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他当和尚的时间很短,只用了四天时间,百官没掏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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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相残--到头竟是梦一场
还剩下三个人:萧詧、萧纪、萧纲。
襄阳的萧詧,这侄子是他欲除之而后快的,可他却不敢动。因为萧詧已有了靠山——西魏。萧詧未雨绸缪,把老婆、孩子都送到西魏当人质,自己也屁颠屁颠地跑到长安受封,正式成了西魏的附庸。有了这靠山,萧绎只敢防范,不敢轻易下手。
而西边的八弟萧纪,也是一个狠角。他看到天下纷争,也蠢蠢欲动,要带兵顺流而下。萧绎一口拒绝,派兵阻其东下:蜀人勇悍,易动难安,弟可镇之,我自当灭贼。
对于他的哥哥萧纲,这位被侯景掌控的傀儡天子,他完全不承认,用的依然是他过世父亲的年号——太清。
但对于外敌——西魏与北齐(东魏当时已被高家禅让),他却只得低下一向高傲的头颅,百般讨好。北齐是他的盟友,两家一直有正式的书信往来。可对于西魏,他几乎已是低三下四了,将孩子送到长安为质,请同附庸,并对天盟誓。此外,鄱阳王萧范早送过二子给东魏为质,邵陵王萧纶也对北齐俯首称臣。不过,除了耻辱和出卖,他们什么都没得到。
萧家子弟身上最硬的是心肠,最软的是膝盖!
本在这三国并立的世界里,梁是最强的一支,在萧衍手里,是宇文、高氏两家争相拉拢、小心伺候的。可如今,侯景之乱,建康沦陷,同室操戈,转眼间,貌似强大的梁王朝沦落到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地步——邺城和长江挤满了萧家的宗室子弟。
内斗往往比外争更为残酷。比如宗教,不同的信仰派别固然会你死我活,可同一信仰下的不同教别的争斗却更为血腥。缘由何在?异教徒再厉害,只能依靠暴力,毫无合法性,至多只是蚕食你的地盘,却夺不走你的教众。可同教的兄弟不同,他们天生具有你享有的一切权力,可以光明正大地夺走你的一切,让你一无所有。
而萧绎的处境也是如此:西魏、北齐的确可恶,可再可恨,也暂时夺不去他要的江山;可兄弟侄子可不同了,因为他们也同样拥有继承这江山的权利,所以他们的威胁更大。退一万步讲,即便当了亡国奴,或许还能封个“违命侯”;可落在家人手里,那必定是尸骨无存了。
那么现在活着只有一种原则了:以前的敌人现在都是要拉拢的朋友,而兄弟子侄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趁着侯景之乱、萧家叔侄自相残杀,东魏(北齐)、西魏都占了渔翁之利。北齐占了淮南的大片土地,直至威逼建康;而西魏也毫不示弱,依靠萧詧内附,占了汉东之地,窥视江陵。
一直依靠江淮之地作为缓冲的梁朝,如今只剩了长江天险。没有江淮之地的缓冲,天险如同平地。
不过,让人欣慰的是:和祸首侯景的决战开始了,这时离台城破城已有两年的时光,萧绎真有耐心。本来,他还能等得更久些,不过这次是侯景主动挑衅的,几乎倾城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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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相残--到头竟是梦一场
侯景这两年也忙着杀人,顺带清理建康附近的梁朝残余势力。他征服的手法依然单一―-以杀立威。比如在攻破广陵时(扬州),便是城中无少长全部活埋,再来回驰射灭绝。自孙权以来历代君王苦心经营的三吴之地,生灵涂炭,数百年的繁华景象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
而现在,他和萧绎两人间的恩怨也该清算了。
这两年,侯景一直打得顺风顺水,吴人的不堪一击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面对萧绎,他自觉有很大的胜算。可他忘了一点,怯懦和软弱也是会传染的,在三吴之地这块温柔乡里,他手下的战斗力其实也是江河日下,不可同往日相比。两年前那种博命式的疯狂早已消退,在台城下那种打了鸡血的场景已难以重现。
侯景选择了快攻,轻而易举将长江上的重镇郢州(今武汉)拿下。当敌兵冲进房间时,郢州刺史萧方诸(萧绎宠爱的儿子,年方十五)正骑在监州鲍泉的肚子上玩过家家的游戏。无人抵挡,敌兵们唯一受到的惊吓是:鲍泉的胡须被萧公子用五彩斑斓的绳线扎成了怪异的造型,这让他们吓得不轻。
侯景的下一站便是巴陵(今湖北岳阳),离江陵只有一地之隔。一旦灭了萧绎,凯旋之日便是侯景登基之时。巴陵城规模不大,缩头缩脑地伏在长江边,看来指日可下。镇守巴陵的是王僧辩,曾将向自己投降过的将领。侯景真没料到会在南方碰到这么多北方来的老乡。
其实,侯景还有更好的选择,先留着巴陵,直攻江陵,则萧绎立刻完蛋。这是萧绎的一个赌局,他几乎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巴陵:王僧辩、王琳、徐文盛几位名将,还有大部分的兵力,都偷偷聚在了巴陵小城。
巴陵,小城池,根本不在侯景的眼里。过多过快的胜利已让他失去了理智的判断,他现在要席卷一切,不留一切障碍。侯景起脚,准备一脚踢开这块绊脚的石头。可他料不到,这么小的一块石头不仅让他摔得鼻青脸肿,还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点——败亡之路至此开始。
攻城战开始了,侯景百道攻城。他披甲立在城下,亲自督战;而王僧辩站在城上,四处打气。两个北方人,指挥着一大群南方人,打得你死我活。一向轻易得手的侯景遭遇了劲敌,直至粮食吃光,接踵而来的却是疾疫,死伤大半。
而他的手下大将任约率领的另一只军队,被胡僧祐打得落花流水。再也撑不下去了,侯景第一次感到了恐慌,率领数千人逃回了建康,剩下宋子仙和两万人马防守郢州。不过,无济于事,时隔不久,宋子仙也被擒杀。
返回建康的侯景更加郁郁不乐,已有末日来临的恐惧。他手下的猛将基本死光,地盘也被一点一点萧绎蚕食,一向懦弱的南方人竟如此顽强。侯景自觉时日无多,索性及时行乐,过把瘾就死。他已经前无古人地自封过“宇宙大将军”了,如今唯一能让他感到新鲜的也只有皇帝这个职业了。
很快,萧纲(史称梁简文帝)被废;时隔不久,他酒醉后被土囊压死。而他的儿子们也尽数被杀——侯景真是厚道,临时前还要帮湘东王萧绎的忙。而前太子萧统的孙子萧栋当时正忙着生产自救——种菜求食,一下子被拽去当了皇帝。不过,好景不长,侯景又玩起禅让游戏,自己要来当皇帝了。
皇帝的禅让,说容易,也容易,只要拳头硬就行;说难,也难,毕竟是个文绉绉的技术活,而侯景这粗人对文士的这些把戏一窍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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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相残--到头竟是梦一场
不过,有王伟在,一切都迎刃而解了。唯有这时,王伟才最真切地了解自己跟的老板有多土,自己混的兄弟有多掉渣。虽然禅让的把戏在尧舜禹时代就已上演过,可这一回却可能是最混乱的一次。禅让虽是假惺惺的,但总得庄严、肃穆 ;可侯景完全不需要这感觉,他的登基更像是黑社会老大上位。底下的徒众有数万之多,全挤在太极殿上看热闹,欢呼雀跃地一拥而上,庄严的登基大典沦为鬼哭狼嚎的场面。
唯有王伟脑子还清醒,要请立这位新皇帝的七庙。侯景对这些繁文缛节丝毫不通,非常谦逊地问道:“何谓七庙?”
王伟答道:“天子祭七世祖考!”——天子用来祭祀祖宗的地方。
答后,王伟便向侯景要祖宗七代的名讳,说到时要给他们供奉点猪头肉之类的东西——免得叫错了名字,让哪个路过的孤魂野鬼白吃一顿,占了便宜。
对侯景来说,记人明显比杀人难。这七个名字让侯景很为难,他抓耳挠腮半天,总算挤出一个:“更早的我再也记不起了,唯一记得我父亲叫侯摽!”不过,这位新皇帝马上表示了他的担忧:“不过阿爷的鬼魂远在朔州,怎会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啃猪蹄?”
底下哄堂大笑。
这侯瘸子比日后的朱重八还惨,人家朱和尚好歹还知道父亲叫朱五四,爷爷叫朱初一,比侯景多了一代。幸亏,侯景的手下还隐约记得他爷爷叫“乙羽周”;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接下去的,错了,往上去的都由王伟胡编乱造,一并凑齐了。
可没当几天皇帝,侯景便不开心了。他几乎被王伟囚禁了起来,他不能随心所欲地打猎,他不能轻易外出,他和昔日的手下也隔膜了起来,不能一起饮酒作乐——因为王伟告诉他:你是皇帝,你得有分寸,你得注意你的安全。
加上外面噩耗频传,更让他坐立不安,他还是很怀念做宇宙大将军的逍遥日子。而一切都已不可挽回了。他常常自责:“我无事为帝,现在倒什么事都干不了。 ”当国家元首方方面面顾及的太多,是个累活,所以后代有的聪明人连国家主席也不要当。
可王僧辩还是不请自来了,这中间还夹杂着从广州远道而来的陈霸先将军。这将军是自己白手起家,无依无靠,便一心投靠了萧绎,手下有精兵三万人。转眼,芜湖又被王僧辩一举拿下,萧绎的军队离建康也只有数地之遥了。一切的戏似乎都在重演,只是侯景成了萧衍,王僧辩成了侯景。
侯景慌了,不过他很清醒地记得自己还是皇帝,不管方式如何粗暴,总是从萧家人身上禅让过来的。慌乱之中,他做了让人哭笑不得的事:下诏赦免王僧辩、萧绎的罪过。他总是这样富有创意,事不惊人死不休。这世上,哪还有作贼的,敢光天化日地喊着不追究被偷人家的罪过的?
可王僧辩不领情,拒绝了他的好意,继续进军。侯景只剩下姑孰重镇可作抵抗。
至此,侯景已是心惊肉跳。
替他防守姑孰的是侯子鉴,这是侯景最后的希望。光是陆上交战,侯景的军队还是略有优势。侯景只交代了一句话:不许水战!任约的两万精甲便是死在胡僧祐的一千羸兵手里,战败的唯一缘由:那战斗发生在水里!骑惯马的叛兵在水里却只能任由南兵折腾。
侯景的担心果然兑现了,没几日,侯子鉴几乎单枪匹马地逃回来了。这位小侯经不起王僧辩的诱惑,奋勇参加了江上大战,结果吃了大亏。
杀人如麻的侯景害怕极了。他如同失宠的妇人一般,泪下如雨,卷缩在被窝里,许久方起,连连叹息:误杀乃公!——这下把你爷爷害惨了。这时,他终于品尝到了萧衍当年被围的感觉。
作者:史若 回复日期:2008-9-16 11:11:14
两个北方人,指挥着一大群南方人,打得你死我活。---------------看来赵兄有歧视南方人之嫌。南方人是要比北方柔弱一些,只不过在武一面,在于文于管理方面就是不怎么好说了。只能说谁让我们祖宗集于北方~这个,不好说,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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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便是彻彻底底的南方人,不会瞧不起自己的。这句话其实是有深意的,当然要跟我前面写的连接起来看。
作者:antimicro2 回复日期:2008-9-15 19:00:18
看到这里,感觉萧家子弟先内战也未必是坏事吗。这就相当于“练级”了吗。呵呵 他们自己不先打打,怎么知道哪个大将比较厉害?怎么培养见过血的拥有实战经验的士兵?!
没这两样,人再多,又怎么打得过侯瘸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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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耗有时是好事,可在萧家绝对不是这样。他灭了弟弟萧纪,结果丢了蜀地;他得罪侄子萧詧,直接送命。
作者:庹政9 回复日期:2008-9-15 19:25:51
又i没有发起啊……
俺说赵王哪天发飙也给自己封一个宇宙大写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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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还是老老实实做人吧,别说大宇宙,连小宇宙也不敢爆发呀。老兄云游几日,看来越加神清气爽了。
作者:流氓一笑 回复日期:2008-9-17 14:28:30
赵王的宝宝,一定要喝进口奶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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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感谢,感谢,这是最好的忠告。小赵王喝的是雅培,当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进口的。现在算是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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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相残--到头竟是梦一场
可他比萧衍还要惨,起码萧老爷子还能硬挺着八十多高龄的身板,等着满堂儿孙前来勤王。侯景能指望谁呢?老东家高家吗?侯景早已和他们决裂了。当年侯景低三下四地哀求高澄放过他家妻儿时,唯一得到的结果是:高澄把他妻子、儿子的面皮全部活剥,犹不解恨,又放到油锅里烹诈。
只能靠自己了!侯景从溧阳公主(萧纲女,嫁给了侯景)的温柔乡里挣扎出来,亲自在秦淮河岸排兵布阵,十里之中,几乎步步设岗。秦淮河,已是他最后的防线了。两年前,三十万援军就在这里止步不前!他多么希望历史能再次重演。
可让他失落的是,敌阵中的陈霸先却一路当先,奋勇冲过秦淮河立下营寨,其余的部队也步步为营,接连驻扎过来。秦淮河这块屏障被轻易撕破了。无机可乘,侯景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的梁军渡过河来。再等等,总会有机会的。
侯景聚集了八百铁骑、万余人马准备突袭,因为梁朝的军队经常是被一击击溃,一哄而散的。只要他们军队里有赵伯超这样的逃跑将军,先行逃跑,继而形成大崩溃,还是有赢的把握。
可陈霸先又坏了他的好事。一看侯景的阵式,陈霸先便建议部队分处设兵,免得让侯景一下冲垮。侯景无奈,只能采取部分冲击的计策,先行攻击王僧志的军阵,颇有成果。可紧要关头,后面突然万箭齐发——梁军竟有两千弓弩手向侯景的军队射箭。
又是陈霸先的安排!侯景至死也不明白这位南朝将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当时援军根本没他的人影。
要不想成为刺猬,只能后退,这是唯一的选择。这一退,陈霸先的骑兵却不善罢甘休,突然袭来,侯景只能缩到营寨里去。转眼,更大的噩耗传来:石头城的守将向王僧辩投降了。侯景只剩了自己临时搭建的营寨。
侯景非常疑惑:两年前,梁军只要看到自己军队的青袍,闻到自己的气息,便会不寒而栗,一击即溃;可如今,还是一样的军队,他们却如此顽强,自己的军队却沾染了他们先前的毛病,完全没有那种势如破竹的感觉。
缘由何在?人心而已。两年前,侯景的军队是冒死来的,攻不下台城,便是死,自然要死拼;而梁朝援军,却貌合神离、无心恋战,形同一盘散沙。 两年过去了,侯景的军队早已气衰力竭,又接连败仗,毫无战心;而王僧辩的队伍却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因为他们只有一个主人——萧绎。
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侯景还是要死撑,起码要灭掉陈霸先。这是侯景的脾气:有仇必报。当年,他逃命之时,路过一小城,突然听闻城上有人骂他:“跛脚奴何为也!”继续逃命,还是先报睚眦之仇?总得先掂量一下。
侯景却毫无顾虑,集中残兵,马上攻城,砍死了那个逞口舌之快的家伙。而他身后,还有东魏的十几万追兵接天而来。如今这口恶气,怎能忍受?
可他亲率百余骑冲击陈霸先,陈霸先的军阵却丝毫不动。无望了,侯景的手下终于一哄而散。侯景逃回台城门下,责骂王伟:“你令我为帝,今日误我!”
虽然知道侯景当不当皇帝都会落得今日下场,可王伟也不敢顶真,怕侯景一怒之下砍了自己,只得绕着阙门东躲西藏。侯景慌忙要走,可突然有人冒了出来,死拽住马的缰绳,苦苦相劝 :“自古哪有叛逃的天子呀!宫中卫士,犹足一战!”
冒出来的人还是王伟。
一听此,侯景感慨万千,他仰观石阙,回想起了自己的光辉岁月 :“以前我败贺拔胜,破葛荣,扬名河、朔,渡江平台城,降柳仲礼如反掌。”都是真的,无一句谎言。
可最后一句,他却像楚霸王一样地数落起老天爷来:“今日天亡我也!”成不了大业的人死到临头总是要怪老天爷有眼无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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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慨归感慨,命还是要逃的!侯景用皮囊装了两个儿子(攻下台城后生的),如同人贩子一样,挂在马鞍上,率部往东仓皇逃去。路上他又辛苦收集了数千人马,但人心已散,被追兵一击便降。
最后侯景流亡至松江,只剩下十余人单船入海,准备渡海北上。这时他的父爱不够用了,嫌两个宝贝儿子累赘,索性全推入水中淹死。虽狼狈不堪,我侯景总算活下来了,好好歇歇,养精蓄锐一番——他睡起了午觉。
可厄运并未结束,他一觉醒来,发现船已不在海上,而是飘到了长江沿岸。他连忙让船工驶向广陵(扬州)。可一声呵斥击碎了他所有的梦想,以羊鲲为首的手下叛变了。他恶狠狠地说:“我等为大王效力多时,今至于此,终无所成,愿借头一用,以取富贵!”说完便是刀刃立下。侯景忙欲跳水,又被羊鲲的刀逼了回来。侯景只好躲回船內,用佩刀开挖船底,打算潜入水中。可已于事无补,他最终还是死在了羊鲲的长矛之下。
侯景的死太让我惋惜了,我多么希望他能再活几日,健健康康地回到建康城,和那里的军民好欢聚。这死对他而言,真是太痛快、太舒服了,老天有时的确是有眼无珠!
唯有他的尸体运回了建康,为防腐烂,他的腹中藏了五斗盐。他的尸体挂在了街市口,建康的百姓蜂拥而至,切齿之恨今日终能报复了。建康城从来没有如此受欢迎的尸体,他的肉被吃了个精光。
也有来得迟抢不到的。不过,还是有份——没有肉,还有骨头嘛。为了让更多的人享受这一美味,侯景的骨头被烧成了灰。以此灰下酒吧,好好告慰你亲戚好友的在天之灵。他的双手被截断,送到了邺城,算是王僧辩讨好北齐王朝的一份礼物。而他的头被传到了江陵,被萧绎漆成了器具,存在武库。这位后三国最大的捣蛋者,以这种四分五裂的方式结束了他那疯狂嗜血的一生。
侯景小名狗子,人如其名,天生就是来人世捣乱的。他让宇文泰差点丧命,他让高欢家族惶恐不安,他让萧衍不得善终,东魏、西魏、梁都留下了他疯狂的足迹,都受过他的重创。而不幸的是,梁朝却是他人生之旅的最后一站,受害最深,五十年繁华亡其一人之手。
我来过,我疯过,我杀过!除了杀戮、征服,我一无所长;除了让你们痛苦,我真的不知道能赐予你们什么?虽然身首异处,虽然挫骨扬灰,但我曾经这么肆无忌惮地活过。无论如何,我给你们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能留下“侯景之乱”这个名词,我这一生已经够本了。
建康城还有一些撑到今日的百姓。这两年过得太暗无天日了,简直生不如死。不过,总算活下来了。活着就好!他们衣不遮体地涌上道路,热泪盈眶,夹道欢迎王师。
但让人绝望的是,他们没有等来安抚和关切,而是更为残酷的劫掠。
王僧辩在城上听闻了这一切,忙问何故。对答是王琳将军手下所为。王琳是萧绎的宠将,他的手下全由山贼、河盗组成,所以很正常,军纪比侯景的部队肯定还要差。王僧辩懒得得罪王琳,也一听任之。
在这种纵容下,破城的第一夜,太极殿等重要场所就被梁军的大火毁于一旦。侯景没烧掉的都让梁军烧掉了,没抢走的都让梁军抢走了。唯一的区别是,百姓的号泣声比侯景劫掠时更大更惨了点。很多人开始怀念侯景。
此时的建康城人户百遗一二,极目四处,毫无人烟。首都终于回到了萧家人手中,以一片废墟的方式。而一江之隔的广陵(扬州)又被北齐占领,建康依然危在旦夕。
外敌虽灭,可家事未了。萧家子弟也有撑到最后的,废帝萧栋被关在密室里,和两个弟弟顽强地活到了重见天日。重见梁军,身上的锁被砍掉了,萧栋的两个小弟弟都大喜过望,萧绎这位叔族总算来拯救我们了。两人都说:今日免得一死。万幸,万幸!
唯有萧栋依然担忧:吾犹有惧!是啊,自古下岗皇帝善终的,可不多呀。何况这位族叔是何等心胸狭隘之人?
一日,萧栋三兄弟遇见了萧绎的手下朱买臣,被邀请上船喝酒。多好的待遇!可刚觥筹交错,便是图穷匕现,三人被全沉到水里去了。朱买臣的背后是萧绎冷峻的面容,这一切他早有吩咐:“六门之内,自极兵威!”
是的,姓萧的,一个也不能留下!不过,还剩下一个八弟萧纪,而他已经自立为帝。太无法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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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过份的是,这位八弟,他竟然派兵东下了,明摆着来抢夺胜利果实了。台城之围时,他纹丝不动,还将劝谏的官员父子全部斩首;侯景肆虐江南时,他按兵不动;可今天,当一切外敌除灭时,他却急不可耐地粉墨登场了。
人活一世,皆为利来。可这个弟弟太精明了,自己杀得血流成河,元气大伤,他不费一兵一卒,竟然要来抢夺天下。论排行,八个兄弟只剩下兄弟两人,自己第七,他第八,也是自己占先;论功业,侯景全凭自己一人平定,他寸功未立。无论如何,也该是自己坐这天下。
萧绎最欣赏的是自己,可最讨厌的是和自己一样的人。这世上竟然还有比自己更像自己的人——更自私!萧绎选择了宫中妇人常用的一招——诅咒。他让手下的方士画了萧纪的人像,当然不是为了挂在房间里,日思夜想。这位天子,梁帝国的统治者,熟读六经的高级知识分子,如同泼妇般地扑到弟弟的人像上,亲自钉进一枚枚怒火冲天的钉子。
这是他唯一能泄愤的方法,这假的人像要是能换成弟弟的真人,被盯得千疮百孔就更过瘾了。唯有如此,他才能彻底地解恨。这是他唯一剩下的弟弟,唯一的手足,可如今他们也要刀刃相向了。
面对这个来势汹汹的弟弟,萧绎服软了。他给萧纪写了一封信,应许他可以专制一方:蜀地,属于你;而蜀地以外的地方,得都属于我。
萧绎一向是什么都要独吞的,而此回为何如此软弱,愿将天下均分呢?难道他浪子回头,不想兄弟反目成仇吗?难道他幡然醒悟,不愿再同室操戈吗?
你一定清楚,这不是答案。我说过他身上最硬的地方是心肠,在他的眼里,从未有过兄弟的感情——看看倒下的萧詧、萧纶、萧栋。他之所以如此友好、大方,是全为形势所迫。因为他的手下也造反了,而且是他妾弟王琳的手下。王琳因焚烧宫阙之罪被萧绎下狱,可他底下的土匪兄弟却在湘州造反了——这群土匪只忠于王琳,至死不渝。这些人皆是身经百战,结果连派去围剿的王僧辩一时都无可奈何,一直僵持着。
如今,处在江陵的萧绎一无精兵,二无良将,不知该如何抵挡萧纪的攻势,只得求和。
可萧纪不许,继续发兵,江陵的形势更为危急。
王僧辩和江陵劲卒一时难以脱身,远水救不了近火。怎么办?难道让自己得来的江山毁于一旦,拱手让给七弟?还有唯一救自己的人:敌人。引诱西魏的军队去攻打成都,告诉他们蜀地空虚,现在是最好的占领时机。这不是引狼入室吗?这可是父亲打下的江山,让它沦陷异族之手,这不是卖国吗?南北自对立以来,蜀地可从未陷落过!
不管了。他无情,我无义,送给宇文泰我心甘情愿!现在唯一的敌人就是自己的兄弟!我得不到的,让他也得不到。萧绎给宇文泰上了一封信,效仿鲍叔牙言简意赅地写了一句:“子纠(公子纠,齐桓公的兄弟,两人为争位反目成仇),亲也,请君讨之。”
是的,齐桓公不顾及兄弟之情,能争夺王位,而创造春秋霸业,我萧绎为何不可呢?西魏一直苦等着机会,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必然不会放弃。时不我待,西魏的上万骑兵便立刻向蜀地涌去。带兵的是宇文泰的外甥,正是他的坚持己见,西魏才开始了这次冒险之旅。不过,这位将领却是以自己的败亡,在历史留下更浓重的一笔。当然,不是这一回。
这下苦了萧纪,骑虎难下了。在出兵之日,他料不到萧绎竟然会引外敌来攻打他的老巢,还是哥哥心狠手辣、棋高一着!在长江沿岸,他的部队一时难以东下——航道被巨石、铁锁封住了。而成都守城士兵不满万人,仓库空虚,面对西魏的围攻,早已告急。
而手下的部队又日夜思念家乡,要尽早返回。更可怕的是,萧绎手下的叛乱已经平息了,江陵的部队不断地从东边涌来。
向哥哥求和吧,当初他不是答应让自己专制蜀地的,况且他刚刚还写下了“心乎爱矣,书不尽言”的亲情文字。
可此时的萧绎还会是那张和蔼的笑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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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相残--到头竟是梦一场
按常理,萧绎会笑脸相迎,因为他并无必胜的把握,而前线传来的皆是自己军队难以支撑的坏消息。暂且讲和,应是明智之举。一旦讲和,那真是皆大欢喜。可天不遂人愿,萧纪派来的使者是见风使舵之徒,他背叛了主子。他一语道破天机:蜀军缺粮,士卒多死,败亡是迟早之事。
八弟啊,原来你已是山穷水尽,那就不能怪我心狠手辣了。虽然表示友爱的笔墨未干,可如今虚实已明,什么兄弟亲情都滚蛋去吧。早知如此,我还需如此虚情假意,多此一举嘛?变脸是萧家人的独门绝学,萧绎立即态度强硬,要痛下杀手,继续发兵。
可一旦萧纪败亡,蜀地便是西魏的囊中之物。蜀地一失,江陵也岌岌可危。这其实是两败俱伤之举。萧绎就不能暂时忍耐,因为即便为了自己的将来,也犯不着和八弟火并。将来的事再说,萧绎只有一个想法:让七弟去死。
萧纪已是后悔莫及,他本可以安心当他的蜀中王。即便七哥对他的地盘垂涎三尺,却也无可奈何。蜀地易守难攻,安稳过日子挺好,可他却选择了逐鹿中原。如今,终于骑虎难下:进军,一步也难以跨越;后退,又担心七哥跟踪,引起崩溃。而成都的形势愈加危急。
萧纪很富有,他拥有一万个金饼,合计一万斤;可他有一个要命的毛病——吝啬。每回出征时,他总是搬出好几百箩筐的金银财宝和绫罗绸缎来,金光闪闪地让将士们过过眼瘾:大家都看看啊,我可是有金山银山的。这意思很明白:只要打赢了,这就是你们的了。这一招很管用,大家出来卖命不就是为了点钱,很鼓舞人心!
可是,打仗的时候,他不动声色,没有赏赐的意思。
仗打完了,总得表示表示吧。他依然不动声色。
到了第二次打仗的时候,他又故伎重演,让人辛辛苦苦地搬出这成千上百的金银来,一字儿摆开。把萝卜挂在嘴下让驴跑的这损招,只对畜牲有用。萧纪的手下个个人精,都明白了:这在忽悠咱们呢!可不能再上当了。以后,大伙自然不卖力了,经常吃败仗。
如今,已到了生死关头,蜀地万分紧急,将士们归心似箭,一旦散尽家财,重赏之下必有死士,还可以放手一搏的。
可是,当交州刺史陈智祖请求萧纪分发财宝、鼓舞士气时,萧纪依然拨浪鼓地摇头。碰到这种要钱不要命的领导,倒不如一死了之,陈智祖哭完后,果然就去死了。而萧纪继续抱着他的一万个金饼当守财奴,人心全散了。
而这时,江陵的攻势越来越猛,长江两岸十四城全被占领,连萧纪的退路都被阻断。萧纪顺流东下,又被追击,赴水死者八千余人——为这兄弟相残,又是无数无辜性命陪葬。萧纪活了下来,而萧绎的手下樊猛带兵追了上来。萧纪绕床狂奔,手里还提着个金囊,他怎么也离不开这些东西。
萧纪扔了金囊往樊猛身上砸去:以此雇卿,送我一见七官(萧绎)。——瞧我多明智,这财宝留着就是为了今天行贿用的。
可萧纪很倒霉,因为樊猛比他更聪明。他不喜欢这种小恩小惠,他回答得很直接,很赤裸裸:天子何由可见!杀足下,金将安之?——你哥哥怎么能让你见到呢?杀了你,金子自然到我手中了。
这一切,其实都是萧绎的嘱咐。在大败蜀军时,樊猛接到了这样的诏令:让邵陵王生还,不成功也。
和每一个落败的萧家人一样,萧纪的命运便是必须速死。和家人决战前,萧绎都曾这么吩咐过:不许留活口。——不许带到江陵让我为难。
萧纪的两个儿子倒是活了下来,被送到了江陵。这让萧绎很为难,直接动手吧,怕承担恶名;让他们活命,那还不等于杀了自己。怎么办?最好自杀,多么两全其美。
萧绎派人前去心理疏导了老半天,极力给侄子营造悲观厌世的恐怖气氛——你们军队败了,父亲不知去向,老巢也没了,还是自行了断吧。可是,这侄子很是顽强,泰山压顶也不怕,就是不死。使者观察许久,觉得没戏,回报了萧绎。那就不能怪我心狠手辣了——萧绎把萧圆照、萧圆正兄弟关在狱中,要活生生饿死他们。没有吃的,两兄弟各自只得啃着自己的手臂吃。他们终于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人世——这暗无天日的日子竟有十三天。
他们是自己饿死的,跟我无关。我手上没有沾染自己家人的一滴血。这是萧绎最想向世人表白和倾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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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相残--到头竟是梦一场
这便是真实的萧绎。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做这世上最阴险毒辣的事,可他却依然想拥有最好听的名声。他读过太多的圣贤之书,即便杀人也要文质彬彬。可对权力的欲望,却让他沾满了每个亲人的血。
他不知磊落为何物,任何丑行都要遮遮掩掩。他不像桓温那样,永远缺少那种“纵不能流芳百世,亦能遗臭万年”的豪气。他只会躲在那阴暗的角落里,秘密地发出每一个杀人的指令。对他这种人,后世只有一个称呼——伪君子。而他偏偏又坐在了这至尊之位。
当初他已经听闻父丧,这种天塌下来的噩耗他也秘而不发,只一心想着消灭侄儿再说。他让父亲的孤魂在天上自行游荡,无处依托。可后来一攻下湘州,他又是顶礼膜拜,每逢大小之事必向父亲的灵位禀报,表现得极为孝顺。这一切都是为了树立他孝子的形象。
如萧绎所愿,成都被围了五十天后,终于向西魏开城投降了。整个蜀地陷落了,梁朝的百姓在一夜之间全成为西魏的子民,他们的新主人则是益州刺史尉迟迥。从版图上看,梁朝几乎失去了半壁江山,这是晋室南迁以来从未有过的遭遇,南朝的版图从未如此萎缩过。两百年来,蜀地一直作为上游的依托,护佑着中下游的江陵和建康。
从此刻起,长江的天险之利从梁朝彻底失去,西魏的军队可以随时从蜀地顺流直下。
都死了,都灭了,除了受西魏保护的萧詧外,没有谁可以跟萧绎抗争了。这天下,只属于萧绎一人了。这位独眼龙天子终于可以安心地坐在他的寝宫里,日以继夜地听人朗诵他喜欢的书了。
不过,想得到的是都得到了,可不该失去的也全都失去了。
先看长江下游,最为富庶的三吴之地已如同一片废墟,而北齐军队的前锋已抵达长江。与建康一江之隔的广陵也被北齐牢牢掌控,首都岌岌可危。侯景之乱是平了,但要这片土地从战乱中复苏起来,那已经不是一两代人的事了。
溯流直上,回到长江中游,江陵还是萧绎的地盘,而且在战乱中毫发未损。可是今天江陵的处境比以前危急百倍。以前荆州之地北有雍州的萧詧作为防护,西有益州的萧纪策应,可如今这两地掌握在谁手中?
在有狼子野心的宇文泰手中!西魏毫无顾忌地杀了萧纶,还惨无人道地将其抛尸江中;他们迅速抢占了萧纪的地盘,让他无家可归,最后身首异处;他们让萧詧臣服,让他成为吞并梁朝的跳板。而西魏的下一个目标,只有萧绎了。
要不是萧绎把六哥萧纶逼得鸡飞狗跳,不然他怎会死于杨忠之手?要不是萧绎大打出手,怎会把侄子萧詧逼上绝路,和自己不共戴天?要不是萧绎同室操戈,引狼入室,怎会让七弟萧纪命丧黄泉?
所有的祸根其实全起源于同室操戈,而每一步都是萧绎自己种下的苦果。血流成河地杀了好几年,没想到都是在自掘坟墓。当萧绎将自己所有的亲人都逼上绝路的时候,现在还有谁来拯救他?
侄子萧詧曾是他防护西魏的第一道防线,可如今却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萧詧已经跟西魏主子如胶似漆,成为悬在萧绎头上的一把利剑,随时可能斩落。
西魏的威胁从未如此巨大过,萧绎也害怕起来: 该何去何从呢?去建康继承祖业,还是在江陵建立霸业?这的确是个问题。
或许走对了这一步,萧绎的日子还能长一些。不过,他又把自己的坟墓挖得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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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相残--到头竟是梦一场
感到危机四伏的萧绎,下诏入主建康。在哪里毁灭,就在哪里重建!这本在常理之中,自司马氏南迁以来,两百年来,建康一直是皇室所居,望族所聚之处,可谓众望所归。可如今,建康极目所处尽为焦土,三吴之地多为白骨,加上北齐这头饿狼在北岸窥视,要在这片废墟上重建宫阙,重振祖业,对谁而言,都是极大的挑战!
可萧绎有这种披荆斩棘的勇气吗?
而相比而言,留在江陵却有太多的理由。起码,萧绎的大部分手下都不愿去建康。萧绎的诏令受到了阻扰,大臣们的理由很简单:建康王气已尽,与北齐只有一江之隔,危机四伏。
这理由虽冠冕堂皇,可全出自私心。萧绎的属下多为江陵士族,他们哪舍得扔弃在江陵多年置办、搜刮的家业。三年前,建康是天堂,可如今是坟场。天子都要白手起家,自己当臣子的还不得要累死累活?
即便掘地三尺,也搜刮不了东西呀!千里无人烟,去搜刮谁?除了死人,没人可以用来盘剥。不过,既然在朝堂上,理由总得高尚一些:我们是怕北齐入侵,是为陛下您的个人安危担忧。
在这一片异口同声反对迁都的噪杂中,还有几个人清醒。王谢家族的代言人——尚书右仆射王褒,说:“愿陛下从四海之望,早日入主建康!”
结果,这话马上被淹没在一片唾沫声,群臣皆义愤填膺,纷纷痛斥:“周宏正、王褒等人为东人,一心东去,恐非良计!”
此言一出,东人又是反唇相讥,结果吵成一团。西人愿留,东人执意要迁,一时争论不下。萧绎也无所适从,只好微笑着宣布散会。
时隔不久,萧绎又再次召开群臣扩大会议——为示民主,共聚了五百人,商议迁移事宜。为避免造成上次的争吵,萧绎耍了心眼,他一开场便立即表态:吾欲还建康,诸卿以为如何?
底下鸦雀无声,皇帝都表态了,还有谁愿意触怒龙颜啊?可萧绎还是很民主,便说:劝我去建康的,请撩起左手的衣服。
结果齐刷刷,过半之人,都露了左边胳膊:迁移的民主测评通过了。
那么早日上路吧——高欢从洛阳迁都邺城可是当日上路的。不过,我们得明白,自古到今,民主通过的东西多是不算数的——只有“明主”通过了,才能生效。
关键时刻,又有了阻碍。这回是“明主”——萧绎自己动摇了。萧绎杀人时从不犹豫,那是因为作决定的是心肠;可在危急关头,他却是拖泥带水,因为作决定的是脑子。他能说服他的臣下,却不能说服自己。
杜景豪,先给朕算一卦吧!对曰:不吉。既然老天都认为不吉利,我何苦去趟建康这混水呢。那就留在江陵吧,这里毕竟没有战乱的干扰,依然繁花似锦。何况北齐、西魏都是虎狼,到那里都一样。
其实,萧绎不知道,那位叫杜景豪的术士在启禀之后,回到角落里蹦出的第一句粗话却是:今天真是他妈见鬼了,竟会抛出这样的卦来!
公元553就这样过去了,一切都相安无事。这一年,王僧辩驻扎在姑熟,陈霸先驻扎在京口,离江陵都是千里之外。而焚烧过王宫的王琳,则被安置得更为遥远——这位对萧绎忠心耿耿的将领被发配到了广州当刺史。萧绎怀疑他的忠诚,担心这位前家奴给自己带来更大的威胁,再次自断臂膀。
梁末的三大最杰出将领,都和萧绎至少远隔千里之外。萧绎的坟墓又被自己挖得更深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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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相残--到头竟是梦一场
坟墓已经够深了,不过还不够大,还装不下萧绎肥胖的躯体。起码,还得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来帮忙。或许你已猜到了:宇文泰。
在这三国鼎立的世界里,西魏本是最弱的一极,只有被动防守、伺机而动的份。可梁朝的侯景之乱、同室操戈,却让西魏渔翁得利,得了天大的好处,几乎一夜暴富起来。蜀地已在掌控,内有萧詧接应,萧绎的江陵完全暴露在宇文泰的刀口之下。吞并江陵,对宇文泰而言,只是时间问题——这得取决于萧绎的友好态度。
事实上,萧绎是一直有求于西魏的,每次危难的时候,他总是向宇文泰哭爹喊娘的。侯景来了,为了求援,他许诺将南郑之地割让给西魏;萧纪来了,为了解围,他竟请求宇文泰直接出兵蜀地。在这场血斗中,萧绎一直小心伺候着西魏大爷。可如今,异己全灭,萧绎的腰板也硬了起来。他不再低声下气,他目空一切,而这自大却是在对西魏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很凑巧的是,北齐和西魏的来使一起来了江陵。在接待上,他对北齐的礼数超过了西魏,让西魏来使很下不了台。可外交无小事,吃了亏的西魏使者立即向宇文泰禀报,诉说萧绎的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