烂泥,索性让人将李元忠扶出。李元忠投怀送抱不成,怎肯空手而归?此时他竟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料不到的无赖动作——赖在地上不起了。
看局面闹僵,手下孙腾忙劝高欢:“此君天遣来,不可违也。”
高欢只得继续留住李元忠。李元忠趁机慷慨陈言,说至沉痛处更是涕泗横流,最终说得高欢也悲不自胜。李元忠看火候已足,便献上计策:“殷州之地狭小,粮草兵马空缺,不足以济大事。明公若进军冀州,高乾兄弟必奉明公为主。冀、殷两州既合,沧、瀛、幽、定四州自然弭服。唯相州刺史刘诞或当抗拒,然非明公之敌。”
高欢激动得握住李元忠的手称谢——早知道兄弟来送这份大礼的,我早就不用这么装模作样,三番五次骗你、赶你了!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98
群雄并起的年代
在高、封、李这些河北大族的盛邀之下,高欢反客为主,成了冀州之主。六镇兵士在冀州一带休整、操练两月之久,元气渐渐恢复。尔朱家族见高欢气候已成,便封高欢为渤海王,诱其入朝,以便除之。要是前几年,高欢肯定会欢天喜地地去领赏——将相王侯,大家一辈子不就这点追求嘛,李广这样的神将累死累活都还捞不到侯爵呢,这回赏的可是王爵啊?可如今高欢的眼界高了,王爵这种小货色哪还看在眼里,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在高欢休整时,北边的刘灵助这个算命先生被尔朱家族除掉了。除掉刘灵助的是侯渊,这小子此次的胜迹又让人瞠目结舌。不过,他采用的方法与上次又如出一辙——他先诈言西逃迷惑敌人,接着率领千骑趁夜色抵达刘灵助的壁垒下,然后发起闪电式攻击。刘灵助手下的弟兄虽是人山人海,可这些人不是来卖命的,都是来看热闹的,都瞪大眼睛等着刘大仙大显神通,吹口神气把敌军吹走。
可是刘大仙这次演砸了,天兵天将竟然很不讲义气,没下凡来帮他的忙,结果他的数万人被侯渊的千余之众打得大败。最后,刘大仙身首异处,被传首定州城。战前,刘大仙曾占了一卦:三月之末,我必入定州。这一卦果然又中了!他用生命为自己热爱的事业作了这最后一次血的实证,这种伟大的献身精神现在恐怕早已绝种了。
不过刘灵助的惨败早在高欢的预料之中,对他没有多少震动。现在他两州在手,雄兵十万,粮草充足,如不尽早动手,反倒会让尔朱家族占了先机。何况这十万人这天天酒足饭饱的,冀州城也招待不起,迟早会坐吃山空的。
可万事俱备,还欠东风。高欢虽底气十足,没有这东风也不敢贸然行事。
他手下的六镇之人本是北魏帝国最勇猛的将士,是捍卫帝国边疆、尊严的钢铁长城,可往昔如狼似虎的他们如今却早已堕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他们在破六韩拔陵手里是一群游兵散勇,在葛荣手里如同一盘散沙,在尔朱兆手里近似一堆破铜烂铁,难道在高欢这里就会脱胎换骨,成为无坚不摧的虎狼之师嘛?高欢手里有那点石成金的良方嘛?
葛荣当年号称雄师百万,却在尔朱荣的七千铁骑前折戟沉沙,而高欢那时正是六镇的死敌,他亲眼看见葛荣的数十万人马流沙般在他面前崩溃。在六镇崩溃的那一刹那,高欢便彻底明白了:没有铁的纪律,无论如何强大的军队都是乌合之众。
是的,只有有了铁的纪律,这游兵散勇才会被磨炼成战无不克的钢铁战士,这盘散沙才会被砌成牢不可破的万里城墙,这堆破铜烂铁才会被锻打成无坚不摧的的尖刀利刃,这便是高欢一直苦苦寻觅的良方。
而铁的纪律不是从天而降的,如何将它植入这些游兵散勇身上,并成为他们身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呢?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99
群雄并起的年代
对此,高欢早已胸有成竹:只有怀有必死之心,才会奉行钢铁之纪。人皆贪生惧死,为求活命,不忧其不众志成城,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六镇之人逼到绝境之中。于是他刻意安排了这样的一场演出:他先伪造了一份尔朱兆的信函,称要征配部分六镇之民重返山西作为契胡族人部曲。闻此噩耗,六镇之人大恐,刚刚逃离契胡族的魔爪,在冀州过了几回小康日子,却又得重返狼窝去作奴隶和劳工,所以对尔朱家族之恨皆痛入骨髓。
见此招见效,高欢又趁热打铁,伪造并州军令,称尔朱兆立马要征部分六镇之人前去讨伐并、汾州一带的贼民。高欢装作军令难违的无奈样子,火速征集了一万多人,要求立马上路。而孙腾、尉景两人事先被安排好了唱红脸的角色,在一旁替镇民苦苦相请,请求宽限五日。如此折腾了两回。
宽限十日,这时间也是高欢的精心安排,此十日足以让六镇人被恐惧、痛苦折磨得失去任何理智,将心中的愤怒、仇恨酝酿至极点,就等着上路那一天的集体爆发!高欢见火候已足,便亲至郊外送这万人上路。六镇之人都是沾亲带故,盘根错节,虽说征配一万,但却几乎涉及所有镇户,今日一别,众人都明白今生毫无相见之可能。
高欢明白这个火药桶要爆炸了,可引线却在他手里,而他点燃火药桶的方式却与他人截然不同——他用的是眼泪。冠冕堂皇之言过后,高欢便是泪如雨下,言辞哽咽,营造出生离死别的气氛。见主帅落泪,六镇人更是哭号不已,响声震天,群情激昂。
高欢泣不成声,讲出了让六镇人肝胆俱裂之语:“今直西向,已当死:后军期,又当死:配国人,又当死,奈何?”
此三个死字如同惊涛骇浪接天而来,让六镇之人心如死灰,明白此行毫无生望。既然横竖皆死,为何不以死相博,以求生路?于是,群情汹涌,高喊:“唯有反而!”
逼反成功,可这只是他的第一个目的。逼反他人只能算庸人所为,引别人逼反自己才是真正的高手。此二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他人迫于威逼利诱,只得阳奉阴违,可哪天突然掉转枪口也在所难料;而后者定会死心塌地。
这戏还得接着唱,高欢又开始循循善诱:“反乃一时之计,然当推一人为主,谁可者?”明知故问嘛,众人皆推选高欢。
此时,高欢怎会痛快答应?他忙与众人约法三章,道:“尔等乡里难制。不见葛荣乎?虽有百万之众,曾无法度,终自败灭。今以吾为主,当与前异,毋得欺凌汉人,违犯军令,生杀予夺由吾执掌。如不允诺,吾不为这贻笑天下之事。”
为求活命,众人皆连连点头:死生唯命!高欢终于完成了点石成金之举,便杀牛犒劳众人,起兵于信都。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100
群雄并起的年代
明明是造反,可这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连殷州刺史尔朱羽生都被蒙在鼓里,误以为高欢依然是自己的盟友,高欢的狡诈由此可见一般。
可行为风格上一向不同常人的李元忠忍不住了,他不等高欢号召,便擅自率兵开始攻打尔朱羽生。高欢趁势派高乾佯装前去支援尔朱羽生(因高乾已投靠高欢,跟尔朱羽生也算盟友),尔朱羽生喜出望外,可他马上为自己的轻信付出了血的代价。高乾率轻骑入城,假装邀请尔朱羽生共商军计。蒙在鼓中的尔朱羽生深信不疑,可一出门便被擒拿斩首,殷州不战而克。
高乾拎着羽生头颅来见高欢,高欢便抚膺大叹:“今日反决矣。”很多人入草前都被同伙所逼——杀人以示诚意,高欢此举也藏着这意思:如今高乾和李元忠手上已沾上了尔朱家族的鲜血,以后再也不怕他们首鼠两端了。
既然所有的人都上了贼船了,那么也该正大光明地造反了,于是高欢上表宣扬尔朱家族罪恶,起兵征讨。而他的智囊孙腾认为既然造反,就得另立旗帜,以便号令众人,以免人心涣散。但高欢明白立帝事关重大,自己手头并无合适人选,仓促行事,反倒贻害将来。可他最终受不了孙腾三番两次苦情,便只得推立渤海太守元朗为帝。高欢被封为丞相,高乾为司空,高敖曹为驃骑将军。
闻讯高欢起兵,尔朱家族反应也各不相一。
尔朱天光依然稳坐关中,按兵不动——因为高欢离他太远了。
尔朱仲远、尔朱度律这些粗人则嗤之以鼻:六镇在葛荣号称百万时都被契胡武士轻松收拾,现在就这十万人马,何足为虑?而尔朱世隆倒高瞻远瞩,担忧不已,力主早日出兵,除掉这个祸害。
而尔朱兆的动作最为迅捷,率两万精兵从井陉出兵,以示攻打殷州。李元忠见兵势过盛,忙弃城投奔冀州。
十月,尔朱家族的南线大军由尔朱仲远、尔朱度律、贺拔胜率领,屯于阳平一带,而西线的尔朱兆翻越太行山后率军屯于广阿一带,号称十万。两军离冀州均只有百里之遥,高欢开始面临着军事生涯的第一次生死考验。
此时如果硬拼,几无胜算。高欢明白硬的不行,就来阴的——他用上了反间计。因为高欢知道尔朱兆和尔朱世隆兄弟之间一向不睦,便用谣言瓦解他们的联盟。他派人四处传言:世隆兄弟谋杀兆;一会又传:兆与欢同谋杀仲远。一时流言蜚语满天,尔朱家族本身就互相猜疑,此种风险关口听此传闻更是疑神疑鬼,果然都徘徊不进。
尔朱仲远惧于尔朱兆兵势强盛,便派贺拔胜等人前去邀请尔朱兆会谈,以消除疑虑。尔朱兆虽率轻骑赶来,可一路都在疑神疑鬼——当年高欢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却转脸就叛,这可伤害了他那纯洁的心灵,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怀疑一切。要说这半年尔朱兆有什么长进的话,那就是两个字——成熟,他再也不是那个让高欢玩于鼓掌之中的愣头青了。结果这屁股还没捂热,尔朱兆便未卜先知地闻到了尔朱仲远营中那股重重的杀气。于是他开始装深沉——绷着个脸,手舞马鞭,长啸凝望。过了一会,尔朱兆觉得尔朱仲远要动手了,便慌忙跑出,驰还军营——唉,高欢真是害人不浅!
尔朱仲远见尔朱兆中了邪似的逃走,怕误会加深,便让贺拔胜等去追回尔朱兆。可尔朱兆此时是铁了心,便把贺拔胜等人扣为人质。尔朱仲远闻此,以为尔朱兆要率兵来攻,便慌忙领兵逃走。高欢靠动动嘴皮子,耍耍心眼,便赶走了一个劲敌,只剩下尔朱兆和他单兵作战。
可此时的尔朱兆依然兵马雄厚,高欢心中还是惴惴不安。战前,他询问自己的表侄——亲信都督段韶。段韶虽年轻,却有远见卓识,鼓励高欢:王以众讨逆,如汤沃雪。高欢窃喜,又言:“以小敌大,恐无天命不能济也。”段韶又引经据典一番:“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尔朱氏人心已去,天意安有不从者哉!”此时的段韶还年轻,只能做做这些类似保卫领导的小事,可后来的他在沙场上却会让所有的敌人都闻之胆寒。
如段韶所言,孤兵作战的尔朱兆果然大败,被俘五千余人,高欢迎来了一次开门红。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101
群雄并起的年代
趁尔朱兆败退之计,高欢挟胜势立即进军邺城。邺城是北魏重镇,向西经滏口可翻越太行山脉,争霸晋汾之地(山西一带), 南下则可横渡黄河,威胁首都洛阳。当年葛荣之乱时,便由于邺城一直固守不下,使他南下受阻。当年孝文帝决意迁都时,在邺城和洛阳两城之间也是选择良久,后为文化之考虑终舍邺城而选洛阳,邺城的繁华可见一斑。
相州刺史刘诞也倒霉,当时尔朱家族都在互相怄气,结果都未发一兵一卒来救,他只得孤守这个这遗忘了的重镇。由于邺城城坚墙厚,加上刘诞死守,攻城接近两月之久,高欢竟毫无进展。高欢明白如再久攻不下,尔朱家族一旦和解,定会卷土重来,自己便腹背受敌,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高欢永远不是那种一条死路走到底的愣头青——既然邺城城墙这么皮糙肉厚的,上面攻不进去,那我就从你的下面挖进来,底下的土总是松的吧。其实这招当年曹操在这里也用过,高欢只要照葫画瓢即可。官渡之战后,曹操收拾袁氏残余势力时,在邺城下也是苦战不已。为了攻城,曹操也是挖土山、掘地道忙得不亦乐乎,但结果并不见效。后来曹操改为引漳河之水淹城,取得大胜。
既然高欢在过麦地时的表演已经胜过曹操这位前辈了(曹操贪便不下马,结果马受惊踩了麦苗,还得“割发代首”糊弄一番,高欢吸取教训,便主动下马了),现在攻城更要青胜于蓝了。高欢也派兵挖地道,每挖一段,便立上一根木头柱子,以防塌陷。待四通八达挖得差不多了,高欢便让人把这些柱子烧掉了,结果邺城一下子塌陷了一大片。高欢趁势率军攻入城,擒拿了刘诞这位倒霉蛋。
邺城被轻松拔下,不可一世的尔朱家族终于感到了恐惧。和事佬还得让最胆小的尔朱世隆充当,他明白自己这一家人再这么互相折腾,迟早会让高欢一个个收拾掉的。他放下了中央首脑的架子,备了厚礼,低声下气地请求尔朱兆一块出兵剿灭高欢。为讨好尔朱兆这粗人,他还让这新任的皇帝娶尔朱兆的女儿为后。这下尔朱兆摇身一变,变成了皇帝的老丈人,既然现在女婿有难,自己当然得出马相救。
尔朱兆是被千辛万苦请来的,而尔朱天光则是被诱骗来的。可诱骗尔朱天光的并不是尔朱世隆,而是一位名叫斛斯樁的官员。
这位斛斯樁当初也是尔朱荣身旁的红人,他行军打战的能力虽一般,却是花言巧语的高手,在这乱世之中一直活得特别舒服。因为他最擅长的本事是投机,一直奉行“择良木而栖”的原则。他虽不停地更换主子,但总是能讨得新主子的欢心,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本事。尔朱荣尸骨未寒,时任东徐州刺史的他便投奔了元悦(梁武帝又脑子发昏,派人送这位王爷回来抢位子)。结果时间不长,尔朱兆攻入洛阳,他看元悦不成器,便马上又跑回尔朱家族那里混日子。
可有一天他脑子发热,得罪了尔朱世隆,差点被处死,幸亏有尔朱天光竭力相救,才幸免于难。他觉得尔朱家族这么为非作歹,这日子肯定长不了,他又想借高欢之手除掉他们。
于是这次征伐高欢,他便力劝尔朱世隆把尔朱天光也一块捎上(多阴险啊,尔朱天光可是救过他的命)。尔朱天光本不愿趟这混水,但经不起斛斯樁苦请,也只得率兵前来。而他最重要的手下贺拔岳、侯莫陈悦都没有随他同来。
自尔朱荣死后,尔朱家族这回总算和和气气地聚在一起了。尔朱天光自长安,尔朱兆自晋阳、尔朱度率自洛阳、尔朱仲远自东郡,四路大军皆会聚于邺城一带,号称二十万,夹水而阵。
此时,在他们眼里,高欢是他们家族最大的威胁,可他们万没想到藏在队伍中的斛斯樁才是他们身后那把最可怕的刀。相比而言,尔朱家族成员是坏人,高欢则是来收拾他们的英雄。可与英雄一样,坏人最怕的也是小人。而两面三刀的斛斯樁便是彻彻底底的小人,他就等着落井下石的那一刻。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102
群雄并起的年代
契胡人,六镇人,北魏末年最骁勇善战的两股力量又相逢了。
邺城,是六镇人的最伤心之处。四年前,他们在葛荣的带领下横行河北,即将南下攻占洛阳,却在这城下遭到了尔朱家族的凌辱:几十万人竟被尔朱荣的七千骑马兵不血刃地击溃。从此他们陷入了暗无天日的悲惨生活之中,在契胡族的凌暴下奄奄一息,几乎退出历史舞台。幸赖高欢偷梁换柱,才让他们重又昂首挺胸地回到了邺城这片土地,等待着与尔朱家族的再次决战——既然在此地跌倒,那我定要在此地重新证明自己。
然而时过境迁,此次决战与四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语。如今的尔朱家族财大气粗,尽集天下精锐,带甲二十万人,完全没有尔朱荣当年排兵布阵时的捉襟见肘之苦。可六镇之人却全无往日的辉煌,如同从暴富户又跌回了破落时期,与当年葛荣号称的雄兵百万相比,人数只能低得他的零头一个,只剩下可怜的三万多人面对尔朱群狼的虎视眈眈。虽然今天也有几千汉人赶来助阵,可这些只会种地的汉人会打仗吗?
四年时光流转,六镇人的一切都在衰退,唯一增长的只有仇恨。同一片土地,面对更加强大的对手,这一切似乎都注定着六镇人的再次败亡。
然而还有一点微弱的希望,因为双方的领军人物与当年也不同了。尔朱家族的头不再是智勇双全的尔朱荣,而换成了勇而无谋的尔朱兆;而六镇的首脑也不是目空一切的葛荣,却变成了足智多谋的高欢。可高欢能力挽狂澜吗,颠覆这一切吗?
高欢明白这是一场决定命运的生死之战。但尔朱家族败了,或许还能返回他们的晋阳、洛阳、长安、徐州死守,可自己和六镇一旦输了,还有活路吗?
然而他毫无胜算。因为敌人太强大了,二十万人马,而他手中的步兵只有三万人,外加骑兵两千,寡众太过悬殊了。
如何应敌呢,这是首要的问题,是依靠邺城的城坚墙厚死守吗?这似乎是个好选择。可高欢放弃了,他明白如此被动地守城,最终会孤立无缘,失败是迟早的事。高欢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主动出击,率兵出屯城至城外,最后直至邺城外的韩陵山安营扎寨,而把守城的任务交给了新上任的吏部尚书封隆之。
当危险来临的时候,常人的反应是想着如何避开,可高欢却另行其道,他不仅不躲,还要把这危险放大一百倍。他下令用牛、驴连成一片,把归路都堵死了,所有的人都被逼上了绝路。除了死战,别无选择!敌众我寡之际,主将必须要有这种破釜沉舟的气概,因为怀有必死之心的人才有可能创造奇迹。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103
群雄并起的年代
高欢排成圆阵迎敌。高欢的从弟高岳将右军,高敖曹将左军,高欢本人则坐镇中军。高岳本家居洛阳,投奔高欢不久,便能担此重任,可见能力非同一般。但高敖曹的手下全是他自己训练的乡兵,清一色的汉人。战前,高欢虽非常欣赏高敖曹,可对他的手下却期望不高,唯恐这些汉人关键时刻不堪一击,便好意要给高敖曹增派一千六镇兵士:“高都督纯将汉儿,恐不济事,今当割鲜卑兵千余人共相参杂,于意如何?”
傲气的高敖曹对高欢的好意嗤之以鼻,断然拒绝:“敖曹所将部曲练习已久,前后战斗,不减鲜卑,今若杂之,情不相合,胜则争功,退则推罪,愿自领汉军,不烦更配。”高欢料不到,正是这些他认为难堪重任的汉人在他即将败亡的时刻力挽狂澜,改变了战局。
战斗即将开始。尔朱兆遥遥看见了高欢,便再次责怪高欢背信弃义。可在嘴皮子上,笨嘴笨舌的尔朱兆什么时候在高欢这里占过上风?
高欢置之不答,却反问:“本戮力者,共辅王室,今帝何在?”
兆傻头傻脑地回答:“永安(元子攸)枉害天柱(尔朱荣),我报仇耳。”以下犯上、谋害君主的人都是遮遮掩掩的,可在两军对垒之间这么大声宣扬,唯恐天下不知的,可能也只有尔朱兆了。
高欢便大义凛然地回答:“以君杀臣,何报之有?今日义绝矣。”
尔朱兆看看嘴上没占上风,便率军攻入。尔朱家族兵多将广,高欢的中军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尔朱兆不用脑子,一看占了上风,就趁势猛冲,也不注意保护自己的两翼。
眼看高欢就要被赶至死路上,这时左翼的高岳率领五百骑兵猛冲尔朱兆的前军,而别将斛律敦则收拾了一些散卒骚扰其后。但真正致命的一击则来自于高敖曹的一千骑兵。勇猛无比的高敖曹率领曲王桃汤、东方老、呼延族等骑兵突然杀入,横向冲击尔朱兆的队伍。尔朱家族本欲乘胜追击,如今却首、中、尾都遭受袭击,尔朱兆“只将三千”的致命毛病又暴露无遗,一时首尾难顾,乱成一团。被逼至死处的高欢发现尔朱军队遭受伏击,便也回首夹击,尔朱大军终于溃败。
而早有二心的贺拔胜和徐州刺史杜德也率部投降高欢,尔朱家族成员四处奔散,各自逃命。尔朱兆悔青肠子,在慕容绍宗前捶胸顿足:“不用公言,以至于此。”这粗人一战败,胆气顿失,连手下那些残兵败将也不敢收拾了,想一逃了之。反是慕容绍宗沉着无比,反旗鸣角,收聚散卒,整成队形后再向西退去。
高敖曹的弟弟高季式,尚是血气方刚之时,得胜后竟然只以七骑狂追尔朱兆。而高敖曹混战之后,方知此事,以为季式凶多吉少,哭曰:“丧吾弟矣!”至深夜,高季式方才返营,鲜血满袖。可见尔朱兆是如何地失魂落魄,对此八人也毫无办法。
但尔朱家族还有机会,只要他们同心同德,各据一方,尚可以东山再起。可惜墙倒众人推,他们的噩运接踵而来,因为两面三刀的斛斯樁开始浑水摸鱼了。斛斯樁与其他两位早有二心的都督立下盟誓,准备诛灭尔朱一家。他们快马加鞭,诱骗了北中城的守将,抢先占据了河桥。当尔朱天光、尔朱度律身心疲惫地赶来时,发现斛斯樁已摇身一变,站到高欢那边去了。可两人苦于大雨昼夜不止,将士疲惫,弓矢难施,攻城不得,只得向西逃窜。最后,兵马离散,两人被擒。
而洛阳的尔朱世隆、尔朱彦伯也被斛斯樁施计擒拿,四人之首全被送至高欢之所。除尔朱兆逃归晋阳苟延残喘,尔朱仲远逃奔南朝外,不可一世的尔朱家族几日间竟至灰飞烟灭。
这胜利属于高昂,汉人终于扬眉吐气;这胜利属于六镇,四年之耻,一日尽雪;这胜利属于高欢,掌控天下,指日可待。
可这胜利属于天下之民吗?即将占据洛阳的六镇人会比尔朱家族更懂得治理天下吗?
作者:rgx123:
冒个泡,纠正下赵王的一个小错误:相州是安阳而不是邯郸,邺城位于邯郸东南70公里,安阳东北30公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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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这位兄弟的指正和提供的资料。不过我了解的情况是这样的。
先偷个懒,百度一下:
相州——北魏分冀州置相州,治邺(今河北临漳西南)。东魏都邺,以相州为司州。北周再为相州。北周末,杨坚毁邺城,迁州治于安阳,本在今安阳南,隋移今市。自此安阳亦有邺城之称。金为彰德府。
我查过辞海,与上面讲的一样(我写的时候是参考谭其骧的《中国历史地理图集》,不过你一提醒,我便再查了下辞海,免得误导大家。)就是说,在北魏年间,相州的州治一直在邺城(属于邯郸),到了后来北周大象年间才迁到安阳,唐朝也是如此。所以安阳也旧称相州。
你应该是安阳人吧,感情比较深,便认为相州的州治一直在安阳。不过,高欢攻打相州的时候,那的确是在邯郸。可能是这两地也太近了,犬牙交错了,有时分不太清楚。
至于韩陵那的确是在安阳。我google earth 了半天,根本找不到什么山脉。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104
群雄并起的年代
高欢也料不到这胜利来得如此迅捷,一手遮天的尔朱家族竟然就这么瓦解了,自己一下子就成为这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了。可接下来的事并不顺风顺水——因为这天上同时出现了两个太阳——这是高欢马上要处理的。
第一个太阳是安定王元朗。元朗是高欢刚刚推立的皇帝,现在又这么大老远地跑到洛阳城下,不让他进城继承帝位有点说不过去。
可高欢却不这么想。当初要不是孙腾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高欢才不愿立他为帝:孙腾这家伙太鼠目寸光了,现在麻烦来了吧?其实倒不是元朗品行不端,只是他身上的皇室血脉已经太淡了,他的爷爷也就是个普通王爷。
皇帝这位子讲究的就是血缘关系,现在出身比你元朗牛的比比皆是,对不起,那你只好靠边站了。什么,你不服?当时你出过力?那也没办法,当时不是找不着人嘛,现在排队等着去。
另一个太阳是元恭,洛阳城的现任皇帝。这位爷装聋作哑的水平真是到家,深藏不露,倒有点自己的风格,高欢有点兴趣。他派了个人前去观察元恭,得到的答案是:神采高明!
这人选不错,以后号召天下群雄还得靠他,高欢有点心动了。
可是去的人又加了句:恐日后难制!
话音刚落,高乾兄弟、黄门侍郎崔凌也都七嘴八舌地开始开说了,表示极力反对——找傀儡也得找个傻头傻脑的,这位爷这么深藏不露的,哪天坑了我们都不知道。
高欢觉得光听这几个别有用心的人还不成,这事得慎重些,便发扬民主精神,召集百官商议,让大家畅所欲言。
又不是无记名投票,这种关系到日后身家性命的事谁会乱开口啊!结果会场上鸦雀无声!
皇帝是贤德之君啊,宜主社稷——一个声音传了出来,极其微弱!高欢总算找到了个知音,急忙拍手赞成。
“若是贤明,自可待我高王,徐登大位。广陵(元恭)既为逆胡所立,何得犹为天子!不然王师何名义举?”黄们侍郎崔凌的话掷地有声,全场震住了。
是啊,根正还得苗红啊,能力再强有什么用,关键得看品行。元恭出身不好,给尔朱家族打过工啊!完了,全完了,一旦戴上“出身不好”的帽子,那便是一票否决。果然,此言一出,元恭的皇帝生涯便结束了。当然,对皇帝而言,政治生涯的结束也便意味着生命的终结,任期终生制的岗位就是有这点不幸。
两个现成的太阳全得下岗,这可苦了高欢,还得另觅人选。前几年那些王爷都伸出脖子等着黄袍加身,可这两年最危险的职业就是皇帝了,这下他们全都逃得无影无踪,免得一不小心当来皇帝却丢了脑袋。病急乱投医,高欢这一着急,连千里之外的汝南王元悦(孝文帝的儿子)也考虑了一下。可这位王爷尚在国外流亡——他正借了梁武帝的援兵在边境蠢蠢欲动呢。结果马上又有人进言:元悦脾气很暴躁。
性格决定一切,暴脾气的人是当不好老板的,高欢便毅然决然地放弃了。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105
群雄并起的年代
天上出现两个太阳不行,但没有太阳就更可怕了,天下子民都等着它来照明呢。
但洛阳城下的高欢无计可施,他手上的人脉太少了。因为高欢是一夜暴贵的,前几年都在外东奔西走的,从未在北魏的中央核心层混过,那些宗室王爷他都不熟啊。
这时,又有人举荐平阳王元修,这位王爷是孝文帝的孙子,根正苗红,年轻力壮,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可有一个问题,不知道人躲哪去了。斛斯樁在北魏朝廷混过一段时间,对洛阳这地头比较熟,高欢只好委托去斛斯樁打探元修的行踪。
这么好的差使怎能放弃——一旦成功,这皇帝就相当于是自己举荐的。斛斯樁立马找到了元修的亲好王思政,以便顺藤摸瓜。他问:“王在何处!”
王思政很讲义气,想这种风急浪高关口找元修定不是什么好事,可不能随便暴露他的行踪,便反问:“须知问意。”
“欲立为天子。”
原来如此,那就赌一把吧!王思政带斛斯椿找到了躲在农家小院的元修。得知来意后,元修脸色惨变,问王思政:“得无卖我邪?”
“不也。”
再问:“敢保之乎?”
“变态百端,何可保也?”——一点冒险精神都没有,怎么当皇上?
天子总算找到了,上回那位是从庙里找出来的,这回更绝了,连田里头都冒青烟了。
高欢歇了口气,大家总算不用挤在洛阳城外苦等了。高欢非常尊重这个刚从田间里爬出来的年经人——又是口口声声宣言自己忠心不二,直至泪下沾襟,又是送车马服饰,送汤进水。高欢其实是在给自己的手下做榜样的——领导就是要这样来尊重的。
元修就这样在城外接受了百官的朝拜,成了北魏的君主。自孝明帝元诩被胡太后毒死后,五年间,元子攸、元顥、元晔、元恭、元朗轮流登场,元修已是第六位君主了,北魏王朝也实在经不起折腾了。她已经太累了,需要歇一歇了。有一种休息方式叫死亡,而元修注定是来完成这一使命的。
此时,肯定会有人在担忧前几位下岗皇帝的命运,怕他们心里有落差,当不惯王爷。这的确多虑了。
最先被毒死的是元恭。不知吞下毒酒的那一刻,他会不会明白“天何言哉”的真正含义——的确开口带来的是皇位,但丢掉的是生命。早知如今,当初为何不沉默到底呢?
到了年底,元朗、元晔同时被杀。可怜这两位王爷被封为皇帝时,连太极殿里的龙椅都没摸过。
当然还有更惨的——元悦。他又没当过皇帝,当时只是民意比较高,上级组织考察过,难道也得死?是的,候选人也不能留!
全部杀光,一个不留!现在你明白这天下最毒的是什么了吧?皇权,简便是与它插肩而过,也要血溅三尺。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106
群雄并起的年代
北朝这两年闹成这样翻天覆地的,难道南朝的梁武帝就心如止水,不为所动吗?梁武帝虽上了年纪,又日日吃斋念佛的,在很多方面的确是清心寡欲,可这位虔诚的佛教徒对于开疆扩土还是很有雄心壮志的。当然非得用一个准确一点的词,那就是“还很蠢蠢欲动”的。
这次趁着北魏乱成一团,他也吸取了点陈庆之上回的教训——双面开工了,西边以元悦为魏王,东边以元法僧为东魏王,都准备入洛。但这回护送的两位将军都没有陈庆之这么卖力,送到边境后便毫无进展了。最后由于高欢已定洛阳,北朝又趋于安稳,北伐的事便这样不了了之了。
边境上发生的这些事对梁武帝来说都是小打小闹,可他自己倒是发生了一件让他肝胆俱碎的的大事——他的太子萧统死了。萧统民间声誉甚佳,此噩耗一传,结果整个建康城的男女老少全都号泣不止,奔走宫门,如丧考妣。萧统死时正值壮年,三十一岁。
对于太子而言,再也没有比摊上一个长寿的爸爸更不幸的事情,而萧统却遭遇了不幸中的不幸。
这时,我们得提提梁武帝的年龄了:六十七岁。这样的岁数,去抵那时的平均寿命差不多可以死上两回了。可就是这样的高龄,梁武帝别说临死,竟然连老弱的迹象也没有。所以,萧统应该是死而无憾了,不然他如果想即位,起码还得等个二十年左右。你知道梁武帝死时的年龄吗?八十五岁啊,而且还是非正常死亡呢。
萧统虽寿命不长,可他留下了一套《昭明文学》,仅此项文化功业便足以让他扬名千古,在人们心目中活上个上万年不成问题。他一死了之倒是非常痛快,可难题却留给了他的老子、兄弟和儿子们了。
这难题便是谁将被重新定为这王朝的继承人。这足以让他的老子梁武帝焦头烂额一阵子,而更可恶的是,这也足以让他的兄弟、儿子们为此头破血流一辈子。
梁武帝暂时忍受住了丧子之痛,正式考虑王朝继承人的合适人选。按礼法,太子无故身亡,应该是立他的孙子萧欢为皇太孙。而朝廷百官的意向和民间的广大呼声也是这样的,于是萧欢从南徐州被召到了建康接受考察。
可梁武帝有很大的心结没打开,他一直认为萧统背地里做过对不起他的事,而这种怨恨并未随萧统的去世而涣然冰释。更不幸的是这种怨恨却被转到了他对孙子的感情上——萧统,当时你不是诅咒你的父亲早死,盼着自己当上皇帝吗?那我现在让你的儿子都当不上。
梁武帝在内心里挣扎了一会,还是将萧患欢遣还了本镇。后来,朱元璋也碰到了太子早亡的问题,不过这位穷和尚在大事上倒是很坚决,马上立了皇太孙。
梁武帝的三儿子萧纲成了最大的受益者,被封为皇太子。萧统的那几个儿子本等着父亲登上帝位,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被立为太子和王爷,可没想到父亲这么不争气,竟死在了爷爷面前,而现在鸡飞蛋打,连太子之位也被叔叔抢走了,心中自然怨气冲天。当然他们年纪还小,这怨气还没到爆发的时候。
后来由于坊间舆论认为此举很不妥当,梁武帝转念一想,又觉得愧对了萧统这几个儿子,于是又破例加封华容公萧欢为豫章王,枝江公萧誉为河东王,曲阿公萧察为岳阳王。
梁武帝总是以这种小恩小惠展现他的妇人之仁,这是典型的老人心态。普通父亲,的确需要这种慈爱,可一个君临天下的父亲依然执著将自己的爱面面俱到地均分给每个孩子,这将会埋下巨大的祸患。因为这种爱会传递错误的信息,会让被爱者肆无忌惮,去争夺那些本不属于他们的一切——名位、地盘、直至江山。凡为人君者,在学会爱前得先学会割舍。
而正是梁武帝的这种妇人之仁,后来直接导致他的儿孙辈两代反目成仇,最后引狼入室,使梁朝落得了个名存实亡的下场。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107
高欢的劲敌
立完天子,高欢在洛阳城也基本站稳了脚跟。他安排妥当后,又即刻返回邺城去了,让他的手下封隆之、孙腾、高隆之等人继续留守洛阳。
此时对高欢而言,只有两地尚未归顺,一是契胡残余势力占据的晋阳一带,二是关中一带。两者比较,契胡势力完全是苟延残喘,一旦挥戈,指日可定。而关中此时不再打着尔朱家族的招牌了——趁尔朱天光败亡,贺拔岳即刻率领武川子弟占领了长安。由于武川势力毫发未损,且贺拔岳本来和高欢就是平起平坐,现在高欢虽可以天子之命号令诸侯,但贺拔岳对高欢的号令也是阳奉阴违而已。
这选择是个难题,而稳扎稳打的高欢选择了先易后难的策略。从后来东魏、西魏的对峙来看,高欢此次的选择似乎丧失了平定关中的良机,以致遗患将来。可这种对错都是后人的马后炮而已,当时高欢并没有合适的借口去征讨关中,因为贺拔岳表面上还是臣服自己和朝廷的。先不剿寇,反而先去攻打盟友,这于情于理都是说不通的。于是高欢决定先进击山西,剿灭残余的契胡势力。
照高欢的策略,平定尔朱兆后,再顺势率兵逼临关中,到时不怕贺拔岳不归顺。而洛阳城也是一个麻烦,新立的皇帝不好对付,而那些北魏的宗室们也在蠢蠢欲动,因为在他们眼里,高欢便是第二个尔朱荣。可此时的高欢并没有太大的精力去对付他们,他明白洛阳城再怎么折腾,也闹腾不到哪里去,因为军队在自己手中。
而尔朱兆这粗人遭遇韩陵大败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又把晋阳城大掠一番,逃回了起家之地——秀容谷。他派人占住关隘要口,过起了山大王的日子,沦落到靠打家劫舍为生,
以前高欢还在充当尔朱兆的小弟时,便是将这位老大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更是轻松玩弄。高欢先用了诈兵之计,扬言讨伐尔朱兆。如此四次,尔朱兆次次精心备战,但次次等来的都是空穴来风,结果被戏弄得筋疲力尽,便不再相信“狼来了”的骗局了。
见目的达成,高欢又找准了时机——缝年过节,贪杯的尔朱兆定要与部下一醉方休,喝个烂醉。由于尔朱兆手下的将领早已对高欢暗送秋波,高欢对尔朱兆的一举一动更是了如指掌。到了春节,高欢便派遣都督窦泰以精骑奔驰,一日一夜行了三百里,而他率领大军跟进。
果然如高欢所料,窦泰骑兵赶至秀容谷时,尔朱兆和手下正喝得酩酊大醉,毫无防备。忽见敌军压境,惊恐之下,大家皆四处散走逃命。而他手下那些将领也早已与高欢通款,也无心恋战,投降了事。尔朱兆逃至荒郊野岭之后,发现实在走投无路。此山穷水尽之际,尔朱兆倒是有点骨气,怕受辱于高欢,便让手下砍死自己。手下不忍,尔朱兆只得自缢而死。而慕容绍宗率领余部投降高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