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他当和尚的时间很短,只用了四天时间,百官没掏钱。.2
一听有人代替自己,王质也不管情况危急,便擅离岗位,心急火燎地前去丹阳赶赴新职——也不知这职位为何如此诱人;而这时,陈昕还在秦淮河畔迟迟未发。
建康城的门户,关系到梁王朝安危的大门——采石竟然阴差阳错地成了空城。
间谍忙把情报传给侯景,侯景难以置信:对手再愚蠢,也不会大意成这样!经间谍再次折枝为验后,侯景不得不信,仰天长啸:吾事办矣!——天意,看来一切都是天意。
其实,侯景上京赶考的人马并不多,马匹数百,兵士八千而已。可无论如何,建康城总算近在咫尺了。而当年英明神武的拓跋焘,对建康城却只能隔江兴叹,竟然还没侯景走得远。
兵临城下!过了四十多年承平日子的建康城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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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火热——半世繁华一朝尽
按常理言,梁朝君臣无须恐慌。因为,侯景的底细他们一清二楚。春天,当时侯景仓皇来投,手中只有残卒八百;短短八个月之内,无论如何招兵买马,也到不了威胁王朝安危的地步。一万兵马,虽已经杀到天子脚下,但只要稍加布置,出兵剿灭,并非难事!
然而我们却看到了让人惊诧的一幕:战争的浓重阴影笼罩了整个建康城,不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平民百姓,都慌乱无主,无所是从。
听闻侯景带兵而来,城外之人惶恐不安,官民相杂,蜂拥入城,争相逃命,场面极其混乱。城内更是混乱不堪,不复有帝都的繁华、肃穆:御街上群盗出没,互相劫掠,在天子脚下公然为盗;百姓皆闭门不出,道路不复通行。而武库重地也喧闹不已,军人争先恐后抢取兵器和盔甲以求自卫,王朝的秩序荡然无存。
昨日还是歌舞升平的盛景,今日却完全是一副王朝末日的恐怖场景!
比百姓更为恐慌的是百官!危难之际,萧衍明智地选择了撒手不管——此时的他已经是八十四的高龄。太子萧纲挺身而出,主持大局——真是万般无奈。让人困惑不解的是,当萧纲布置战事、四处招募时,竟无人应募!
对区区一万贼兵,固若金汤的建康城为何闹得如此人心惶恐?当时建康城内,尚有十万人口,士兵两万余人,为何对侯景的到来畏之如鼠呢?
缘由在于建康城的好日子过得太久了,梁武帝这个皇帝当得太称职了!虽然和北魏的边境征战一直时断时续,可他统治的四十七年,境内没有发生过大的战乱。说直白点,境内的百姓根本不知道战争为何物。
而地处三吴之地的建康城更是一片祥和,稳如磐石。别说血流成河的战争场面,便是宫廷的刀光剑影都不曾上演过。而不像前期的宋齐两朝,宫廷政变让人目不暇接,动刀动枪的场面屡屡发生,百姓军民对战事也就习以为常了。
在这种暖风熏人的祥和中,再加上佛教带来的柔化,雄武之气在南方百姓中荡然无存。战争离他们太遥远了:百姓们没见过兵甲,而很多军人们则多年没摸过武器!
而这时,突然出现了侯景这个不速之客,挟带着北方蛮族的野性,如同迅疾的飓风一般奔涌而来。他们军服统一,深沉的青袍色让人心存畏惧,而脸上罩着的冰冷铁面更是让人不寒而栗。百姓都惊恐万分:这些叛军是如何从天而降的?难道座座城池,天险长江,都形同虚设吗?难道王朝军队的层层防守,都如同摆设,让他如入无人之境吗?
疑惑之后,找不到任何答案,他们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恐慌!
如果说百姓的恐慌,是不明真相所导致;而百官的恐慌,却来自于对双方势力的过分清醒。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200
水深火热——半世繁华一朝尽
侯景的老家底看似只有八百,可这些人却都是百炼成钢。身经百战而不死,说明他们的生存能力不是一般的强;千里死心塌地追随侯景,说明他们和侯景的关系不是一般的铁!
更可怕的是他们这次是亡命而来!北方,他们活不下去;到了南方,又被再次逼反!对他们而言,此命已不足惜,反正横竖一死!
但他们最不在乎的,却是建康城的百官们最怕失去的——放着夜夜笙歌的好日子不过,谁愿意撒手而去? 建康城有两万甲士,安常理言,即便不能出城灭敌,防守也应绰绰有余!撑上个十天半个月,援兵应立马能到。可问题却没有这么简单!
士兵是能凑得起来的,可带兵打仗的人却无论如何也挑不出合适的了。史称建康城当时“宿将已尽,后进少年在外”。像曹景宗、韦睿、陈庆之这些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良将皆已随风而去,而后出的年轻一代的将领却是良莠不齐,难以寄托重任。而即便如此,建康城也觅不到他们的踪影。今人把青壮年出外觅活,空留老人、孩子的村落称为留守村庄;从军事角度而言,当时的建康城可称为留守首都,类似如今的空巢村庄。
梁朝缺乏良将并非这一两年的事,而是由来已久。
自东晋以来,北来的汉人政权已在南方偏安了两百余年。但在战场上和北方胡族厮杀的将领,主要来自于北来的流民和他们的后代,而不是江南的土著——出自义兴的百胜将军陈庆之完全被认为是一个异类。但这个从东晋桓彝(名将桓温之父)时开创的北方流民军人集团(楚子集团),在南方的温柔窟里不断消沉,世袭的“将种豪家”们已不堪征战的重任。
到了梁武帝统治晚期,这个集团已不复存在。勉强地说,硕果仅存的倒还有一位——他曾让北魏军队闻风丧胆过,对军旅之事极为熟习,并拥有着无上的威严和一呼百应的号召力。唯一的遗憾是,年纪稍大了点,八十五了。
他便是梁武帝本人,楚子集团的最后一个代表。
萧衍心中也清楚,宗室子弟根本不会打仗,但其他的将领也不能让他省心!既然都不中用,倒不如选择自己人。所以,我们看到大的战争,都是萧家子弟带兵——萧宏、萧纶、萧渊明,尽管他们对军事一窍不通。也正是缺乏良将的缘故,在北魏风雨飘摇之际,梁朝虽多次欲乘人之危,但最终无功而返!在和东魏和好十年之后,梁武帝再次鬼迷心窍,如今终于引狼入室,造成到叛军兵临城下的场面!
而侯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降临了,明白双方虚实的百官如何不慌?
在这种捉襟见肘的困境下,太子萧纲也无可奈何——他倒是盼着得到这天下的,但万没想到父亲会以这种方式交付给他!萧纲无人可用,慌不择路,结果,连萧正徳这个劣迹斑斑的内贼都被任命防守朱雀门这样的要害之处,而把南豫州拱手相让给侯景的韦黯,这位懦弱无能的名将之后,也被授以重任,防守六门。
危难之际,幸亏还有一人扛起了重任——羊侃。城内唯一能和侯景势均力敌的将领!有趣的是,羊侃也是北来降将。一场关系到南方政权安危的生死决斗,却成了两个北来失意客之间的一比高下。而侯景料不到的,最后让他身败名裂的人,也来自北方!
羊侃担任了军师将军,他虽名为宣城王萧大器的副手,可这种危急时刻,萧大器有自知之明,一切听从于羊侃的调度。其实所有的人,都明白,唯有羊侃能力挽狂澜。只有他能击退敌军,直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201
水深火热——半世繁华一朝尽
虽到了建康城下,侯景却不急于进攻。缘由何在?心中无底!
城内的虚实虽已由内应萧正徳、降将庄铁探明,可还需进一步试探。试探最好的方法便是派人以讲和为名,以此到城里一探究竟。但梁朝对侯景反叛之事同仇敌忾,能答应和谈吗?凭着侯景这一万人马,梁廷愿意放下架子坐到谈判桌前吗?
愿意,太愿意了!
面对侯景抛出的橄榄枝,梁朝君臣表现出了超人的热忱:谈,我们愿意谈!都是自己人,何必闹到这种地步呢?其实,梁廷也是暗怀鬼胎:若是谈成了,随便封侯景个官爵,先打发一旁,日日再慢火细炖,好好收拾;即便不成,也能为救援拖延点时间。
侯景的使者徐思玉看过城内的狼狈模样后,心中便自有分寸。梁朝招待的规格很高——梁武帝不顾年事已高,亲自在大殿召见。寒暄后,徐思玉又诈称将有密事禀报。梁武帝病急乱投医,下令左右退去。
一旁的舍人高善宝连忙阻止:“徐思玉从贼营中来,情形真伪难测,怎能使他独居大殿之上?”言下之意是:这小子万一是刺客怎么办?
这时一个近乎喝斥的喊声传来:“徐思玉岂能为刺客?”
替徐思玉打保票的正是朱异。他对侯景真是仁至义尽了:侯景反状昭然若揭时,他却力排众议,说侯景必无反意;侯景明明要跨江而来,他却断定侯景必无渡江之志,让侯景轻松到了城下。如今,他又再次替侯景使者说话。
可徐思玉毫不领情,他出示了侯景的奏章:异等弄权,乞带甲入朝,除君侧之恶!
朱异也一把年纪了,听了这话几乎当场晕倒,羞惧交加。大家的反应史书没有描绘,但也可想而知:弄了这么大动静,原来全是为了你朱异啊!
此时萧衍也懒得追究,答应徐思玉派遣使者前往侯景营中犒劳。侯景此时媚眼四抛,此举意在麻痹梁朝,可以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不过,意外的场面出现了。侯景本对来使毕恭毕敬,扮演得极其逼真。可来使突然心血来潮,询问:“今日举兵以何为名?”
侯景非常老实地回答:“欲为帝也!”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愣了:搞了半天,都在演戏啊!唯有侯景的谋士王伟忙上前打围场:“除奸,除奸!”不过,恶言既出,覆水难收,那位倒霉的来使也被直接扣留在侯景营中——早知如今,何必多此一问呢?
探得虚实后,侯景心中有底,便率兵急进——秦淮河成了台城前的最后一道障碍。秦淮河上最主要的通道,是一座名为朱雀桁的浮桥。朱雀桁是船连而成,长九十步广六丈,为秦淮河上最大的浮桥。
侯景军队驻扎在浮桥以南,梁朝军队呆在北岸,防守朱雀桁的是东宫学士庾信——这样的要害之处竟然派文士防守,梁廷的缺兵少将可想而知。庾信是南北朝时最牛的诗人之一,是杜甫的偶像。(庾信诗文的成就还得归功于侯景,没有侯景造成世事沧桑的变化,庾信还真写不成那些传世名篇来。这有杜甫的诗句为证——庾信文章老更成。)诗文虽好,打仗庾信完全是草包一个。
而萧纲还是把这关键之处托付了这个百无一用的诗人。见敌兵即将到来,萧纲也是方寸大乱,忙命令庾信拆毁朱雀桁——虽然无碍大局,但好歹能拖延侯景一段时间。对建康城而言,时间便是最好的救星。可这时,萧正徳这个内应发话了:“一旦拆去浮桥,百姓必然人心浮动!”萧纲是优柔寡断之人,便下令停止。
这时,侯景的军队赶到了!庾信慌忙再命手下拆去浮桥,可这回已是难如登天了。侯景军队乱箭四射,吓得庾信连忙躲到营门之后。为了压惊,庾大才子捡了一根甘蔗犒劳自己。
而侯景却存心不让他啃这根甘蔗。乱箭不依不饶,依然飞奔而来,一只不长眼的竟然射到庾信的门柱上。庾大才子吓得率军逃走,那根啃了半截的甘蔗,在空中被他扔出了一道美妙的弧线!
朱雀桁只被拆掉了一只浮船,其余皆完好无损。由于北岸有萧正徳的内应将船连接而成,侯景便轻松过了秦淮河。此时,萧正徳也率军和侯景会师,一时叛军气焰极其嚣张。
而反观梁朝上下,草包的并非庾信一人:上次丢了采石城的王质本率三千精兵援救庾信,可路上一遇叛军,还未交手,便立马逃走;其余防守石头城的萧大春、防守白下的萧元贞也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萧纲苦心经营的外围防线一日之间全部崩溃,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座台城可供防守!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202
水深火热——半世繁华一朝尽
台城是内城,又称“苑城”,是萧衍当时居住、办公的场所,相当于明清时的紫禁城。台城外的重要场所,如太子的东宫、萧衍出家的同泰寺、左卫府等已尽数被侯景占领。太子的东宫成了侯景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的场所,东宫的数百歌妓难逃厄运,被侯景逮来随意赏赐给贼兵;而同泰寺的和尚再也等不到堆积如山的赎身钱财,即日倒有可能成为城墙下垫脚的肉泥。
建康城几乎全部沦陷,只剩下台城巴掌大的一块地,还有那绝望的十万民众。
可所有的人都不愿放弃。在生命面前,佛寺的尊严、官员的威严此时都不值一提。寺院平时拥有无数的特权,而此时在一纸诏令后它们的钱库被掏了个底朝空,所藏之钱全被充为军资。王侯将相们也忘了往日的体面尊严,呼哧呼哧地在城墙下当起了挖土工,狼狈地干着体力活--每人起码得运二十担土。而太子萧纲也是率先垂范,跑到城墙底下挖土堆山——后来怕太打击己方的士气而不了了之。
而城内真正顶事的只有羊侃一人。 他明白,对一座等待救援的城池而言,安定人心是首当其冲的。为达到目的,羊侃用了简单的两招:杀人和骗人。
这些人他不得不杀!当时城内混乱,军民在兵库门口争抢兵器。羊侃果断出手,砍死数人,场面立马安定。乱世得用重典,更何况已到国破城亡的危难地步!
那些人他不得不骗!面对来势汹汹的侯景,城内人心浮动。羊侃安慰民众:已得到了援军的书信,他们即日将到。其实,援军人影全无,尚远在天边!
城内的人好骗,而城外的侯景却不易对付。侯景很狡猾,不急于攻城,继续给城内施压:我就一个要求,把朱异等奸臣杀了,我就打道回府!
侯景用心险恶:不杀,那是证明梁廷袒护奸臣,自己师出有名;杀了,可以借此打击城内的士气,还可以继续提别的要求捉弄萧衍。
萧衍可不管这么多,一听把朱异这个倒霉鬼交出去,自己就能安然无恙,马上说:“杀!”要知道,朱异和梁武帝可有几十年的交情,是萧衍晚年最大的依靠,几乎比他儿子还要亲。此时的梁武帝已被侯景玩弄于股掌之中了——他倒是一向如此。 朱异也是倒霉,收了侯景银子不办事,现在却被他死缠,闹到这地步。倒是太子萧纲清醒,识破侯景诡计:杀了朱异也无用,以后算总账吧!
奸计不成,只好来硬的。侯景下令攻城,将台城全部围住,百道俱攻。攻城的军队衣袍尽青,旗帜皆黑,犹如黑云压城;又是锣鼓喧天、响声彻地,好似惊雷掠城。这恐怖的场面压得城里人喘不过气来。
可是,进攻是假,放火是真!侯景焚烧的目标是台城所有的大门——大司马门、东华门、西华门全部不放过。一时各城门烟火缭绕,火光冲天,情势极为危险。
不过,羊侃自有对策:火来水灭。他让人在各门上凿孔,然后从孔里狂浇水,可是火势依然不减。这时,幸有将军朱思冒着被射成刺猬的危险,率众爬至城外浇水,大火许久才灭。而城墙上有个肥胖的身影也非常卖力, 端着聚宝盆四处给将士分发银两,口中还要连连道谢——这个不消停的家伙正是太子萧纲。为了保命,为了江山社稷,他算是豁出去了。
可侯景还是盯着大门不放。这回他只准备破一扇门——东掖门。不过,他放弃了技巧,选择了蛮力:让一群贼兵扛了一把长斧头,不停地砍门。野蛮的方法往往实用,东掖门被一点一点砍开。此门一开,城内人的生命之门就要闭上了。
正当贼兵砍得入神,即将破门而入之时,突然,门洞里杀出一支长槊,直往人群狂刺过来。贼兵猝不及防,被连刺两人,众人为保命便纷纷后退。如此,此门才得以无虞!
持长槊的人正是羊侃!萧衍父子见危险暂除,出手也极为大方,赏将士金五千两,银万两。
但侯景岂会消停?!时隔不久,他再次卷土重来!台城城下惊现数百只木驴,密密麻麻地涌上城来。这是侯景的新花样!这些木驴以木为架,外面蒙上湿牛皮,外形高大,首尾一丈之长,高达七尺,底下安有轮子。木驴里头空间虽不大,但稍微挤挤便能容身六人。有了这新式武器当保护伞,贼兵们便高枕无忧了:箭射不到,石头砸不坏,火烧不着。
可是,由于是新产品,侯景的研制技艺尚未炉火纯青,转眼间,这些木驴便成了碎驴,那些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贼兵也被城上射下来的巨石砸成了肉饼。原来侯景一时疏忽,把木驴的顶部也造得四平八稳,挡挡一般的墓室弓箭的确绰绰有余;可是由于受力面过大,对专门抛掷过来的巨石却无可奈何!
而城内羊侃用的便是抛石机!
既然是科学实验,必然就要死人!侯景毫不气馁,继续钻研,果断对木驴进行了改良。这回全部“平改坡”,从平背木驴全改成尖项木驴:外形下阔上尖,顶部不像驴背,倒近于驼峰了。改良果然有用,城上的巨石一砸到木驴,都顺势滑下去,木驴和底下的人都相安无事。城上似一时无计可施。
但让贼兵恐惧的一幕又出现了:城上突然飞出无数的火炬,木驴被火炬射中后纷纷着火,转眼间便成了火驴,里头的贼兵倒成了正宗的保定名菜——驴肉火烧!贼兵们至死也不明白:侯王不是信誓旦旦告诉我们这东西防火吗?
的确,裹了湿牛皮的木驴能防火!可是却防不住羊侃这种特制的火炬。此炬名为雉尾炬,主材料是苇草,扎成燕尾状,两头淋满油脂膏蜡等易燃物。不过这还不够狠,即便砸中木驴还是很容易滚落。可是,羊侃还有特别之料:在火炬上绑了特制的铁镞。结果,火把变成了火箭,一时城池上空雉尾炬四射,火光冲天,飘飘洒洒,全钉在了木驴身上。
木驴在劫难逃,转眼成灰!
底下不成,咱们到天上玩!侯景让士兵堆起土山,东西两座,俯瞰城内。城中之人皆惶恐万分。可是时隔不久,两座土山却轰然倒塌。
这又是羊侃捣的鬼!在侯景忙于登天的时候,羊侃却让手下入地——暗挖了地道爬过来了。这些“土行孙”们偷偷摸摸把土山的地基给掏空了,失去支撑,土山马上摇摇欲坠,最后全部倒塌!
可侯景还是死抓着制高点不放:死的山能被你挖空根基,活的车你总无计可施了。转眼,两座登城楼车又被造出,高达十余丈,贼兵们在上面也跃跃欲试,准备居高临下往城里射箭。
这回,羊侃倒是连无计可施了。说精确点,他是连对策都没想,而是跟手下拍着胸脯说:“车高堑虚,彼来必倒,可卧而观之。”意思是大伙都趴下,等会看这大个子自个儿趴下。于是,大伙都睁大眼等着老天爷吹口仙气把登城车放倒!
侯景虽花招无穷、诡计多端,可有羊侃这样的门神在,他竟然在城下难越雷池一步,几近黔驴技穷。不过,侯景手中还有底牌——羊侃的儿子羊鷟很不幸落在了他手上。其实,除了那十万挤进台城内的幸运儿,外头落入贼兵之手的官民更是不计其数,而羊鷟便是其中一位。
拿他儿子的命威胁,羊侃会毫不动容?!总得表示表示。
不过,这一招虽阴险,但侯景心里毫无把握。大家都是在战场上百炼成钢的人,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更遑论家人的性命?起码,这一招要是用在侯景自己身上,便毫无用处。侯景的老母、发妻、幼子全捏在高澄手中,侯景造反何时犹豫过,为此眨过一回眼?
生死有命!
侯景为了自己的富贵荣华,一家老小的命可以弃之不顾;可羊侃为了儿子的一条命,难道也会置城内十万人的生死和梁朝社稷不顾吗?这笔帐侯景当然算过!不过自己当时是:反,家人得死;不反,家人也得死。那么索性造反到底,反正最后是眼不见为净,生死与我何关?
而羊侃不同,这儿子就在他眼皮底下受罪,他再铁石心肠,总不可能毫不理会吧?
虽知希望不大,侯景还是要尝试一番,把羊鷟五花大绑地押到城下来,加以刀刃。可羊侃的大义凛然却让侯景无计可施:“我倾宗报主,犹恨不足;岂会计一子,幸早杀之。”当年,羊侃为返回故国,那可是拿全族人的性命冒险;如今,怎会为一子之生死背叛梁廷?
碰见这么个执迷不悟的忠君者,侯景也只能自认倒霉,灰溜溜把羊鷟押回去了——给你几天时间考虑考虑,等你想通了,我再来!
数日后,侯景又故伎重施。可这回羊侃的言行却让侯景只剩下了一种感觉:叹服!
面对刀刃之下的儿子,羊侃不仅毫无爱怜之意,而是劈头盖脸地在城上大声喝斥:“久以汝为死,犹复在邪?吾以身许国,誓死行阵,终不以尔而生进退。”这话已是铁石心肠了。可更狠的还在后边!
城楼上的羊侃突然搭起了弓箭,直往儿子射去——射死了,倒是痛快。
对这种不仅自个誓死尽节,还要拖着家人一起下地狱的人还有什么良方?侯景也深受感染,不再为难羊鷟,留下了他的命。
侯景这时明白:只要有羊侃在,攻下城是不可能的。对这种忠义的人,来硬的不行,得讲理。他手下的仪同傅士哲成了说客。
傅士哲在城下质问羊侃:“侯王远来问候天子,朝廷为何拒绝?” --侯景一片赤诚,朝廷为何把他拒之门外?
羊侃回答:“侯王驱赶乌合之卒,至王城之下,虏马饮于秦淮之上,箭矢集于皇帝之所,岂有人臣而至于此?” ——有这种野蛮的方式拜访天子的?
士哲又言:“侯王事君尽节,不为朝廷所知,正欲面启至尊,以除奸佞。由于久居军中,故带兵来朝,何谓作逆?”——我们是来除奸的,怎么说我们是造反?
羊侃回应:“圣上君临四海将五十年,聪明睿哲,无幽不照,有何奸佞而得在朝?且侯王亲举白刃,以向城阙,事君尽节,难道是如此模样?!”
傅士哲终于无话可回。但最后一幕却完全出人意料,场面相当于粉丝和偶像一次的见面会!
说客做不成,傅士哲忽然请求:“我在北方之日,便仰慕尚书(羊侃为都官尚书)威名,一直未能如愿交往。愿今日尚书褪去戎服,让我一睹真颜,便今生无恨。”
城池上,羊侃郑重脱去盔甲,傅士哲伫立城下,久久仰望,不愿离去。在羊侃魅力的感召下,城上城下的人都暂时忘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很多人已经死去,而且将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203
水深火热——半世繁华一朝尽
侯景万没想到,南朝上下虽无一中用,可羊侃这个北方来的老乡倒成了自己最大的对手。
打也打过了,劝也劝过了,羊侃却是软硬不吃!该何去何从呢?侯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坐吃山空,粮食紧缺;久攻不下,士气低沉;耗时过长,敌援即到!
侯景发动的是偷袭,讲究的是神速,当然不会携带很多口粮,一路上早就吃得底朝天了;他干的纯粹是抢掠的买卖,当然也不会生产自救。建康石头城的粮仓储粮不多,也被这群如狼似虎的叛兵吃光了。接下来吃什么?是侯景的头等大事!手中无粮,心中便慌!
比粮食紧缺更可怕的是士气低落!造反这玩意一向如此,刚开始顺风顺水,当然士气高涨,贪婪战胜了恐惧;可时间一长,稍遇挫折,便是恐惧战胜贪婪。当时,侯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众人皆为富贵荣华冒险而来;如今却在城下止步不前,无计可施,于是众人那种如同打过鸡血后的狂热便立马消散只剩下了恐惧。
跟着侯跛子造反的叛兵都在怨天尤人:当初入错行了,干了这亏本的买卖——军队纪律严明,不能抢,不能偷,真不知道为什么要造反!
终于有人泄气了,找了借口趁乱逃跑了。此人正是庄铁,这家伙完全是墙头草:当初投降侯景,也是一夜之间的事;如今,一看风声不对,转眼又逃了。他逃了还不安分,一路连着说侯景已经被朝廷所杀,吓得侯景留守历阳的军队全部逃光。
梁朝援军那急促的步伐声似乎已在远处响起,再拖延时日,只能坐以待毙了!侯景怎会甘心?即便鱼死,那也先得网破!补救的措施接连而来。
振奋士气,树立旗帜——拥立萧正徳当皇帝。侯景明白这个位置最终是自己的,不过萧正徳这蠢货现在比他更适合呆在上面。侯景和萧正徳在太极殿前杀白马为誓,上演了一场登位的闹剧。萧正徳兴奋过头,索性把女儿嫁给侯景,并把万贯家财全部捐作军费——为了自己的江山,豁出去了!
恐吓城内,绝望人心!而杀人是恐吓的最好方法!除台城外,城外唯有东府(南朝都城建康丞相兼领扬州刺史的治所)的三千梁军苦苦相撑。侯景先前派的兵,三日攻城不下。他生气了,亲自来攻,决定杀鸡骇猴。
由于出了叛徒,东府立马陷落。侯景终于有机会展现了自己的残忍:全部杀光,一个不留!然后将堆积如山的尸体聚于一地,尸骨累累,并威胁城中:若不早降,正当如此!
骗人是瓦解敌人斗志的绝佳方法!侯景欺负萧衍年老多病,便到处风传梁武帝已经驾崩,说得城内人心惶恐。萧衍虽用处不大,但总是一面旗帜。萧衍无奈,只得强撑,从禁宫之所登上城楼。城上防守之人,见皇帝尚在,皆狂呼流涕——皇帝还是和我们一起在战斗!
侯景这一招算是适得其反了。
更可怕的是,侯景撕下了所有的伪装——命都快没了,还装什么人民军队?侯景在北边带兵的时候,就是纵容士兵抢掠,不加以节制,才深得士兵爱戴。如今,这该死的不扰民政策,已经让他过于束手束脚了。
侯景告诉他的士兵:肚子饿了,可以随意抢大米;兜里缺钱了,可以随意抢钱财;性饥渴了,随意抢女人!只要你们双手能抢得到的,都属于你们。一切随意!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204
水深火热——半世繁华一朝尽
虽一下子从人民军队转型成了土匪,可侯景觉得号召力还是不够,得让造反的队伍更加壮大!他不喜欢拉壮丁,他要让别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
而权贵们的家奴是侯景绝佳的拉拢对象。南朝显贵家中蓄奴成风,便是萧正徳这种没落王爷,家中奴仆也有数百;其余朱异等权臣家中更是僮仆成群。这些家奴很多来自于战争俘虏,地位低贱,很多面上都被刻字,几乎如同囚犯(杨坚爸爸杨忠就在南朝尝过这苦头)。
侯景发动了解放奴仆的伟大运动,向城内奴仆宣扬——只要投靠本王,便可得自由之身。
光有口号,影响力毕竟有限,唯有塑造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典型才会应者云集。这难不倒侯景,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角色——朱异的一个奴仆。为了打造好这个典型,侯景出手非常阔绰,不但对他加官晋爵,封为仪同三司(虚衔,大致相当于享受正部级待遇),且把朱异的所有家产全部赏赐给他——可怜朱异掘地三尺,几十年如一日为自己的贪污事业奋斗不已,如今却一朝散尽。
侯景找的这典型,水准高,又敬业,没有愧对侯景的赏赐。他乘良马,披锦袍,踱到城下,仰着脖子,一副小人得志的得意样,大声羞辱朱异:“你辛辛苦苦干了五十年,才得到中领军的位置;我刚刚投奔侯王,便已为仪同了。”
向来好榜样如同虚设,坏榜样的力量才是真正无穷:三日之内,城内僮仆、家奴皆蜂拥而出,以成千来计。侯景果不食言,皆妥善对待,大肆赏赐,全安置军中。这些人平时受惯城内王公将相的呼来喝去、拳打脚踢,如今侯景让他们翻身作主,吃香喝辣,自然唯有以死相报!这回,侯景赚翻了——反正赏赐的东西是梁武帝君臣买单!
战争的性质起了细微的变化,若前几日还算是北来叛贼(侯景)和边境豪族(夏侯家族等)的联合叛变,如今却变成了受压迫阶层的反抗!沾了这一点解放奴仆的色彩,若不是侯景杀戮过重,这次叛乱很可能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中,便会被名正言顺地冠以农民起义的称呼!
底层的怒火一旦被点燃,便会一发而不可收,即将吞噬整个建康城!
首先遭殃的是台城外的官民。这些人为何成了呆头鹅,不逃走,而是呆在城里受罪?很多人是既跑不动,也跑不了!
当时梁朝士大夫的穿衣时尚是崇尚宽衣阔带,戴大帽子,穿高跟木屐,跟现在的戏袍相似。穿这样的“戏装”上路,出门时当然只能乘车,跟马匹也基本绝缘。整个城里头,根本看不见骑马的官员。
如果你非要骑马,那你在整个士大夫群里,简直就是另类,会被认作狂放不羁的不良少年!更荒唐的是,如果你刚好担任了尚书郎一职,那就只能和骑马说再见了,不然就会遭到弹劾。
假如没有战乱,一直乘车也不是坏事,可是好日子不打招呼地就到头了——侯景来了,城陷了。
士大夫们平时都是细皮嫩肉的,身子骨极为虚弱,寒冷、酷热更是受不了。现在奴仆翻身作主,自然无人给他们驾车了。别说跑,他们虚得连路也走不了。变乱一来,只能听天由命,在城里坐以待毙了。
大米开始造孽,一升涨到了七八万钱。建康城平时完全依附外地的供养,常备粮一旦吃光,便等于陷入绝境。买不到米,买不起米,怎么办?吃什么?吃人!这饥荒一闹,台城外一半之人便死去了。
城内人稍微幸运一点,不过也是饿得身体浮肿,走路都累得气喘吁吁。别说常人,便是梁武帝连蔬菜也吃不到,只能违背自己的素食信仰,吃些半荤半素的东西——鸡蛋。时日一久,城内也是尸横遍地,死尸无人掩埋,腐烂之后,流汁满壑,情景极为悲惨!
能活下来的,其实也不是幸运者。贼兵开始驱赶城外官民,不分贵贱,全押到城下堆土山。数万之人集于城下劳作,背后是暴戾无比的叛兵,鞭子、刀子随时会落下来;表现稍微不好,便直接被推到土里埋了。城下号哭之声冲天。
城内之人并不幸运。即便高贵如太子、太孙,也是亲自挑框负土。
昨日,建康城还是花团锦簇、遍地流金,为何一下子就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城内没有人去想,也没有功夫去追究!他们的身体是十分羸弱的,可求生的欲望是异常强大的。尽管身边之人已纷纷倒下,可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在翘首以盼外面的救援。
希望似乎尚在!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205
水深火热——半世繁华一朝尽
曙光暂现
亮光突然来临了。
可带来希望的并非外来的援军,行动最为迅捷的邵陵王萧纶尚停滞江北,虽未与侯景交战,可路上便已损兵折将:十之一二人马在渡江时被江水吞噬!
亮光来自黑暗的内部——侯景的军队。梁朝的高额赏赐终于起效,打动了人心——侯景的仪同三司范桃棒决定冒险降梁。在中间牵线搭桥的人正是名将陈庆之的儿子陈昕。这位名将之后,打仗的能力不及其父十分之一——他老爸当年可是以少打多,打得侯景丢盔弃甲、落败而逃;而他未及交战,已成了侯景手中的俘虏。
但是,他嘴皮子的功夫却比他父亲更加技高一筹:他老爸,当年连哄带骗,一直激励白袍军攻下洛阳,算是忽悠的绝顶高手了。不过,他水平再高超,哄的总是自己人。
可陈昕青出于蓝,嘴皮子极为利索,虽为阶下囚,却不知给看守他的刘桃棒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会儿便哄得刘桃棒要投降梁朝了。
陈昕趁夜攀绳翻入台城,将桃棒来降之事禀告梁武帝。
由于侯景在台城外围挖了长堑,立了木栅栏——台城早与外界隔绝,且不知能支撑至何日:如今,闻知敌将主动来投,梁武帝当然是喜出望外,许诺:事定之日,封刘桃棒河南王,统领侯景之众!
可这微弱的一丝光亮被人掐灭了,掐灭它的人却恰恰是最渴望得到它的人——太子萧纲。自守城以来,太子萧纲的努力可圈可点。可这回他却狐疑了。
万一刘桃棒为侯景所遣,是诈降怎么办?侯景用兵诡计多端,采用这样的阴谋完全在情理之中。萧纲明确反对:我等坚城自守,以等外援,援兵既至,贼岂难平!此乃完全之策!
与别人不同,萧纲绝对地睹不起。万一赌输了,他人只是烂命一条;而萧纲不同,那便是将万里锦绣江山拱手相让!所以,别人可以鲁莽,可以冒险,可以孤注一掷;而他万万不能。他要一直等下去,直至援军来至!
但援军何时能来?不知道!
到达后能否击败侯景?不知道!
击败侯景后是否拥立自己为帝?不知道!
这三个致命的问题,萧纲都无把握。他的几个弟、侄平时皆飞扬跋扈,对东宫常怀觊觎之心,萧纲心中也一清二楚——他早已挑选精兵自卫,以防不测。平时众人对王位都虎视眈眈,此危难之际难道会拔刀相助?
管不了那么多了!不过刘桃棒肯定是侯景派来的奸细,想趁机攻城!萧纲的犹豫惹得梁武帝也勃然大怒——受降常理,何致狐疑!可他现在悔之已晚,太子对军旅之事懂得太少了。
刘桃棒降意坚定,再次派人表明诚意:今日率领五百人至城下,全部脱甲,愿开门接纳!
有这样的诚意还不够吗?可事情坏就坏在刘桃棒太过于真诚了,结果惹得萧纲更加认定自己的判断:戏演得还挺逼真!肯定想趁此杀入城内。没门!
对于身边大臣的劝告,萧纲也一概不理。这回,朱异脑子难得清醒了一回:殿下若以社稷之急,宜容纳桃棒!
萧纲置之不理!这回轮到朱异捶胸顿足,仰天长叹了:“事去矣。”——以前都是他让别人如此的,这滋味的确不好受!
失去城内接应,刘桃棒无所适从,由于背叛的动静过大,被部下所告,终为侯景所杀!陈昕出城后,也被叛军擒。面对侯景的威逼,他毫不为动,死于侯景刀下,极为壮烈!他终于用死的方式达到了他父亲生的高度。
城内再次陷入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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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火热——半世繁华一朝尽
由于太子萧纲的狐疑,城内错失良机,而这时转机又起:突然城外有杀声传起!杀声不是震天响的,而是很遥远、微弱,似乎来自于钟山(建康城附近的一座山)一带。城中之人与外隔绝,日夜坚守,总算看到了希望:邵陵王萧纶的援军杀到了。
侯景慌乱了。前些日子,他得到的消息是:萧纶的军队渡江时,被大风击跨,人马溺死江中无数。按常理,这小子应还在长江边转悠才对。可今天,他们突然从天而降,三万齐整的人马出现在了白雪皑皑的钟山上。三万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但这个数字还是让侯景胆战心惊了。
侯景当时为何选择造反?因为他觉得奇袭建康把握很大,能在援军到来前攻下台城。但现在的境况是,该用的招数都用过了,而台城虽摇摇欲坠,但却始不倒——跟萧衍老头一样,鬼门关边的人了,还是硬撑着。援军的到来,预示着原先计划的破产,预示着侯景腹背受敌的时刻的来临。而更要命的是,这只是第一批,将会有更多的援军到来。
这三万人已如巨石般地压在了叛军的心头上。
逃跑还是决战?这是一个问题。
出人意料的是,侯景倒不为难,两个都选择了。他先准备了逃跑的事宜——将辛辛苦苦抢来的妇女、珍宝运到长江边的舟船上,一旦临战不利,便随时逃走——来一趟建康城不容易,总得捞足了再走。这一点倒和董卓如出一辙,董卓当初也是在郿坞里囤粮囤女人,成不了大气候的煞星大多如此——果然是小农思想害死人。要是真败了,必定是死无葬身之地,珍宝美女还不是为他人所守?
有长江边的舟船候着,侯景不慌了,选择了与萧纶决战——这源自于自信。
梁军的精锐去年在寒山之战中消亡殆尽,几乎无可用之兵。而台城内虽有两万军队,但守城尚能勉强支撑,一旦对攻,便是一击即溃。据此,这些紧急集结的援军的战斗力也可想而知。
萧纶在玄武湖一侧摆下阵营,和侯景对阵。麻秆打狼两头怕,两军都不急于进攻,静静对峙。一天都没有动静,和和气气地挨到了日暮。临走时,侯景很有风度地邀请萧纶:明天决战!
萧纶应许。
可侯景军队稍稍撤退,后头便有梁军杀奔过来。挑衅的正是萧家子弟安南侯萧骏,他竟然天真地以为侯景胆怯逃跑了,便要乘胜追击。这回惹恼了侯景,立即回军攻击。萧骏胆气虽足,可本领不济,立刻被杀败,逃往萧纶营中。
倒了血霉的是萧纶营中还有赵伯超这位逃跑将军。上回彭城之战,他未战先逃,梁军最后全军溃退。但是这位害群之马却安然无恙,无人追究他的责任。这回,他又混入“革命队伍”,殷勤勤王。
经过上回的锻炼,现在他的逃跑技术更加地娴熟,一看萧骏落败,便毫不犹豫带兵走人,成了梁军第二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侯景趁势杀入,诸军皆溃。一场约定在明日的大决战便这样提前结束了。萧纶只剩下残兵一千余人,向东逃往兰陵。
其余的将领成了侯景的战利品,和兵甲铠仗一起被陈列在城下。城中几乎绝望。既然萧纶来援,为何城里不采取里外夹击之术?缘由有二。第一,台城与外隔绝,对外界一无所知,自然不敢擅自出兵决战。第二,台城的人早就尝过侯景的厉害,被打怕了。
南津校尉江子一一家是最惨的,都死在了侯景手下。江子一挨了梁武帝的训斥,为了证明自己的忠心,率领百余人到贼营前挑战。到了贼营前,他发现局势不妙,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别人吓得根本没上来。结果可想而知,子一虽然极为英勇,还是被贼兵四分五裂。跟随而来的子四、子五说:“与兄一起出阵,哪有面目独自归来!”两人共赴贼而死。江家兄弟虽死得极为悲壮,却也是梁军上下既无战将,也无战心的表现。
当时朱异还不信这个邪,威逼着羊侃出兵与侯景决战。羊侃说:“出人若少,不足以破贼;若多,一旦失利,门隘桥小,必然导致大伤亡。”最后,千余精兵还是被逼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