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贺拔岳又带了一百余骑与敌军隔水对峙,这次他不在做演讲家了,而是在和菩萨打了照面后,便沿着渭河策马扬鞭,向东奔去。贺拔岳千里迢迢地从东边杀过来,现在竟然又向东回军,这发出的明显是逃跑的信号嘛!于是尉迟菩萨也带领部队沿岸一路跟随,观察贺拔岳有何企图。
贺拔岳一路狂奔,昨晚那些埋伏好的骑兵也不断地涌入这支队伍,如同滚雪球一样,人马越聚越多。对岸的尉迟菩萨看得云里雾里,明明刚刚才只有一百多人,怎么越跑越多了?尉迟菩萨的军队尾随贺拔岳跑了二十里路的马拉松,终于来到了河水可以趟马而过之处。这时的贺拔岳发挥了高超的表演技巧,装作惊恐万分的样子,率军往东狂奔。尉迟菩萨终于大彻大悟:果然是看我军兵精将广,想逃跑了事!这歼敌的良机怎可放弃?!尉迟菩萨忙率领三千骑兵趟过渭河,追击贺拔岳。他手下的那些步兵跟着贺拔岳跑了二十里的马拉松,早已疲惫不堪,尉迟菩萨嫌他们太磨蹭,会耽误战机,便只率骑兵追击。
贺拔岳继续往东狂奔了十余里,终于来到了预设好的伏击处。那里地势险要,步道狭窄,不宜于大军齐头并进,是最好的伏击之所。尉迟菩萨骑兵虽多,但遇到这样的羊肠小道,也只得首尾续进,阵形全乱。一看敌军闯入口袋,这时贺拔岳突然率军回击,伏兵齐发,他自己更是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之中。尉迟菩萨明白中计,慌忙撤军,但此时全军挤在狭缝之处,军队首尾不能相顾,溃乱一团。
贺拔岳还要留着力气对付尉迟菩萨的步兵,此役不敢耗尽精力去赶尽杀绝,便四处传令敌军下马者便能饶其一命。此时尉迟菩萨这三千骑兵已是瓮中之鳖,为求活命,皆下马投降。尉迟菩萨这个法力无边的名字也改不了他溃败的噩运,他本人也当场被擒。
安顿好降敌后,贺拔岳率军渡过渭河进击北边的步兵。那些步兵本还等着主帅凯旋归来,此时却见刚才逃跑的敌军又再次杀回,而自己的主帅已成笼中之囚,一时群龙无首,豪无斗志,万余之人也投降了事。贺拔岳此战竟然以一千骑兵收降一万多人,还获得马匹三千、辎重无数,其智其勇皆让人叹服。
万俟丑奴听闻尉迟菩萨兵败,立即放弃了岐州(今陕西凤翔),往安定一带北撤,并于路上设寨防守。贺拔岳继续进军至岐州休整,而这时,尔朱天光也慢慢悠悠地带领主力部队挪到了,与贺拔岳会师。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64
武川甲士定关中
经渭北一战,万俟丑奴虽损兵折将,但主力尚存,而尔朱天光依然缺兵少将,如果硬拼,并无胜算。最妙之技莫过于让万俟丑奴分军各处,然后集中已方优势兵力,长途奔袭,发起猛攻,各个击破。
可万俟丑奴又不是傻瓜,怎会主动分兵,自寻死路?但尔朱天光和贺拔岳想出了办法:万俟丑奴的军队是军农合一的编制,闲来耕田,战时挥戈。现时日正值四月,适宜耕田播种。如大军暂时不进讨丑奴,他为明年囤粮之计,定会散军为民,放松戒备。
但万俟丑奴是老奸巨猾之人,如何让其中计?尔朱天光和贺拔岳此回选定的“蒋干”却是万俟丑奴自己派来的间谍。万俟丑奴为刺探军情,派了很多间谍混入岐州一带。这些间谍一到岐州,便打探到了尔朱大军“今气候渐热,非征讨之时,待秋凉更图进取”的消息。可惜这些间谍刺自我保护的水平太差,刚刚得到这些消息后便得意忘形,大喜过望后却倒被尔朱天光捕获。
尔朱天光装成皇恩浩荡的样子,将这些间谍教育一番后都尽数放回。这些间谍如获至宝地捧着这假消息跑回去禀告万俟丑奴:尔朱天光要秋后来犯。北人怕热属情理之中,尔朱荣讨伐元颢时便数次因天热欲先回师晋阳。万俟丑奴听闻此报后,也深信不疑。尔朱天光和贺拔岳的诈兵之计终于得逞。
万俟丑奴是非常勤劳的,可不愿同寒号鸟一样去耽误大好春光,而岐州之北又是百里平川。他将下令将手下军队分割,让他们四处据险安营扎寨,卸甲归田,开始了大生产运动。他那本是铁桶一块的军队一朝瓦解,散作了无数的小营寨,各据山头,毫无保障。最大的营寨由他的太尉侯伏侯元进把守,但也只有五千兵众,其余营寨更是弱小。万俟丑奴为一时之利,最终自毁长城。
尔朱天光和贺拔岳见计奏效,便开始突袭。他们先派先锋骑兵一路清扫,封锁消息,大军趁夜色继进,至第二日凌晨,抵达了侯伏侯元进的营寨。趁敌军睡梦之中,尔朱天光发起围攻,立时攻克此寨,生擒了侯伏侯元进。由于其他大小营寨尚多,要是一一攻克,也非易事。为此尔朱天光和贺拔岳便将所有的俘虏释放,以此震慑敌军,结果其余营寨皆主动投降。
万俟丑奴闻讯丧胆,放弃平亭不守,准备逃回老巢高平镇(今宁夏固原)以作最后一博。尔朱天光可不会放虎归山,忙派遣贺拔岳率轻骑追击丑奴。万俟丑奴还未跑到半路,在平凉便被快马加鞭的贺拔岳骑兵追上。贺拔岳手下的侯莫陈崇这位少年英雄此时拥有万夫不挡之勇,趁敌军惶恐慌乱、阵形未整之际,突然单骑突入敌阵,直奔敌首,一把抓过丑奴置于自己马上。他面对敌军层层围困,毫无惧色,却是豪气万丈,大声喝敌,结果吓得敌军纷纷后撤,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皇帝被擒,竟无人来救。此时贺拔岳的其余骑兵也上前进击,群龙无首的叛军顿时作鸟兽散,被全部击破。为奖赏侯莫陈崇之功,贺拔岳以丑奴的良马、宝剑、金带赐之。
尔朱天光又率大军赶至,高平城的叛军立马投降,其余各地的叛军也闻风而降,唯万俟丑奴手下的猛将万俟道洛最后逃往陇西的王庆云之处。到了七月,休整后的尔朱天光和贺拔岳继续进击水洛城,逼降了王庆云,并坑杀降卒一万七千人,至此关陇大定。此次征讨,尔朱天光虽为元帅,贺拔岳却功劳更多,被封车骑将军、泾州刺史等职,其手下将官也各有封赏。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65
尔朱荣的灭亡
尔朱荣及其党羽自从拥戴元子攸即位以来,已接连击破葛荣,平定邢杲,屠灭元颢,擒拿丑奴,使本已无力回天的北魏王朝又枯木缝春,重新屹立在北方大地,是再造北魏江山的赫赫功臣。此时尔朱荣的处境比曹操当年要好得多,他俯视整个帝国,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位敌手,谁都不敢对抗他的尊严。可他如果像曹操一样聪明,暂时克制住自己的贪婪,以润物无声的方式使北魏政权日渐转入己手,那么我们的历史课本上将会出现一个被称为尔朱王朝的政权。
然而尔朱荣的功业早已被历史的尘埃抹去,只在河阴之难中留下了比董卓更重的骂名,因为他的残暴无情,他的粗俗不堪,他的贪婪自大已注定了他和家族的迅速灭亡。
他本性的残暴使世人心惊胆战。他心血来潮,一朝可以屠灭两千朝官;他会让手下与虎豹肉搏,即便死伤无数他也丝毫不顾;他喜怒无常,刀槊弓矢,片刻不离于手,心中稍有不顺,即行杀戮,亲近左右也朝不保夕。
他文化上的粗俗与汉化已深的北魏君臣更是格格不入。他举止轻脱,只以驰射为乐,他对衣冠礼乐丝毫不通;他喜欢喝得烂醉如泥,在酒酣耳热时跳胡族舞曲,狼嚎不止;他逼群臣同乐,与其共舞,王公妃主亦不能相免,直至闹得天昏地暗才善罢甘休。
他对帝位早已贪婪不已,与元子攸更是势同水火。他早欲称帝,四铸金人,受神意阻拦后才作罢;他又操控朝政,一手遮天,对帝位依然虎视眈眈。
自古以来,君王和权臣之间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争夺,即便贤明如霍光,终不免家族夷灭的惨剧。而尔朱荣对魏室虽有再造之功,可他的暴虐和猖狂更甚于董卓,他与元子攸之间毫无弥合的可能。
所以这天下大定后,最烦恼的却是那个君临天下的人——元子攸。各地的叛军看似与元子攸捣乱,但实质上却近似于他的盟友。元子攸本来还可依仗他们与尔朱荣对抗,使尔朱荣无瑕顾及操控朝政,为自己赢得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现在这些不中用的盟友被尔朱荣一干二净地拔除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地苦苦相撑。元子攸明白这决裂的一刻终于来临了——尔朱荣平定关中后,下一个剪灭的便是自己。元子攸身上流的是狼族的血,他不会心甘情愿地沦为尔朱荣的笼中之鸟。他决意要破笼而出,即使最终拼得笼破鸟亡、伤痕累累也在所不惜。
可元子攸也清楚自己的处境,他虽身为皇帝,但自身实力却与尔朱荣相差极其悬殊。从军队来看,国中能征善战的部队几乎全部听命于尔朱荣,只要他一动手指头,自己便无还手之力;从朝政言,元天穆、尔朱世隆等人占据着朝廷的要害位置,而自己的左右也全是尔朱一党;从地盘看,现在关中、山东、河北、山西这些要害之地全部掌握在尔朱家族和党羽手中,自己唯一能争取的只有洛阳、河南一带。
如此看来,自已似乎已接近穷途末路,祖宗江山即将沦于尔朱荣之手。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66
尔朱荣的灭亡
但元子攸也有自己的优势所在:从君臣名分讲,他是君,尔朱荣是臣,这皇位他坐得名正言顺,而尔朱荣若想越雷池一步,只能背负篡位的恶名。从人心向背看,尔朱一党犯下河阴之难,残暴无比,人神共愤,而他能体察民情,与民同乐,为天下人所寄望。从文化种族言,尔朱一党皆是羯族遗种,文化上粗俗不堪,只以驰射为乐,对衣冠礼乐更是一窍不通,毫无政治远见和纲领,与天下早已汉化的大流相背离,而自己和洛阳百官对中原文化早已融会贯通,每个人早已是汉家正统之血脉,为天下民心最终所向。这样分析,尔朱荣只是凭武力取得一时优势,只要自己抓住时机,适时出击,依然可以力挽狂澜。
这种不甘和仇恨让元子攸咬牙切齿,时时处处欲铲除尔朱荣而后快,但也是这种实力的悬殊让元子攸更是心惊胆战,在做决定时往往投鼠忌器,比哈姆雷特王子更加犹豫不决。面对尔朱荣的这种实力上的威压,元子攸在以后的行动中把自己的优柔寡断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尔朱荣却无任何担忧,他认为元子攸已成自己的笼中之鸟,他现在只需玩一些古代那些权臣和弱君之间的禅让游戏,江山自然会落入己手。此时一手遮天的他更加有恃无恐,四处挑战元子攸的尊严。
由于尔朱荣的权倾朝野,对朝政说一不二。那些官场上的野心家都舍近求远,千里迢迢地往晋阳跑,走尔朱荣这条终南捷径。尔朱荣来者不拒,大批举荐官员,北魏朝廷对此也无可奈何,无不遂之。
可有一次,他的特权却受到了挑战。他举荐了一个类似于阿猫阿狗的角色去接任曲阳县令,可能这个人的出身和才识太不堪了,当时的吏部尚书李神俊便很不识抬举,以阶位悬殊为由,把那人给拒绝了,另派他人前去上任。
尔朱荣闻讯大怒,但他选择的不是向组织申诉,而是自作主张,马上让那位老兄鸠占鹊巢——自己跑过去直接上任,把那位朝廷举派的县官一赶了事。当然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尔朱荣当时窝在山西的时候就干过:他一怒之下便敢把对自己不敬的肆州刺史关押,派自己的亲属担任此职,而无能的朝廷对此也是不闻不问。所以现在权倾天下,随意补个县令在尔朱荣这里更是小菜一碟。
那位顶撞他的李神俊知道惹了大祸,也赶紧辞职避祸。尔朱荣毫不客气,让自己的从弟尚书左仆射尔朱世隆兼任吏部尚书,几乎把朝政全都包揽下来。得寸进尺的尔朱荣玩起了釜底抽薪之计,他知道河南之地汉化最深,对他的抗拒最强,是元子攸对抗自己的唯一屏障。他开始投石问路,向朝廷举荐自己的党羽担任河南各州的地方官。在尔朱荣眼里,软弱的元子攸肯定会对他言听计从的。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67
尔朱荣的灭亡
可元子攸知道河南之地是自己咸鱼翻身的唯一本钱,绝不能对尔朱荣一让再让,便非常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尔朱荣的要求。尔朱荣没有死心,继续授意元天穆向元子攸重申这一无理要求。面对元天穆的苦苦相逼,元子攸依然死死守住底线不放。
元天穆见游说不成,终于恼羞成怒,说出了大逆不道之语:“天柱既有大功,为国宰相,若请普代天下官,恐陛下亦不得违之,如何启数人为州,遽不用也!”(尔朱荣因数次功勋,在讨破元颢后,被前无古人地封为天柱国大将军。)这话已经说得毫无臣子之心了,完全是在威逼利诱:这天下都是尔朱荣打下的,这官员还不是任由他随意安排,你这小皇帝得顺着他的意,有个台阶下就行了。而且此话中带话,言外之意便是尔朱荣要是想当皇帝,你也得乖乖地听命于他。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元子攸没有丝毫示弱,却敢于针锋相对:“天柱若不为人臣,朕亦须代;如其犹存臣节,无代天下百官之理!”元子攸忧愤之下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只要我还是皇帝,这江山就是我的;尔朱荣要是想当皇帝,那么就索性夺过去,我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做傀儡的。
尔朱荣见自己的试探失败,恼怒交加,说出了心里话:“天子由谁得立!今乃不用我语!”但由于当时天下未稳,尔朱荣尚不敢轻举妄动。
趁着关中平定,尔朱荣再次发出试探,向朝廷奏称:“参军许周劝臣取九锡,臣恶其言,已斥遣令去。”九锡之礼是古时天子赐给功勋格外卓著的诸侯、大臣(如匡扶社稷,再造江山)九种器用之物的礼节,如车马、衣服、斧钺、弓矢等,是皇帝赏赐大臣的最高礼遇。按常理言,尔朱荣的功业获得九锡是理所当然的。元子攸要是大方识趣点,应该早点主动赐予才对,不必等尔朱荣来讨的。
但是九锡之礼在中国走马灯似的王朝更迭中早已变了味,远不是赏赐之礼那么简单。我们来看看在这之前接受过九锡之礼的都是何人:王莽被西汉授予九锡,结果立马篡位,建立自己的新朝 ;曹操被东汉授予九锡,他的儿子曹丕后来篡汉建立曹魏;司马昭被曹魏授予九锡,他的儿子司马炎紧接着篡魏建立晋朝。
而与北魏百年对立,只有一江之隔的南朝,九锡之赏和篡位换朝这两者相伴相随的事情更是层出不穷。南朝那几位开国皇帝刘裕、萧道成、萧衍都曾毕恭毕敬地接受过前朝的九锡之礼,然后立马接受禅让,改朝换代。由此可知,九锡在那时早已成了篡逆的代名词。北魏自建朝以来,并无人享受过此等赏赐。尔朱荣并不满足天柱国大将军一职,他知道接受九锡之礼后,与离帝王之位便只有一步之遥了,便向元子攸提出了这一要求。
但尔朱荣也知道这要求的分量,所以也把话说得非常委婉:是我手下不懂事,说该给我九锡的;可我自己很低调,非常忠心耿耿的,已把这一派胡言的家伙教训了一顿。他的话外之音便是:元子攸,有些事,你该主动一点,别老让我这么逼着。
面对尔朱荣再次的投石问路,元子攸更加厌恶痛恨,马上就坡下驴,夸奖尔朱荣做得很好,很有臣子之节,没有留给他一丝幻想。
见此计又不成,尔朱荣并不死心。他明白该亲自跑一趟洛阳了,把那些历史旧账全部清算干净。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68
尔朱荣的灭亡
公元530年八月(农历),也便是尔朱天光平定关陇的第二个月,尔朱荣欲借此新建功勋,以皇后(尔朱荣嫁了两次的活宝女儿)即将产子为由,要进京朝拜。
此言一传,整个朝野震动:狼来了。自元子攸即位以来,尔朱荣一共只到过洛阳两次,但那两次他都不得不来。第一次是拥戴元子攸登位,沉杀了胡太后,屠尽了百官;第二次是击败元颢和陈庆之,扶持元子攸重返洛阳。连上次他在邺城击败了葛荣的数十万大军,他都没去洛阳亲自领赏。而这一次,他竟然以探望女儿这样的家常事为由入京,人人皆不信服,都认为尔朱荣此行必定深藏着巨大的阴谋。这对洛阳而言,无疑是地震一般的消息,全城人情忧惧,惶恐不安。蝴蝶效应果真明显,那边尔朱荣的消息刚一传出,胆小者如中书侍郎邢邵早已离城而去,向东狂奔。
那批围绕着元子攸身旁的亲信对这消息也极为敏感。城阳王元徽、侍中李彧等人受到元子攸的专宠,知道若是尔朱荣先发制人,元子攸这棵大树一倒,自己也跟着完蛋了,所以竭力劝元子攸趁此次机会,派兵刺杀尔朱荣。而慎重一点的济阴王元晖业等人认为尔朱荣若来洛阳,必定防范重重,若是刺杀,很难得手。还有一些脑子冲动的人竟然提出要与尔朱荣硬拼,先把他洛阳的党羽杀光,再发兵抵挡。
面对众人各执一词,元子攸毫无主见,疑虑重重。尔朱荣虽有河阴之难,但也有数次之功,功过相抵后,这刻骨的仇恨已慢慢在元子攸心中冷却。只要尔朱荣不抢他的位子,他对尔朱荣依然保持着幻想的——尔朱荣在山西,他在洛阳,两个天各一方,相安无事也可,因为他实在无力与尔朱荣反目成仇。然而现在尔朱荣这头恶狼越来越贪得无厌,要置我于死地,这可如何是好?本来元子攸的内心一直是冲动和恐惧这两种感情在互相争斗,而一听尔朱荣要来,这恐惧立马战胜了他的冲动——他热切地着盼望着尔朱荣放弃这次洛阳之行。在尔朱荣这条恶狼面前,元子攸这条刚刚恢复了点狼性的小狗,转眼间又变得极为温顺,惊恐万分。
尔朱荣没想到自己的这次普通拜访,竟然会搞得洛阳人心如此不安。于是他遍给洛阳的朝官、士子捎了一封慰问函,表明自己此次来洛阳只是走亲访友而已,希望大家各守岗位,继续为朝廷服务。
元子攸手下的中书舍人温子升也收到了这封慰问函,把他呈交给了元子攸。本来元子攸还盼着什么天灾人祸突然发生,让尔朱荣取消这次洛阳之行,而现在这楼上的第二只鞋最终还是砸了下来——狼终于要来了。
由于尔朱荣在朝中的眼线太多,而元子攸这次刺杀的保密工作也做得很差,结果本是绝密的事竟然闹得满城风雨,路人皆知。尔朱荣留在洛阳的眼线——尔朱世隆听闻了皇帝的阴谋后,赶紧自己假造了一分匿名信:天子与杨侃、高道穆等为计,欲杀天柱。然后又把它火速送往晋阳呈给尔朱荣,劝他要三思而行。此时的尔朱荣心里哪还有惧怕两个字,元子攸在他眼里早已是笼中之鸟,除了束手就擒外,哪还敢生有二心。
他将这信撕得粉碎,骂得唾沫横飞:“世隆无胆。谁敢生心!”尔朱世隆曾弃虎牢关逃走,害得自己的亲兄弟尔朱世承被梁军生擒脔割,胆小如鼠的名声早已传闻天下,所以尔朱荣对他的建议毫不在意。而相比而言,女人的第六感要灵敏很多——尔朱荣的老婆也闻出此行凶多吉少,劝尔朱荣慎重。可惜这枕边风吹不倒尔朱荣的志骄气满,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这一趟他必须去,他要把元子攸的亲信全部废除,把那些挡着他帝王之路的枝枝叶叶全部剪除。
尔朱荣上京赶考的排场很大,他竟然带了四五千骑兵从晋阳出发,一路车马滚滚。傻子都看得出来,看望一个女人生孩子,是用不着这么多五大三粗的男人的,那样会把孩子吓着的。这么多人的目标明显只有一个——皇位。
作者:开火 回复日期:2007-8-13 22:49:59
此前尔朱荣仅去过两次洛阳吗?楼主考证过?如果这样,我的小说要重新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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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元子攸即位以来,尔朱荣一共只到过洛阳两次,但那两次他都不得不来。
我指的是元子攸即位以来。
关于尔朱荣对待元子攸,个人觉得远比高欢和宇文泰对待孝武帝好的多,尔朱荣至死没有篡位之心,他去洛阳的时候带了老婆和十六岁的儿子,尔朱菩提,后者被元子攸杀于宫中,如果篡位绝不应该带这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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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人物形象,不能先入为主(小说可以除外),尔朱荣那时有没有篡位之心,读读资治通鉴就非常明白了。尔朱荣不是不想篡位,而是来不及篡位就死了。
史料:
先是,长星出中台,扫大角;恒州人高荣祖颇知天文,荣问之,对曰:“除旧布新之象也。”荣甚悦。荣至洛阳,行台郎中李显和曰:“天柱至,那无九锡,安须王自索也!亦是天子不见机。”都督郭罗刹曰:“今年真可作禅文,何但九锡!”参军褚光曰:“人言并州城上有紫气,何虑天柱不应之!”荣下人皆陵侮帝左右,无所忌惮,故其事皆上闻。
奚毅又见帝,求间,帝即下明光殿与语。知其至诚,乃召城阳王徽及杨侃、李彧,告以毅语。荣小女适帝兄子陈留王宽,荣尝指之曰:“我终当得此婿力。”徽以白帝,曰:“荣虑陛下终为己患,脱有东宫,必贪立孩幼,若皇后不生太子,则立陈留耳。”
荣子菩提及车骑将军尔硃阳睹等三十人从荣入宫,亦为伏兵所杀。帝得荣手板,上有数牒启,皆左右去留人名,非其腹心者悉在出限。帝曰:“竖子若过今日,遂不可制。”
尔朱英娥被楼主称为活宝女儿,似也不妥,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嫁了三个皇帝的女人。身世极为可怜,先嫁元诩,被胡灵太后毒死后,嫁给元子攸,元子攸却害死她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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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的女子都苦命,完全是男人政治角力的牺牲品。尔朱英娥虽命苦,在尔朱荣在的时候也是很牛的:
尔硃皇后性石忌,屡致忿恚。帝遣尔硃世隆语以大理,后曰:“天子由我家置立,今便如此;我父本即自作,今亦复决。”世隆曰:“止自不为,若本自为之,臣今亦封王矣。”
韧獗帝既外逼于荣,内迫皇后,恒怏怏不以万乘为乐。
对这么一个尔朱荣安插在元子攸身旁的地雷,我称一句活宝并不过分。
Broken阿诺:兄台多日不见,今日现身,甚是惊喜啊!以前几位老友,如左琴、implove、yangtz也很久未出水了,很让人牵挂啊。
贼侯景:高欢一家都这么疯疯癫癫的,高澄、高洋、高湛、高纬几乎都这样,真的不太讨人喜欢。
holmesblack:只有六七十年的时光,没几百年。勿躁,路上的风光总比终点好得多。
我恨曹三 回复日期:2007-8-14 8:33:22
大小尔朱后……那时实力稍弱的男人都是强者刀俎上的鱼肉,更别说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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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何尝不是呢!所谓的自由,便是有多大能力便有多少自由。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69
尔朱荣的灭亡
面对尔朱荣的压迫,年轻气盛的元子攸知道自己毫无退路,此时他的冲动又战胜了恐惧,急欲动手。可尔朱荣的另一得力干将元天穆此时尚在并州,一旦洛阳有变,他必然要发兵叛乱,到时朝廷将无兵可挡。元子攸只得忍住心中的怒火,编了个理由把元天穆骗入洛阳,准备一并除之。
此时尔朱荣和元子攸会面时都极为尴尬、敏感。两人虽各怀鬼胎,可说话时又不得不摆出副赤诚相待的模样;但一旦有点风吹草动,马上又会闹得剑拔弩张。尔朱荣是个坦荡荡的粗人,他当时要远离洛阳其原因之一也在于避免和元子攸天天打交道,这种长袖善舞的政客把戏不是他的长处所在。这时间一长,尔朱荣再也受不了穿戏袍的折磨,准备打开天窗说亮话。此时刚好又有人向尔朱荣告密,杀天子要谋害他,尔朱荣便趁此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他再次投石问路,直接将此事告诉元子攸,并在一旁察言观色。面对试探,元子攸却装成很委屈的样子,回答得极为巧妙:“外人亦言王欲害我,岂可信之!”原来都是谣言惹的祸,咱哥俩谁跟谁啊!此言一出,两人的关系又涣然冰释,和好如初。
尔朱荣感动得每次拜见元子攸的时候,竟然只带着个几十个随从,而且连兵器也不带,完全忘了这是你死我活的君臣之斗。如果给历史上那些要篡位的权臣的自我保卫工作弄一个排行榜的话,谁都抢不走尔朱荣的最后一名。曹操、司马昭这些尔朱荣的前辈何曾给过自己的对手一点还手的机会。
尔朱荣如此大意,其缘由有二:他虽奸诈无比,但脑子却容易发热,有时明知自己是在演戏给别人看,但最后为了演好这个角色,竟然连自己都会深深入戏,不可自拔,连基本的安危都会忘得一干二净!这不是他的第一次冲动,河阴之难后,他为了在元子攸面前表现自己忠心无二,竟然在那样的血腥屠杀后,依然在宫中喝得酩酊大醉,最后夜宿宫中,差点被元子攸手刃。而此时他的篡逆之心,早已路人皆知,可他为了迷惑元子攸,竟然置自己的安危不顾,带着这几十号人在仇家跟前晃荡。无数血的教训告诉我们:一个人,如果连自己说的谎言都分辨不清的话,是肯定要栽大跟头的。
尔朱荣之所以如此妄为,更重要的原因是来自于他无比的自信。在他眼里,这些拓跋族的子孙,早已由恶狠狠的狼腐化成温顺的小绵羊了,除了任由他宰割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现在天下重兵、要害之地皆在己手,元子攸哪敢轻举妄动?退一万步讲,即便元子攸吃了豹子胆,敢贸然行动,但只能是个鱼死网破的结局。这样两败俱伤的苦果,元子攸这头胆小如鼠的小狗敢品尝吗?尔朱荣觉得自己太了解元子攸了,认定他不敢反扑。权臣的确需要这种自信,但一旦这自信膨胀到连基本的安危都不顾及了,那便意味着生命已经到头了。
面对尔朱荣装出来的赤诚模样,元子攸又再次懈怠了,迟迟不敢动手。这倒不是他被尔朱荣的表演迷惑住了,而是他的恐惧又再次战胜了他的冲动。果如尔朱荣所料,元子攸的确有此担忧:即便自己能成功地杀了尔朱荣,依然胜算不大,这普天之下皆在尔朱荣掌控之中,自己已无力回天。而现在的尔朱荣是多么地含情脉脉,赤诚相待,留着这层窗户纸,两人相安无事也好啊。元子攸又再次陷入了哈姆雷特式的迷惘中,刺杀之谋又峰回路转,陷入僵局。
然而元子攸周围的人却及其清醒,知道毫无弥合的希望,都力劝元子攸尽早动手。接下来发生的这几事又再次击碎了元子攸的幻想,终于痛下决心,与尔朱荣一刀两断。
章节目录 南北朝时的三国时代——后三国风云 70
尔朱荣的灭亡
除了尔朱荣,他的手下更急切地希望改朝换代, 因为他们能早日随着尔朱荣的登位一同享受到鸡犬升天的福分。可尔朱荣却迟迟不肯动手,这便意味着他们的灿烂前景在被无限期地拖延,所以他们都想方设法劝着尔朱荣早点篡位。比如尔朱世隆早已怨声载道,他老盼着封王,可在元子攸手中,这异性封王的难度简直如同登天,而一旦尔朱荣登基,那他的王位还不是唾手可得,所以他也老劝着尔朱荣要早点动手。
而尔朱荣身边的亲信更是急不可耐,刚好逢着点天相变化,也马上与人事相连,宣称此乃“除旧布新之象也。”以此迎合尔朱荣,说得主子春潮荡漾,谋逆之心更加蠢蠢欲动。而这种劝进的氛围在尔朱荣抵达洛阳后变得更为高涨了,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有的说元子攸太不识抬举了,应该赶紧主动点赐给尔朱荣九锡之礼;有的说岂止是九锡,今年应该写禅文了,直接改朝换代吧;有的说并州城已有帝王之气,那可全是为尔朱荣登位才冒的。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可不是偷偷流传的,而是在到处传扬,而且还都是当着元子攸的亲信左右说的。尔朱荣的手下早已狐假虎威惯了,以前那些他的使者进京,只要朝廷接待上稍有不周,这些使者都会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摆出的是一副太上皇的脾气,完全无视天子之威。此时尔朱荣夺位在即,他们就更加口不择言,骄纵不堪,随意凌辱元子攸的心腹了。元子攸闻报后,认为这些奴才敢如此放肆,看来尔朱荣必反无疑,他前几日的信誓旦旦原来都是在演戏。此时自己尚为皇帝,手下已遭此凌辱,一旦失位,自己的境遇将会更加不堪。这对未来的忧惧使得元子攸不得不下决心铤而走险一回。
接下来的传闻更使元子攸明白事已至此,已无路可退。城阳王元徽禀告元子攸,说尔朱荣将会有贪立孩幼之举:如皇后生子,则废帝立此幼儿;如果生女,便立尔朱荣的小女婿陈留王元宽(元子攸的侄子)为帝。元子攸明白自己已成了尔朱荣的眼中钉和肉中刺,两人的蜜月期至此已全部结束。当初尔朱荣选择自己,是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威望号令天下;而现在天下大定,自己已成了他称帝最大的障碍,那么他必然要选择新的替代品了。而元徽在一旁更是添油加醋,说得唾沫横飞,使得元子攸只得立下决心。紧接着元子攸作的梦又使他相信除掉尔朱荣是上天的安排。他刚巧梦见刀自割落十指,询问元徽此为何意,元徽这位“周公”又趁热打铁:“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割指亦是如此含义,此乃祥兆啊!”
而这时尔朱荣的举动更使元子攸相信了自己的猜测。在此敏感之际,尔朱荣与天穆竟然上奏:“近来侍官皆不习武,陛下宜将五百骑出猎,因省辞讼。”这明摆着是调虎离山之计嘛!元子攸可不傻,他安排在尔朱荣的眼线早已告诉过他:尔朱荣欲趁打猎挟持天子移都。
这些事一件件挤压过来,压得元子攸喘不过气来,最终认定尔朱荣必反无疑,自己已危在旦夕,胜败只在于谁能先发制人,抢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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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朱荣的灭亡
对于一个优柔寡断的人而言,作决定是最为痛苦的事,而这决定之后的行动却更为举步维艰。如同哈姆雷特一样,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才会绝望地拔剑刺向自己的叔叔,而元子攸比哈姆雷特还惨,他手中连一把像样的剑也没有。
虽满朝文武皆曰尔朱荣可杀,可他们只会在心里喊:杀,杀,杀——一见到尔朱荣,早已两腿发软。而元子攸现在所倚仗的只有北魏宗室元徽、杨侃、高道穆等人,手中几乎没有一兵一卒,这样的刺杀行动无异是在与全副武装的尔朱荣赤手相博。可即便刺杀成功,光是洛阳城中这几千契胡武士也能把北魏朝廷捏得粉碎,所以这迫在眉睫的一步在刺杀前应思虑清楚。
元子攸很幸运,他找到了一位忠心耿耿的将军,而他的身份让觉得人不可思议,竟然是尔朱荣安插在元子攸身边的武卫将军。这位双重间谍叫奚毅,在尔朱荣入洛前,尔朱荣屡次派他与元子攸通款,与元子攸关系甚好。奚毅曾屡次在元子攸面前表示“臣宁死陛下,不能事契胡”,但如同惊弓之鸟的元子攸却一直不敢轻信,以免遭受尔朱荣设下的奸计。而奚毅却锲而不舍,终以赤诚将元子攸打动,将其认定为自己的心腹之臣,以作为除掉尔朱荣后抵抗洛阳城内契胡武士的坚强后盾。
时不我待,痛下决心的元子攸召入中书舍郎温子升,告其将即刻除掉尔朱荣,并详细询问东汉朝廷除掉董卓之事,以参照仿效。 温子升一五一十道出;听闻后,元子攸感慨良多:“王允若即赦凉州人,必不应至此。”唏嘘良久后,元子攸才缓过神来,终于说出了这样的豪迈之语:“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犹须为,况不必死!吾宁为高贵乡公(曹髦)死,不为常道乡公(曹奂)生。” 二十岁的曹髦不愿任由司马昭宰割,发兵突袭,虽身死于成济之手,但却死得轰轰烈烈,没有愧对曹氏祖先的英灵;而曹奂对司马家族唯唯诺诺,致使江山沦陷,虽依然锦衣玉食,在元子攸眼里这日子却无异于猪狗。元子攸多年的激愤之情一旦喷出,他便盼着自己像个男人一样死去。
既然历史上已有王允等人的前车之鉴,元子攸便要使自己的部署更加妥善,以免重蹈王允覆辙。他准备只除掉尔朱荣、元天穆首恶两人,其余尔朱世隆、司马子如等尔朱党羽皆全部赦免,元徽及杨侃等人也全力赞同。而元子攸此举与王允相比,虽已有改变,但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的董卓只占据长安一带,而此时尔朱荣的党羽已掌控整个天下,即便尔朱荣被杀,可他各地的党羽岂会善罢甘休?但元子攸此时也别无良策,只能听天由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一纸赦令上。
而刺杀的细节众人也商量得非常详细,准备先将尔朱荣与元天穆骗入宫中,然后伏兵突起,一拥而上,乱刃砍死;为元子攸安全,一旦发兵,元子攸应立从别门而出,防止尔朱荣突袭,并在其身上藏好利刃用以自卫。
上天非常垂青元子攸,机会转眼就来了。元子攸在宫中埋好伏兵的当日,尔朱荣和元天穆便来拜见天子,可酒刚过三巡,狡猾的尔朱荣似乎闻到了危险的气息,便与元天穆匆匆离去。而预先埋伏的杨侃等人一时得不到消息,等匆匆赶至时,已经只能看到尔朱荣和元天穆扬长而去的背影了。
死神一旦与尔朱荣插肩而过,那便是与元子攸离得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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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朱荣的灭亡
惴惴不安的元子攸一听闻此计奏效,尔朱荣终于被骗来了,又闻之失色,身上刚刚恢复的狼性一下子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倒是一旁的文人温子升沉得住气,怕等会让尔朱荣看出破绽,提醒元子攸:陛下失色。
元子攸忙命取酒,酒入豪肠,胆色顿生。他命令温子升书写赦文。温子升乃北魏第一才子,才高八斗,如此惊慌时刻,依然一挥而就。他手捧赦书出门,行至途中,竟然冤家路窄,尔朱荣迎面而来。
尔朱荣看到温子升手中无缘无故地拿着圣旨,很诧异,便追问:“是何文书?”此千钧一发时刻,一旦被尔朱荣看出破绽,元子攸一方将全军覆没。而温子升却镇定地出奇,平淡地说:“赦文!”此时的尔朱荣又再次昏头,看外孙心切,竟然没有继续追问到底是给谁的赦令,而是直往宫中走去,与这最后一个挽救自己的机会又插肩而过。
元子攸在宫中的东向惴惴不安地坐定,尔朱荣和元天穆与他只有咫尺之隔。君臣寒暄未久,元徽突然进入,向元子攸行了一拜。此拜为行动暗号,此时埋伏好的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晞等立即抽刀从东门杀入。尔朱荣毕竟是久经战阵之人,眼疾手快,立即扑向元子攸,以作最后一搏。
而元子攸身上早已藏有利刃,见尔朱荣扑来,霎那间他身上所有的狼性全部爆发了。他竟一刀捅倒了尔朱荣。这一刀捅得太痛快了,这一刀终于给横死眼前的两位亲兄弟报了仇,这一刀终于给河阴之难的两千朝官招了魂,这一刀终于给这数年的忍气吞声雪了耻,这一刀终于为拓跋族的血性正了名。这是痛快淋漓的一刀,元子攸不再是那位匍匐在权臣脚下的窝囊君王,从此也能顶天立地站立,傲视古往今来的所有君王。而这样壮烈的一幕,几十年后,在北周的宫廷中又同样上演。
那些安排好的杀手见天子亲自动手,便一拥而上,乱刀齐下,将尔朱荣和元天穆砍了个稀巴烂。而在宫外的尔朱荣的儿子尔朱菩提等人亦被伏兵所杀。尔朱荣死训一出,整个洛阳城欢喜腾跃,百官皆入宫朝贺。元子攸也被自己的壮举深深感染,欣喜若狂,亲登阊阖门,并大赦天下。
这一刀痛快是痛快了,但尔朱荣虽罪该万死,可他却是维护北魏安稳的定海神针。只要他在,谁都不敢放肆。现在他却死得如此突然,这潘多拉的盒子又再次打开了,刚刚安稳的北魏王朝又将陷入群魔乱舞的疯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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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并起的年代
欣喜过后,元子攸很快又冷静下来。他明白,此时的自己只是比可怜的曹髦走远了一步而已,一旦稍不留神,马上又会重蹈王允的覆辙。当时情况也的确如此,元子攸的刺杀只是孤注一掷,至于城中尔朱荣的契胡武士他却无力应对,只能听天由命。这位可怜的天子,在调兵遣将时更是捉襟见肘,加上事出仓促,连皇宫禁地也无重兵可防。此时只要尔朱阵营中有人稍具胆识,发兵攻打皇宫,那么元子攸苦心经营的反扑事业又将毁于一旦。
听闻尔朱荣被杀,城内的尔朱荣党羽急忙奔赴天柱将军府邸商议。尔朱荣的手下田怡得知皇宫的防守非常薄弱,极易攻破,又见群情激愤,便建议直接攻占皇宫。一旦此议被众人接受,元子攸等人只能束手待毙。值此千钧一发时刻,贺拔胜挺身而出,力排众议:“天子既行大事,必当有备。吾辈众少,何可轻而!但得出城,更为他计。”贺拔胜虽受尔朱荣知遇,但却更忠心于朝廷,此言一出,挽救了元子攸的性命。
贺拔胜英勇无比,众人一向信服于他。既然如此勇猛之人都认为势不可为,便无人坚持走此险招。此时群龙无首,唯一能拍板的却是尔朱家族里胆子最小的人——尔朱世隆。一旦遭遇危难时刻,他永远只会坚持一种选择——逃跑。他收拢了城中契胡武士,带着尔朱荣的妻儿,趁夜色烧毁了洛阳的西阳门,慌忙率兵夺门而出,马不停蹄地逃往河阴。其实洛城中兵力薄弱,又皆不习武,只要尔朱世隆稍微审时度势,试探元子攸的虚实,洛阳城便可轻而易举占据。而胆小如鼠的尔朱世隆却放弃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选择了逃跑。在贺拔胜和尔朱世隆的“帮助”下,元子攸暂时躲过了一劫。
见尔朱世隆逃走,元子攸忙派武卫将军奚毅等人守住北中城,阻止其南下。在河阴歇了口气,尔朱世隆准备继续狂奔,逃回并州老家去。可这回被他手下的司马子如劝住了。司马子如一向诡计多端,对洛阳城中的实力又了如指掌。他认为此关键时刻,一旦逃散,便天下离心,尔朱家族难以东山再起;应趁京城慌乱之际,元子攸立足未闻之时,再次回兵洛阳,杀他个措手不及。尔朱世隆见其分析得头头是道,便重新回军杀向北中城。
契胡战士虽群龙无首,但个个却是身经百战的骁勇战士。在他们的进攻下,奚毅防守的北中城如同纸糊,一攻即破,奚毅也被擒杀。北魏朝廷闻此大惧,元子攸急忙伸出橄榄枝,派人前往尔朱世隆处慰问。此战告捷,尔朱世隆志骄气满,又加上报仇心切,马上将来者斩首示众,以表与朝廷决裂之心。紧接着他又派尔朱度律前往洛阳城讨要尔朱荣尸首。尔朱度律一行千余骑,皆白衣素缟,浩浩荡荡杀向洛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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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并起的年代
见契胡兵士集于城下,元子攸苦于无兵可战,只得放下天子之尊,亲自登上洛阳城楼,做起了劝降工作:“太原王(尔朱荣)立功不终,阴谋篡位,已被正刑;诸位只要投降,为国效力,官爵依然如故。”此时契胡兵士皆报仇心切,义愤填膺,这种假大空的空投支票已没有丝毫用处。尔朱度律在城下慷慨陈词:“臣等从太原王入朝,忽致冤酷,今不忍空归。愿得太原王尸,生死无恨。”此语说得掷地有声,沉痛无比,可话语未毕,尔朱度律突然言语哽咽,哀不自胜。此言一出,那批跟随尔朱荣出生入死的契胡武士也皆落泪,在城下号啕大哭,场景极其震撼人心。而城上的元子攸见此场情,也回想起尔朱荣的种种好处,也为之怆然泪下。