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他当和尚的时间很短,只用了四天时间,百官没掏钱。.13
这给高纬赢得了喘息的时间。他的救星——斛律光将军来了。
平时千军万马带在身边的斛律光,这回也是两手空空来的。不过,见惯了千军万马厮杀的血腥场面,这种宫廷的小政变在斛律光眼里简直不值一提。
斛律光听说高俨杀了权臣和士开,很是开心,抚掌大笑曰:“龙子所为,固自不似凡人!”
笑过之后,斛律光手头也没兵,他唯一能靠的是自己过人的胆识和精确的判断。看高俨的乱兵屯驻宫门口观望,不敢突进,他心中早有对策。
此时的高纬只想鱼死网破,嚷着要带这四百人出战。斛律光阻止了他:带这四百人前去迎战,肯定有去无回。
在他眼里,要破困境,一人足矣!
此人便是弱不禁风、说话磕磕巴巴的高纬。
而重要的是,高纬连面都不需要露,靠他无形的威严就够了。斛律光明白:打仗,靠的不只是人数,威严也是深不可测的实力。
斛律光不愧是老将,他派了个嗓门大的人出去,对着叛军大喊一声:“大家(皇帝)来。”这一吼如同天上惊雷,竟然吓得叛党四处奔散,只剩下高俨一人了。
叛党为何散开?很简单,叛乱这事业需要一鼓作气,乱杀乱砍,才能成点气候。一旦耽误,火候已过,激情消散,便更加惴惴不安,心里无底。最后,便是这种惊弓之鸟式的结局。而老成的斛律光进宫前便已有了这如意算盘。
此时的高纬开心了,趾高气扬地骑在马上,遥招弟弟前来。高俨吓得半死,纹丝不动。斛律光并不厌恶高俨,前去迎来这位小王爷。高纬本要下手,可碍于胡太后,又不敢动手,只得用刀环乱揍一通解气泄愤。
在胡太后的护佑下,高俨留了一命。胡太后天天看管着自己的二儿子,所有饮食都代为品尝。不过,百密终有一疏;而高纬还是不能放过这个曾居心叵测过的弟弟。
时隔不久,他以一同打猎为由,半夜三更将自己的弟弟召出。最终高俨还是难逃一劫,时年十四。四个遗腹子也全部被堕胎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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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时行乐——无愁天子的幸福生活
2.黑云笼罩下的北齐
除掉弟弟后,高纬继续着自己的幸福生活。
前面说过,高纬很自卑,不善于与朝臣交流。可相反,生活中的他并不孤独——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多得数不胜数。
高洋作风上是禽兽不如,而能力上明显超过禽兽;高湛的作风和能力基本和禽兽相当;那么,高纬在作风、能力上则连禽兽都不如了。
高洋很吝啬,基本只允许自己胡来,底下的人得廉洁奉公;而高湛稍微大度些,加了和士开与自己一起胡来,死后把老婆、孩子、江山也全部托付了这男人;可高纬完全是包容万物的态度,一个人胡搞多无聊:大家开心,才是真的开心!
和他一起玩乐的阵营非常庞大,男女老少皆有。
里头有他最为尊宠的奶妈——陆令萱。这陆令萱出身很低贱,因丈夫犯了事被充为奴婢进了宫。不过,这女人很厉害,靠喂奶和巧言令色翻了身,一路青云直上。
别看她只是个奶妈,可能量却大得不得了,连和士开这样的权臣都认她干妈!这女人在宫中相当于太后,可以干预皇后废立之事;而在朝中,也是呼风唤雨,能影响到整个北齐官场。
到后来,当朝宰辅祖珽为讨好她,竟真的要尊立这奶妈为太后。最终倒是没成。此事若成,倒也是千古奇闻了。
除了奶妈外,他的卫队长韩长鸾(后封领军大将军)、穆提婆(陆令萱之子,和高纬是开裤裆玩到大的朋友,封城阳王)、高阿那肱(录尚书事,管理军事的头),都是一群花天酒地的主。这三人号称三贵,掌控朝政,只会蠹国害民。
有这群人缠绕,高纬每日的生活都是花天酒地。实在无聊了,要么弹琵琶解闷,要么扮作乞丐乞讨,要么打打斗斗,玩军事上的过家家游戏。
可还是玩腻了。他听说定州刺史南阳王高绰很有些新鲜玩法,很是新奇,便立马让人锁来。为何是锁来呢?
原来这高绰,在定州刺史任上只做些为非作歹的事,犯事了。这高家衙内,外出看到一妇人抱着婴儿路过,便狼性大发,让人抢了婴儿喂狗。妇女自然号哭不已。高衙内很生气:如此好玩之事,这妇人竟不识抬举。不但不开心,还无理哭闹,真是败兴!
高衙内一怒,又把婴儿的血涂在妇人身上,放狗再咬。结果妇人也被吃掉。
接连两条人命,算是惹下了大祸。由此,高绰被锁去了邺城。到了邺城,高绰却平安无事了。高纬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问这兄弟:以前在任上干过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别的高绰一窍不通,可寻欢作乐却的确是他的拿手好戏。高绰说:准备个容器,放满蝎子,然后抓只猴子进去。听它号叫,是极乐之事!
这纯粹是虐待小动物嘛?!可高纬一听,太开心了,下令马上实施。皇宫珍禽野兽多的是,可蝎子也没现成的呀?怎么办?连夜派人去找呗。结果花了一夜功夫,终于找来了两三升蝎子。
猴子呢?当然多的是。可高纬是天子呀,再用猴子,那不是邯郸学步,比南阳王低一个档次了。咱们是皇帝,换人!
换人?对!就是不用猴子,直接换成人!
结果一人被剥光了,卧在蝎子群里号叫连天。而高纬兄弟两人在一旁狂笑不已。高纬一边大笑,一边还不忘责怪高绰:如此乐事,何不早日快马加鞭来报!
从此,高绰成了高纬的宠儿,拜了大将军,朝夕同乐。
只告诉了个蝎子的玩法,就能拜大将军?!而高纬出手的阔绰并止于此。他几乎天天封赏,非皇族出身在他手里封王的,都有百数。北齐一朝,竟然开府千人,仪同无数,完全封疯了。
反正只要能讨得高纬欢心者,皆加官晋爵。这不只包括人。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296
及时行乐——无愁天子的幸福生活
不只包括人的言下之意是,有时还包括畜生。
一旦某个王朝的官员泛滥,公务员队伍疾速膨胀,那么民谚便会来打趣了“开府满地走,仪同多如狗”。这“多如狗”至多是个形容,暗含点人满为患的抱怨。可在高纬手里,那不只是多如狗了,而是狗也成仪同了。仪同就是狗,狗就是仪同,人狗平起平坐,完全是大同世界了。
不过,这只限于他的狗。其余,他的宠物马、鹰也都有仪同、郡君的实际封号,很是拉风。最受宠的是他的一只斗鸡,竟然号称开府,俨然一副地方大员的派头。
这些畜牲,可不满足于虚衔,吃喝的可是朝廷俸禄,全得真金白银供着。同级官员有的,它们一样也不能落下。
对于宠物如此慷慨,对于女人他自然更舍得下血本。
为了给自己心爱的女人(穆妃)制造一条美轮美奂的珍珠裙,高纬可犯了愁了:珍珠竟然不够了。北齐的确地大物博,可由于对这珍珠的要求实在太高,竟然也捉襟见肘了。
实在不够了,掘地三尺也没用了。怎么办?向北周借啊!可北周一向是敌对国家,开不了这口啊!
可厚颜无耻的人总有办法。这时,幸亏北周的太后死了。高纬连忙派人前去吊唁,顺便去采购珍珠(实际上当然是本末倒置的)。可北周人很吝啬,竟然拒绝了。这让高纬很气恼:既然帝国主义不给,那咱们就自力更生,自己生产。
时隔不久,北齐的工匠们力争上游,居然独立地造出了自己的珍珠裙。
不过,高纬尽管好色,可也有挑错眼的时候。
他母亲那里常有佛门人士留驻。一日,有两尼姑走在路上,竟然凑巧被高纬碰到了。高纬见她俩长得眉清目秀,很是可爱,不禁心潮起伏,便要召过来临幸。可尼姑们果然是佛门子弟,很是清高、倔强,誓死不从。
那只能霸王硬上弓了。裤子一扒开,竟然是男的——和尚呀!
这下高纬全明白了:老妈的需求真他妈旺盛!
这两小和尚继续招供:他们只是跟主子来的,主子是昙献和尚。这昙献常出入胡太后卧内,是胡后的姘夫。这和尚在自己圈子里,已得到“太上皇”的雅号——太后的床上密友,当然是太上皇了。
高纬这时才知道,他妈背地里又给他找了个爹,居然还是个和尚。其实这也不怪。自从高湛死后,和士开成了胡太后床上唯一的安慰;可和士开又被高俨一刀砍了,可胡太后还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总缺不了男人。
而和尚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了。佛门子弟,出入宫中,总是容易的多。
受此刺激后,高纬把那些和尚全部杀光,和胡太后更加疏远,两人也互相提防。可胡太后的风流之事还没完结——高湛的绿帽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容日后再叙。
高纬宠信的女人很多。到最后,他的三千宠爱集中到了一个叫冯小怜的侍婢身上。两人坐则同席,出则并马,完全是誓同生死的如胶似漆状态。
整个国家的财富,高家几代人积累下的家底,都在高纬手上无尽挥霍。大兴土木、滥封滥赏的破事,这些他父亲所有的毛病他都有,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高湛只宠一个,已是民怨沸腾,国力耗尽;而高纬宠的可是一群,其中的昏乱可想而知。而这群人个个穷奢极欲,胡作非为,对朝政横加干涉,
而国内的胡汉之争也更加残酷,鲜卑人直接叫嚣:“汉狗使人很不耐烦,只能杀掉!”而汉人也在暗中积蓄力量,力争扩大实力。国家实力在内耗中愈加走弱。
可高纬对这些都不管不顾,他还是弹着他最心爱的琵琶(估计是和士开这高手教的),唱着自己的《无愁》之曲(他自己创作的)。排场很大,周围跟着唱和的侍从多至百人。整个宫廷上下,全是和谐一片的气氛。而他也由此得名——“无愁天子”。
无愁之曲四处飘扬,而黑云也笼罩在北齐昏沉的天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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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光之死
这是否过于杞人忧天呢?
高湛当政时,也是内政混乱,军事实力不济北周,可还不是取得邙山大捷,让北周元气大伤?!
那时北齐有护卫它的钢铁长城——段韶、斛律光、高长恭三员大将。可今日呢,在北齐内乱不息的同时,护卫它的钢铁长城也在自我焚毁。
高湛比他儿子聪明的地方在于,不懂之处他从不干涉——对于军事,他是完全依赖、信任段韶和斛律光的。这也是他当政之时虽危机四伏,却始终和北周双强对峙的原因。
而高纬却明显缺乏这种智慧,他自我毁灭的能力让人望尘莫及。
最先倒下的是老将段韶。
不过,段韶没遭黑手,属于自然死亡。这位七十多的老将,在高欢起家之时便已紧紧跟随。戎马一生的他,一直忠心耿耿,为高家站了一辈子岗。他一生最出彩之处在于:在并州打得北周和突厥联军落花流水,在洛阳让北周的二十万大军折戟沉沙。
有他在,北周只能虎视眈眈,却不敢跨越雷池。
第二个倒下的是年富力强的斛律光。他没有段韶的幸运,是死于非命,而且牵连到了整个家族。他的被杀,并非一个简单的功高震主的故事。
在战场上,斛律光是一流的顶级高手。若去问北齐的士兵:尔等最愿跟随哪位将领?答案必定只有一个:斛律光。
缘由在于他打仗几乎没输过,史书如此记载“自结发从军,未尝败北。”就是说,自从斛律光穿上这身盔甲,便从未打过败仗。这略有点吹嘘的成分,起码,斛律光年轻时还是被侯景教训过。斛律光打仗的风格和他父亲很像,稳扎稳打,在战场上把居安思危奉为金科玉律,一旦有风吹草动,连盔甲都日夜在身。这样的将领,很难让敌方抓到漏洞。
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跟了这常胜将军,便是保命立功的保障,士兵自然乐意。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这位军令如山的将军,也爱兵如子,并不是铁板着脸治军。即便底下士兵犯了重罪,至多也是打个半死,以示惩戒,不是选择干脆的手起刀落。
一上战场,他身先士卒;一有功劳,他却推给手下。甚至为了给士兵争取犒赏,他连皇帝也得罪了——他自己当时还一无所知。
若是你,你还会挑选别的将领卖命吗?
而这位让士兵人见人爱的将领,也是让敌国最为畏惧的人。此时的北周,在英明皇帝宇文邕的带领下,正上下蓄势待发,准备吞没北齐。可惜对于斛律光,北周君臣毫无办法。
一提到斛律光这个名气,不知会让敌国多少人,心头油然而生寒意?!
守城名将韦孝宽,身处河东前线,不知吃了斛律光多少的亏:三天两头内,不是新筑的城堡被抢了,便是招来的士兵被掠杀了。这让韦孝宽很头疼,很没有面子。可正面相逢就是打不过,非常无奈。
不过,韦孝宽也是智慧超人:战场上短兵相接,我虽然吃亏,但我可以在战场以外打赢你。对,真正的“决胜于千里之外”。
最后的结果是,斛律光的确陷在了韦孝宽设计的陷阱里。
而对于宇文邕而言,斛律光便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让他闯不过气来。要是,这道难以逾越的障碍被早日扫除,他会是何等地欢欣鼓舞!对,一定要举国欢庆。
任何将领都有他的毛病,可斛律光却唯独例外。段韶花钱非常大手大脚,高长恭会蓄意敛财(故意的),唯独斛律光对钱不感兴趣。他从不贪财,尽管家门显赫,可家财几无,真正地两袖清风。
他为人正直,不结党营私,几乎没有坏毛病。
可没有毛病却是他最大的毛病。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298
及时行乐——无愁天子的幸福生活
要知道,这是贪墨成风的北齐,当别的权贵都选择豪取强夺时,那么你一人的特立独行就会成为眼中钉。而斛律光的问题更严重,他不仅自己廉洁奉公,他还越俎代庖,去干涉别人的好事。
穆提婆是皇帝跟前的红人。高纬一时高兴,要把晋阳的一大块良田(能养马千匹,肯定不是小数目)赏赐给他。可惜,穆提婆这块快到手的良田却不翼而飞了。
缘由是斛律光提出了反对意见——“这田,自神武帝(高欢)以来,就是用来收割粮草饲养战马,以备军国之用的。赐给穆提婆,以后误了战事怎么办?!”
一桩好事就这么黄了。
穆提婆从此对斛律光更加恨之入骨。上回他去斛律光家提亲,被拒之门外了。如今,又被横加阻挠丢了大块良田,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而得罪穆提婆,几乎就等于得罪了围绕在高纬身边的整个小人群体。众口铄金,斛律光的确是惹祸上身了。
穆提婆虽然跟皇帝亲近,可脑子笨,整人的功夫一般,至多是逮着机会说坏话而已。而另外一人,斛律光本得罪不,可是,他还是得罪了——当朝的瞎子宰相祖珽。
祖珽是个传奇。他是汉人,一生中大起大落多回。他曾被高湛宠信,后失宠被打入地牢。结果,他在地牢里瞎了双眼。很多人都以为他注定一生沉沦的时候,他又东山再起了。
那时的他眼前一片漆黑,而仕途却光明无限。
因为朝廷又改天换日了:太上皇驾崩了,高纬真正地当了皇帝。高纬算是知恩图报,让祖珽回了朝廷。原来,祖珽当年曾帮过高纬的大忙,劝高湛传位给高纬,自己直接当太上皇。这便是说,没有祖珽的力劝,可能就没有高纬今天的安稳。
祖珽回了朝,经历了九死一生后,他依然想在朝政上出人头地。他活得更加明白了,投奔了奶妈陆令萱,顿时势倾朝野。斛律光很正直,很瞧不起这种卖身求荣的行为,非常厌恶。
而祖珽掌控的是整个朝政,连有关的军国信息都常隐瞒着斛律光。斛律光愈加生气,经常在背后诅咒:“盲人入,国必破矣!”
结果,这话也被祖珽窃听去了。
祖珽在官场上是老油条了,被人陷害过,也陷害过别人。混官场的,总比在战场上舞刀弄枪的人,要复杂很多。虽然祖珽眼睛瞎了,可脑子却很清醒。让他在政斗中设计整倒斛律光,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时,北周的韦孝宽估计也听到了风声,连忙创作了两首童谣:“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
这得解释一番。“百升”是斛的意思,“明月”是斛律光的字,“长安”借指北周政权。这话把斛律光吹得一塌糊涂,几乎与日月同辉,罩住整个天下了。
第二句里的“高山”代指高家,而“槲”和斛谐音,代指斛律光。这话更狠,暗藏杀机,意含斛律家族取代高家之意。
韦孝宽很奸诈,派了间谍把这话传到了邺城。时隔不久,邺城小儿皆会吟唱此曲。天真的童谣是最狠的,最杀人不见血的武器。
这“进口”的童谣马上被祖珽捕风捉影到,让人禀报了高纬。由于祖珽和陆令萱在一旁添油加醋,胆小的高纬心慌了。他又咨询身边的韩长鸾,结果韩长鸾倒是秉公处理,说应无此事。
斛律光逃过一劫。
可杀人的利剑已经举起,祖珽怎能善罢甘休?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299
及时行乐——无愁天子的幸福生活
他又再次前往高纬跟前挑唆。高纬胆小如鼠,他只相信那些与他朝夕相戏的群小,对其余之人多是疑心重重。而斛律光,他是早有过疑心的。尽管当时高俨造反,是斛律光力挽狂澜,让他转危为安。
可那件事却一直压在高纬的心头,让他很难释怀。
那是不久前,斛律光得胜归来,所带军队却没有停驻,一直逼往邺城。高纬忙派使去遣散军队。但斛律光的想法很单纯:部下这回立功甚大,还没得到皇上的赏赐。等赏赐了,再散不迟。
结果,军队在他的指挥下,竟然开到了邺城郊外的紫陌。
这可犯了大忌,触怒了高纬。
高纬是个很自卑的人,而自卑的人特别敏感。在斛律光眼里,自己只是在给手下争取犒赏而已;可在高纬眼里,这是威胁,这是逼迫。
最终的解决结果是:在使者的紧急叫停中,军队就地解散了。而这给高纬留下了很深的疙瘩。
更大的麻烦在于,斛律家族的势力太庞大了。在北齐,除了皇族,他们是最大的家族。女的,他们家族有皇后、公主;男的,他们有刺史、大将军,都手掌重兵。斛律光的兄弟斛律羡是幽州刺史,兵马强壮,连突厥都怕他三分,尊其为“南可汗”——这绰号也很害人,很容易被人利用。
如此根基雄厚的家族,正常的成年皇帝都畏惧三分,更何况高纬这种在危机四伏中长大的小毛孩。
一个人的人品再好,也经不起谣言的再三中伤。可此事关系过大,高纬还是有点迟疑,不敢动手。
祖珽又无功而返了。可他退走时,已有了这信心:小皇帝会马上把他请回去的。
这时又有人来凑热闹了,这是压垮斛律光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人叫封士让,是祖珽指使的打手。他说得有板有眼:斛律光上次回邺城就要造反了,只是没成功罢了。他家里私藏的弓弩和铠甲、僮仆、奴婢数以千计。他还常与自己的弟弟私下往来,谋划造反!
最后一句话:陛下,你若不是早日动手,怕事情不可预测。
童谣毕竟不作数,可武器是铁证如山啊!
这话完全说到高纬心里去了。他很得意:人果然有心灵感应。上回,我就觉得他要造反。如今一看,果然如此。——一般傻瓜的逻辑都是如此简单,努力说服自己即可。
这回,不是祖珽婆婆妈妈地来告状了,而是高纬慌得派人快马加鞭去请祖珽回来商议对策了。祖珽定了计策,将斛律光诱骗而来。
最后,斛律光被杀,血流满地。可是即便经人尽力铲除,这血迹却始终留在地上。
是冤屈,是不屈!
但这血迹,却要留待另一个王朝的皇帝来清洗了——而那人现在正是斛律光的死敌!
斛律光毕竟死得仓促,朝廷定性他为造反,总得有点真凭实据吧?
祖珽派人去斛律光抄家。他信心膨胀,只要斛律光稍有点不轨,完全可以办成如山铁案。
祖珽希望大有收获,可得到的结果却几乎两手空空。
前去办案的邢祖信回来了,他的回答让祖珽大失所望:什么都没有!只有十五张弓,七把刀。还有一百支箭。哦,还有朝廷赏赐的两根长矛!
这太不像话了。一个造反的将军,家里的装备,怎么连一个猎人家都不如?这样如何结案?如何服众?
祖珽大发雷霆,威逼邢祖信:还抄了什么东西?
邢祖信回的话让祖珽直接昏倒:“哦。那还有二十捆枣木棍。不过,这不是造反用的,而是用来处罚家奴的。只要他家有奴仆和别人斗殴,不问是非曲直,先打奴仆一百下再说。”
这话吓得祖珽一言不发了,连忙低声下气地拉着邢祖信说:朝廷已用了重刑,郎中不用为他洗冤了。
邢祖信这明摆着是在得罪祖珽。他为何如此坦率耿直?用他的原话便是:“贤宰相(斛律光)尚死,我何惜余生。”斛律光死后依然能得人如此敬仰,人格魅力可见一番。
连个冤案都算不上,北齐骁将斛律光就如此稀里糊涂地被处理了。被处决的理由,连执行的人自己都没信心。而他的兄弟、儿子也一并被杀,豪门巨族数日内毁于一旦。
斛律光的死在北齐是无声无息的,而在邻国却掀起了狂潮。
当年,万人敌高敖曹死了,宇文泰开启了贷款式的赏赐。那时,我打了谜,说还有个人的死也同样有这种轰动。现在这谜底解开了:他是斛律光。
宇文邕听到斛律光死了,欣喜若狂,下令全国大赦。为了一个敌将之死,大赦天下,值得吗?值。因为,压在他身上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多年以后,宇文邕终于入主邺城。他指着斛律光的名册,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此人若在,朕安得入主邺城!
同为良将,高敖曹死在高衙内手里,而斛律光也死在自己人手中。可自毁长城的蠢行还要在北齐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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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时行乐——无愁天子的幸福生活
高长恭之死
斛律光死时尚不知为谁所害,而兰陵王高长恭早预感到山雨欲来了。高长恭并非后知后觉的人,他有很强的政治敏感,很想躲过这场灭顶之灾。
能打仗的人里头,他的身份是最为高贵的;而身份高贵的宗室里,他却是唯一能打仗的。正是他这种特殊身份的叠加,让他最容易遭受高纬的忌恨。
当高纬询问高长恭:入阵太深,一旦失利,悔无所及?
高纬可能在投石问路,并非真心关切;或许,也只是无心之问。
可当时的高长恭还是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他并不知该如何藏锋。他自以为这回答贴切、自然,是出自心声:家事亲切,不觉如此!
在高长恭心里,入阵杀敌的确是家事,这天下就是神武帝打下的,自然也有他的一份。正因是家事,他才愿意穿过刀剑之阵,如此奋不顾身。
可对高纬而言,这天下只属于他。谁也不能夺走它!这是他心中最敏感之处,谁碰谁倒霉。而他的弟弟高俨时刻准备着抢他的天下,让他忧心忡忡,得了严重的忧虑症;今日,他的堂兄也说了这狂言。
家事?!这永远只是我的事,不是家事!你永远只能是我的臣子,不是家人。
这一番问答肯定不欢而散,而在高纬敏感的心头也种上了忌恨。(这段对话,《北齐书》有载,而《资治通鉴》不取。可我相信它确实存在过,时间一定不在邙山大捷短时之后,或许只是在数年后君臣相遇时追忆的一次。)
《兰陵王入陈曲》给高长恭带来了无尽的威名,让他名声大振,被荣耀照射,可更让他境地难堪。当弹着琵琶,沉醉在《无愁曲》温柔乡里的高纬,一听闻如此雄壮的歌曲,在堂兄弟英勇无畏的高大形象映衬下,会产生多么可怕的自卑:
同是神武帝高欢的血脉,我们兄弟两人的差距为何如此巨大?
自高纬即位,高长恭已有自保之举。以他的性格,也不会去巴结高纬身边的小人,以此全身。他倔强的性格和高贵的身份,不会让他选择低声下气的方式。
他选择了古往今来的名将用以避祸的常用方式——贪污。那时他已代替了段韶,大权在握,一人掌控军队。他开始贪污军资,以此向高纬传达:我只是个贪恋小钱的将军而已,不成气候,对陛下您的江山不感兴趣。
不过,这一招也容易适得其反。若是君主已经起了疑心,连借口也不用找,可直接以贪污的罪名下狱。
高长恭的亲信尉相愿,看到一向清廉的主将突然聚敛无度,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两人之间有一段颇为感伤的话。
尉相愿问:大王受朝廷器重,为何如此贪敛?——很明显的投石问路。
高长恭默而不答。这是他的自我保护措施,怎可轻易说出?
尉相愿直接挑明:是否因邙山大捷,欲以此自得污名?
高长恭不再沉默,道:然!
尉相愿曰:“朝廷若是顾忌大王,必然以此定罪,那不是因避祸而更快招祸?”
高长恭一时泪下:知音啊!赶忙问计。
尉相愿提出:唯有一计——养疾在家,勿干时事。
让这样的常胜将军,在这样的青春年华,选择激流勇退是非常残酷的。高长恭痛苦地挣扎后,他还是舍不下这叱咤风云的感觉,舍不下那块狰狞的面具。他留在了军中,希望躲过一劫。
可处境却越来越艰险,如同水草缠绕,让他难以脱身了。这时,他感觉危机四伏,想全身而退了。
恰好,南方的陈朝来进攻了,朝廷需要重将带兵前去御敌。对于每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将领而言,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
征兵的号角,以往时是嘹亮无比的,能让高长恭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充满战斗的激情。可这回听来,已近于低鸣的丧钟了。 他不敢再露锋芒,他要把自己掩藏起来。他说了一句千古伤心话:
我去年面肿,今何不发?
一个捍卫国家的良将,在自己的虎狼之年,竟然渴盼自己生病,以此躲过带兵的重任,以此避祸。从此,不管得了何病,高长恭都不再治疗——完全随它自生自灭了。
然而,来不及了。敏感无能的高纬已起了疑心,而且难以消除了,还是让人送去了毒酒。
高长恭手捧毒酒,他虽有所预料,可没想到竟会如此之快地遭此毒手。他对心爱的郑妃说道:“我忠心耿耿,竟得此毒酒?!”
郑妃哭泣:“为何不求见天颜?”
“天颜何由可见?!”随着话音一起吞落的,是那杯送来的毒酒。这是年轻的兰陵王留在人世最后的一句话。
兰陵王在死之前,烧掉了一捆东西——价值千金的债券。世人欠他的,他全部轻松抹掉了。
两员大将毁于己手,捍卫北齐的长城已近于倒塌。
而的确,不久前,寿阳城便因将领指挥无方已经陷落,南方早已告急。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301
及时行乐——无愁天子的幸福生活
寿阳的陷落
当北齐混乱不止时,这时南方的陈朝已在崛起中日渐稳定。陈朝的第四任皇帝陈顼(陈宣帝)在抢了侄子的江山后,并不甘心过着偏安江南的小日子。他在不停播种龙子龙孙的同时,也渴望在扩张领土上建立成就。
此时的陈顼已登基五年,国内政局已完全稳定。这位在中国龙子生育排行榜上高居三甲的皇帝,已不愿只在龙床上证明自己的能力,他要通过战争收复以前的失地。
的确,生育和战争,皆是男人最愿意费力和炫耀之处,最能体现男性的魅力。
而收复以寿阳为中心的江淮之地,成为这位志向远大的皇帝首要的目标(志向远大,往往也意味着志大才疏,这是后话)。北伐,对于南方的汉人政权而言,是值得欢欣鼓舞的。
自侯景之乱始,南方一直承受北方两国的重压,轮流伺候这两位鲜卑老爷,苦不堪言。而今天,当朝皇帝终于提出要收复失地了。这是南方崛起的强烈信号。虽然,仅仅是表态收复失地,并非直捣邺城的壮举,可这也够扬眉吐气了。
统兵的是吴明彻。他本身就是江淮之人,熟悉当地的一草一木,非常轻车熟路。他手下的重兵有十万之多。一次出兵舍得如此数目,陈顼的确花了血本。
而此时的北齐,由于连年纠缠于与北周不停的小争战之中,早已疲惫,根本无暇南顾。两面开工,疲于应付,此是不利因素之一。
大将斛律光被害,兰陵王高长恭装病避祸(当时未死),国内几无良将,并无统兵之适当人选。将熊熊一窝,此为不利因素之二。
朝中负责军政的是韩长鸾和穆提婆这样的佞臣,对战事一窍不通,对军国之事漠不关心,成日醉心于花天酒地。此为不利因素之三。
这场南北战争最终以北齐一边倒的惨败结束,为北齐固守寿阳的王琳也在此被俘。其中北齐丢盔弃甲的狼狈景象,我不愿复述,反正你也可以想象,和别的溃败没有任何差别。
不过,在这场南北之争里,南方军队出现了一个高敖曹式的英雄人物。他超凡的打斗能力极大地鼓舞了己方的士气,他那种英勇无畏的气概,比起《三国演义》里那些想象的场面还要精彩。
但凡英雄人物,无论大小,我总愿费一番油墨的。
上面虽列举了北齐军队的三大不利因素,可明眼人都看出,这只是指齐军整体上的弱势,战略、军法、人心皆不如陈军。而相反,北齐军队个人的战斗力非常强大,正面交锋时,很是彪悍。
一个王朝新兴的时候,军队的战斗力都很强,因为他们是经过腥风血雨锤炼出来的。而陈朝也有这优势,可在两军对阵之时,陈军还是吃了点亏。
原来,挤在北齐军队打头阵,和陈军短兵相接的是一批让人胆寒的猛士。这批猛士,绰号也很威猛——“苍头”、“犀角”、“大力”,一听就不是什么善茬。这些人个个身高臂长,力气绝伦,都是军中千挑百选而来。
齐军用这群拼命三郎打头阵,目的在于鼓舞士气,打击陈军快速进攻的气焰。挑选大力士,充当头阵,是暴君高洋留下的一贯传统:他当年精挑细选了一批勇士,个个以一当百,人称“百保鲜卑”,是北齐的王牌军队。
更可怕的是,齐军里头还有一个来自西域的射箭高手。此人精于射箭,如同后羿再生,对阵之时,几乎箭无虚发,将陈军士兵一一毙命。
俗话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当陈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在胡人的远射中不停倒下时,心中会是何等地恐惧,担心下一个牺牲品便是自己。而恐惧在战场上,是军队里最容易滋生的病菌,一旦蔓延,将会酝酿成山崩的后果。
这种心头上的威慑,比排山倒海的进攻更具有杀伤力。
正面相迎时,有“大力”这些猛士抵挡;而暗中,又容易遭受西胡的冷箭,被随意放倒。这仗几乎打不下去了。如果除去西胡,等于战争已打赢一半。
两军大战之前,必须彻底除掉此人。为此,主帅吴明彻很头痛,为这西胡颇伤脑筋。他冥思苦想后,想出了对策,将手下一将领召入。两人对坐,帐外已是杀声震天,两人全然不顾。
作者:大地游仙 回复日期:2009-02-19 10:28:52
作者:孤悬月 回复日期:2009-02-19 09:42:55
作者:庹政9 回复日期:2008-11-20 23:56:42
每次看这段话,我总有一种心痛的感觉:的确,不是每个人,每种年纪,都是可以当皇帝的。我所见过的皇帝的语录里,没有比这更窝囊的话;但愿你还能找到别的,减少我这份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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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入戏了。
俺也为俺的小说流过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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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楼拜曾经为包法利夫人流泪,难道凡是写小说的总是想方设计先把主角折腾的死去活来,然后再没事偷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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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小说么,但凡塑造成功的角色,在作者的构想中,都是活生生的人,作者不是编故事,而是写角色的经历。性格决定角色的行为,笔下的行为也反映了角色的性格,不会有矛盾的地方,而是完美地呈献出角色的形象。历史的形象虽已固定,但作者也可以有自己的解读。
我想,老赵写后三国的时候,自己的感受也应比我们这些看客丰富。“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老赵在写的时候,恐怕经常有当浮一大白、当为之一哭之类的感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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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等我写小说的时候,可能会哭的。不然肯定写不好。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302
及时行乐——无愁天子的幸福生活
吴明彻单刀直入:“若是能杀死这胡人。则齐军必然丧气,军心动摇。君一向有关张之名,可为我斩颜良!”
此胡人的厉害,陈军上下早有耳闻。这位年轻将领心中早知一二,若是应承,如同火中取栗,风险颇大;若是退却,甘于示弱,便是将自己半世英名毁于一旦。
去,还是退,于我们常人而言,这是一需要权衡的问题。可这年轻将领却是痛快应承:“愿得此胡模样!”
吴明彻大喜过望,立即召来一齐国降兵——此人知道胡人穿着的基本特征。年轻将领听闻后,一一牢记心中。吴明彻立即派人前去阵前侦察,得知胡人亦在军中。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不可放弃。
可吴明彻并无停宴的举动,而是上前,亲自给这位将领斟了一杯酒——一旦出征不利,这将是他手下人生的最后一杯酒。而年轻将领却毫无大敌来临的紧迫感觉,似乎外面的杀声震天,与其并无关联。
他断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已得几分醉意。然后二话不言,上马飞奔而出,直冲阵前。
那个身穿绛色衣服,以桦皮装饰长弓的胡人正藏在齐军之中。他是战阵前最可怕的猎人,任何敌人,上至主帅,下至兵丁,都随时可能成为他的猎物。可他没料到,今天,他自己也成了猎物——被一位年轻的南方猎人盯上了。
当这位年轻将领冲到阵前时,胡人亦挺身而出。他往阵前突出了十步,弦已搭上,手中的长弓已经拉满,只等那致命的一击。是的,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陈军将领的最后一刻。
可惜,这次,猎人却成了猎物。齐军看到了悲惨的一幕:他们引以为傲的战神,一向百发百中的胡人,突然倒下了。他手中的弓箭,也无力地慢慢垂下。
他被迎面袭来的小铁凿击中,正打额头,应手而倒。一击毙命。
不能怪胡人的箭法不准,他一向百发百中;不能怪他出手太慢,他每次总能找准最佳的时机。唯一能怪的是,对手出手太快,太准,太狠了。
快到让他只能拉满弓,却没机会射;准到让他难以避开,只能眼睁睁被击中;狠到让他没有任何机会复仇,血流满地,含恨别世。
西胡倒毙之后,北齐军人并不恐慌。在他们眼里,这位南蛮子纯粹是靠突袭得手。如果硬碰硬,他必死无疑。可杀了西胡之后,这位南蛮并不后退,却依然横刀立马在阵前,继续挑衅。
这种奇耻大辱怎可忍受?
齐军中的大力士争先出战,要将这位年轻将领斩落,为胡人报仇雪恨。很遗憾,虽是车轮之战,可这十几位北齐勇士的命运却是殊途同归:一个个相继在战阵前倒下,成了刀下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